人而言,再多的抚恤和死后哀荣也抵不上活生生的人。我却不得不带兵打仗,不御敌于国门之外,无论蒙古人还是军纪散漫的宋军,进入金境都会烧杀抢掠,涟水县、黄涧都被宋军烧成白地了,那样,会有更多的人没命,可都是些平民百姓啊,是赋税的来源,也是,兵员的来源。
平静的日子。每天运功疗伤,回想洪七公的招式,也让我的独孤九剑更上一层楼。
除了楚天舒提醒我的麻烦事——那些剑手死光了,没杀手去行刺毕再遇了,我打算怎么攻克楚州?我不要想这个,我不是神仙,楚州城就是个大乌龟、大刺猬,我才不去打它呢,反正绍锫东写了信了,我现在重伤垂死啊。我一直昏迷不醒,不能下令,所以我部没有参与攻城,皇爷爷难道还会忍心责备我吗?
赵王来信了,提到要去草原寻机除去铁木真,我是很想亲自去的,可是我听说,腊月初七,宋太尉、昭信军节度使、四川宣抚副使吴曦降金,纳款于完颜纲,十九日完颜纲以朝命封其为蜀王。皇上的杀手锏就是这个啊,可是有这回事吗?南宋末年有蜀国吗?虽然我上辈子历史学得不好,但是这么大的事我总会有点印象呀,除非,这个吴曦很快就给人灭了,昙花一现。对我们太不利了,我要赶去四川,只能给赵王回封信,让他带上打扫后园的那个可怜的瞎子陈梅氏去祭夫。
于是,本统领在绍锫东“神医”的精心治疗下清醒了。先给仆散揆写信:我受伤了,我要养伤,我要求休假,我要离开简陋的军营。一起送去的还有一份密封的计划和托他转呈皇上的奏折,奏折倒是没加封,我在给他的信里直说希望他也这么写奏折,好验证我的话,皇上远离前线,见我们说的一样就会信了。在那奏折里,我把打不下楚州的责任全推给纥石烈执中:是他当初行军迟缓,楚州早得了消息,有了防备,以至奇袭失败,这是贻误军机;后来他又纵兵劫掠,破坏大金是中华上国礼仪之邦的光辉形象,以至于我们大失民心,楚州也因此而军民一心,死守下去;军资损耗未免太多了,是他在克扣,以至我军士气低落……
仆散揆,“体刚内和,与物无忤,临民有惠政。其为将也,军门镇静,赏罚必行。未尝轻用士卒,而与之同甘苦,人亦乐为之用。故南征北伐,为一名将云。”显然,他不会跟我一起欺瞒皇上、诬陷大将,反而会扣下我那份争功诿过的奏折,没关系,他深通兵法,当知我计划的可行。
过年了过年了,如今是金泰和七年(1207年),宋开禧三年了。养了将近一个月的伤,总算像是痊愈了,正月初六,我在我的亲兵百人队的护卫下,光明正大地去了襄阳——我要给右副元帅拜年。
纥石烈执中听说后,咬牙切齿半晌:这个可恶的小鬼,自己打不下楚州就诬蔑我!你的花招能瞒过我吗?军中讲究的是资历关系,纳兰邦烈是仆散揆的先锋都统,哼,你当初夺他部下,还指责他练兵无方,大大得罪了他,他看到了你的奏折,就告诉我了。你不是依附仆散揆吗?我要直接向皇上上表弹劾你,告你为了保存实力,未接一战,最后还临阵脱逃!现在这小子都跑了,我还傻乎乎地留在这儿干什么?子仁他们上上个月接收空城,都上奏“攻克”了某城某城,我才破了一个淮阴。仆散揆那路已撤退,攻不下楚州,我们也不可能孤军深入宋国,要是被毕再遇截断后路可就完了,还有哪个地方好打?想想想……有了!那小鬼头往襄阳去,必是有法子打下襄阳重地,这个功劳可比打下楚州大多了,虽然是右副元帅完颜匡在那,他吃肉,总能给我喝口汤吧。
立刻击鼓召集众将议事,纥石烈执中扫视一圈,猛一拍桌子,威风凛凛道:“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宋太尉、昭信军节度使、四川宣抚副使吴曦降金,被封为蜀王,右副元帅匡奉圣谕,要攻下襄阳以为蜀汉屏障,正在围城攻打。可是襄阳城高池深、兵强民多、军资充盈、钱粮如山,不好打啊,咱们去助右帅一臂之力。你们收拾一下,明天夜里二更时咱们悄悄撤军。”
诸将面面相觑,一个部将出列道:“大人,能打下襄阳当然好,可是,如果打不下来,咱们没打下楚州,却私自离开去了襄阳,那……”
纥石烈执中看看其他人也都犹疑不定,暗骂:“这些蠢才。”只好实话实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打不下襄阳是右帅指挥不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打下了咱们也可以沾光。你们谁能打下楚州就留下立功,我要去襄阳。唔,咱们本部是两万山东兵,都没配齐马,这样,你们再挑两万河南壮丁,剩下的留给虎豹骑做做样子。本将军顾全袍泽情义,念在同为皇上效力的份上,以德报怨,是绝不会学虎豹骑那样,为了一点点身外之物就滥杀友军的。”我们马太少了,该死的仆散揆,偏心死了,任用私党,哼!虎豹骑能一人三马,我的山东兵连一人一马都配不上,害苦我了。为了尽快赶去襄阳,我不能带太多兵力,何况必须留一部分做疑兵,希望能瞒过毕再遇,否则他衔尾直追、一路马蚤扰,我可就麻烦了。
纥石烈执中次日夜里就领着他的山东兵跑了,转天,他从前裹胁的近两万宋民全被赶向楚州城。
金兵竟想混在宋民里趁乱夺取城门!楚州守军大恐,紧闭城门,放了几箭要宋民马上离开。宋民扶老携幼,一步三回头,垂泪而去。金兵突然转性了,任由他们回家。
冤枉啊,我的本意只不过想节省我们的粮食,消耗楚州城里的粮食而已,不过,计划失败。
城外空荡荡的金军大营里,就我留下的两千九百人在闲逛,天天督促万余河南壮丁修缮军营,有事没事就训练壮丁们攻城。
明明不会久留宋境,金军还大建广厦华屋和桥梁,要不是虎豹骑威名素著,也没克扣粮草,还按日发放工钱,壮丁们早反了。
楚州守将第一反应就是——明耀又在捣鬼,遂以不变应万变,不论金兵如何挑衅,如何胡闹,就是坚守不出。
我就觉得纥石烈执中不可靠,幸好我早有准备。楚州城外大营唱了三天空城计,仆散揆急调的又一批河南壮丁悄悄入营。
楚州守将得报,兴奋地要晕了,陶醉完,抹把冷汗:幸好没上当,金兵一定是假装撤军,埋伏起来,引我出城。我看穿了明耀的诡计,我太聪明了!我要上奏朝廷报功!嗯,我要再接再厉,坚持持久战,拖垮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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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上就写了些命令和私信,盖上“琅環明王”的玉印,调派明教高手入蜀,还有通知无瑕赶去兴州。
右副元帅完颜匡曾任皇上的侍读,很受信重,也指点过我兵法的。我们到襄阳府地界的赵家庄换了衣服、兵器和马匹,我摘下鬼面具,四处游历的赵王之子完颜康要去拜访此次出兵功劳最大的右副元帅了。
席间谈起战事不利,我神神秘秘地道:“匡大人,襄阳城宋国经营多年,是很难攻下的,守将赵淳善守又忠心,只能长期围困,围个十年,让守军精神崩溃。不过嘛,物极必反……”
完颜匡听到这里就屏退左右,笑道:“康儿,你不老老实实地打楚州,跑到这里,不怕临喜(仆散揆)军法处置你吗?说吧,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我转着杯子,诡异地一笑,道:“你知道我前四年都在东北,但我十三岁就去游学了,我去的,就是襄阳。”
完颜匡目光闪烁,沉声道:“你五年前就在襄阳埋下细作了?”
我得意洋洋地点点头:“是啊,我是不是很有远见?我埋了一点点炸药。炸药,顾名思义,它的威力比火药大得多。这样……”我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通。
完颜匡哈哈大笑道:“好,好,康儿,打下襄阳,你居首功。”
我一副奇怪的表情,两手一摊,道:“匡大人,你说什么呀,襄阳不是你打下来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完颜康一直在游学,今天只是路过,就来看看您,明天就走了,我还要去看望纲大人呢。至于明耀,老早就受伤了,他杀人太多,仇家太多,躲起来养伤了,是不是这样,匡大人?”
完颜匡一怔,随即点头道:“事实如此。那我的战报上就不提你了?过年了,你是小辈,想要什么礼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嗯,也没有什么啦,就是我那些工匠一直没造出铁船,怕我生气,就先造出了一个小玩意,他们叫它钟,计时的,比沙漏好看,让我造了卖,先收回一点利息。襄阳这样的军事重镇必须有良臣名将镇守,很可能是打下襄阳的匡大人您,皇上最信任的就是您,而您才兼文武,也只有您肯定能守住。咱们一时还灭不了宋国,终究要跟他们议和的,邓城镇的榷场还是会开的,生意还是要做的。我想就在襄阳府找个地方造钟,咱们合作,我出工匠,您出本钱,买场房,买原料,卖钟,还要保证技术不外泄,反正就是其他一切都是您包了,赚了钱,咱们一人一半。嗯,我想回中都了,又不在这,帐房就我派人啦,您随时可以查帐,怎么样?”
完颜匡踌躇道:“什么钟?真能赚钱吗?”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赚翻了。我回中都后先送个样品来给您看看,您再决定,总可以了吧?宋国士大夫有钱啊,韩侂胄能出私财二十万缗劳军,我们要用稀罕玩意把他们的钱都赚过来。匡大人,您不要觉得我要五成太多了,其中两成我要分给我的工匠,再说啦,您比我高了三辈,让小辈是应该的嘛,是不是?您一定要找到好买主,卖得贵些,这样我们都能多赚些,我就指望您了。”
完颜匡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炸药,还有吗?”
我摇摇头,很惋惜地道:“没了。会造炸药的那个工匠没把这本事教给别人,他想改进炸药,结果把自己炸没了,造好了的那点炸药都被我埋进襄阳城墙了。唉,我要是还有炸药就去炸楚州了,我用得着冒险装伤跑了吗?”有也不给你,这么危险的东西,谁知道你会用在哪儿,我可不想哪天自己被炸得尸骨无存。我眼珠一转,凑到完颜匡耳边低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我们没炸药了,但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匡大人,你现在就可以写折子向皇上要援兵了。”
第一卷 52第四十四章 铁打襄阳
襄阳城,周围共九里三百四十一步, 北边是汉水,东面是汉江,西、南群山怀抱,六个城门里都有瓮城,城墙是砖建,墙高四丈许,最窄的地方也厚达一丈,犄角处厚三四丈,墙体坚固,要毁坏它得用抛石机发射一百五十斤重的石头,城外有羊马墙,墙外有护城河,自羊马墙之外还设有鹿角一重,护城河平均六十多丈,最宽处八十多丈,号称“铁打襄阳”、“华夏第一城池”。
正月十五日,襄阳城西南角,鄂州都统兼京西北路招抚使赵淳领着幕僚赵万年等匆匆登上城墙。
金军好几天没有攻城了,也不再造攻城器械,却在七百步远、襄阳炮的射程外随随便便搭了个高台,今天是上元节,他们全部集中在台子附近,难道是要表演节目庆祝上元?
一骑疾至,骑士一边拼命挥舞块白布,一边大叫:“我是使者,不要放箭!我们大帅有信给你们赵招抚!”绑上羊皮筏子,渡过护城河,总算安全地到了城墙下。冲城墙上叫了一声“我们大帅的信”,拿出支杆上包了一卷纸的箭,从背上解下弓,对城头射出去。
箭,半途就落地了。
城头上的宋军哄堂大笑,骑士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指着箭急得跳脚,大叫“信”“信”。
赵淳不禁莞尔:想用这种手段让我以为你们因粮于敌,如今久攻不克,已经粮草不继,军士都饿得没力气了吗?完颜匡你号称名将,也不过尔尔。一挥手,一个宋兵被用绳子吊下去捡信。
这时,骑士又拿出个小铲子,蹲下去拼命铲起来,土都堆在白布上。
宋军看得不解,纷纷猜测:“咦,他挖坑干吗?难道那儿有宝贝?”“去,你想发财想疯了吧?咱们在襄阳多少年了?那儿什么也没有。”“喂,他该不是想要在那儿更衣吧?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他好意思吗?再说,挖坑是不是太讲究了?”“有可能,他也许以为秽物能让我们倒霉,他们就能攻进来了。”“呸,咱们用的是真刀实枪,又不是妖法,秽物有什么用?”“今天是上元节,人家想讨个吉利嘛。”……
吊下去的宋兵捡了信后,也不马上回去复命,跑去问道:“你在干吗?”
坑已经挖了半尺深了,没有财宝,有个大树桩。
骑士简直要哭了,“我弄错了,坟不是这里,不管了,是他没说清楚,我就当是这里了,我这就拜祭。”抹抹眼睛,拿出一个皮囊,将里面刺鼻的黑水全部倒进坑里。再摸出第六样装备——我送的一盒火柴,“嗤”的一声点着火,扔进坑里,也不要回信了,转身把挖出的那包土和铲子扔进护城河,就过河上马跑了。
城外的完颜匡放下望远镜,长舒一口气:成功了,康儿说引线要烧半柱香的工夫,该我出场了。
坑里腾起火焰,赵淳惊疑之下,又命人扔下把铲子,宋兵才能铲土灭火,这时火本来也就快要熄了,之后赶紧回城,把骑士的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赵淳打开那封信一看,只有四个字——“今日破城”。
赵淳将信揉成一团,沉声道:“万年,我觉得不对,平时他们都攻南城的,因为南隅一面,系江陵七军大教场,至鱼梁平八里,地皆坦平,可布置重兵,今天怎么都集中在西边,而且是在西城门的南边好远?这儿就是攻上城墙也无法去开城门,大部队还是进不来的。再说,那个金兵的举动太古怪了,你赶紧去南城,提醒他们小心,我怕金军声东击西。”
金国右副元帅完颜匡一身金甲灿然生光,威风凛凛,缓步上台,睥睨四顾,开始中气十足地对全军发表演说:“诸军听着,赵宋素无信义、反复无常,本来赵构和我们大金定有《绍兴和议》,后来海陵篡位,赵昚趁火打劫,定了《隆兴和议》,将银、绢各减了五万,那本来都是我们的赏赐啊,现在呢,他们食髓知味,又来犯境,岁币再减,咱们的军饷都要发不出来了。襄阳是什么地方?京西南路首府,荆湖战区军事重镇,辖下邓城镇还有榷场,襄阳城里面不知聚积了多少金银珠宝,打下它,你们所得的赏赐能用一辈子,多买些田地收租子,下辈子就在家享福吧,再不用冒险当兵打仗了。”康儿那小财迷,非要我这么说,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国家大义离小兵太遥远了,小兵们只对“钱”字有反应,我堂堂元帅,一个劲地提钱,真够丢人的。
话锋一转,慷慨陈词,“此次交战,两国兵民死于锋镝,困于转输,沦于疫疠,室庐焚荡,田业荒芜,遗骸蔽地,哭声震野。斯民何辜,而至此极?(宋臣雷孝友上书,请斩韩侂胄,见《四朝闻见录》)都是因为赵扩一人的野心!”挥舞双臂,义愤填膺地道,“赵宋背盟,残害生灵,天怒人怨,神憎鬼厌,本帅已经以十年阳寿向襄阳的土地商借得地煞之力,襄阳城破,就在今日!”
传令兵们跑来跑去,把舍身为国的右副元帅的这番话传达给全军。
还没到?幸好我准备充分。完颜匡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掏出卷长长的祭天祷文,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轰”!襄阳城火光一亮,一片烟雾弥漫。
“哗啦”声微不可闻,高台在大地并不强烈的震动下倒下。
没法子,襄阳守军把附近的大树全砍了运进城做擂木,我们想造攻城器械都得跑好远才有树,这台子只是用造鹅车剩下的边角料搭的,非常不扎实。
完颜匡从戎多年,反应敏捷,立时扔了祷文,双手抱头,向前扑出,摔在了地上。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一跃而起,拔剑直指苍穹,大叫:“宋国背盟,天诛地灭!地煞为我等破城!擂鼓!!攻城!!!”
吓傻了的金兵反应过来,叫着“地煞破城”冲上前去。
这一刻,灰头土脸的完颜匡凛然如天神。
攻城?地煞之力造成了方圆四十多丈的大坑,护城河的水都灌过去了,足足五十丈的城墙倒塌,现在这段护城河浅得可以徒步跋涉,原城墙就是个斜坡,没有任何障碍,直接冲进去就行了。
宋军守城大量使用火器,如猛火油柜、霹雳火球、烟球、火鸡、火禽、飞火枪、震天雷,烧攻城器械云梯、鹅车、洞子都需要用油,城头就备了大量火药和油,战事激烈时,弹药用得快,为了跟上消耗速度,城楼附近就建有储存火药、油、箭支及其他兵器盔甲的小型武库。我只不过是把炸药埋设点选在了武库附近。
襄阳城的宋兵都是京湖战区的精锐,但是:金兵在叫什么?“地煞”?!人岂可与天斗?主将和大部分的将领都炸没了,我们该怎么办?还要巷战吗?……我们要回去禀报军情!金国的完颜匡能请动鬼神相助,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当然它难以置信,我们都要回去作证,是我们亲眼目睹,千真万确。走啰!
第一卷 53第四十五章 四川吴氏
一月下旬,我到了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军中,了解了一下详细的情况。
吴曦,大定二年(1162年)生,父吴挺,祖吴璘,伯祖吴玠,皆名将。
八十年前,靖康之变,翻天覆地。金太宗天会八年(1130年)九月,富平一战,陕西四十万宋军土崩瓦解。吴玠临危受命,出任陕西诸路都统制,捍卫川蜀。次年十月,和尚原一战,梁王宗弼(原名兀术)身中两箭,割发断须,仅以身免;第三年,饶风关一战先胜后败,金人终究不得入蜀,宋军虽败犹荣;第四年,仙人关一战,拉锯三日,贴身肉搏之烈终于让金人放弃了进攻川蜀的企图,宋金在陕西一线转入相持。史言“微吴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使有数年之寿,则中原之复可几也”。吴玠在其生前,是南宋战功最著的将领(岳飞要到绍兴十年北伐之后其战功才超过吴玠)。
吴璘是吴玠的弟弟,在吴玠麾下屡立战功,而在金熙宗天眷二年(1139年,宋高宗绍兴九年)吴玠死后更是独当一面,成功击退了次年金人向川陕的进攻,成为南宋川陕柱石。海陵南下时,时任四川宣抚使的吴璘指挥四川宋军,不仅击退金军,还趁势收复十数州失地,有力地支援了南宋京湖两淮战场,虽然后来他遵奉刚登基的孝宗的圣旨,弃城退兵,被平息了契丹人窝罕叛乱的金军衔尾追杀,损失惨重。
其后,吴璘之子吴挺任兴州都统制,捍卫川蜀近二十年。
伴随着吴玠、吴璘、吴挺等吴家将领在抗金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吴家势力在川陕水涨船高,吴氏家族成为川陕第一望族,其显赫程度直追皇室。自然,在祖宗家法中浸滛百年的宋朝君臣、士大夫对吴家的猜忌也与日俱增。在川陕恢复以文制武的传统,成了当时宋朝君臣的共同目标,不过屡次失败。
金世宗大定五年(1165年),立下秦州、巩州、德顺等一系列战功的吴挺,作为继岳、韩、吴、刘之后最优秀的第二代将领,出任川陕宋军中兵员最多、兵力最强的兴州都统司都统制。大定七年,吴璘病危,也许是看透了君主和群臣的想法,他临终前遣吴挺入奏,以安朝心。吴璘死后,吴挺被调离四川,川陕以文制武的体制再次恢复。然而在宣抚四川的虞允文病死后,宋孝宗在主战派诸大臣中找不出可以统辖川陕重兵的合适人选。矢志北伐的孝宗于是不顾群臣反对,派吴挺返回四川,重新执掌兴州都统司。但吴挺终究不是吴玠、吴璘,没有他们那样显赫的战功和威望,他所处的时代也不是吴玠、吴璘当年宋金殊死决战的时代了,所以虽然他的权势地位远逊乃伯乃父,而承受士大夫的猜忌和攻击却远比他们激烈频繁得多。
就连那个坚定的抗金志士陆游,他在辅佐王炎宣抚四川的时候,都对吴挺这位当时最优秀的抗金将领统辖兴州大军的事实极为不满,甚至建议以同为吴家子弟的吴拱(吴玠之子)替换吴挺,当王炎说吴拱“拱怯而寡谋,遇敌必败”时,陆游还强词夺理:“使挺遇敌,安保其不败?”还说,“就令(吴挺)有功,愈不可驾驭”。
这就是宋国的形势。陆游临死前还做《示儿》诗,念念不忘北上中原,他不想光复故土吗?他不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吗?他不知道为将者最忌掣肘吗?恐怕他想的是:泱泱中原,沦于外族,终有拿回来的一天,先帝陵寝还在故都郊外,皇帝都不急,我们急什么?俸禄又没有少发一文。金国君臣现在不就已经贪图安逸、沉缅酒色了吗?就是要用中原的繁华消磨他们的志气,我们再耐心等等就行了,金军的战力肯定会越来越弱的,总有一天会跟我宋军一样弱。而一旦打破祖宗家法,不再“以文制武”,这,还是宋国吗?那些武将要是造起反来,他们也是汉人,一旦打出“清君侧诛佞臣”“复我河山”“雪我国耻”之类的幌子,人心都会向着他们了,赵氏灭族亡国无日矣!改朝换代,武人称帝,我等士大夫将来还有何地位权势可言!
宋国士大夫嘛,与其说是忠君爱国,不如说是沉迷于宋国那让他们的社会地位远高于保家卫国的武人的体制,为了能维持这个传统,他们不惜任何代价,哪怕,山河沦陷,只要还留有一小块地盘能继续“崇文抑武”就行。就像半个中国都丢了,蒋介石还是集中兵力去围剿□,直到西安事变。
吴曦就是在宋国君臣的猜忌中长大,长大之后又被调离四川,几乎是以人质的身份四处任职。明昌四年(1193年,宋光宗绍熙四年),吴挺病死,宋廷猜忌太过,竟然不准吴曦返蜀吊丧!
听得我都可怜他,吴曦这个名将之后,原来根本没有机会在父亲身边受教,难怪他一派纨绔子弟的作风。五年多前,他好不容易得韩侂胄之助返回四川,却“首为璘建庙,大殿费十万缗。又命士卒负土筑江滨地,际山为园,广袤数里,日役数千人,士始失望。”(《续资治通鉴·嘉泰元年》)希望,他能胜任蜀王之位。
韩侂胄和吴曦甚好,两人同为武人出身,同时遭受士大夫白眼;一为外戚,一为将子,同处嫌疑之地;一个要赶走赵汝愚、留正以夺取权力,一个正为赵汝愚、留正等人反对其返蜀掌军而耿耿于怀;一个要北伐以固其位,一个要北伐以重温祖、父荣光……这些都让两人一拍即合,成为密切合作的政治盟友。当年,韩侂胄才多大的官,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置朝廷处心积虑削弱吴氏家族军中势力之大势于不顾,力主吴曦返蜀继承吴挺之职,后来,韩侂胄扳倒了赵汝愚,独掌大权。在泰和元年(1201年)七月,吴曦终于如愿以偿,以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的身份重返四川,一直在积极北伐。
皇上是去年三月份见宋国铁了心要北伐,才给吴曦写了劝降诏书,令完颜纲经略此事。使者往返,耗时甚久,直到去年八月,皇上才谴吴曦族人吴端持诏书、金印至置口,封吴曦为蜀王。诏曰:
“宋自佶、桓失守,构窜江表,僭称位号,偷生吴会,时则乃祖武安公玠捍御两川。洎武顺王弰嗣有大勋,固宜世胙大帅,遂荒西土,长为藩辅,誓以河山,后裔纵有栾黡之汰,犹当十世宥之。然威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如此,非止于今。
卿家□蜀汉,积有岁年,猜嫌既萌,进退维谷,代之而不受,召之而不赴,君臣之义已同路人,譬之破桐之叶不可以复合,骑虎之势不可以中下矣。此事流传,稔于朕听,每一思之未尝不当馈叹息,而卿犹偃然自安。且卿自视翼赞之功孰与岳飞?飞之威名战功暴于南北,一旦见忌,进遂被参夷之诛,可不畏哉。故智者顺时而动,明者因机而发,与其负高世之勋见疑于人,惴惴然常惧不得保其首领,曷若顺时因机,转祸为福,建万世不朽之业哉。
今赵扩昏孱,受制强臣,比年以来顿违誓约,增屯军马,招纳叛亡。朕以生灵之故,未欲遽行讨伐,姑遣有司移文,复因来使宣谕,而乃不顾道理,愈肆凭陵,虔刘我边陲,攻剽我城邑。是以忠臣扼腕,义士痛心,家与为仇,人百其勇,失道至此,虽欲不亡得乎?朕已分命虎臣,临江问罪,长驱并骛,飞渡有期,此正豪杰分功之秋也。
卿以英伟之姿,处危疑之地,必能深识天命,洞见事机,若按兵闭境不为异同,使我师并力巢|岤而无西顾之虞,则全蜀之地卿所素有,当加封册,一依皇统册构故事。更能顺流东下,助为掎角,则旌麾所指尽盖以相付。天日在上,朕不食言。今送金宝一钮,至可领也。”
“一依皇统册构故事”,说得太好了,连赵构这个皇帝都是金国册封的,吴曦为什么不能接受金国的册封呢?去年吴曦对金军发动了大大小小十数战,几乎全部失利,甚至七月份他倾注全力的秦州大战,也以大败告终,被斩首四千余级,他光宗耀祖的壮志似乎变得遥遥无期。一个绝望的人,面对裂土封王的诱惑,会如何反应呢?
去年腊月初七,吴曦向完颜纲纳款,对金称臣。
腊月丁卯(二十一日),宋国兴州正将李好义败金军于七方关,吴曦不上其捷,还兴州。是夜,天赤如血,光烛地如昼。次日,吴曦召僚属说:“东南失守,虎豹骑轻军渡江,直取临安,车驾已幸四明,此地恐亦难保。现金已遣使招降,封我王蜀,我拟从权济事,免得蜀民涂炭呢。”遂遣兴州团练使郭澄提举仙人关,使任辛奉表献《蜀地图志》及《吴氏谱牒》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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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我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兵力分布,疑道:“纲大人,愿反的是吴曦一人,他麾下的原宋军未必愿反,你怎么不进驻仙人关?如果有人刺杀了吴曦,蜀地都会重投宋国吧?”
完颜纲苦笑不答。
我明白了,是吴曦不愿,他为了富贵权势而投效金国,却也担心金国会不会想起他祖、父给金国造成的灾难,会不会想直接统治蜀地,过河拆桥,所以,他宁可担心宋国派刺客,也不敢让金兵进驻要塞。
我想了想,又问:“正式的封册使什么时候到?”
完颜纲道:“我半月前离京时,听说吴曦遣郭澄进谢恩表、誓表、贺全蜀归附三表,计算路程,加上亲王百官称贺的时间,我想,封册使最早也要三月初才能到兴州。”
我道:“军情千变万化,哪能都先禀明皇上呢?招降吴曦一事是由大人经略的,是大人一力促成的,我想,皇上应该给了大人自专之权吧?”
完颜纲道:“是有。康儿,你想干什么?”
我合上眼睛,叹了口气,睁眼道:“大人之前派去联系吴曦的是谁?让他带我去见吴曦。有我一个皇孙在彼,吴曦当肯任大人派兵驻守仙人关以保护我,毕竟,他还可以严守白水关。嘿嘿,吴曦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大人你就该重新布置了。”
完颜纲惊道:“你何必如此?谁知道吴曦会不会发疯,对你不利?这太危险了。”
我淡淡地道:“除了告诉吴曦,最好不要泄露我的身份,我就以大人你的使者身份前去。大人放心,我已经调集了高手赶来,也不必跟吴曦提宋国可能派刺客的事,就让他们做为我的侍卫一齐前去。身为皇孙,我身边若是没有足够多的高手护卫,吴曦反而会奇怪了。洪七公刚负伤遁去,宋国还能有什么绝顶高手,其他人前来行刺我还真是不在乎,这次我调的是老江湖,可不是那些刚训练出来的新手了,关键时刻,应该能救下吴曦一命。”
完颜纲道:“你麾下既然有高手,派他们去就行了,你别去。”
我轻笑道:“我不去,吴曦终究会有猜忌之心,只会派人监视咱们派去的江湖高手,他自己的护卫力量反而会更弱了。只有我亲自带人去了,大人你顺利入蜀,吴曦身边那些心怀异志者害怕你们继续合作下去,对宋国不利,才会急急铤而走险,我想,一月内就能见分晓了。届时,吴曦和宋国之间再无转圜之余地,才会死心塌地地投靠我们。”
完颜纲犹豫道:“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别去,要是吴曦不放你回来可怎么办啊?再说,宋国刺客若是伤了你,我可担当不起。康儿,你这次是在东线作战,轻骑过江,肆虐两浙西路,一直打到临安城下,吓得赵扩险些学赵构出海逃命,天下无人不知明耀少将之名,你的功劳已经够大了,没必要还来西线冒险,跟我们抢功劳。”
我平静地道:“纲大人,你知道我的出身,我需要功劳。”
难得能对宋作战,我当然要多多立功,以便与我那个一直自认是宋人的母亲划清界线。
完颜纲想明白,无言以对,半晌,叹了口气道:“康儿,自己小心。”
第一卷 54第四十六章 吴曦裂蜀(上)
金泰和七年春正月辛卯日(十五日),吴曦自称蜀王。遣董镇至成都治宫殿,分部兵十万为十军,各置统帅,遣禄祈、房大勋戍万州,泛舟下嘉陵江,声言约金人夹攻襄阳。且传檄成都、潼川、利州、夔州四路,募兵图宋,改兴州为兴德府,召随军转运使安丙为丞相长史,权行都省事。曾召权大安军杨震仲,震仲不屈,饮药自尽。其从弟吴晛劝他引用名士,笼络人心,遂迭下征命,但士人多不屑就征。陈威削发为僧,史次泰涂目为瞽,李道传、邓性甫、杨泰之均弃官潜走。又有权漠州事刘当可,简州守李大全,高州巡检郭靖(这个郭靖倒是个忠臣),皆不屈自杀。
这位刚即位的蜀王的境况真是危如累卵啊。
我在纲大人营里看了几天的地图,又细细商量了数日,终于等到无瑕和明教高手到来。
明教阵容浩大,竟然是四位护教法王齐至,据说教主也在路上了。看来,明教的衣教主是从明亮那儿得知了川陕形势,关键就在吴曦一人,急急来想分杯羹,难得又是金国请他们来的,还客气什么?
我私下和无瑕交代清楚。这小子,现在理政是把好手,对阴谋诡计还是缺根筋,非得我替他把各种可能的情形都设想好,他就是韩非子所说的“能法之士”,无锋才是“智术之士”,后者已经去临安了,秦桧第二要问世了,太巧了,他也姓秦。
这么一耽搁,直到十四日,我才拿着纲大人的密信,带着我的侍卫百人队和混迹其中的明教高手,随前京北府录事张仔去兴州见吴曦。
屏退属下,私室交谈,倒也没有什么忌讳。客套毕,我就干脆地说道:“蜀王殿下,你多虑了。你的存在分裂出蜀国,一是减少了宋国的赋税收入;二是为宋国其他有野心的武将做出了裂土自立的表率;三是使得宋帝变本加厉地奉行老祖宗留下的‘以文制武’政策,如此,宋国就算再有尔祖、岳飞那等名将也别想出头,将为兵之胆,宋军将更加孱弱。你真是我大金国大大的功臣,和百年前的郭药师一般。皇爷爷许诺像对赵构那样册封你,君无戏言,你大可以放心。这次攻宋,数右副元帅匡大人攻下的城池最多,皇爷爷特地派他进攻襄阳,以为蜀汉屏蔽,可见我皇爷爷对你寄望很大啊。而且,蜀王殿下现在想必也得到消息了,正月十五,就是你称王的那天,匡大人就攻克襄阳了,守将赵淳战死,东线就剩楚州毕再遇、和州周虎几个还在守孤城。现在在位的宋帝赵扩,和他祖先一样没胆,不像个男人,虎豹骑明明是两千来人孤军深入,犯兵家大忌,在临安城下摇了摇旗帜,赵扩就吓得差点乘船出海逃命。天下有识之士闻之,末不扼腕叹息宋室不幸,再次出此鼠辈,天意亡宋,非人力可挽回。宋国,现在已经是风雨飘摇了。蜀王为吴家打算,很明智,我想,不出三月,其他地方也都会有人效仿蜀王,当然,他们是没资格和身为名将之后的蜀王相提并论的。关键,就是这三个月,在下希望,蜀王殿下能处处留心,时时在意。”
吴曦笑道:“小王爷,我听说过你,你果然像传言所说的一般直率。本王从来也没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