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召我回京问罪了。我说这些,是想要让你们清楚地了解虎豹骑,了解明耀,勿再中计。”
众将终于松了口气,明知不该,还是喜上眉梢。郭倬张了张口,终究没再劝兄长。
第一卷 39第三十一章 以正克奇
毕再遇问道:“大帅,您当初撤出泗州时为何要烧粮仓?”
郭倪道:“就是想让金兵断粮,让他们抢百姓,大失民心,那样我们打回去时就容易了。哪知道,明耀是还没进城就先派人去西城威胁了一通,说他们降宋,犯了叛国罪,该有屠城之报,吓得富户们主动送了粮食去将功赎罪,结果虎豹骑进城后,就能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纪简直媲美当年的岳家军。但也就是这事儿,让我觉得明耀就是嘴上说的狠,实则刀子嘴豆腐心,毕竟他才二十岁,谁想……”
明耀是豆腐心?毕再遇听得嘴角抽搐,“大帅,虎豹骑锐甚,明耀当初三千人对我四百八,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他都要玩个小花招,这人根本是惯于设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什么事做不出来?那时我若醒着,一定会劝您的。断粮?这不是送理由给金军杀俘吗?”
郭倪羞愧地低下头,“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金兵并未断粮啊,不然我就打过去了。你不用怀疑,咱们的细作藏得深,这消息绝对可靠。”
毕再遇抚额叹气,“我没怀疑,金兵当然不会断粮,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会重视粮草,绝不会陷入缺粮的境地。”说到这里,不禁望了郭倬、李汝翼一眼,就是这两个,哦,还有个多半已凶多吉少的田俊迈,这三个庸将才会搞得自己缺粮,搞得大溃,否则我军怎么会如此被动,“大帅,今日之战后,末将想了很久,只怕,明耀本来的目的就是盱眙水军。”
李汝翼喝道:“你说什么呢,当那小子是神仙啊,今天明明是他走运,我们宋军就是步兵也个个会水,水军将士个个都能游过淮河,要不是被那些该死的俘虏拉着不放手,就是船沉了,人也能安全回来的。”
毕再遇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谁不惜命?明耀的可怕,在于他善测人心,敌友皆为所用。那些步卒,亦是我军将士,却被他利用了求生的心思,成了断送盱眙水军的凶手。”
李汝翼低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洋洋得意地道:“你说的不对,毕将军,你该不是一败再败,怕被问罪,才在这一个劲地鼓吹金将,为自己败阵找借口吧?我问你,大帅当初若是答应赎人呢?把那些俘虏赎回来,我们根本不用救人,根本不会出动水军,也就不会死光光了。”
毕再遇强压怒气,“李将军好聪明啊,赎人当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二十万两银子你出啊?还是又去搜刮?若是在我们还在泗州之时,明耀依然可以在俘虏里混j细开城门,夺回泗州。若是在我们回了盱眙之后,两万多俘虏回来,还能派些独木舟去接?总是要出动水军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总之,明耀手上有那么多俘虏,就是扣住了我们的死|岤,能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李汝翼脸涨得通红,半晌,逼出句话来,“还不都是你无能,挡不住明耀,才害得我们……”
郭倪喝道:“李汝翼你给我闭嘴!你们三部七万余,对万五金兵,十天打不下一个小小的符离城,反而溃败?要不是德卿替你们阻挡追兵,你以为你回得来?你现在就已经是淮河里的水鬼了!还敢在这推卸责任,恩将仇报?此次败战我一人担了,日后你好自为之。”
李汝翼脸色转为煞白,在诸将轻蔑的注视下,突然冷笑两声,“四十年前,李显忠就是在符离大败,那鬼地方一定有什么妖物作祟,克制我宋军,郭帅你什么城不好打,非要我们去打那个?我有罪?那你的宝贝弟弟也一样有罪!哼哼,你聪明你厉害,扇子上写‘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你是诸葛亮。你知道大家背后都怎么叫你吗?‘带汁诸葛亮’啊。”
郭倬怒道:“李汝翼你胆敢以下犯上!”
李汝翼似笑非笑,“这里好像少了谁啊。”
郭倬一惊,心知他是指田俊迈,被自己绑了送给金军的同僚。当时三军被困在蕲县,一日未食,人心惶惶,金军着人来给了一线生机,自己哪敢答应,就去找了李汝翼,他却只是沉吟不语。心腹低声跟自己说,这李汝翼任九江帅,刻薄无艺,军士再穷,也要日课履一双,军中称其“李草鞋”,他只怕已在盘算,现在带着部下投降,在金国能到手个什么官,要救三军,岂能靠他?也是自己一时糊涂,就害了田俊迈,金兵还算守信,包围圈放了个口子,只是尽灭断后部队。李汝翼是一直没开口,这会子,这事儿竟成自己攥在他手心里的把柄了。郭倬后悔不迭,脸色阵青阵白,无言以对。
见状,李汝翼潇洒地一挥手,“尔等庸人,李某羞与为伍,走了。”转身离去。
郭倪看看弟弟,若无其事地道:“继续议事。德卿,你方才说,明耀是针对盱眙水军?”
毕再遇郑重颔首,“是,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虎豹骑是骑兵,再精锐,也只是陆地上的王者,跟水军根本就是两码事,从古至今,绝无骑兵敌水军的战例,但也正是因此,事先才没有人想到,就让他开了先河。我估算了下,明耀应该就派了一百死士,嗯,还用掉了几百弩箭,这就是今天金军的损失。”
郭倪漠然点头,“你可想出对付他的法子了?”
毕再遇道:“无它,邪不压正。明耀工于心计,那就不要跟他斗心机,就对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兵,以正克奇,让他没空子可钻。”
郭倪拊掌赞道:“好,德卿,我果然没看错你,就该如此。”
外围幕僚中站了一个青衫文士,此时上前道:“大帅,下官岳珂,任承务郎监镇江府户部大军仓,亦有一策,不知当不当讲。”
“岳珂?啊,你是岳武穆的孙子。”郭倪大喜,“岳大人请讲。”
岳珂道:“明耀才二十岁,他还很年轻,他也很聪明很能干,前途一片光明,他怎么敢杀俘?哪怕这只是诱歼我方水军的饵。这又说回来了,何谓杀俘不祥?诸位将军的功业就是靠杀敌,自不会相信什么鬼神业报。只不过,皇帝要仁民爱物,不宜杀戮,何况俘虏已经投降,还杀,那再打仗时,敌方就会顽抗到底,己方会大大损失,所以,一般的将领都不会杀俘,纵使俘虏太多,没粮食养或是又要行军,带不走俘虏,也必然是让副将担这个恶名。而皇帝……最后为了安抚那些死者的亲属,胆敢杀俘的将领,都会没有好下场,但卸磨杀驴也不好听,所以,那些将领,多半是杀戮太过,遭上天惩罚了。秦国战神白起,一生不败,杀人多达百万,打得他国一蹶不振,最后,是被秦昭襄王赐死的。”
郭倪皱眉道:“岳大人的意思是?”
岳珂苦笑一下,“这是名将的宿命。我们已经知道明耀是女真人,会宁府人氏,本名兀典,他姓什么?家世如何?和金国的东北路招讨使是什么关系?和那仆散揆又是什么关系?金国毕竟是蛮夷,不知伦理,才传了六帝,两帝被弑,公子光得一伍子胥就成了吴王阖闾,此子如此工于心计,倘若为人所用……”
闻言,宋将彼此对望一眼,纷纷颔首,表示同意,心中却都泛起苦涩之意:岳武穆精忠报国,尚且不免,况一少年耳。难道说我们武将,不会战死沙场也得亡于冤狱?
第一卷 40第三十二章 老姜弥辣
六月。骄阳似火,酷暑难耐。
这么热的天,就要泡在水里才舒服,我这么爱护士卒、体贴部下的好将军,当然是让属下人人皆可下水避暑,淮水脏了,去汴水,每天三个时辰,一个月后还学不会游泳的,淹死得了。
这段淮水是从西南流向东北,金国的泗州和宋国的盱眙隔河相望,汴水在泗州城东注入淮水。把盱眙水军搞掉了,不用担心宋军如飞天将军般突然出现在泗州了,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宋军新败,士气低落,就算能从其他防区调水军来,至少这个月是不会有大仗的了。
泗州城安全了,援军这时也一队队地开到了,首先自然是刚刚伤愈能动弹了的纳兰邦烈。……真想骂人,之前躲哪去了,就算恨我嫉妒我,要借刀杀人,也不能做得这么明显啊,没水平呀。
懒得理这个小器鬼,假惺惺地推荐我部军医绍锫东给他,我就拉着抹撚史疙搭出城切磋去了。抹撚史疙搭啊,闻名已久啊,他是临潢路人,“形不过中人,而拳勇善斗,所用枪长二丈,军中号为‘长枪副统’。又工用手箭,箭长不盈握,每用百数,散置铠中,遇敌抽箭,以鞭挥之,或以指钳取飞掷,数矢齐发,无不中,敌以为神。其箭皆以智创,虽子弟亦不能传其法。”
论枪法,我们势均力敌,可他那手箭能单手一掷数支,实在是防不胜防。他也不舍得绝技失传,想教给我,我听了会,嗯,是很巧妙的暗器功夫,所以,要下苦功才能练成。天-舒-!替死鬼,上,本统领这几天殚精竭虑,心神俱疲,这就回去休息了。
然后,是平章政事兼左副元帅仆散揆领着大部队到了,泗州城里最好的府邸,自然得收拾出来让他,我只好搬到旁边人家去。
晚上的接风宴兼庆功宴,总有人向我敬酒,我当然是以战时为由,坚决不喝,这就冷场了,搞什么啊,我是来吃菜的。后来仆散揆示意,总算没人来烦我了。
夜半席散,仆散揆使个眼色,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随他去了书房。
书房中并无他人,仆散揆在太师椅上坐下,我赶紧上前,讨好地给他揉揉肩膀捶捶背,“仆散大人好。家父可有信至?”
仆散揆闭着眼睛享受,“康儿啊,你越来越胆大妄为,还指望你父王护你就能没事了?”
我理直气壮地道:“我军断粮了,没粮食养俘虏嘛,是押粮官的错……”
我还没说完,就被仆散揆打断,“你会断粮?康儿,你是我们合力教导造就的,大金国未来的都元帅,你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你是在说我们教的不好吗?哼,这个借口,谁也不会信。”
我不屑地道:“那又怎样?有个借口给史官就行了。我部几无损失,就干掉了三万余宋军,大家都很高兴。这个,大人,赏赐什么时候发啊?”
仆散揆回首打了我头一下,佯怒道:“皇上仁民爱物,你胆敢杀俘,凶名远播,还想要赏赐?自己写封请罪折子递上去。”
我揉着头,固执地道:“我没错,我不写。我自己可以不要赏赐,我又不是没钱,我的功劳,诸位大人心里有数就行。我是说对我部下的赏赐,您什么时候发?”
仆散揆慢条斯理地道:“虎豹骑成立时就言明是以斩首论功,你部拿出来的人头就四千多,这赏赐我不是开席前就说明已拨给你部功曹了吗?”
我急道:“那只是之前追击战的,后来我以俘虏为饵,全歼宋国盱眙水军,宋军全会水,我怕他们能游回去,还特地把床弩搬去对着河心射了几轮,盱眙水军或许还有逃回去的,但原先那两万三的俘虏,饿了七、八天,绝对是死。这大概是三万,当时淮水尽赤,万众瞩目……”
仆散揆道:“我没看见。我只问你,人头呢?”
我张口结舌半晌,方道:“尸体都在河里啊,被河水冲走了一部分,后来宋人打着白旗,开着小渔舟,把剩下的死人活人都捞去了。”
仆散揆做恍然状,“哦,就是说你没证据?”
把我气得发狂,“仆-散-大-人,你不能否认事实!你到底想怎么样?”
仆散揆微笑道:“康儿啊,民心向背很重要,你懂这个道理,严肃军纪,你部很规矩,这很好。可是别的人嘛,你也知道,都视部下为私产,纵容部下胡作非为,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有士卒在这抗宋前线违反军纪,你说我管还是不管呢?”
我明白了,“你□脸,我扮白脸?行,只要你肯发赏赐,我的部下绝不能立功无赏。仆散大人,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
仆散揆抿了口茶,淡淡地道:“反正你已经凶名远扬了,虎豹骑锐甚,谁也不会明着跟你对着干。”
我气恼地道:“谁说没有?那个纳兰邦烈,他竟然骗抹撚史疙搭,跟他说我少年轻狂,目下无尘,他们迟几天再来,就让我一个人在泗州,日日夜夜面对五万宋军的威胁,就会明白朋友的重要了,对我日后的成长很有好处,反正虎豹骑是骑兵,打不过也能跑得掉。这什么人啊?”
仆散揆竖起一指摇摇,“我不会惩罚纳兰邦烈,因为你是康儿,再难的困境你也能走出来,否则,就太辜负我等的期望了。这次你做得不错,宋国倚仗水军胜能进败能退,跟苍蝇般讨人厌,这回总算是把他们打惨打痛了。但我还是要说你,金宋东以淮河、西以大散关为界,淮河北岸的是我金国子民,淮河水是要吃的,这么热的天,你弄几万尸体进去?淮河下游若是爆发瘟疫,哼哼,你完了,就是你的罪过。”
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没别的法子吗?我也派了人去警告下游百姓,水一定要烧开了才能喝。我早就从汴水里取了三十缸水备着了,这个月我都不会沾淮河水。”
轮到仆散揆无语了,“你个自私的小鬼,你自己没事就好,是不是?对了,你是怎么把宋国水军的船都弄沉了?即使霹雳子也没那么厉害,你用的什么,还有吗?”
我道:“是江南霹雳堂的宝贝霹雳神珠,爆炸力比霹雳子强,就一百来颗。三年前我听说了这玩意,就派人拿了一万两银子去买,他们居然不肯卖,我就索性拿这一万两银子请天下第一神偷妙手空空去偷,这次正好派上用场。”这事是真的,不怕查证,当然那些霹雳神珠已经被燕无痕要去了,我用的是自制的小型炸药包。“对了,我私人出了一万两银子的,您知道,炸船这事根本是有死无生,我可舍不得派部下去,就找了一百个原泗州驻军去,我先给了他们每家一百两银子的。赏赐我可以不要,但这个您得给我报销。”
仆散揆道:“他们知道霹雳神珠的威力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只说点火后会生出迷烟。哼,这些人在宋军打来时,居然跟着守官投降,这是叛国,该满门抄斩的,我是给了他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让他们成了英雄。我挑的这一百人都比较机灵,都有儿子,我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肯去,不论成败,不论生死,他们的儿子都可荫官,他们自己应该也明白,他们活着一辈子也挣不到一百两银子,当然是买命钱。大人,我记得朝廷是有很多虚衔的,那种连俸禄都不发的小小官儿,给那些人的儿子一个吧。”
仆散揆点头道:“忠义之后,确该褒奖。”
我等了会,他再不说话了,我忍不住问道:“还有我的两万两银子呢?”
仆散揆道:“你有收据吗?没有我可不能给你报帐。夜深了,老夫还要斟酌词句,写份捷报,老夫三千先锋骑兵就干掉了四万宋军,你说,皇上会怎么赏赐我呢?”
怕人说你是赵王党就这么压制我,堂而皇之地抢我功劳?老狐狸。我拱手道:“那末将就不打扰大人了,我这就去下令属下帮忙维持诸部的军纪,我要把我的两万两银子收回来。”
我回了驻地就集合全军宣布:“本统领一直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当兵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咱们从前去草原转悠时,自然是要烧杀抢掠的,因为那些部落不服大金国的统治,就是反贼,反贼是没有人权的,但是金国百姓,却正是我军粮饷的来源,保护的对象。我知道你们南下后已经忍了很久了,不能抢劫,大家的收入都锐减啊,而且,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其他军队纪律很差很差。本统领一向通情达理,还是要强调我部绝对不可以欺负老百姓,扰民者死。扰民者死,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们就都出去逛街吧,见到友军有违军纪,躲起来,等他们抢完了,再出去杀人搜身,财物上面又没刻名字,谁到手就是谁的。总之,抢劫百姓是不对的,那太没品了,黑吃黑却是对的,大家都是军人嘛,谁的拳头硬谁有理。记得,你们弄到的要上交一半给本统领,因为别的将军找上门来,是本统领出面应付。三个月里,我要收回两万两银子的本钱。”
第一卷 41第三十三章 九路攻宋
七月癸卯(二十四日),宋国以张岩知枢密院事,礼部尚书李壁参知政事。毕再遇屡有功,得郭倪力荐,授镇江中军统制,守盱贻军。
九月庚寅(十二日),金国敕行尚书省:有方略出众、武艺绝伦、才干办事、工巧过人者,其招选之。
现在打起仗来才想起招揽人才?我们已经私下收拢很多人才了,正好给他们都谋个出身。
金尚书省左丞仆散端行省事于汴,尚书户部侍郎梁镗受命行六部尚书省于山东,以经略南征的各项事务。十月初,仆散揆赴阙后还军,督诸道兵对宋开展全面反击。军分九路:仆散揆以行省兵三万出颍、寿;河南路统军使纥石烈子仁以兵三万出涡口;元帅完颜匡以兵二万五千出唐、邓;左监军纥石烈执中以山东兵二万出清口;右将军完颜充以关中兵一万出陈仓;右都监蒲察贞以岐、陇兵一万出成纪;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以汉蕃步骑一万出临潭,临洮路兵马都总管石抹仲温以陇右步骑五千出盐川;陇州防御使完颜璘以本部兵五千出来远。
这什么战略布置?川陕战场部署的兵力不过四万,却分散在陈仓、成纪、临潭、盐川、来远等五地近千里的战线上发动进攻?川陕宋军兵力十万,素称精锐,在宋绍兴、隆兴年间曾经多次重创金军。虽然近来跟金军对垒时有所损失,但实力犹在,一旦全力北进,四万金军远非其敌。而川陕一向被宋人视为北伐的最佳基地,一旦击溃当地金兵,进军长安、直下潼关,必将截断京湖金军的后路。
川陕宋军也相当好战:去年,金泰和五年,宋开禧元年(1205年)底,川陕宋军最高军事指挥官——四川宣抚副使、兴州都统制吴曦“出兵兴元,有窥关陇之志,诱募边民为盗,遣谍以利饵凤翔卒温昌,结三虞侯为内应……遣诸将出秦、陇间,与完颜纲等诸军相据”。今年(1206年),川陕宋军接连主动进攻。春正月丙申(十四日),吴曦遣兵围熟龙堡,被我方部将蒲鲜长安击败。庚戌(二十八日),宋人入撒牟谷,陕西统军判官完颜掴剌、巩州兵马铃辖完颜七斤约宋西和州守将会境上。俄伏发,遇袭,木波部长赵彦雄等七人死焉,掴剌马陷淖中,中流矢,七斤仅以身免。竟然以谈判为名,诱杀金国守将,真是不择手段。四月甲子(十三日),宋军入天水界。乙丑(十四日),入东柯谷,被部将刘铎打败。辛未(二十日),攻来远镇之兰家岭。六月乙亥(二十五日),攻盐川,被戍将完颜王喜打败。七月甲午(十五日),吴曦发起开禧以来川陕宋军的最大攻势,将兵五万攻秦州。九月甲辰(二十六日),吴曦再派将冯兴、杨雄、李珪等领八千攻秦州,陕西都统副使完颜承裕等击破之,斩杨雄、李珪。可见,川陕宋军一直在积极贯彻北伐的战略意图,虽然他们的进展不利。
从我方的兵力部署来看,西线金军不过是起牵制作用,实在与川陕宋军的实力不成比例。目前,京湖、两淮宋军均受重创,置川陕宋军于不顾,倾全力于京湖两淮,如此兵家险境……
有阴谋。
仆散揆竟然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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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淮水下游爆发了瘟疫,南岸有,北岸也有。更不幸的是,据说,就是因为金将明耀为了打胜仗,血祭阿修罗魔神,佛祖震怒,才降下天谴。
天舒脸色苍白地回帐来一说,我差点给吓死。这谁想出来的谣言?太毒了。是不是不杀我就不能平息神佛之怒?
仆散大人让我去拜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至少做个样子,我不想去,最讨厌这个女菩萨了,白娘子好好地修炼,都要成仙了,却被她指去西湖报恩,才有了雷峰塔的悲剧。这段时间,整个虎豹骑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不再出战,被同僚指桑骂槐了许久,终于,神仙显灵了——白莲教出头去装神弄鬼了,施符水救人。关键时刻,有求于人,面对这等邪教,我不但不能拆穿他们的骗局,还要鼓吹他们的确是天神下凡,以至于白莲教如雨后春笋,在淮北嗖嗖嗖地蓬勃发展起来,直追江浙的明教。
照说我应该感激白莲教替我化解了杀身之祸,我却只奇怪,六月初做的坏事,恶果怎么到十月份两国全面开战时才显现出来?瘟疫有长达百日的潜伏期吗?死无愁,还活着吗?冒个泡啊。呃,好象怪不得他,他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没水军好被动,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草木皆兵、金蝉脱壳,手段出尽,费时一月,诸军总算都陆续渡淮了。我们虎豹骑自然是在仆散揆麾下。
仆散大人早就命人测过淮水的深浅流速,唯有八叠滩可渡,便派奥屯骧去攻打下蔡,做出副要从那渡淮的样子来,宋将何汝砺、姚公佐信以为真,就集中兵力屯于花靥镇。仆散揆立派右翼都统完颜赛不、先锋都统纳兰邦烈潜渡八叠滩,驻军淮河南岸,自己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跟着。宋军不想突然遭遇金兵,大溃,自相蹂践,淹死者不可胜计。仆散揆遂进夺颍口,下安丰军,攻合肥,取滁州,尽获宋军堆积如山的粮饷。
战果辉煌,皇上高兴地遣使相谕。我偷了诏书看,叫做《谕仆散揆以际江为界》,书曰:“前得卿奏,先锋已夺颍口,偏师又下安丰,斩馘之数,各以万计。近又西帅奏捷,枣阳、光化既为我有,樊城、邓城亦自溃散。又闻随州阖城归顺,山东之众久围楚州,陇右之师克期出界。卿提大兵攻合肥,赵扩闻之,料已破胆,失其神守。度彼之计,乞和为上,昔尝画三事付卿,以今事势计之,径渡长江,亦其时矣。淮南既为我有,际江为界,理所宜然。如使赵扩奉表称臣,岁增贡币,缚送贼魁,还所俘掠,一如所谕,亦可罢兵。卿宜广为渡江之势,使彼有必死之忧,从其所请而纵之,仅得余息偷生,岂敢复萌他虑。卿于此时,经营江北,劳徕安集,除其虐政横赋,以良吏抚字疲民,以精兵分守要害,虽未系赵扩之颈,而朕前所画三事,上功已成矣。前入见时,已尝议定,今复谆谆者,欲决卿成功尔。机会难遇,卿其勉之。”
老人家远在京城还想遥控战事,我们现在还没取得绝对优势呢,宋国坚守的城池都没打下来,遇上毕再遇的还都吃了亏,乱世出英雄啊,宋国若是再涌现出几个名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捞够了就跑。
这次撞上毕再遇的倒霉鬼是两位纥石烈大人,唉,天舒当初要是一箭射死他就好了。
十月丙子(二十九日),纥石烈执中攻克淮阴,从清河口渡淮,围攻楚州。宋国宣抚司立檄毕再遇援楚,遣段政、张贵代其守盱眙。但毕再遇这擎天柱一走,段政等就草木皆兵,就自行溃败,金军轻松进入盱眙。不过毕再遇又打了回去,复定盱眙,升官为镇江副都统制。
纥石烈执中部七万大军在楚州城下,另有三千人守淮阴粮,又载粮三千艘泊于大清河。毕再遇得报,即遣亲信部下统领许俊带人从小路赶去淮阴,二更时衔枚至金营,带着火种潜入,伏于粮车间,共五十余所,听得哨声就一齐举火,吓得金兵惊扰奔窜,宋军大胜,生擒乌古伦师勒、蒲察元奴等二十三人。
纥石烈子仁部则是自黄狗滩渡淮,因为宋国涡口戍将望风而遁,遂相继破濠州、滁州,接着去取淮西战略要地六合。哪知毕再遇已先赶到了,金军刚到六合西北方二十五里的竹镇时,毕再遇就已入六合城。他偃旗鼓,伏兵南土门,列弩手土城上,金军方临濠,宋军众弩俱发,出战,鼓声喧天,旌旗招展,似有伏兵无数,金军惊遁,大败。
第一卷 42第三十四章 冤家路窄
十一月甲申(七日),丘崈签书枢密院事,督视江、淮军马。壬辰(十五日),这位督师就派遣刘佑前来乞求和好,仆散揆道:“称臣割地,献首祸之臣,然后可。”庚子(二十三日),丘崈派遣林供持书来议,归罪于边将。癸卯(二十六日),又派遣宋显等以国书和礼物来献。
一边准备谈判,一边继续打仗。庐州的守将田琳坚守,没打下来,仆散揆干脆跳过去,继续南下,去进攻和州。反正我们是来教训宋国,谁也没指望现在能灭了它,没必要每个城都打。宋国富啊,哪个城里都有粮草财帛,打哪个都一样,硬骨头都跳过,我们金将可不比宋将,个个深明兵法,坚决避重就轻、避实击虚,这样才好捷报频传嘛。
和州怎么可以也是硬骨头呢?
和州州府在历阳城,知府周虎手下就四千人,也选择守城。周虎,字子叔,泗洪县人,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中武举,又经会试,居第一,任职为武学阁门舍人,由丘崈力荐,任和州知府。金兵势大,宋廷下焚城令,巣湖宋军遵令,焚城撤退,也有人建议火焚历阳,周虎将焚城令藏在身上不肯拿出,对将士道:“死于城守,乃分内事。”
周虎统精兵数千人,在香泉北面,攻金将韩万户,旗开得胜,斩其首级,宋军士气大振,接着又攻三寨,杀了三个万户,夺金牌银牌各一枚和四个万户的印,俘虏头目十八名。为了给朝廷鼓劲,与金兵决一死战,周虎将四个金兵万户指挥砍断手足,和十八名头目一起送到建康府示众。
仆散揆给我两个选择,攻下历阳,或者六合。我是骑兵,专门偷袭的,哪有用骑兵攻城的?我能不能现在回东北?
历阳这里防守严密,周虎他母亲也是女中豪杰,就留在和州,还上城头慰问将士,给宋军鼓劲。我敬重这位何老夫人行不行?我情愿去六合。哼,只要不在你仆散大人眼皮子底下,打不打是本统领的自由。听说,明教教主出关了,下昆仑了,来观摩了,联系一下他吧。
现在是纥石烈子仁亲自统兵攻打六合,毕再遇凭城坚守。纥石烈子仁怎么能命令我呢?虎豹骑隶属东北路招讨司,只是来友情协助的,我们就在边上观摩这一板一眼的教科书式城池攻防战。
直到某一天,城头上有青盖往来,金军当是主兵官在其下,争相射之。
这不是草船借箭的翻版吗?这么多天了,城中也该矢尽了。
“停停停停停!”我立刻止住那些笨蛋资敌,“你们真没用啊,这么多天都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六合,统统一边去,看我们虎豹骑的,今天就能破城。”
在大帐中喝闷酒的纥石烈子仁一听部下说那个阴险残忍兼还无耻的明耀突然主动要求攻城,二话不说就赶来了,收拢部下,让开阵地,退至一旁,冷冷地看明耀又玩什么花样。
先是几架床弩被搬上了土坡。没错,就是土坡,在宋军砲车的压制下,金军始终没筑成土山,还是个又矮又小的土坡,怎么看都像坟包。几支弩箭射了出去,没入城墙。这床弩发射的箭以木为杆,以铁枪头为镞,以铁片翎作尾翼,实则是带翎的短矛,破坏力巨大,但成本也高,就有在箭尾拴绳子的,好拉回箭支,回收再利用。这次射出的箭就带了长长的绳子,只见虎豹骑拿了些带环的小罐子挂在绳上,让小罐子能滑向箭头,也就是,六合城。
城里的毕再遇也看到了。管那罐子里是什么,马上用撞竿打断那些射中城墙的弩箭,再扔点石头过去,砸得那几个虎豹骑抱头鼠窜,从坡上滚下去。
罐子落地破碎,黑水四溢。那些弩箭,更是只剩短短一截。
可以了。
天下轻功,都是江湖人所创,绝大部分只适用于武林,少林的一苇渡江讲究身轻如燕,过河不求人,逍遥派的凌波微步用来逃命最好,飞燕门的飞燕功则是让人眼花缭乱,打不中他,还有个传说中的最上乘轻功——一气混元步,可踏虚如实,很慢很慢地从天上走下来,这就纯粹是显摆了,难怪只存在于传说中。惟有王重阳,一意反金,苦心孤诣地独创金雁功,适于直上直下,这明明是为攻城准备的嘛,所以我让我的亲兵全部练习。这么了不起的功夫,王重阳的七个不肖弟子就拿来鼠窃狗盗,真是暴殄天物啊,还得由我来还它本来面目。“踏橛箭”的传说,在我手上实现了,王重阳泉下有知,必然感叹生不逢时,错失知音。
说实在的,我的内力最深厚,再说宋军无箭了,我练过凌波微步,石头那么大,我能躲过去,所以,我亲自领头,带了我的亲兵百人队冲了上去。到得城下,个个运起金雁功,在那断箭上点一下就窜上老高,我最先上了城头,银枪一扫,把宋军防线撕开一点缺口,我的亲兵立刻跟上,继续撕大缺口。
毕再遇这才第一次知道明耀竟然还会江湖上的武功,看到纥石烈子仁那边也擂起鼓来,自知事不可为,长叹一声,且战且退,让出六合。
战毕,看着一溜子惨不忍睹的尸体,我欲哭无泪。我的手下啊,南来后第一次战斗减员。
我悲愤地仰天大叫:“老天,你怎么可以一直让我倒霉?!我讨厌硬仗,我再不要跟毕再遇对上了!”
楚天舒淡淡道:“冤家路窄啊。战略要地就那么几处,两国都会派出最强的骑兵去抢占,宋国是毕再遇,金国就是我们。”
有理。不行,我不能跟着宋国的步子走,我再不要打攻城战了,我……我要逃跑。
第一卷 43第三十五章 敲山震虎
军帐中,我扫了手下诸百户、队长一眼,一语出,满座皆惊。
“我们过江,直接打临安去。”
嗡嗡声一片,我等他们安静下来,解释道:“我们是骑兵,利在机动,跟宋军挨个城打城池战是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我想过了,宋国君臣从没想过我们能打过长江,他们布置的是淮、江两道防线,当然现在淮河防线早就已经全线瓦解了,江南的江南东路和两浙西路,可以说都是空城,顶多一点维护治安的厢兵、土兵,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你们难道许久没打硬仗,怕了不成?”
我的手下自然是个个慷慨陈词,拍胸膛保证他们打当兵起就把头别在裤腰上,以马革裹尸为荣,绝无畏死之心。开玩笑,这位统领可是宁可抗命也不打消耗战的,上次污染淮水后,因为统领名声坏得能止小儿夜啼,为了金国中华上国、礼仪之邦的形象,全军就一直休整,直到昨天打六合才死了二十来人,外面不知多少人等着往虎豹骑里钻,惹怒统领就等着被发配去哪支诱饵小队送死吧。
我随意地点点头,接着道:“现在天冷,地都冻硬了,正好行军。咱们过去后,都换上宋军服饰,减小被围攻的危险。还是一人双马,两百人一组,分别行动,这是各组的行军路线和要攻打的城池,”把我标好路线的地图分发下去,“每组都要扫荡五城,在安吉汇合,再去打独松关。按照我定的路线,自己控制速度,最好是在清晨或黄昏时到达城外,留十人在外虚张声势,摇旗呐喊啦,拖树枝跑马啦,在树枝上插一溜子火把啦,其他人直接冲进刚开或者将闭的城门,进城后再打出金国旗帜来,烧了宋国的府库和官衙就跑。如遇抵抗,能不杀则不杀,砍了宋兵的胳膊。别这么看我,我没病。哼,人死就一捧土,除至亲外谁记得,江南百年不遇战火,民不知兵,才会把战争当成唾手可得的功劳,要是满大街都能看到断胳膊断腿的,他们才能真的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再说,战死的发一次抚恤就行了,残废就不同了,不能干活还要吃饭,要养一辈子的,最后谈判时我们若能多要些犒军银,榨干宋国,我看宋国没个二十年都别想恢复元气。”
一个百户问道:“统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临安是宋国京城,那肯定会有驻军的,以我们的兵力,打不下来吧?再说,兵贵神速,我们若要攻打临安,就不该先打别的城,白白让宋国有了防备。”
我赞许地道:“你叫穆尔哈努是吧?不错不错,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总算是明白了。宋帝?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