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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第34部分阅读

    识;又因为是不可变更的,又沾上了些宿命的色彩;他的生命是很复杂多乖的。家里有个胖小子或是有个胖丫头,是育种和养殖成功的表现,荣耀自然归于双亲。可是手上牵着个瘦脊脊的孩子,家长就像做错了事似的,老是得提出种种辩解,例如妊娠期不幸感染疾病,身体虚弱;孩子过分挑嘴,屡诫不听等等。总之,亲生亲养,绝无虐待情事。

    直等孩子上了学,大人才算松了口气。功课太紧,怎么胖得起来?由此急转直下,把话题岔进当前教育问题,处境就从容了。然结尾仍不忘淡淡加上一句:成绩倒是挺好,将来升学大概不成问题。”更足以连克数城。升学告一段落,当事人也已经长得定型定款,那就开始瘦责自负,事态也开始严重起来。

    瘦得实在太离奇,就会引人注意,周围的人先是惊诧,等发现你并无疾病,侦防的重点就渐渐朝生性俭吝和生活荒唐两方向展开,于是委婉的劝勉和严正的告诫接踵而来。面对舆论的未审先判,你只好且战且走,言其家族中人向来中年之后才渐渐发福,请稍假时日,必不辜负厚望云云。可是转眼中年了,你还是铁梅一株,骨节上都像长着刺似的,还怎么说?只好恶言相对:“怎么样?瘦子命长!你见过90岁的大胖子?”理不直而气壮,通常收效也佳。

    气虽壮,心却是虚的。瘦的头一个坏处就是穿衣服不好看,尤以男人为甚。女人尚流行,身材都不例外。当前时兴的是瘦,清肌无脂,稍显赢态者最称性感。可是瘦男人从来没有走过一步运。自来男子的仪态一如雄鸡公牛,以壮硕者为上选,服装的设计也一概以此为前提,很少为瘦子着想。传统的中装倒好,直统统一裹到底,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这一来更显得脖子细长,老是探头探脑的样子。

    西服为上下身分穿,是进一步的考验。穿上之后,躯干瘪瘪的,四肢空荡荡的,好像还是挂在衣架上。天冷了,必头戴帽子,脖子尤其不识时务,把个小头小脸高高顶起,让帽沿一箍,活脱脱一朵洋菇!

    那么着便装吧,仍有不便:只见偌大一个喉结不断上下运动,永远像是吃不饱,说不完似的。夏天一到,更是窘态毕现:精细的胳膊腿儿布满青筋,膝盖骨像是两只大眼睛,尽瞪着人看。

    整个布局如此,不知是露哪一截好?有个同命的朋友,比我还多少带点碎肉,可是怎么也不肯穿短袖上衣──热死事小,露骨事大。瘦子的外型和内涵都像竹子,很注重气节的。

    夏天怕出丑,冬天偏又特别怕冷,人瘦,像是没有内胆的热水瓶,通体导温,外界的冷气穿壳而入,直透骨髓。那冷,冷得发人深省,冷得令人自卑,偏又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怕冷之冷不同于饥寒之寒,是自发性的众人未冷我独冷,是最不得谅解的一种世间苦,连分析人生苦痛最透彻的佛家都没有这一条。其中之苦涩,欲说与谁?就是说了,人家也只当是痴人讲古,尽管唱作俱佳,却是不知所云。悲夫!生而为瘦子。

    痛苦的人毕竟没有悲观的权利。在各种无形和有形的困扰和折磨之下,凡是自认为万“瘦”无疆的人,大概都渐渐能发展出一套秘而不宣的生存之道,诸如冬少出门、夏不游泳之类。非但如此,久而久之,甚至还可以发挥对自己的无限爱心,欣赏自己的缺点。

    瘦子天生悲剧人物的造型虽不免引起若干人的讪笑,同时也得到更多人的怜悯。多数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平等的,可是对那瘦小的一个总不免要多付出一分关怀。

    不振的胃口是瘦孩子用之不尽的政治资本,鸭肝鸡腿手到擒来,兄弟姐妹无不望风披靡,一阵半真半假的咳嗽,可以闹得母亲衣不解带。长大之后,这些个特权难免大幅度缩小,可是无论走到哪里,多少还是要占点便宜,谁愿意跟一副弱不禁风的骨架子多计较呢?

    胖子喝水都能长肉,瘦子吃东西只会化为智慧,因此毫无节制的必要。甜食、肥肉和一切高卡路里的食物,几乎成了现代人类的公敌,却是瘦子的密友。据我多年观察发现,在中国人嗜食的干贝、内脏、蛋黄等许多食物中,其美味其实来自同一种化学物质──胆固醇。这又是胖子的克星,而瘦子无不乐于接纳。瘦子的血管隔着表皮都能看得清楚,即使阻塞也很容易发现。这种说法也许不合科学,可是科学能使瘦子变胖吗?

    其实瘦子的缺点也莫不是他的优点。既然特别怕冷,相对的也就不大怕热,只要不计形象,他的夏天是和树上的鸣蝉、水中的游鱼同样快乐的,瘦子的尊范在现实世界固然不甚受人恭,可是极宜入画入曲。要不说山水画里策杖凭栏的人物无不清癯潇洒,就是古道西风,不也要配上一匹瘦马么?退一步天地皆宽,瘦人的生命还是值得珍惜的。要是还想不开,那只好绕回生命与宇宙的天问篇上去,那可是玄门一入深似海,再也想不到自己的胖瘦了。

    书

    朱湘

    拿起一本书来,先不必研究它的内容,只是它的外形,就已经够我们赏鉴了。

    那眼睛看来最舒服的黄|色毛边纸,单是纸色已经在我们的心目中引起一种幻觉,令我们以为这书是一个逃免了时间之摧残的遗民。它所以能幸免而来与我们相见的这段历史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本书,值得我们思索、感叹,更不须提起它的内含的真或美了。

    还有那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高草枯的旷野上,天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地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的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昏是婚的古字:在太阳下了山,对面不见人的时候,有一群人骑着马,擎着红光闪闪的火把,悄悄向一个人家走近。等着到了竹篱柴门之旁的时候,在狗吠声中,趁着门还未闭,一声喊齐拥而入,让新郎从打麦场上挟起惊呼的新娘打马而回。同来的人则抵挡着新娘的义兄,作个不打不成交的亲家。

    印书的字体有很多种:宋体挺秀有如柳字,麻沙体夭娇有如欧字,书法体娟秀有如褚字,楷体端方有如颜字。楷体是最常见的了。这里面又分出许多不同的种类来:一种是通行的正方体;还有一种是窄长的楷体,棱角最显;一种是扁短的楷体,浑厚颇有古风。还有写的书:或全楷体,或半楷体,它们不但看来有一种密切的感觉,并且有时有古代的写本,很足以考证今本的印误,以及文字的假借。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本旧书,则开章第一篇你便将看见许多朱色的印章,有的是雅号,有的是姓名。在这些姓名别号之中,你说不定可以发见古代的收藏家或者是名倾一世的文人,那时候你便可以让幻想驰骋于这朱红的方场之中,构成许多缥缈的空中楼阁来。还有那些朱圈,有的圈得豪放,有的圈得森严,你可以就它们的姿态,以及它们的位置,悬想出读这本书的人是一个少年,还是老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还是老成持重的儒者。你也能藉此揣摩出这主人翁的命运:他的书何以流散到了人间?是子孙不肖,将它舍弃了?是遭兵逃反,被一班庸奴偷窃出了他的藏?还是运气不好,家道中衰,自己将它售卖了,来填偿债务支持家庭?书的旧主人是这样。我呢?我这书的今主人呢?他当时对着雕花的端砚,拿起新发的朱笔,在清淡的炉香气息中,圈点这本他心爱的书,那时候,他是决想不到这本书的未来命运。他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个怎样结局的;正如这现在读着这本书的我,不能知道我未来的命运将要如何一般。

    更进一层,让我们来想象那作书人的命运:他的悲哀,他的失望,无一不自然的流露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读的时候,时而跟着他啼,时而为他扼腕太息。要是,不幸上再加上不幸,遇到秦始皇或是董卓,将他一生心血呕成的文章,一把火烧为乌有;或是像《金瓶梅》、《红楼梦》、《水浒》一般命运,被浅见者标作禁书,那更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啊!

    天下事真是不如意的多。不讲别的,只说书这件东西,它是再与世无争也没有的了,也都要受这种厄运的摧残。至于那琉璃一般脆弱的美人,白鹤一般兀傲的文士,他们的遭忌更是不言而喻了。试想含意未伸的文人,他们在不得意时,有的采樵,有的放牛,不仅不异于庸人,并且备受家人或主子的轻蔑和凌辱;然而他们天生性格倔强,世俗越对他白眼,他却越有精神。他们有的把柴挑在背后,拿书在手里读;有的骑在牛背上,将书挂在牛角上读;有的在蚊声如雷的夏夜,囊了萤照着读;有的在寒风冻指的冬夜,拿了书映着雪读。然而时光是不等人的。等到他们学问已成的时候,眼光是早已花了,头发是早已白了,只是在他们的头额上新添了一些深而才的皱纹。

    咳!不如趁着眼睛还清朗,鬓发尚未成霜,多读一读“人生”这本书罢!

    书画琴棋诗酒花

    北美世界日报

    戴碧晨一我18岁的侄女、棠山居士归昀,最近从外州来和我同住两个礼拜,她心里有掏不完的感触,对人和人生有做不完的比喻,她对我说:“姑姑,我觉得我像水。

    ““你昨天不是说你像云吗?”“水有三态,云只有一态,我同时也可以像冷凝的冰,像清流的水,姑姑,你觉得你像什么?”我除了生产时觉得自己像母猪外,已很少去搞这类文学小把戏了。我看看窗外,不!窗外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年轻人的。我只好在厨房找答案,没来由的,我说:“我觉得我像一块猪油。”

    “你乱说。”她笑道。

    “笑什么?猪油也有三‘太’:太油滑、太多余、太无益。”

    她站在人生的上,用已累积的课本知识来对比未知的人生,人生对她似近实远。她抓不住核心,只好用文字、意境来捕捉周围的氤氲之气和朦胧之美。也就是说,明明是瘦巴巴的人,她不说“竹竿”,却要说“玉树临风”;明明是孤傲的”“人,她不说“不合群”,却要说“一人独钓一江秋”。她周围的人不是风就是雪就是星星月亮太阳,唯一不被拿来做比方的就是她妈。我听着她对人物的叙述,觉得有趣又伤感,不必戳破她吧!有这样理想化、美化的心境,社会上才会有偶像事业,如果社会上只有中年人,那么当道的将是一群讽刺家。

    用了18年的名字,她认为毫无味道,于是替自己取了别号,陶醉在文字的情韵中。“归昀有非常深厚的意思,”她说,“昀是日出,归昀是回到日出的地方,日出在东方,那表示我是东方来的女孩,同时我又具有太阳女孩的骄傲。”这番解说对我而言,简直比屈原的“天问”还难懂。

    不仅如此,她连儿女的名字也取好了,女的叫“子蕴”,男的叫“子容”。她认为我也该有个别号,帮我取名“弄尘游人”,她的意思是“玩弄尘世、优游人间”。我说听起来像清道人”,我情愿站起来扫地。

    如果人生是舞台,她便是戏台前感应力最强的观众:崇拜主角,赞叹布景,期待情节;然而随着剧情越走越深,越走越久,她终会一次次发出这样的疑问:“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或“本来就是这样!”脸上随着剧情喜怒哀乐的表情越来越少,在若干年后终于变成和她姑姑一样,成了戏台上的道具师,看着演员上妆、换衣,不发一言。

    我要如何向18岁的女孩解释,“水”怎么变成了“猪油”?二她在浴室光着上身,我偶尔看到,眼光惊得收不回来。

    丰满的ru房对着我,粉红色的圆晕大大占据了顶峰,柔柔的散着诱人的光辉。

    我被一种“久违”的恍忽感觉迷惑了,那是原本的颜色吗?那曾是“我的”颜色吗?在粉红色和暗红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在肚子里怀小生命的那段日子,身体各部门就在昭告女人:从炫亮的舞台退下吧!你不能再去吸引男人!粉红色太娇艳了,娇艳招惹蜂蝶,为了使女人安心哺||乳|,惟有把它弄丑、弄暗。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乡下阿巴桑,天热就穿一件薄衫,两个喂奶过度的ru房,像被压扁的面团,松松垂挂胸前,ru房对她,恐怕只等于两个用过的口袋,随身带着而已——相信年轻时她也曾坚挺着胸部,受尽男人的注视和崇拜,只是如今在生活的折磨下,她风华尽褪,女人身体最骄傲的一部分,变形落魄至此,甚至引起路人的讪笑。

    我看到整形杂志上,把产后ru房下垂当成女性最大的悲哀,意思就是“你完了!”如果身体是机器,产后女人的ru房和肚皮是折旧率最大的地方,好在肚皮不会引发性感应,否则社会上必然会兴起肚皮整形风。

    我想起父母年轻时,那个“有男有女,三个恰恰好,有女无男,一直生到老”的年代。蔡家七仙女的妈似乎一年到头都敞开着ru房,当众喂奶,即使旁边有国庆阅兵也不在乎。到我这个年代,没有人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喂奶了,当然主要是因为再也找不到院子的缘故。到我侄女这个年代,女权高涨,谁知道呢?我要如何向这位已在憧憬家庭生活的女孩解释,因结婚、生殖、岁月而失去的粉红色,岂仅限于她的胸部而已?三她气呼呼地说:“我妈凭什么管我?她怕我吃亏,她会伤心,那还不是为她自己着想,她才是自私的!”辩论社主辩竟然如此词不达意,其中一定有什么和逻辑无关的东西在作祟。

    她具有超越年龄的辨别分析能力,竟能从我随口谈的几件事情中,说中我最细微的心情。我有充足的自信能当她信任的朋友,但是当我也把她当成最知心的朋友时,我不免诧异了。我们可以彻夜谈论女人的心情小秘密,印证彼此的经验,谁也不笑谁。

    她说:“为什么我能和姑姑谈得那么好,却不能和妈妈沟通?”我说:“很简单,因为我不必对你负责。”

    不是吗?当她小时,她母亲像赶鸭子似的逼她练琴,做功课。我看了大为反感,“好好说”不行吗?可是轮到我管教孩子时,“好好说”只限于开学第一天,钢琴第一课。除非是那种天造地设的孩子,否则孩子本性永远是和父母的希望完全相反的。一开始你拿着一把尺,在每一刻度上规划好孩子的进度:每晚七点到八点做功课,吃十分钟点心,亲切对话二十分钟,弹钢琴半小时,妈妈坐在旁边,帮他们打拍子、翻琴谱,九点喝牛奶,九点二十分检查书包,三十分洗澡上床睡觉。

    不!这是修道院作息,不是家庭的。首先,孩子对功课没有虔诚的信仰;再来,他们没有清修的决心;最后,父母也不是神的使徒。

    所以父母、孩子的耐心和毅力马上就用完了,父母只有一条路好走:叮咛叮咛再叮咛,唠叨唠叨再唠叨,虽然效果难测,但是说了才安心。有一天你可以告诉孩子:“早就告诉你了,谁叫你不听……”或者告诉朋友:“跟他说了一百次,孩子不听话也没有办法……”父母不是青少年发展心理学的白痴,更不是亲子沟通蠢蛋,只是他们的期望焦虑,不是纸上文章、专家座谈可以消除的;况且,谁有时间来等那些专家意见、心理咨询奏效?当然知道女儿日记不能看,可是天天打电话来的到底是哪个浑小子?你到底是要提心吊胆三个月,还是要偷偷地触犯一下隐私权?当然知道女儿自有主张。可是你到底是要等她30岁以后再来和你讨论,还是逼供一番、大吵一架至少也会提供点线索?我对侄女说,我可以欣赏你恋爱时的酣醉之态,但是我不必面对你酒梦俱醒时的心醉和泪水;我可以赞扬你男友的外表和学识,但是我顾不到他对情感的稳重;我可以和你大谈诗词文艺,但是我不必管你日后如何营生;我可以畅述自由意志的快乐,但是如果你迷路了,我不必把你接回来。

    我希望我已解释清楚,亲爱的侄女,我可以做讨人喜欢的姑姑,未必能做你讨人喜欢的母亲。对18岁的女儿来说,不受欢迎的父母,是父母的必然之罪。□

    书中自有铁和钢

    沙叶新的鼻子——人生与艺术

    沙叶新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是个意志坚定、性格刚毅的人,但我至少敢说我还不太懦弱,不太卑怯。某些事,只要认定是应该做的,倒也毅然决然,义无反顾;某些话,只要觉得是必须讲的,也还能直言不讳,无所忌惮。

    1957年我考入华东师大中文系,因幼时曾患脑炎,头常痛,担心大学功课重,不胜负担,于是想起契诃夫的一句话:“寒冷使人坚强”,便决定在冬季开始冷水浴锻炼。谁知我第一次在学生宿舍盥洗室用冷水淋浴时,便听到隔板之外有人冷嘲热讽:“这么冷的天,洗不长的,出什么风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咬牙坚持了一个冬季的冷水浴,以后便一直洗下去,直到如今也未中断。洗冷水澡的最大好处,是我要干什么事,就不怕别人泼冷水,我洗了30多年的冷水浴,还怕你泼冷水!我21岁开始抽烟,抽了20多年,烟瘾很大。1984年秋体格检查,大夫劝我戒烟,我说戒就戒,当场便将未抽完的香烟送人。尽管在戒烟后的一个多月里,我生理、心理失调,整日哈欠连天,又流眼泪又流鼻涕,难过得想骂人,要打架,可我还是坚决不抽一口,就这么彻底把烟戒了!有人说烟鬼若能把烟戒掉,那往后什么不要命的坏事都能干得出来,这是说能戒烟的人心狠意坚。

    1979年有起诈骗案轰动一时,不少剧作家都想以此为题材创作剧本,后来听说有关部门官颜大怒,于是诸君便弃而不写了。可我偏不信邪,人弃我取,硬是和两位合作者写了出来。上演之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以致不得不召开全国性的会议来裁断。当时的压力真是天来大,我倒也未屈服,一直坚持己见。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当时加诸我身上的罪名也不复存在了;历史已证明我并非恶意诽谤,为此我在前不久给自己取了个室名,叫“善作剧室主人”,善作剧,不是恶作剧。

    某年某一社会团体选举主席,候选人名单只一人,并已内定,为能顺利通过,还请来领导压阵。当时众多委员敢怒不敢言,我却强充出头鸟,敢冒领导之大不韪,反对未经充分民主酝酿的候选人名单。结果一言既出,如石破天惊,掌声四起,令我这个不轻易掉泪的硬汉子也激动得眼眶润湿。

    “文革”中,在周恩来总理去世的那天,我第一个在单位里戴起黑纱;“批邓”时,我坚决不写一张“批邓”的大字报;“文革”后,我更敢于著文表达我要表达的观点,敢于采取行动来支持我要支持的事……凡此种种,似乎可以证明我还是一个有点意志、有点性格的人。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母亲说是天性使然,我从小就倔,挨打从不讨饶;朋友却以为我是回族的关系,回族性格刚烈坚忍,反抗时爆发力极强;我则认为我很可能是受了一本书的影响。那是我15岁时读的一本书,书名叫《意志和性格的培养》,作者为苏联的心”“理学家柯尔尼科夫。这本书并不堂皇,是本通俗的小册子。我读得极用功,还详细地写了读书笔记,并保存至今。这本小册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如下一些话:“凡是具有意志和性格的人,应该是一个勇敢、诚实、正直,有社会责任感和自尊心的人。”

    “敏锐地感受优美的事物,勇敢地揭露丑恶的现象,并将这种情感化为行动,便是一个有钢的意志、铁的性格的人。”

    这些话并不深奥,极朴实,却使我受用了几十年。真理原本是朴素的,只要掌握在手,便产生巨大的人格力量。中国的知识分子过于软弱,缺乏独立的意志和性格,要启蒙大众,须先塑造自己。当我重温我15岁时阅读的这本小册子时,我越发感到中国知识分子意志和性格的痼疾。

    舒展你的心灵

    中国妇女

    邓皓静坐静坐如禅。

    这时候你却宛若一个洗衣妇,不过你洗濯的不是衣服,而是你的思想。

    选择一间小屋,关上门。让光源从窗口静静地倾泻进来。

    这时候你便坐在书案前。静下心来,把思想的井掏空了,空灵如无穷的白纸。

    你逐渐理顺和找回自己的思想,聆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此地平稳有节奏,如此地无忧。

    此刻,不说幸福,你至少是一个好健康的人啊!桌上有一杯茶,袅袅地升腾起几丝热气,你忍不住轻啜一口,却发现茶是微苦的。

    人生如茶,有淡淡的愁苦。

    在你心底,世界展现了她真实的美丽和忧伤。但此时此刻忧伤不会让你走进忧伤,美丽却让你投靠美丽。

    散步不一定要选择个黄昏,不一定非得在月下,不一定要有和煦的风,也不一定要有伤感的雨……四季中任何一天任何时刻,你都可以从很小的世界中走出来,随意地走走,就是走走……散步是亲近自然的方式。

    自然是人类的爱物。天地山川,花鸟虫鱼,日月风霜,人人都可以去爱,却不必去占有。

    在自然面前,人类变得平等。自然与人是一种很融洽的交流。自然永远大度地接受人的疏远与喜欢,不像生活,人强加给你不愿接纳却无法拒绝的种种。

    散步的时候,风是你的朋友,雨是你的朋友,蓝天大地都是你的朋友。

    生活中至少一半的美丽来自自然。散步,让生命投入自然,让心不停止快乐。

    凝视镜中的自己立于镜前,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装。然后一言不发地凝视镜中的自己,你无法不对自己产生崇拜。

    曾否记得一则很可心的笑话:有一个小孩问母亲自己从哪里来?母亲说:是母亲的一卵子和父亲的数十万个精子中最强壮的一个结合便产生了你。那小孩高兴地大叫:哦,是我赢了!是的,我们来到人世的第一天,我们就当过了一次强者。

    生命是万物中最强大最可钟爱的!我们应该对自己的生命产生惊奇,产生崇拜,继而热爱。

    我们没有成为别的什么,而选择了从属于人类,这本身便是一种伟大奇迹。

    凝视镜中的自己,感受自己的心跳,你不会太在意自己拥有的是怎样的一副面庞,经历的是怎样一种人生,你唯一想说的只是:生命,真好!走进孩子中间生命是花,孩子是那花中的蕊。

    孩子是人间天使。孩子甚至是护肤霜,让世界的面孔变得姣美。

    孩子是你走过的渐忘又不能忘的童年呵。

    走进孩子中间,让自己的心灵变得年轻。假定不知道人与人间存在欺诈,假定不知道世间的一些丑恶来自人类本身,假定所有的承诺都可以相信,假定所有的梦想都会圆满,假定笃信美好的事物长存于天地之间永不消失……孩子的面孔是最耐人寻味的诗歌,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澈澄亮的小溪,孩子的声音是人间最美丽的音乐,孩子的梦幻是天上最绚丽的彩虹。

    孩子是最贫穷的富翁,最无知的智者,最无忌的哲人。

    携着孩子从阳光下走过。我是孩子好渊博的师长,孩子却是我膜拜的圣人。

    热爱孩子,便是让生命长驻,一抹最温馨的春心……

    曙光中的祷告

    羊城晚报

    程乃珊

    祖母于清晨去世,曙光中我默默祷告。我的祷告没有文字,只有思想。

    人们来到世界时,都是热热闹闹挥舞着拳头,准备大干一场;但是,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却安安静静的,摊开一双手。这世界上“物”的东西,我们一样都带不走。当我们的灵魂通过那窄长漆黑的生命通道向另一个未知之处飞去时,人世折磨得我们痛苦不堪的一切恩怨是非都释然超脱了。

    我想起有这么一句歌词:昨天的太阳,照不到今天的树叶。每一个属于我们生命的太阳是多么好呀!珍惜生命,不在乎得多少钱财和权势,而是生命有没有充分燃烧。

    爱我们的人总有一日要离去,为了令这份爱在人世永不消失,我们要爱他人。

    水泥地上的野花

    含笑看我

    钟淑儿一每天早晨上班,都要经过一片铺了水泥的停车场。这停车场若不是年岁已久,就是当初修建时偷工减料:凸凹不平不说,还有许多裂缝,缝里长了小草,还热闹的冒出许多野花。

    初夏的时候,有些像牵牛花的藤和花,在清晨的阳光和露水里晶莹闪烁。仲夏以后,有一些叶子细长,枝茎粗细有致,均匀盛开的紫蓝色花。到了秋天,在那几乎看不到泥土的细缝里,竟然长出一丛丛三四尺高的小白花来。这些花,在我们家后园的树林里也有,可是这几棵却长得有点特别:枝茎朱红微带透明,叶子细小翠绿,每朵花直径约四分之一寸,有着深黄的花心和白色的花瓣。花瓣一片片摊平的围着花心,成为一个个像用圆规精心着意画出的圆圈,开得满枝桠都是。

    每次走过,看到这些野花,挤在糖纸、烟头和啤酒罐可乐罐里,开得那么恣意灿然,心中总感到人类渺小而宇宙伟大,自然洒脱。二上下班的路上,常常有许多发胖的中年人在做健身跑。他们流着汗、喘着气,拖着一身上上下下多余的肌肉,一抖一跳地跑着,这情景总使我为文明带来的矛盾感到可笑,现代人发明了洗衣机、洗碗机和许许多多只要一按电钮就可代替人工的机器,以为从此可以舒舒服服的享受日子了,怎料缺乏运动的身体发了胖,反又得把用机器省下来的时间和力气还原出来。自然规律是不能用科技来违反吧!

    每个时代,因为承受了先人的经验,都会创造出一份独特的进步,可是每每因不自觉或不自省而走上极端,人类变得越来越盲目和愚蠢。现代人的愚蠢是太崇信科技,傲视宇宙,睥睨自然。每次看到肯尼迪太空中心发射人造卫星,心里总怏怏不乐。望着那火箭冒着几里白烟。划破长空而去,就好像看到一个抽烟的人,把还烧着火的烟头,往青绿的草地上一扔,染污了自然!

    文明科技,原是人类从观察自然里创造出来的,而今,它却变成一堵墙,隔离了人和自然,而自然,应是生命和智慧的源泉啊!三前天,在朋友客厅坐着时,忽然听到一阵似是音乐,但又不成乐章的声音,转头往那边一看,但见几点红光,在那阴暗的角落里跳动着。再定神一看,才见到她13岁的儿子,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像砚台般大的电动玩具,聚精会神地按着控制钮。

    我问他在玩什么,他答道:“我在打足球。”

    突然间,好像看见他的头愈来愈大,身体愈来愈小。不禁想起三年前在纽约看毕加索画展,四五个钟头看了几百张毕氏的方块人像。后来走到街上,只觉得每个纽约人都是不成比例的:有时一只大眼睛生在脑后,有时手脚横长,曲曲折折,像装错了部位的机器人。

    若是电脑再继续发展下去,人类无条件地把它应用到生活的每一角落,那么,毕加索就不只是个划时代的大画家,更是个预言人类将来命运的先知了。

    但愿我只是多忧多虑吧。自然也许有着菩萨心肠,不会让人类自暴自弃的,不然,水泥地上怎会开出这么多美丽的野花呢?

    水做的青春

    现代家庭

    素素

    轻轻地一抬腿,同龄的朋友,都从多梦时节的少女,变成了愁肠百结的少妇,日日阴多晴少满目疮痍。

    这些年就此做了“消防队员”,哪里有“火情”,便把“灭火机”带到哪里。

    其实“灭火”的技巧、材料都简单,只须时间和耐心,只须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任她说任她哭,掌握好节奏,适时地说别哭别哭别哭嘛。就这么点本事,竟然年年生意兴隆。

    这一些朋友,个个都是善哭的女孩,那止不住的眼泪,虽然已无法再感动别人,却常常可以浇灭她自己心中的种种不如意,种种感伤。眼泪是女人独有的柔软剂,它会给你意想不到的轻松。为此,我从心底里羡慕这些朋友。曾有一阵,我总以为自己的眼泪,是让她们借支了去,所以心才难有雨洗过般的清亮。

    近一年,忙忙碌碌,少有时间细想,但总觉得朋友们是有些异样了。

    星期天清晨,人还在梦里,就被铃声吵醒。电话里的声音犹犹豫豫期期艾艾,我问华有事吗?华说没事我没事。然后便是一声不自觉地汉息,好似整个人要瘫倒一般。我揉揉肿胀的眼睛说你来,到我家来,现在就来。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好。

    起床铺床,匆匆忙忙地梳洗打扫,将家收拾干净,再烧了满满一壶水,等着她来喝。

    像所有着了火的朋友,华进门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过了。”我不说话,只等着到时候说几句别哭别哭之类的话,老问题还是用老办法解决,驾轻就熟。但是,华不哭。她只是不断地吁气,绞手指,借以平定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句子尽量连贯。

    我把茶几上的杯子向她一推,示意她喝口水。华端起怀子,像牛似地一口饮尽。给她续水的时候,我说听起来没什么事呀,你虚张声势干什么?不过还好,你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回头对着我家的镜子照一下,不自觉地抛起一个媚眼,笑了。轻骂我:你有病啊?现在这个年纪还有谁动不动就哭?你去试试看,一哭,整个脸都是肿的,怎么走得出门?这次我是真正地沉默了,还有什么话好劝慰她呢?都市将女性塑造得冷若冰霜,一个个都如石头般硬,久而久之,好多女人只记得想哭的感觉,却从不记得哭泣的滋味眼泪的形状,真正辜负了女儿家那一身水做的骨肉。想起从前的女人,碰到不顺心的事,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蓬头垢面几天不吃不喝,赖在房里不见人,以此要挟家人对她怜惜对她尊重。如今的女人,看起来无所不能,又独立又有笼络男人的心计手腕,然而,委屈其实是一样的委屈,辛苦其实是一样的辛苦,到头来却连哭都不敢哭不能哭。因为即使家破心碎,上班仍是天天要上的,陌生人、同事仍是天天要见的,摆出一张哭丧脸给谁去看?哭哑的嗓子谁耐烦来听?一脸的泪光盈盈,如何撑得起一张打天下的表情?于今,才知道能哭也是岁月给予女人的一项优惠呢。青春是水做的,因着水的柔滑幼嫩,青春才在女人的生命中显得那么娇贵。于今才知道,有没有恣意的眼泪竟是衡量女人老不老娇贵不娇贵的试金石。千锤百炼之后,水分都被榨干了,倒吞的眼泪大概都不可能有。

    也好,不流泪的女人,撑得起自己的天空,不会时时遭男人讥讽欺侮。

    只是,没有了会流泪的女人,男人怎么过?

    瞬间的顿悟

    《羊城晚报》

    梁建增

    我常常在寻找着奇迹——那些看似平淡却是令人振奋的奇迹。

    记得我的婚礼计划在最后一分钟告吹时心中犹如下了一场六月雪。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不熟悉的邻居门口,一个敞开的窗户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上帝,谢谢你;谢谢你,上帝!”一遍又一遍,洋溢着无限的喜悦。

    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欢叫声温暖着空气,融解着我心头的封冰,我心情豁然开朗。不管奇迹属于何人,我已经同样接受了一份馈赠。

    有一次驱车上路,一只大蝴蝶扑面撞来,我爱莫能助地看着她被挤进车盖的缝隙中,不用说已是玉殒香消。我停下车去取蝴蝶,至少可以把她的尸体安放在草坪或灌木丛中,但当我提起车盖,蝴蝶竟然扇动着翅膀,摇曳而起!看着重生的蝴蝶轻快地翩翩起舞,一刹那,我震惊了。

    也许,我不应如此大惊小怪,一点空气学的原理,就能充分解释蝴蝶生存下来的原因。但是,在我的心中,那飞舞的蝴蝶扇动的是新生活的信心,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此生此世,我们都需要瞬间的顿悟来振奋我们的精神。

    说话

    光明日报

    贾平凹

    我出门不大说话,是因为我不会说普通话,人一稠,只有安静着听,能笑的也笑,能恼的也恼,或者不动声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吸烟就特别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经努力学过普通话,最早是我补过一次金牙的时候,再是我恋爱的时候,再是我有些名声,常常被人邀请。但我一学说,舌头就发硬,像大街上走模特儿的一字步,有醋溜过的味儿。自己都恶心自己的声调,也便羞于出口让别人听,所以终没有学成。后来想,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我也不说了。而我的家乡话外人听不懂,常要一边说一边用笔写些字眼,说话的思维便要隔断,越发说话没了激|情,也没了情趣,于是就干脆不说了。

    数年前同一个朋友上京,他会普通话,一切应酬由他说,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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