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主?”
李曜笑道:“王氏与某交好非是一日两日,难道那时候某便开始布局了?再说,王氏虽然势大,然则我河东军内部王位、帅印之更迭,他们又使得上什么力气?”
李袭吉仍不辩解,只是继续道:“飞腾军很快便要扩编至一千五百人,而其兵力之来源,则分为三份,一曰沙陀五院,二曰赫连吐族,三曰边境游牧。这三股力量,若非明公,任何人都无法统一指挥得了。”
李曜哂然一笑:“三大来源不假,但也不过是为了便于控制,某来控制,亦或是大王另任军使,并无多大区别。再说,某麾下即便扩编,也不过区区一千五百人,在这巍巍河东又算得了什么大事?铁林军大军近万,常年镇守太原,某这一千五百人,只能老老实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呆着罢了,谈何布局?”
李袭吉也哂然一笑,道:“明公勿怪某直言,军械监以往不过一下九流小衙,于河东大局无有半分影响,然则自打明公出掌军械监以来,这军械监的地位便如张了满帆一般,地位扶摇直上……如今河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幕僚谁不知盖仆射对明公之器重?这份器重从何而来?不就是因为盖仆射深知大军勤务之难,而明公却几乎以一军械监而供全军之需,这份能耐,换了别人,谁能有之?倘使盖仆射放权粮草之务与明公,则……呵呵,则河东之咽喉,以全然为明公所控。但凡明公不发话,漫说铁林军,就算黑鸦精骑,那也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毫无办法!明公布局如此之深,于人眼不见之处操控一切,袭吉好生叹服!”
李曜脸上的笑容终于隐了去,微微沉默之后,才道:“就算军械监如今地位攀升,但军械监始终是在晋阳,而晋阳始终有非受我掌控、非受我影响的大军坐镇。如此,一旦真是情况有变,某已只能是瓮中之鳖,待宰羔羊而已,如之奈何?”
李袭吉笑了笑,依然不辩说,却道:“此事待会儿再谈,某说明公之布局,尚未说完。
李曜眯起眼睛:“先生还有见教?”
李袭吉哈哈一笑:“谈何见教?某不过猜测一番罢了,只怕还未能猜出明公布局之全貌呢。”
李曜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哦?”
李袭吉却正了正脸色,道:“如果说前面几条布局,乃是明公在蓄势,那么接下来这一条,却是养望了。”
李曜垂下眼帘,轻笑一声:“养望?养什么望?”
李袭吉毫不犹豫,决然道:“代州、府谷、晋阳乃至今日这云州,四地百姓心中已然将明公看做菩萨下凡,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不知有多少人在谈及明公之时都忍不住称赞一声‘万家生佛’?明公啊,你该知道,这号称‘万家生佛’之人,倘若只是寻常富商大贾,那是没什么要紧的。可这‘万家生佛’者,居然是节帅大王之螟蛉、是我河东军之重将、是名门王氏之挚友、是名满天下之大儒……那这个‘万家生佛’的影响力,可就非同一般了。不客气的说,这位万家生佛一旦某日有心,只须登高一呼,便是从者云集,他又有军械监在手,那更是谈笑间便可聚集十万大军……明公,你说,这是不是养望?”
李曜哈哈一笑,盯着李袭吉的眼睛:“袭击先生这般法眼如炬,想来定然知道说了这话之后,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李袭吉也哈哈一笑:“哪里有两条路?难道明公想说一条生路、一条死路,生路便是跟了明公,搏他个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死路就是冥顽不灵,不入明公之榖?”
李曜露出笑容,看着李袭吉,却不说话。
李袭吉摇摇头:“没有两条路的,李某因祖上之故,不被朝廷所爱,原是一辈子也没法出人头地的了,就算呆在节帅麾下,了不起也就是区区一县之首,又或卖弄一下文才,算得甚事?可有祖上半分风采!不意却蒙明公不弃,招某前来效力……恕某直言,若明公只如阿斗,袭吉也就准备一辈子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罢了。然则明公却是在渊潜龙,悄然布局于整个河东,这般翻云覆雨于反掌之间,袭吉若还不知奋起投效,岂非白活这许多年,白读这许多书?”
他忽然正了正面色,肃然起身,恭敬拜倒,口中道:“袭吉言至于此,是杀是留,请明公决断!”
李曜沉默数息,忽然一笑:“你既说某是万家生佛,岂不知佛不杀生?也罢,既然先生已然这般坦诚,某若再搪塞,哪有半分英雄气概!先生今日起便是吾之子房,今后还望先生多为某出谋划策,计定天下!”
李袭吉全身一振,眼中精芒闪过,信心满满地一礼:“敢不为明公效死!”
第158章 纷乱景福
更新时间:2012-12-01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半月过去。大顺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唐帝李晔大赦天下。改元,以大顺三年为景福元年。
景福却不见得真有福,这是个多事之秋。正月,凤翔李茂贞、静难王行瑜、镇国韩建、同州王行约、秦州李茂庄五节度使以杨守亮容匿杨复恭,请出兵讨伐,并请加李茂贞山南西道招讨使。朝议恐茂贞势大,若再得山南,则不可复制,于是下诏和解,然而各节度使皆不听。李茂贞、王行瑜更是立刻擅自举兵出击兴元(今陕西汉中)。
李匡威与王镕大军联合的速度略微超过河东的预计,大概提前了大半个月。因此李曜的飞腾军尚未来得及进行完全的新兵整编便同黑鸦义儿军以及其余几支寻常部队一起组成大军开赴河东东北边境临近。
夹在李克用、李匡威、王镕三大藩镇中间的王处存虽是偏向李克用,但此番大战他原本是想置身事外的,然而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李匡威与王镕根本没给他“局外中立”的机会,直接把兵开进了义武军的地界,大军逼近易州。王处存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立刻遣使至李存孝军中求援。
此时的李存孝军正驻军蔚州,闻讯之后,在李曜、李嗣昭的建议下立刻起兵南下,击李、王大军与行军途中。不出李曜所料,李、王大军虽然声势浩大,但两家从未有过配合,加上两军各有私心,被李存孝率领骑兵临阵冲散阵型,而后李曜伏兵尽出,会同李嗣昭一起,帅憨娃儿等众将大破李匡威、王镕联军,斩获近四万。
这一仗,用李曜的话来说,是用河东军十分力打李匡威王镕的三分力。河东军人数只有三万余,而李匡威与王镕的联军约是十万,但河东军首先是以有心算无备,又有黑鸦义儿军为主力,在李存孝这等一个人就能带动全军杀气的主将率领下,打胜仗并不奇怪。
让李存孝、李嗣昭都颇为意外的是,尽管李曜对飞腾军的整编并未完全完成就临时被拉上战场,然而飞腾军的表现却是出奇的好,抛开人数的差距不提,飞腾军此次的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几乎已经与黑鸦军相差无几!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战后清点人头,竟然足足有两千一百多颗!
李嗣昭得知后私下询问李曜这是如何做到的,李曜回答:“无他,证明自己而已。”
得到答复的李嗣昭思来想去,终于明白李曜的意思,原来这些人之前被河东所败心中本有不甘,此次受李曜的救济之后,报恩之心和争胜之心驱使他们拼命作战,以证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一个河东兵差,证明救济他们乃是李曜的一次英明之举……
李嗣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十四弟之所以算无遗策,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总能揣摩出别人的心思,包括正在想的、即将想的……当一个人几乎能洞悉别人的全部心思之时,他自然就算无遗策了。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李存孝自打打完这一仗之后,忽然变得沉默了不少。先前李嗣昭并未发觉有何不妥,后来才觉出味来,原来自从这一仗大胜之后,军中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对李曜的尊敬程度几乎与他不相上下,包括他带了数年的黑鸦军!而与之相反的是,飞腾军对他虽然也保持了一定的敬畏,但绝无他平时习惯的那种崇拜、钦佩。
飞腾军的钦佩、崇拜,似乎只留给他们的军使一人。
李嗣昭明白过来,却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置,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李曜的性子比李存孝更冷静一些,于是找了个机会将事情拐着弯儿说了出来。
李曜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很平静地表示他已经知道,多谢九兄指出。
李嗣昭一看李曜这个表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因为李曜的表现的确足够冷静,分明就是早有计较。在李嗣昭看来,以十四弟之大才,既然早有计较,那必然是没有处理不了的。
大军回师之后,李克用自然大喜,下令犒赏之余,又准了李曜带兵整编,暂不参加下一步军事行动的请求。
其实在李克用看来,虽然这次飞腾军的表现给了他足够的惊喜,但飞腾军毕竟只有一千五百人,下一步军事行动?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他要整军,就让他整呗,反正这次出兵本来就是在他整编未及完成之时临时拉上战场的,既然仗打完了,整编自然还要继续,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此之后,李曜也似乎就安心练兵,把飞腾军带到晋阳以西六十多里外扎营,说是要开展一次长达四个月的“大练兵”。李克用听到下面的汇报,只是哈哈一笑,就摆手不再理会了。
然而才到了二月,天下纷乱之兆却越发明显。
首先是朝廷顶不住西部藩镇的压力,以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这就等于承认了李茂贞、王行瑜出兵攻打杨复恭、杨守亮的合法性。
接着传来了一个中原方面的好消息,那就是朱全忠出兵击天平军朱瑄。他遣子朱友裕将兵前行,军于斗门(今山东濮阳境内)。朱全忠本人亲领大军到达卫南(今河南濮阳与滑县之间)。朱瑄率步骑万人先袭斗门,朱友裕弃营走。而此时朱温并不知晓,于是引兵往斗门,所到之人皆为天平军所杀。而后朱瑄乘胜进击,大破汴军,朱温仅以身免。
西南也不太平,威戎节度使(驻彭州)杨晟与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等约定合攻王建。二月,晟出兵掠汉州(今四川广汉)境,又遣将吕尧会杨守厚攻梓州(今四川三台)。王建遣李简迎击,斩吕尧。又调兵五万攻彭州,败杨晟。杨守亮遣将攻成都,以救杨晟,又被王建击退,而且部将杨子实率二万众降于王建。杨晟请杨守忠、守信等攻东川,亦被顾彦晖击退。自此,王建“蜀中王”的地位逐渐稳固,而杨守亮等杨复恭旧有实力逐渐衰弱。
东南方面更有大事一件:仍然是这景福二年二月,孙儒围宣州,杨行密攻取常州、润州。孙、杨反复交战的结果是孙儒屡败。不久之后,杨行密破孙儒大营,断其粮道。孙儒军食粮用尽,士卒大疫,杨行密抓住机会纵兵猛击,孙军大败,孙儒被擒斩,传首京师。孙儒部将刘建锋、马殷收拢残众,南走洪州(今江西南昌)。杨行密则自归扬州,又上表田君守宣州,安仁义守润州。
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在中南,依旧是这个倒霉的景福元年二月,忠义节度使赵德湮卒,其子赵匡凝代领其职。
赵匡凝这个名字让人很容易产生联想,联想到结束五代,开创中华文治巅峰大宋朝的赵匡胤,觉得从名字看,这俩人应该有什么渊源,按照中国人取名的习惯来说,尤其有可能是兄弟。但其实不然,这二位除了都姓赵,名字里又都有个匡之外,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边。赵匡凝的父亲景福二年挂掉,也就是公元892年,而赵匡胤出生在公元927年,可见这个“兄弟”是肯定攀不上的。
这个赵匡凝是蔡州人,和本书前文讲过的那个残暴军阀秦宗权是老乡。赵匡凝的父亲曾为秦宗权做事,因为很卖力,当秦宗权以蔡州为根据地称帝后,就封其为申州刺史。后来,他的父亲又攻下了襄阳,秦宗权就更加重视这位老将了。
但是这位老将却害了秦宗权。当朱温攻打蔡州,秦宗权又屡战屡败的时候,他就弃暗投明,以秦宗权的根据地——山南东道七州投降了朱温。朱温自然心花怒放,立刻上表请唐朝皇帝封其为行营副都统,兼河阳、保义、义昌三节度行军司马。并与他的军队合二为一进攻蔡州。当蔡州被攻破,秦宗权就被拉到长安砍了脑袋。
赵匡凝就是在他这位老爹死后,继承了老爹的职位。
其实此人算是唐末最后的忠臣之一,不过此乃后话,暂且别过不提。却说此时的李克用在一个月内接到这么多大事的讯报,不禁也有些感慨。巢贼平定已经十多年,这天下却反而更加混乱了,自己想要做一个阿史那社尔一般的胡儿忠臣,使得沙陀本族能够如当初突厥汗族一般在大唐真正扎根,就有这么难么?
然而,一封信报传来,却让他暂时忘了感慨,愤而大怒:“李匡威!王镕!还没输够么,竟然再次组成联军,欲攻我河东!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召集诸将,孤要再破李、王,打到他们磕头求饶!”
第161章 接连失利(三)
更新时间:2012-12-08
一众将领从呼儿换出来之时,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临别之时,都已经各自上马,李存孝却忽然叫住李曜,拉过马头挨近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正阳,你说……如果,某是说如果……张污落真个落败,今后将会如何?”
李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指地问:“二兄是问河东,还是问张污落?”
李存孝目光一闪:“若某都问呢?”
李曜道:“河东从此被朱温超越,而张污落将逐渐失去大王的信任,今后只怕再无争雄称胜之心。”
李存孝脸上微微一抽,沉吟片刻才问:“若正阳是某,该当如何应对眼下局势?”
李曜叹了口气:“二兄心中早有决断,又何必再问小弟?”
李存孝微微一怔,继而苦笑:“正阳何苦这般说某?”
“难道不是?”李曜又叹一声:“二兄素来坚决,非是那等轻易之人,既然早有决断,无论小弟说什么,也不会临事易意,既是如此,再问小弟也无甚作用。”
他见李存孝欲言又止,心中有些感慨,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只能尽量挽回某些不该发生的悲剧,便道:“只是不论怎样,小弟总希望二兄记得一件事。”
李存孝目光一凝,盯着李曜,问道:“何事?”
李曜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有河东,方有我等兄弟。”
李存孝仰天一笑,大声道:“某家如何不知?”他一夹马腹,纵马而出,远远丢下一句:“多承正阳相告,愚兄去也!”
李曜望着李存孝远去的背影,怅然一叹,喃喃念道:“那件事,终归无法避免吗?”
李嗣昭不知何时已然缓缓提马上前,到了他的身边,此时轻声问道:“正阳,你有心事?”
李曜偏过头看了李嗣昭一眼,忽然问:“若叫兄长在二兄与大王之间做一选择,兄长怎么选?”
李嗣昭皱眉道:“此言何意?”
李曜摇头道:“便是这句话,兄长只管回答便是。”
李嗣昭深深皱眉,盯着李曜看了半晌,缓缓地道:“二兄与我虽情同手足,然大王于嗣昭却恩深似海。”
他见李曜仍未开口,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忘恩负义,非男儿所为,倘使……性命犹可一掷,何惜手足?”
李曜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再叹一声,低声道:“是啊,忘恩负义,忘恩负义,忘恩与负义,究竟如何抉择,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又不难。”
李嗣昭却并不同意李曜的话,他沉着脸道:“某不知正阳你想到了何种情形,但某却知道,我等兄弟皆受大王深恩,无论是谁背叛了大王,不仅是忘恩,也是负义。若有人负义在前,某与此人又何义之有?”
李曜抬头看了看夜空,夜空中乌云盖月,漆黑大幕遮住了一切光亮。
李嗣昭又道:“正阳,某知你神算无双,也知道……也知道你在代州时的一些传说,你……你究竟预见了什么?”
“传说?”李曜微微一怔:“什么传说?”
李嗣昭面色肃然,不似玩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李曜真以为是个玩笑:“曾有仙人入你梦中传法,授你未卜先知之能。”
李曜哑然失笑,摇头道:“九兄难道信了?”
李嗣昭居然正色道:“某自然信了。”
李曜收起笑容,微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何?”
李嗣昭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可知某入黑鸦之前,在大王麾下做甚勾当?”
“嗯?”李曜一怔:“不是在军中打熬么?”他是真不知道李嗣昭的过去具体是做什么的,是故有些诧异。
李嗣昭哂然一笑,面色有些阴郁,浑不似平日那般模样,口中则道:“在入黑鸦之前,某专司夜鹰。”
“夜鹰?”李曜皱了皱眉,忽然微微动容:“细作?”
李嗣昭眼中精芒一闪,又旋即释然,点点头道:“若非是你,旁人若这般快便知道夜鹰是何等所在,某必起疑。”
李曜却偏偏笑了起来:“若然是某,九兄便觉得理所应当了?”
李嗣昭居然点点头:“那是自然,这天下本不该有事能瞒得过你。”
李曜摇头道:“九兄……益光,你是真的高估了某。”
李嗣昭却是个执拗之人,见李曜不肯承认,干脆不提这事,反而道:“那时候,夜鹰专司一切大王所需要知晓的情报,它是在盖仆射的建议下建立的,总揽之人乃是盖仆射,而其下主事之人便是愚兄。”
李曜看着李嗣昭,却未说话。
李嗣昭淡淡地道:“某入黑鸦之后,渐渐交出了手中权柄,夜鹰的头鹰便换作了别人。”
李曜仍然没有说话。
李嗣昭微微挑眉:“你不想知晓这人是谁么?”
李曜摇头道:“若某料得不错,此人当是廷鸾。”
李嗣昭脸色一变:“你果然连这都能知晓?”
李曜无奈道:“九兄,天下并无什么未卜先知之法,某只是猜测罢了。”
他见李嗣昭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只得苦笑着补充道:“九兄应当知道,大王看似对我等兄弟一视同仁,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真能做到这点,大王亦然。他对诸儿,亦有亲疏分别。落落、廷鸾乃是大王亲儿之中年长的二人,历来被大王委以重任。落落是铁林军使,责任重大、军务繁杂,不太可能再负责夜鹰那些事务,更何况他为人粗豪,历来不拘小节,负责夜鹰之人怎能是他?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便是廷鸾。而廷鸾进入军中之后,只任了决胜军副军使,而不是军使,这就使得他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其他事务。再回过头来看他进入决胜军的时间,恰恰与九兄你进入黑鸦军一致……若是这般明显的情况某还分辨不出其中道理,那也太对不起旁人赞誉了。”
李嗣昭却反而一笑:“不论是你未卜先知,还是神机妙算,总归是没人瞒得了你,有何区别?某其实只是想说,虽然某从夜鹰中淡出,但夜鹰毕竟是某一手带出来的,廷鸾再如何能干,终归少了些经历,竟然未曾将某当日留下的人清理掉……是以,夜鹰的许多行动,须是瞒不过愚兄。”
李曜点了点头:“廷鸾缺乏锻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不过他就算有这心思,以兄长之智慧,若想留下几人,只怕他也清理不出。”
李嗣昭笑了笑,不置可否,倒似默认了,只是却把话题转了回去,道:“夜鹰曾经奉命调查你。”
李曜微微点头:“题中应有之义罢了。”
李嗣昭微微挑眉:“你就这般坦然无惧?”
李曜奇道:“某为何不能坦然?难道夜鹰居然得出结论,说某是朱温派来的细作不成?”
李嗣昭也被他这话逗乐了,哈哈一笑:“那却不然。”
“那某为何不能坦然无惧?”李曜仍不理解。
李嗣昭微微蹙眉:“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李曜脸色逐渐严肃起来,甚至皱起眉头:“某之身世?”他心中微微一紧,暗道:“难道这个‘夜鹰’还能查到我是穿越来的?不会这么诡异吧?”
哪知道李嗣昭却一脸严肃,甚至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不知道,你那父亲李衎,乃是让皇帝仍孙(仍孙,即七世孙),而你,正阳,你正是让皇帝之云孙(云孙,即八世孙)。”
李曜睁大眼睛,吃吃道:“让,让皇帝?哪个让皇帝?”
李嗣昭一瞪眼:“哪个让皇帝?千古青史,有第二个让皇帝么?谦而受益,让以成贤;唐属之美,宪得其先!这话说的,可有别人?只有本朝玄宗皇帝之大兄,让皇位于三弟的那位‘让皇帝’,宁贤王!”
李曜顿时呆了。
第162章 接连失利(四)
更新时间:2012-12-09
“燕然去了长安?”回到家中的李曜首先得了这样一个消息,不禁有些纳闷,思索了片刻,又欣然道:“也是,燕然手握王家家主之印,责任重大,就算守孝期间,却也空闲不得,如今天下风云激荡,各地变乱丛生,他再不去长安与诸位王姓大臣商议,也是说不过去的。”
他转头对赵颖儿道:“燕然临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赵颖儿道:“王郎君说,晋阳这边目前并无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与周边诸镇争夺相持,以郎君才智,自当知晓如何处置。唯有一点,他说郎君最好抓住机会取得一处落脚之地,奴家不知王郎君此言何意,想来郎君定然明白。”
李曜不禁一笑,微微摇头:“燕然这是说,某应该找机会让大王将某外放一地,主持一地军政。”
赵颖儿恍然道:“落脚之地竟是这般意思么?奴家却是不懂,在大王跟前做事难道不是更好?”
李曜慢慢收起笑脸,缓缓道:“燕然这是担心某根基太浅,将来应付起某些局势,怕是要有心无力。”
“某些局势?”赵颖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噗嗤一笑,摇头道:“郎君和王郎君都是放眼天下的男子汉大丈夫,这些心思奴家理解不得,奴家只要郎君答应不管去哪儿都带上奴家,便是心满意足了。”
李曜笑了笑:“按寻常情形来说,某未成家,大王就算要留某家眷在晋阳才能将某外放一地,此时却也难以做到。只是……这没家眷的将领想要外放,却又难了一些。”
赵颖儿面色微微一黯,却又强打精神,问道:“郎君一定有办法的,是吗?”
李曜直接摇头:“没有。”
赵颖儿讶然:“怎么会?”
李曜忍不住好笑:“什么怎么会?大王要派谁镇抚一地,难道某还能左右大王的心思?某能做的,也就是认真打点军械监、认真练兵、认真打仗,至于镇抚一方,想来……也总会有机会的。”
赵颖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曜便转过头,问憨娃儿道:“如今飞腾军的训练,以你来看,如何了?”
憨娃儿咧嘴道:“比原先强了一点了,勉强有点模样。不过……跟郎君说的那样,只怕还差得远。”
李曜目光一寒,森然道:“差得远?那就继续训!某原先就说过,某家军令一下,军旗所指之处,即便是滔滔黄河,他们也得骑着马往里冲!只有达到这样的令行禁止,这支军队才算有了主心骨。只有在作战时,过城如过荒,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支军队才算有了精神!”
憨娃儿忙道:“若是郎君亲自坐镇中军,这些都是做得到的,眼下俺只是担心若无郎君在军中,要做到这般就难了。其实……其实俺觉得郎君才是俺们的主心骨。”
李曜深吸一口气:“兵是将的胆,将是兵的魂。某坐镇军中之时他们能做到这点,是不够的,只有做到某在与不在,他们都一样能够如此,这支军队才算达到了某的要求。”
他见憨娃儿面有难色,转头朝端坐一边的李袭吉道:“袭吉先生,训导员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李袭吉收起轻松之态,郑重一礼,道:“明……军使放心,此事某亲自负责,找几位友人‘借’来他们几名弟子,如今已经将军使编成的‘政训守则’按照军使的意思给他们细细讲叙了多次,他们也十分认同军使之想,一个个都是跃跃欲试。某正要请示军使何时将他们放入军中开始军使的政训大计。”
李曜一摆手:“立刻就放进去,让他们赶紧行动起来。我飞腾军中游牧子弟太多太多,一个一个自由散漫惯了,又没学过什么微言大义,哪知圣人之言?若是不在军中多多教导他们,他们连打仗都只知道按照狩猎的习惯包围、冲锋、追杀……这能成什么大事?当年十八部族何其强盛,不也被药师公一举攻灭了么?草原骄子?哼,盛则一往无前,衰则一溃千里,浑无半点强兵铁军进退有序之相,似这等军队、部落,或有一时之幸,万无常胜之理。”
李袭吉眼前一亮:“军使说得精辟,‘似这等军队、部落,或有一时之幸,万无常胜之理’,某亦深以为然。军使放心,这批训导员按照军使要求,一共三十名,每五十名兵丁就安排一名训导员,一定能将这些草原骄子的心性扭转过来。”
李曜点了点头,道:“让他们好好做,某这边也会配合他们的宣传教导,来影响这些兵丁。”
李袭吉拱手领命。
李曜又转头看了冯道一眼,问道:“可道,最近可有什么疑惑须得问某?”
冯道摇摇头,躬身道:“回老师话,暂时没有。”
李曜刚准备点头,哪知冯道却又道:“不过学生对训导员一事,有一个想法,不知老师是否愿听?”
李曜笑了笑:“有什么想法就说,某为人师不比旁人,没有只要求学生老实听话的习惯。”
冯道点头称谢,道:“学生以为,训导员除了为兵丁作政训之外,还可以兼查军中纲纪。”
李曜还没说话,憨娃儿已经皱眉道:“小道子,若是训导员兼查军中纲纪,那原先的都虞候、虞侯、纪纲,却干什么去?”
李曜微微一笑,看着冯道却不答话。
冯道思索片刻,道:“军中都虞候乃是学生长辈,学生不敢议论。至于诸旅虞侯、百夫纪纲等,仍司原职便是。”
憨娃儿奇道:“那你这建议岂不好似没说?”
冯道正色道:“不然,虞侯、纪纲监督的,乃是兵丁。某以为这训导员所最需监督之人,却是旅帅、将校等军官。”
憨娃儿下意识皱眉:“俺们头上有军使,还有都虞候,再弄个训导员监督作甚?”
冯道面色不变,李袭吉却微微露出笑容。李曜微微眯眼,就看见冯道面色沉凝地道:“老师事务繁忙,未必看得过来,史都虞候也难以整日与旅帅、将校们呆在一起。唯有训导员,可以做得最好。”
憨娃儿挠了挠头:“说的也是。”
李曜知道憨娃儿不过是不爽自己又被更多的人监督了,其实他自然不是怕被人监督,下意识罢了。当下便问冯道:“设一权则必限一权,此所谓‘权不可无人监督’。可道,你建议为训导员争得这一权力,却是否有想过,如何限制这一权力滥用?”
第165章 洺州刺史(一)
更新时间:2012-12-12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含元殿座落在龙首塬高地之上,威严壮观,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长安城,是以有诗赞曰:“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虽是大唐皇朝天可汗权力最有象征意义之处,但此处平日用得并不多,平时皇帝临朝,乃是在含元殿后百丈处的宣政殿,含元殿只在重大节日、庆典之时才做使用。
今日乃是嘉会节,含元殿须得一用。
所谓嘉会节,乃是指天子李晔的生日。
把皇帝的生日作为诞节,并且在礼典中制有庆贺仪式的规定始于唐朝。根据《旧唐书·本纪第八·玄宗上》记载:“开元十七年(729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日,宴百僚于花萼楼下。百僚表请以每年八月五日为千秋节,王公以下献金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仍编为令。从之。”
这个是说,公元729年,唐玄宗过生日,皇帝在花萼楼请百官大吃大喝。百官上表建议把每年的八月五日——也就是玄宗降诞日作为“千秋节”,群臣进万寿酒,献金镜绶带和以丝织成的承露囊。举国欢庆,还带薪放三天假。至于规模,这千秋节以三日为庆,可见其盛。
另外《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下》又记载:“天宝七载(748年)秋八月己亥朔,改千秋节为天长节。”意为人寿比天长,千秋无限期。关于千秋节的活动,唐诗中有多处提及,这里不多赘述。
但是这个节日名字并非一成不变的,唐玄宗的儿子肃宗的生日(九月三日)名为“天成地平节”,或称“地平节”,表示在太上皇的天长节之下,节日庆典是在这一天于三大殿置道场。再往后,宪宗生日起初称为“降诞节”,后在武宗时追改为“降圣节”;文宗生日名为“庆成节”;武宗生日名为“庆阳节”;宣宗生日名为“寿昌节”;懿宗生日名为“延庆节”;僖宗生日名为“应天节”;昭宗——当然现在他还活着不能这么叫——李晔的生日就名叫“嘉会节”。
名字是要变的,规矩是不变的。三大殿置道场不必多说,放假三天也是一天都不能少。哪怕皇帝真正能管到的地方几乎就剩一个长安城,但万国来朝的盛典依然不可或缺,是以今日的含元殿依旧热闹非凡。
不得不说,大唐的藩镇制度虽使得天子经常蒙羞,但蒙羞的只是天子、只是皇室,大唐皇朝对周边各国各族之所以直到灭亡之时依旧有着强大的震慑力,与藩镇制度是分不开的。
这一日嘉会节,含元殿仍是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大景象。
然而李晔自己却有些意兴索然。
他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年轻天子,对这种面子工程颇为不以为然——可他也不得不为之,因为他的大唐,如今已经只剩下面子,不能连最后这点面子也丢掉。
可有些事,真真是让他太过烦心。比如朱温快将时溥逼死了,而一旦时溥败亡,朱温就几乎一统中原;比如杨行密擒杀了孙儒,如今自称留后,让军中将领上表请授其双旌双节了;比如李茂贞大破杨复恭、杨守亮,二杨父子逃亡两川,又被王建追着打了;比如李克用一边跟李匡威、王镕掐架,一边上表为李存孝、李存曜等义儿请封了……
放假归放假,这些节帅,尤其是李克用的表章,那是不能因为放假就置之不理的。李晔走完含元殿庆典的流程,又分别到三大殿道场观摩之后,便宣布花萼楼设宴。
花萼楼,乃是花萼相辉楼的简称。盛唐时代,花萼相辉楼位列四大名楼之前(即江西的滕王阁、湖北的黄鹤楼、湖南的岳阳楼、山西的鹳雀楼),统称为“天下五大名楼”。而花萼相辉楼位于帝都长安皇宫之中,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玄宗时代外交接待、国宴举办的场所、长安城内大型娱乐活动的文化艺术中心,也是大唐天子与万民同乐、交流共欢之处,是以有“天下第一名楼”的美誉。(无风注:此楼乃至整个大明宫于896年毁于战火,本书进度到时将会写到,此处暂不细论。)
设宴这种事,每个皇帝的习惯不同。有些皇帝善饮,从头到尾都列席正位;有些皇帝喜静,出席一下,说一声“诸位爱卿且自开怀”,然后就自顾自去了。
李晔并不好酒,他想做的是恢复大唐荣光,倒也算勤于国事,与百官谈笑宴饮一番,便自去处理奏章了。
王溥去世之后,王抟近日被李晔拜为吏部尚书,方才李晔临走之时,将他也叫上了。
“王卿,嘉会节还要你来议事,是我的不是。”
这话是李晔说的,他没有自称朕,说明他此时说话十分随意。唐朝皇帝不像某些电视里演的那样,开口闭口绝对自称为朕。在并非重大场合,尤其是面对子女宗亲、亲信大臣之时,唐朝皇帝经常随口就称“我”。当然,“我”字在唐朝,除了皇帝用来自称时没有问题之外,寻常人用的话,会带有自傲的意思,有对听众不敬之意。(无风注:说到这里,给我的读者们推荐一部电视剧,名叫《贞观之治》,马跃、苗圃版。这部电视剧比较尊重史实,在许多细节之处——包括称谓、服装、建筑、装?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