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耶,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却原来,武家想在定陶重建武家祠堂,有意将武家旧祠堂周围的地皮都买下来。那片地里,却有一家由城中士绅捐资建的善堂,用以收容孤寡。若是武家买下那块地皮,那间善堂就要被拆掉,善堂中收容的孤儿老人将没有容身之地。原本买地皮的事情,武家是托请了衙里专管着田契、地契等文书的安容和和那位王押司一起去和那些地主说和的。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打点银子等等司空见惯的事儿,在武家看来,这事儿是板上钉钉儿,十拿九稳的事儿。可却不想今个儿才知道,就在两天前,那间善堂竟然被萧家买了去。
在定陶,武家靠商发家,财大气粗。而萧家却是几辈的地主,早些年,更有子弟在京里做着京官。虽然武家这些年也和曹州府知州大人有些不可说的关系,但到底在官面上又弱了萧家几分。
许是因为同是定陶界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武、萧两家互不相让,却是有些心结。现在萧家买了武家重建祠堂必用的地皮,又扬言说要把善堂扩大规模,让定陶,甚至全曹州幼有所依,老有所养。这样的作法虽说可能是萧家为了求名,可是赶在这时候,却分明就是在打武家的脸。
因为这事儿一直是安容和和王押司跟着的,所以那武三认准了是安容和二人泄露了消息,才让萧家借这机会摆了他们一道。怒极之下,一茶盅就砸破了安容和的额头。
“你说,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安大哥泄露的消息?照说,他和王大哥都应该是收了武家钱的,拿人手短,他就是再蠢,也不该真个泄露消息让萧家人打武家的脸啊!”
刘原摸着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故作深沉,“也可能,另有别情……”
林贞娘白他一眼,却没有出声。
不知为什么,她也和那个武三一样,认定了是安容和泄的秘,而且,说不定这什么扩大善堂规模的主意还是他出的呢?
或许,是个好人?!
甩了甩头,林贞娘含糊地嘀咕:“就算是好人,也还是伪君子……”
“什么?”刘原探过头问了一句,林贞娘哼了声,完全无视他的问话。
不管安容和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与她都没什么相干,她可没想依着刘原的意思去讨好奉承,说不定今天见着一面,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说不定,何必去为一个外人多想呢?
心里作如此想,可是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她眼前到底还是浮上那斯文青年温和的笑脸。
不管怎样,倒真是个好儿子、好哥哥……
低下头,林贞娘抿唇笑笑。转身看着刘原笑道:“你若真要拉关系,我看倒可从安家人那里下手,只不过不知道你是不是比武家的那个什么管事更出得起银子……”
刘原“哈”的一声,睨着林贞娘,也不掩饰鄙夷之意,“你这就俗了!拉好关系,又不是立刻就要求着人办事,这时候去送钱,可就是大俗了……”
被他这么一说,林贞娘倒有些哭笑不得。敢情,那么机灵的人居然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来。
笑着摇头,她也不与刘原再扯那些道听途说的事儿,甩下他径直往前走去……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三十一章蜂窝煤
第三十一章蜂窝煤
过了两天,定做的鏊子送了来。林贞娘在家里试着做了山东煎饼。
新配的酱很香,炸的薄脆很脆,黄瓜丝、荽芜、葱丝很新鲜,甚至她还炒了合菜,配着又薄又酥的卷饼吃。
应该说,她的实验很成功,就是一惯吃得少以保持身材的如玉都一连吃了三张,更不用说正是壮年的林东。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鏊子下面配的那个灶,生起柴火来太不方面。在家里还好,这要是真拿出去做生意,总不能来一个人买饼就生一次火吧?要是买石炭或是木炭,这个费用……
因为这,林贞娘做蜂窝煤的心就越热切了。好在刘原那头传来消息,说是煤矿那头传来消息,宋老板说有空了可以谈上一谈。只不过,却是来不了县里,让他们去矿上。
林贞娘找了借口和刘原一起溜出门。但过后在车上想想,总觉得陈氏看她的眼神大概是知道她是找借口混出门的。也是,就算刘家伯母再爱她做的点心,哪儿有一连几次请她过去帮手的道理呢?
“那宋老板可好说话?”不去想陈氏会不会在她回去后罚她,林贞娘急着知道今天这一趟到底能不能说成了生意。
“见了你不就知道了?”刘原先是笑,见林贞娘板起脸,就道:“只要你别突然变成被人一吓就哭鼻子的小女子就不用怕……”
那就不是太随和的人喽!林贞娘心里嘀咕着,虽然不怕,却也不免揣度那宋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定陶有煤矿,离城不过四十多里,坐车半天时间也就到了。定陶的煤矿,是这两年才开采的,从前定陶的石炭,都是从翼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运来的。翼州是最早用石炭做燃料的地方,就是现在,大宋朝一大半的石炭都是从翼州运去的。
定陶的煤矿规模不算大。这年代又不像后世机械作业,所以这开采石炭,是件最苦不过的差事。做这样活路的,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就是被官府发派来,人贩子拐卖来的。
一路上,听刘原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林贞娘还真有些怕。
可进了矿区,看见做活的人,再见了那位宋老板,她倒觉得未必真像刘原说的那样。至少,定陶的煤矿里应该没有那些被强逼着干活的人吧?瞧,这矿上不是没见着挥着鞭子的监工嘛!
不过,宋老板倒的确不是长得温和的人。四、五十岁的人,精神却很好,满脸的大胡子,眉毛又粗,眼睛又大,加上在矿上呆得时间长,脸有些黑,倒有点像猛张飞的架势。
显然是和刘原认识的,一见面倒先问刘大官人,“打我搬到矿上来,可好长时间没见着你爹了……”
刘原过后悄悄和林贞娘说了,这位宋老板早年也是个杀猪的,也不知听谁说了这石炭生意发财,竟变卖了多年积蓄,跑来开矿。
许是因为之前是个杀猪的,所以这位宋老板自觉长相凶悍,最怕的就是和胆小的妇人姑娘家打交道。
还好,林贞娘不是个胆小的,又有刘原在旁帮忙说拢。最后那石炭粉的价格倒是极低,一文一斤还包送上门。不过,在林贞娘说签合同时,宋老板却突然精明起来,“就是一石炭粉,还签什么长期供货契约啊!得,以后你要用,优先卖你就是,我老宋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林贞娘没法,只好先当已经得了口头协议。回城里的时候,送石炭粉的车就跟在他们后头。
把一车足有五百斤的石炭粉都卸在了前院,她这头还没付完钱,后头陈氏已经打发了林静叫她回去问话。眼见林静定定地瞧着那堆石炭粉发呆,林贞娘自然知道陈氏是为什么叫她了。
匆匆答应刘原明个儿过来看她怎么用这石炭粉,林贞娘付了钱就回了后院。
有了禁足罚写字那一回,林贞娘答起话来乖巧许多,“娘,那石炭粉很便宜的,我用的是自己的钱。”几乎是她积蓄的全部,想想都觉得肉疼。
“我又没问你花的是谁的钱?”陈氏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才问:“你和刘原这阵子到底是在做什么?娘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这会儿又弄回来这么一车石炭粉,堆了一院子有什么用啊?”
不敢和陈氏说合伙做生意的事儿,林贞娘只道:“娘,您是知道的,之前我不是写了点心配方给刘原吗?他说想开个点心铺子,求着我帮忙再想几个方子。我也是就帮帮忙,毕竟刘大官人一直挺照顾咱们家的。还有那个石炭粉,我是想着石炭贵,木炭也贵,要是这石炭粉也好烧,可不是到了冬天能省着点嘛!”
“要是这石炭粉能烧,那不家家都用这个了!谁还买石炭呢?”陈氏笑笑,也不继[wen2`整理'提供]续追问,只是取了荷包,抓了一把钱塞到林贞娘手上。
“娘说的话,你未必都肯听,罢了,你要是真想着做小生意,也由得你。只是,你得记着,在外头吃了亏不许同我哭……”
“娘,你真的让我出去?”林贞娘先是惊喜,但看陈氏唇边那抹苦笑,倒收敛了几分喜色。虽然知道陈氏不过是拗不过她,才勉强答应,并不是真的赞同。可要她顺着陈氏的意思,自此老实呆在家里,她却又打心底里不愿意。
咬了咬嘴唇,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搂着陈氏的肩膀亲昵地晃了晃。
陈氏笑笑,在林贞娘转身跑出去时却忍不住一声叹息。
虽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可是林贞娘却还是蹲在前院。
她前世里,在租的小屋里,都是生蜂窝煤取暖的。可是用时方便,这做起来却不那么灵光了。她知道蜂窝煤是用煤渣、泥、水用不同比例混合制成的,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比例,还真是不好掌握。
这会功夫,她试了几次,可是不是稀了就是干了,要不就是不成形,要不就是搅不动。
林静从刚刚就杵在旁边,大概只当她是在玩泥巴,几次想凑过来,可是林贞娘一抬手,一手的黑就把他吓得后退了。就是再想玩泥巴,可是林静却还是怕弄脏了衣服要挨娘骂的。
林东原本是不想管的,可是看了半天,见林贞娘没有回后院的意思,只得过来帮手。到天黑的时候,还真就做好了这蜂窝煤。虽然模子简单,做出来的蜂窝煤也就不太好看,可是最起码这外形上也算过关了。只是不知道效果到底如何。
夜里躺在被窝里,林贞娘还一直惦记着在外头风干的蜂窝煤。也不知道明个干了以后能不能烧起来。
事实证明,不管做什么都是要经验的,哪怕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做的,可是不代表你就真的能照着做出来。
蹲在根本就点不燃的蜂窝煤前,林贞娘苦着脸,“怎么就点不着呢?是泥多了?”
“我看,是你这法子根本就是胡闹!”特意跑来看研究成果的刘原哼哼着,“我就没听说过,泥还能烧起来的!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到这笨法子的,还说什么做这个出来卖,鬼才会买……”
一甩袖子,大老板抬脚走人。气得林贞娘直咬牙,“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不识宝可不代表我这宝贝不好啊!”
虽是这样说,可是这烧不起来的蜂窝煤真的没用。
不理会刘原的嘲弄,林贞娘把时间都耗在前院,还非得把这蜂窝煤弄出来了。陈氏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她天天弄得一身的脏。如玉却是见天介地偷笑,每次瞧见林贞娘一身脏兮兮地回后院,就笑:“小娘子到底年纪小,还这么爱玩泥巴呢!”
林贞娘挑眉,咬牙忍了。拗了性子和这蜂窝煤耗上了。只是一连几天,她做出来的蜂窝煤不是烧不着,就是一烧起来就冒黑烟,呛得人咳个不停。
许是她这几天闹出的动静大了点,隔壁陶家李安找上门来,讪讪地问,又嗫嚅着道:“我舅妈说蓉姐儿呛得一直咳嗽。小娘子能不能……”
林贞娘不快,却也知道是自己不好,只能应了。李安转身,又回头,“林小娘子,你若是想把这石炭粉烧起来,或许添些焦灰会好些……”
“焦灰?你是说石炭烧焦成了焦炭的灰?”林贞娘挑眉,想想,倒觉得很有道理。虽然不知道李安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会儿却似捞到了稻草。
“李安,你帮我吧!我、我给你工钱啊!”
听到林贞娘说这样的话,李安头一低,笑得很是腼腆。林贞娘只当自己可能说话说得急了,伤了这少年的自尊心,倒有些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反倒是李安,抬起头来,脸上仍带着笑,“小娘子,我不要工钱。不知,不知你能不能把你府上的藏书借我看看?”
这样的要求,林贞娘倒是听得发愣。陶家搬过来时,她可瞧见有个大书箱的,怎么这会儿却来她家里借书看。
看着李安脸上现出难言的尴尬之色,林贞娘挑起眉,也不再去寻思,直接道:“好!只要你帮我,我爹书房里的书随你看。”
眼见李安立刻露出笑容,连看她的眼神都满是感激。林贞娘搭拉下眼皮,想想,嘴角也勾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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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三十二章分股
第三十二章煎饼摊
“现在怎么样?刘原,到底是谁笨呢?自己看走眼了,还说我笨!”睨着蹲下身,把眼睛都凑到炉子前的刘原,林贞娘把头昂得高高的,这个得意。
“还真是,烧得连炉子壁都快红了……”站起身,刘原盯了林贞娘一眼,“还成,不过比起石炭来,这个什么,什么——啊,蜂窝煤是吧?还差着呢!”
“你也好意思比较,石炭多少钱?这蜂窝煤多少钱?”白了刘原一眼,林贞娘现在是手里捏着王牌。声音再大些也敢,盯着刘原,她沉声问道:“你就说吧!这买卖还做不?”
虽然看着林贞娘脸上得意的笑,刘原也有些气苦,可却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步,扯了扯衣领,又用手扇了扇风,“这天生火,还太热了——生意嘛!当然是要做的啦!还是照旧,你出那个什么——知识?!这个别扭,总之,就是你出配方我出钱,还是我占……”
“得,刘大老板,您千万别又把开点心铺子时的那套搬出来。这回可不一样,开点心铺子,你还请了老师傅呢!可这蜂窝煤,除了我,你可就没第二个人能请了……”说这话时,林贞娘用眼角瞥了眼坐在墙根小马扎上百~万\小!说的李安。
也不知他听没听到她说的这话。其实,要没李安,她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就做出来。虽然这蜂窝煤是她和李安,一次次试出来的,但李安总是起了大作用的,她贪了功劳倒有些不自在。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刘原开始还不出声,可见林贞娘话说了一半,就有些走神似的,等不急也只好出声相询。虽然算是经商的人才,可到底刘原此时也不过是个初涉商道的少年。
林贞娘收回目光,看着刘原,心道:“就等着你这么问呢!”
挑起眉,她笑得有些小狡猾,“六四分!”
“六四分?你也太狠了吧!就出这么个点子,又不出本钱,还想六四分?这生意可没这么谈的!”
“不这么谈要怎么谈?”林贞娘歪着头,只是笑盈盈地睨着她。
刘原气得脸上涨得通红,“你,我和你说,就算你再好的赚钱法子,没有本钱,也照样白费——想把法子变成钱,可没那么容易!”
“那钱,还不能生钱呢?没有赚钱的法子,你那点钱儿可不就得捂在被窝里发臭啊!”林贞娘撇了撇嘴角,转头,却是不理刘原。
刘原眼见她油盐不浸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恼,可心里却又痒痒的,“罢了!我就吃点亏,五五分成好了!可这话得说在前头,你既是占了五成干股,可就不能什么都不管。若是这生意有个什么事,你也得上手……”
林贞娘压下心头欢喜,扭头看他,“真的五五分成?”
“我刘原是什么人?既然说到这儿了,就一定会做到。”刘原哼了一声,昂着头,“男子汉大丈夫,我岂会骗你一个女子?”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贞娘扭头偷笑,“还想着你六我四就够好了呢!”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不高不低的声音,正好让刘原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直从鼻子里喷气,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刘原自然不有反悔,只是冲着林贞娘瞪眼睛。
林贞娘也不理他,只是转身叫李安。李安抬头,手里仍捏着书卷,脸上带着茫然之色,似乎不知道林贞娘叫他做什么。
“都快看进去了!”林贞娘撇了撇嘴角,招手道:“你过来,要写契约了。”
李安应了声,把手中的书合上,又抚了抚才平平整整地放在小马扎上。
刘原挑起眉毛,“李安,你不会就为那么本书就让她收买了吧?可不能那样,咱们兄弟俩……”
“一边去……”林贞娘白了他一眼,直接看着走过来的李安,沉声道:“李安,这蜂窝煤能做出来,也有你一功。我也不多谢你什么的话,我那五成干股里,分你两成!”虽然有些肉疼,可如果没有李安,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成这蜂窝煤呢!分了两成干股给李安,也算是还了这情。
突然听到干股的事,李安有些呆怔,“我又没做什么,分我干股做什么呢?这可不成,林小娘子,无功不受禄,此事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再说,也不花我……”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林贞娘偷瞧了眼刘原。生怕这半句话刺激了刘原。
“可是,不花你半分钱……”刘原睨着林贞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你能这么爽快就分给李兄弟两成干股,倒是少见的爽快——得,我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女子比下去。就这样好了,我出一成半,你再收回半成。你我一人出一成半,就给李兄弟三成干股——你看可好?”
听两人说得热闹,李安忙摇手,“真的使不得,之前说好的了,我帮忙,小娘子允我读你家的藏书。现在我书也读了,怎么还能再分干股呢?受之有愧!”
“不过是几本书,你看不看还不都是那样?”林贞娘把纸笔往桌上一放,“快写契约,一个男人,别婆婆妈妈的……”
她这么一说,刘原立刻吃吃笑起来:“就是就是,男人嘛,咱们都爽快点——不能让贞娘一个女的比下去。”
强拉了李安坐下写契约,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李安,硬盯着李安在契约上添了他自己的名字。
三个少年人,虽说是在做生意,可是却到底没有那么重的商人气,反倒说说笑笑的更似玩闹。
刘原是个爽利的人,签了契约的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准备。也是定陶的老人,刘大官人又有些人脉,没两天,就让刘原在城外租了一座大院子做煤场,又雇了两个半大小子帮手。借着李安去学堂的空儿,刘原强拉了他去看过煤场。林贞娘却是没那心思去看煤场,如今蜂窝煤也做出来了,她那煎饼摊也开摆出来了。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三十三章煎饼摊
士家工商,虽说从古至今,商都是排在最末的。可是在大宋,这商却是与别朝不同的。经济繁荣,百业兴旺,举目大宋,就少有不做生意的人。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大的小的,明的暗的生意,造就了如斯昌盛的大宋,那迷人的别样风情……
听说,东京汴梁城里举目皆商,不说全国各地的商贾,甚至还有远度重洋,跋涉而来的异国商旅。
听刘原说起地些不知真假的故事,林贞娘很是向往。不过,汴梁城再繁华,总是很远,她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定陶这座小县城里。
定陶城开店的多,摆摊的也多,这年月,还没有城管,只要在税官过来时缴了每日的税银,就可以摆摊子。不过,在瓦肆里摆摊,却又多了一样,那就是摊位费。
瓦肆内的街道虽然都是没主的,可是约定成俗,摊子摆在哪座勾栏前就要给勾栏老板摊位费。倒是不多,可一般这里的摊子一旦定下哪儿了,以后就多半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摆。
林贞娘头一天出摊,却是不晓得这个规矩。在瓦肆里转来转去,竟不知道让东伯帮她把担子放在哪里才好。还好那卖馄饨的老板是个热心肠,瞧着林贞娘的担子不大,直接就招手道:“小娘子,你就在我这左边摆着好了,反正看你这模样,这吃食是买了就走的,也不耽误我的事儿。”
说着话,又对左边卖包子的小哥儿叫道:“小六子,往那边去点儿,给这小娘子让块地方,都是混口饭吃,一个小娘子,大家包涵些……”
那小六子笑笑,也不多说什么,果真就把放着包子笼屉的桌子往旁边拉了拉。
林贞娘这边厢一叠声地道谢,街对面正在切卤肉的胖妇人已经扯着嗓子叫道:“小娘子莫客气,我看也甭谢他们!要不是看你小姑娘家家的长得水灵,你当他们那么痛快给你让位置?小心着点吧!这瓦肆里来去的男人可没几个好东西……”
馄饨摊老板皱眉,“杜三娘,当着小女娃的面浑说什么呢?仔细吓坏了这孩子……”说着话,他又转头对林东笑道:“老哥,你放心,你这闺女我李老四会帮你看着,一准不让她受人欺负。”
林东一怔,正待解释,林贞娘已经笑道:“多谢李大叔了!我早知道大叔是个好人——而且,做的馄饨也好吃……”
馄饨摊老板李四一愕,“小娘子吃过我的馄饨?哦,我想起来了,可不是吃过我的馄饨——怪不得那天东打听西打听的……”
“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营生,也好帮衬一下家里……”林贞娘一笑,过去帮忙卸下担子,和林东一起把摊子摆起来。才笑着又和还没生意上门的左右邻居寒喧。
这馄饨摊老板李四,她那天也说过话,知道这是个热心肠。而左边的武小六却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年轻人。看他头上束发,包着方布,想是过了及冠之年,但身量却并不很高,而且极是腼腆,像极了少年人。
对面街上正对着他们的是卖卤肉的杜三娘;再往左,是卖烤青蛙的,听说到了冬天没青蛙的时候就改卖炒栗子了……
这半条街,都是卖吃食的,虽然林贞娘初来乍到,认得还不彻底,但也大半知道姓什么,卖什么了。
这个时候,时日尚早,瓦肆里的常住户还多半没有起身,自然是没得生意。林贞娘见东伯猫腰坐在小马扎上,着实闷气,索性就劝他先回去。
林东先是犹豫,后见林贞娘咬定了自己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也就真的回了,临走时还叮嘱林贞娘等着他,他会过来接,莫要自己挑着担子回去。
林贞娘原本只是笑,见林东不动地方竟是等着她答话,这才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笑着送了林东走。
回头瞧见李四叔好奇的眼神,就淡淡解释道:“那是我伯伯,特意送我来的——我爹、我爹他上个月病死了……”
“呀……”李四才出了一声,就忙捂上嘴,讷讷地地道:“贞娘,你莫太急,这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
知道李四误会她是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出来摆摊,林贞娘笑笑,也不解释。
旁边的武小六闷头不出声,却打开笼屉拿了个热乎乎的素包子,“吃吧,一早上出来,想是还没吃东西。”
林贞娘一怔,还在迟疑,李四已经劝道:“快接着吧,小六子也是命苦,前年没了爹,家里就一瞎眼老娘……”
林贞娘瞧着不吭声的武小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接了包子,道了声谢。
武小六虽不爱说话,可这手艺却是好。林贞娘咬了一口,只觉皮软馅香,这包子虽然没有肉,却别有一股清香,而且——
“小六哥,你这包子馅里可是搀了皮冻?”
武小六惊讶地抬头,看着林贞娘,眼神有几分怪异。林贞娘却是没有觉察,边吃边品,未了还补充道:“要是放点虾皮,这饺子馅就更鲜了。”
“怎、怎么了?”看着盯她看的武小六,林贞娘结巴了下,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李四却已经转身招呼客人,她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能看着武小六直眨眼睛。
武小六看她呆愣的模样,就笑起来,“你说得没错,还是林家妹子,以后就算尝出谁家吃食是怎么做的,也别这么说出来——不好……”
林贞娘“咦”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世里,别说厨师学校遍地是,食谱哪儿都能买到,就是网络上,专门教做吃的网站也多如牛毛。所以,她对这饮食配方什么的,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稀罕。但是,在资讯不发达的大宋,每样饮食的配方都是独家秘笈,根本就不想外传吧?说不定,她拿来交换刘原干股的那些点心方子,刘原还特意用小匣子锁起来呢!
这么一想,林贞娘倒是一机灵。
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包子摊前来了客,她也只好收了声,转回自己摊上。
天将近午,瓦肆里的人多了起来。不过,这会儿来吃饭却是吃的早饭。人来人往,去的多半都是相熟的、吃惯的摊子。虽然也有人拿眼瞧林贞娘,打量着她面前的铁鏊,可却没一个人打听价格的。
林贞娘站在摊后,看着摊前过往的人,再看左右两边生意火红的摊子,心里直发慌。咳了两声,她张嘴叫卖:“煎饼、煎饼,曹州大煎饼哩……”这会儿山东还都叫曹州,这山东煎饼自然也就成了曹州煎饼。
她才叫了两声,对面街上杜三娘已经扯了嗓子大声叫卖:“卤肉卤肉,新鲜的卤肉!熏的羊腿,酱的牛肉,卤的黑皮白花小猪头,耳朵脆,五花香,一口一口香掉牙咧——”
声音洪亮,似乎还很是压韵,竟是在瞬间压下了林贞娘那几声叫。
李四嘿嘿笑了几声,转过头来同听得愣神的林贞娘道:“这条街上,论唱卖功夫,没一个比得过这大嗓门,贞娘,你还是未要和她比这个了……”
她——不是要比啊!
傻站着,看到对面杜三娘抬眼看过来,似乎还特意冲着她笑了笑,林贞娘只觉得舌尖泛苦。
这半条街,就她一个还没开张呢!这头一天做买卖,可不能这么着。
抿了抿嘴角,林贞娘弯腰打开火门。风一窜进炉里,炉里已就生起的蜂窝煤立刻火苗直窜。
林贞娘也不言语,把另一只篓筐里的用料一样一样摆好了。又伸手在那鏊上晃了下,试了看温度合适,就用小刷子在熬上刷了薄薄的一层油。
花生油,用来烙饼最好,烙出来的饼亮亮的,颜色也好看。
拿出装了面糊的小桶,用勺子舀了面糊,摊在鏊上,又用竹子做的子轻轻一转一刮,让面糊更均匀。
火力正旺,不过瞬间,面糊已经微干。从小篮里取了鸡蛋,利落地一碰一磕,一只手就已经把鸡蛋打在了面饼上。另一只手,那只子照旧一转一刮,同时,把手里的鸡蛋壳丢进速写为的小篓里。抓起铁做的铲子,贴着铁鏊铲过……
虽然还没抹酱,没放其他调料,可是这旺火哄出来的面香蛋香已飘了出去。停在旁边摊子的人就有转头看的。
林贞娘却好似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看她,开了酱罐,用刷子抹酱,撒葱花、荽芜、放脆饼,两手操铲,把一张煎饼卷起,又在当中切了一刀。
自己嗅嗅,也觉喷香。勾起嘴角,她用早就备好的油纸把分成两半的煎饼包好,递过去,“小六哥,李四叔,请你们吃啊!谢谢你们照顾我。”
正忙乎着,哪有工夫吃这个。李四笑着应了一声,接过煎饼,顺手把煎饼放在馄饨灶前。
另一头,武小六接过煎饼,等面前的客人转身才往嘴里塞。咬了一口,武小六眉毛一掀,扭头看着盯着他的林贞娘,笑着赞了一句,“好吃!这个什么煎饼是好吃……”
“好吃啊!”李四刚把一碗馄饨送上桌,直起身回头笑道:“我还没……呀!你个臭小子,居然偷吃我的煎饼!”
莫小三挣着身子避着李四的手,抻着脖子叫:“这什么东西?我再来一份——嗯,好吃,这个味还真没尝过……”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三十四章瓦肆里的那些人
有一就有二,有了莫小三打头,来试吃新吃食的还真就有了。卖了两张煎饼,那头,沈墨亭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原本是奔着馄饨摊的,可半途中瞧见林贞娘的煎饼摊,沈墨亭就停下了脚步。拿眼睨着林贞娘,他笑道:“没想到小娘子居然也来瓦肆摆摊了,却是巧了。卖的是什么?”
“煎饼,沈师傅来一张?刚才莫三哥也买了。”林贞娘不避嫌地自荐,虽然觉得沈墨亭生得一双桃花眼,嘴上也太油,可是仍是笑脸相迎。
“来一个?多少钱啊?”沈墨亭笑问,见林贞娘晃晃手掌,他就挑起眉来,“要五文一张?你这煎饼太贵了,李老板那鸡汤馄饨,才五文钱。”
“一点都不贵,”林贞娘笑着应道:“沈师傅看,我这煎饼里可是放着一个鸡蛋呢!一个鸡蛋现在还一文钱一个的,再说这薄脆,可是上好的油酥炸的,还有这新鲜的菜,可谓是营养美味都正合适,沈师傅尝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
“什么营养?”沈墨亭挑起眉,虽然不太明白这词,可是却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饼补身子是吧?也罢,就尝一个,就算不好吃,可是小娘子费那般口舌,我怎么也要给面子不是?”
林贞娘一笑,也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动手烙饼。
正烙着饼,远处就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少女走过来。瞧着架势,也该是来吃东西的。不过还没走近,先看到了沈墨亭,倒是不往别的摊子去,径直走了过来。
“沈师傅,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巧!”说话的红衣姑娘脸泛羞红,比身上的衣衫还艳着几分。
林贞娘眼一抬,不禁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巧。这姑娘她还真见过,可不就是上回说什么“打野呵”的粉鞋少女吗?
人生得漂亮,可再漂亮的姑娘也逃不掉美男子的迷惑,正所谓,姐儿爱俏嘛!
这会儿红衣少女春情泛滥,睨着沈墨亭的双眼尽含春情,直似要滴出水来。就是她身边的几个少女也是盯盯着沈墨亭,掩嘴吃吃地发笑。
沈墨亭显然是久经情场的老手,被四、五个少女围着,不显拘束,反倒笑盈盈地施礼,道:“红樱姑娘,你昨个儿的绳技真是一绝了!漂亮——”
也不知说的是功夫漂亮还是人漂亮,一句话,就让红樱眼睛放光。盯着沈墨亭,抿着嘴,笑盈盈地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沈墨亭却已转向她身边的少女们,“绿衣姑娘的缩骨术实在是令人惊叹,还有……”
竟是笑着把几个少女挨着个地赞了一遍。几个少女,被沈墨亭几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可红樱却是有那么点不高兴了。
红樱在班里算是拔尖的人物,一向心高气傲的,眼见沈墨亭竟并不是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上,而是班里诸姐妹个个都讨好,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低低哼了一声,她扭过头,倒是正好赶上林贞娘把饼包好,拿在手上要递给沈墨亭。
盯了林贞娘一眼,红樱淡淡道:“沈师傅就吃这个呀?太简单了……”
沈墨亭闻言,还未说话,林贞娘已经急着辩道:“不简单啊!您看,这饼里又有蛋,又有菜的,搭配合理,营养美味……姑娘,您要不信,尝一个!沈师傅可是觉得我们摊上的东西既好吃又干净,才特意捧场的呢!”
红樱挑起眉,目光转向沈墨亭。沈墨亭笑笑,居然顺着林贞娘的话,笑道:“可不是,以后我还打算常驻这摊子,专吃这个既营养又美味的煎饼呢!”
说话的时候,沈墨亭冲着林贞娘眨了眨眼,颇有几分“我可是帮你说了话”的意思。
这会儿顾不得沈墨亭的眉眼官司,林贞娘只是盯着红樱,赔笑道:“姑娘就试试吧,不好吃不要钱!”
她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心里却有数,当着沈墨亭的话,这红樱哪会丢那个面子。
果然,她才这么一说,红樱就笑了,“这小妹子真是会说话,姐姐还差你那几个钱了?来,烙上几张饼,我们姐妹几个尝尝,要是好了,我们班里的师兄弟们可是个个都是大肚汉。”
林贞娘一听,乐了。脆生生地应了声,先把手里的煎饼递给沈墨亭,反手就去拿面糊桶。
沈墨亭接了饼,咬了一口,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更盛了几分。
掏了荷包,他笑道:“把钱给你,五文钱是吧?几位姑娘的帐,我也一并会了就是……”
红樱一听,脸色更红,伸手挡着沈墨亭,“这如何使得,说好了是我请姐妹们的,再说,沈师傅也不容易……”手碰上沈墨亭拿着荷包的手,红樱微微垂了头,有意无意地弯了手指,指尖在沈墨亭的掌心挠了下。
沈墨亭一笑,眼睛眯了起来,“能请红樱姑娘,嗯,还有几位姑娘,是沈某人的荣幸。再说,你们弘昌班还要在定陶许久,过后红樱姑娘请还我就是了。”
红樱拿眼在沈墨亭面上一瞟,似笑非笑的点头,却不再拒绝。
一男一女,当着她的摊子前打情骂俏,林贞娘却忙得正眼都不给一个,只把一边的小盒往前推了推,“沈师傅丢在盒子里就是。”
沈墨亭看着那装了五个铜钱的盒子,略有惊色,“你不数数?”
“数什么?难道我还信不过沈师傅吗?您看我这手都占着呢!再说,钱上细菌多,我碰了还怎么做吃食呢?”
“细菌?”沈墨亭偏了头,虽然听不懂却也没问,只是依言把铜钱丢在盒子里。又笑道:“那就明个儿见了,小娘子。”
“嗯,明个儿见,沈师傅。”林贞娘答得脆生,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拉到老顾客了。可等她忙乎半天,送走了几个姑娘家。
对面杜三娘就笑盈盈地凑过来,“丫头,现在咱都是一个地方讨生活的,我好心给你提个醒。那沈琴师可不是什么老实人,你可别吃亏了!”
一旁正在收碗的李四扭头,不快地道:“杜三娘,你吓这丫头做什么?再说了,都说沈师傅不是老实人,可我这么冷眼瞧着,他可没做半分坏事。”
“呸,对你们男人来说,风流还不就是好事!”杜三娘啐了一声,又巴着林贞娘道:“你刚儿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