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嗅着那株蔷薇。
莫名的,林贞娘想起一句话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忘了出处,可是这会儿,脑子里却是立刻就那么着冒出了这句话来。
因着那身眩目的花绣,她一时之间竟忘了闪躲。也亏得身后追她的那粗眉毛,瞧见那大步而来的汉子,也似吓呆了,竟没追上来。
林贞娘只觉身边刮过一阵风似的,那汉子大步跃过她,竟是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了那慌了神的粗眉毛,两拳下去,先来个了两眼青,再掀翻在地,一阵猛捶。
想是认得这汉子,粗眉毛虽然护着头脸,却不敢还手,只一叠声地求饶:“虎爷饶命——饶了小的这一遭,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
那汉子也不搭理,仍是重拳如雨点般落下,口中只冷喝:“管你下回怎样,既犯在我手上,别的不用说,先打了再说!”
林贞娘扭身,定定地看着,只觉这汉子真的是有趣,既活生生的好似从《水浒》里走出来的好汉般。
她正看的得趣,那汉子却已收了手,把粗眉毛往地下一掼,他站起身,却是一扭头,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汉子一扭头,林贞娘就将他的样貌看得分明。刚才只管看他那一身花绣,这会儿看真了他的面容,才知这汉子也不过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许是在这年代,已是挺天立地的汉子,可在林贞娘眼里,却觉是个年轻小伙儿。
浓眉大眼,面容刚毅,就和林贞娘想象中的武松是一个样儿。只是,在那俊朗的面容上,却有一块印章大小的红印,就在左颊靠近眼角的位置。
林贞娘起初只当是胎记,可看真了,才知那果真就是个黥记。上面用青颜料刺出的小字,看不清楚,也不好细看,但这个才二十出头的男人是个曾经被充军的人却是真真的。
林贞娘打量那汉子,那汉子也在打量着她。看清是个小姑娘,他咧嘴一笑,一脚把脚下的粗眉毛踢到一边去,歪着身子,用手捋着系在腰上的外衣,笑道:“小娘子没见过我这样的男人是吧?别怕,虎爷不是坏人!”
林贞娘一乐,看着汉子,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全没有半分惧意。
见她居然没有回避,那汉子“咦”了一声,笑笑,也就扭过头去。
冲着粗眉毛哼了一声,他骂道:“吕小乙,我说你这泼皮,这是犯在我手里第几遭了?!好好的活路不做,就这么喜欢在街上骗人是吧?说说,今个儿又是使了什么花招?”
粗眉毛吕小乙不敢强辩,只是爬起身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虎爷,我真是再不敢了——再说,这回儿我可什么都没骗着……”
“那是老妇我精明,没上你的恶当!”原本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许大娘出声了,往前迈一步,她怒道:“山虎,这个没天良的混帐,连我都敢骗,你给我扒了他的皮……”
“呦!干娘……”汉子叫了一声,小声嘀咕:“干娘,我早就有字,叫陈慕狄了。”
“我管你叫什么!陈山虎,你打不打这贼厮!?”
“打、打,谁叫这小子不长眼,连干娘你都敢骗呢?回头大郎治他……”陈山虎笑笑,揪着吕小乙喝道:“贼厮,你就是想骗,也长了眼睛啊!那有钱的大户你不骗,外地来的富商你不骗,偏偏骗本乡本土的——还骗我干娘!活该你倒霉,我也不打你,一会儿直接把你丢进衙门,看大郎怎么收拾你……”
“我哪知道这老媪是您虎爷的干娘啊?”吕小乙叫屈,又问:“哪家大郎?衙门里?难道是和您最好的安家大郎不成?虎爷,您可别介,我可是不知道这妈妈是安押司的娘啊!要是我早知道,给我个豹子胆我也不敢——是不是?!呦,许妈妈,您可得救救我,我可真没骗着您什么啊!”
眼见吕小乙哭着喊着的求饶,那许大娘仰起头,冲着林贞娘一扬下巴,分明就是在示意:“瞧见没?老娘刚和你说的可不是唬你的吧!”
瞧着许妈妈那模样,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也不搭理许大娘,她一扭身就走,“静哥儿,回家了!这在衙门里有亲戚就是牛!你可记住了,赶明个,中了状元,当了官,咱也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头昂得高高的……”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九章有趣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混说什么呢?”陈山虎皱起眉,脸上显出明显的不快之色。
林贞娘扭头,看着黑起脸的男人,却没有半分惧色,“什么叫混说?我说我的,关这位大官人又什么事呢?难道这定陶县的衙门,连百姓说什么都要管了不成?”
“什么衙门?!谁说我是衙门里头的差人了?”陈山虎板着脸,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
林贞娘却只是冷笑,“原来您不是差人啊!看您这么威风,我还当您是差人呢!这年头啊,做人多难,连说话都不敢说了……也是,我是该小心着点,免得自己好心提醒人受骗,还要被人送到牢里去——那多不值得!”
陈山虎一愣,不由扭头去看许大娘。他才来没多久,可是不知道之前还有那一出。
许大娘板着脸,环视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再回瞪了眼陈山虎,愤愤道:“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也就说几句话吓唬吓唬你,你还当真了!”虽然好似长辈嗔怪,可是她那双眼睛却到底难掩怒意。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和她作对的丫头,她是又气又恨,可是身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说什么也不能这个时候再和这丫头吵。
看着许大娘有些发僵的笑脸,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妈妈是在吓我玩啊!也是我笨,居然当真了。还在想‘早知道妈妈儿子那么厉害,根本不在乎那几个买菜钱,我强出什么头呢?’这心里慌得啊!可是怕得罪了人,回头真的抓了我……”
若早知道这大娘是这样人,又有那样的背景,林贞娘真的就不出头了。出头点破骗局,也不过是为着前世她被人偷过钱包,整整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加咸菜,又见过邻居大妈被骗空了养老金哭着求死的情形,才会以己推人,站出来罢了。
听到林贞娘的话,许大娘的脸色更黑,反倒是陈山虎却是笑了。歪着头看了看林贞娘,他笑道:“小娘子,你莫要怕。我干娘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要说我那义兄可是最最仁善不过,又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呢?你不信,问问这满街的百姓,谁不说我义兄安押司是个好人!”
他这大声一嚷,居然还真有人出声应和。倒真把那个什么押司夸得仁义无双:“谁不知道咱们定陶的安押司呢?”
她就不知道!
纵是那些在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夸得天花乱坠,林贞娘却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被所有人都喜欢的。一个人,如果十个人里有六、七个人夸,那他一定是个好人。可是如果十个人里十个人夸他,那这个人绝对是个伪君子。
林贞娘相信这样的定律:这世上没有人真的面面俱到,什么事都做到最周全。帮了一些人,就总会得罪另一些人,又怎么可能讨得所有人的欢心呢?
不过那个安押司是好是坏,都与她无关。
看着陈山虎,林贞娘淡淡道:“许是我听左了——这位大官人,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子,突然遭逢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怕的。且不说许妈妈吓到我了,就是您脚下这位……”
目光扫过倒在陈山虎脚下不敢挣扎的粗眉毛,她露出几分惶恐之色,“我不过是一时好心,并不想惹祸上门。之前我纵是得罪他也不过是坏了他的好事,就是记恨也不会太过火。可是现在你却是直接把他送进了大牢。他和他的同党是不敢找你的麻烦,可是他若是对我……”
没有继续说下去,陈山虎却已经明白过来。一脚踹在粗眉毛身上,“臭小子,你听见了!你倒是自己说,是不是要纠结不中用的家伙报复这小娘子?”
被他踩着,粗眉毛哪敢乱说,自然一径摇手说“不”。
陈山虎冷哼一声:“我同你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喽!这小娘子若是以后少了半根头发,我都会把帐算在你们身上!到那时候,可别怪我陈慕狄的拳头不认人!”
这一番话说得有如金石交错,铿锵有力。那粗眉毛却是一时间没有回答,倒在地上,他的眼珠乱转,也不知是看着哪,又似乎是在打什么眼色。
陈山虎见状,哼了一声,脚下用力,踩得粗眉毛呱呱乱叫,大声应着,甚至指天发誓“绝不敢起报复之心”。
林贞娘早就觉察出粗眉毛看的拐角处偷偷摸摸的可不就是他的同伙。这会儿便冷笑一声:“你是发誓了,可你的同伙呢?要不要也问一问?”
陈山虎扬眉,一提粗眉毛的膀子,扭着他就喝道:“谁和你搭伙的?!”
粗眉毛吃痛,只是大叫:“虎爷饶命,我们兄弟哪儿敢开罪您啊!”
他这大声一叫,拐角处的倒三角眼就要鼠窜。他不动还好,一动,陈山虎就立刻瞧见他。一声大喝:“李小五,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男人脚步一顿,似乎是迟疑了下,但立刻就又迈开步子往胡同里逃。
陈山虎“呸”的一声,叫道:“拦下这王八蛋!”
他的话音方落,居然真的有人应声出脚,一下子把那倒三角眼绊倒在地。倒三角眼跌倒在地,那人又顺势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上。压得倒三角眼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拍着地,扭头大骂:“陆乙,你个王八蛋,黑老子,小心老子……”
“你待如何?”阴沉沉的喝问,问的人却不是绊倒他的陆乙,而是追过来的陈山虎。倒三角眼不敢再骂,只能赔笑道:“虎爷,你……”
他还没说完,陈山虎已经一巴掌甩下来,“老子让你站你还敢跑?!打你个不知好歹的混帐!”
打完倒三角眼,他又看着那挽着篮子站起身的少年,笑道:“陆乙,今个儿卖的是枣?成,回头给我送家去,哥哥都帮你买了。”
干瘦的少年闻言,眼睛都亮了,“谢谢虎哥——虎哥,从南方过来的蜜桔,我明个儿再给您送点儿?”
陈山虎乐了,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角子丢给陆乙,“你送枣子时问问,要是他们想吃,你送些就是,回头找我结帐。”
陆乙大喜,接了银角子,挽着篮子转身就走。
陈山虎又踹了一脚倒三角眼,转过身大步走回,冲着林贞娘掀了掀眉,“小娘子,这回你可放心了吧?两个混帐东西,一会儿我都送去衙门,非得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乡里乡亲的也敢骗,越活越回旋了……”
林贞娘一笑,福了一福,道了声射,就要转身。
那陈山虎摸着下巴,忽然斜里一拦,笑问:“小娘子就这么走了?”
“不走?难道虎爷您要留饭?”
陈山虎目光忽闪,忽有些奇怪地问:“小娘子不怕我?”
“怕你作甚?”林贞娘一笑,“虎爷不是好人吗?有什么好怕的?”
“好人?!”陈山虎大乐:“还头回有人说我是好人——得,看来我还真不好做恶人了!小娘子,我不是为难女人的混蛋,可是你以后也莫要乱说我那义兄的坏话——我义兄真的是个大好人!”
“安家大郎是位仁义君子嘛!”林贞娘笑着说了一句,说完后也不理会陈山虎,便笑着转身。
看着她的背影,许大娘恨得咬牙,“这丫头,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听听她后面那话,‘仁义君子嘛——’还拉长声呢!谁要是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可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陈山虎“呵呵”一笑,“这小娘子还满有趣的……”
许大娘“啐”了一声,哼道:“你刚要那陆乙往家里送什么?枣?!糟了,今个儿沈病秧子好像也在家呢!可别把我的枣都给祸害喽!”
“干娘,您慢着点……”看着许大娘的背影,陈山虎摇了摇头,眼一瞥,对上粗眉毛的苦脸,他不由“呸”了一声:“和你说了多少回,你不听,这回不好好教训你,我就不是虎爷……”
虽然最后没有凑近,可是刚才在街上那些事儿,林东都瞧在眼里。虽然看明了,可是林贞娘没再说,他也就一声没问。倒是林静,一路了都用怪怪的眼色睨她。
“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好像不对吧?圣人云——”
一听他这开头,林贞娘就要捂耳朵,“得了,别和我说什么圣人的话,你要有什么话就自己说,老扯圣人出来干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他。”有些不满地瞪林静,林贞娘心里暗道:“那个读经史明理的林贞娘早就不再了,你说这些我可是不懂”。
林静嘟了嘟嘴,不和林贞娘分辨,可却仍在嘀咕:“做坏事就是做坏事了,还分什么骗的谁——啊,姐,你闯祸了,母亲说过不能在外惹事的!”
“我哪里有惹事?”林贞娘强辩,可是等到林静当着她的面时和陈氏告状时,她就没了那分强硬。
陈氏性格温婉,不会大声喝斥人,可是那温温柔柔的带着担忧的凝视,却足以让林贞娘发怵。
“娘,我也是实话实说,不是存心要和哪个吵嘴。再说,要不是我出头,那个许大娘铁定被骗的——明明,我是她的恩人……”
“你这孩子,就是帮人,也不好那么直白,会与人交恶的!”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言道:“娘也不多说别的,你只要记得‘与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就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说话办事总要给人留了脸面……”
陈氏娓娓低语,林贞娘只是应声,可心里却难免在想:总不成就让人骂或是平白欺负了去?这世道,不是一味相让就能过活的……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十章蜂蜜千层糕
在陈氏面前,林贞娘只是喏喏应是,转过头,就用眼睛瞪林静,“你个叛徒!汉j!”
林静眨眼琢磨什么是汉j的工夫,林贞娘抹身去了厨房。
林家没有请厨娘,也没有丫头。平日里煮饭什么的,多是陈氏和如玉两个人做。只是自林父死了之后,一直喜欢下厨的如玉就总是说身上不舒服,十天倒有九天是不肯做事的。陈氏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也就随着她休养。
自林贞娘醒来后,这厨房里的事儿倒有大半都是她在做。除了关心陈氏不想她劳累外,倒有一半是因为她实在喜欢厨房。虽然和现代干净整洁,没有多大烟灰的厨房相比,林家那间厨房实在是太古老了。可是闻着饭香,嗅着油味,哪怕是被烟呛到,她仍觉得心情平和,好像她离前世并不太远一样。
知道林家人的饮食习惯,林贞娘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这些天也无非是煮麦饭,用酱料炖菜什么的。今天,却是借着陈氏咳嗽的由头,说好了做了甜水给陈氏润润肺。
刚刚买的梨子切成薄片,早前家里用剩的银耳泡发后撕成小块,用茶盅代替了炖盅,坐在锅里蒸起。林贞娘就转过身去做另一道吃食——蜂蜜千层糕。
蜂蜜滋养、润燥、解毒,对咳嗽也有一定疗效,这个时候做给陈氏吃,最合适不过。
今天在菜市里买了面粉。虽然说是精面,可是这时候精磨的面粉仍比现代的精粉要粗糙一些。林贞娘用最细的筛子细细筛了两遍,虽然仍觉得有些粗,但也只能这样先用着了。
面粉筛好备用,她打了鸡蛋,将蛋清和蛋黄分离、分装。蛋清要加白砂糖打散,可惜现在买的糖并不是砂糖,而是一块的饴糖,麦芽制成,不是现在的甘蔗白砂糖,所以这道工序要加上把饴糖辗碎这一项。
虽然没有打蛋器,但林贞娘用筷子一样娴熟,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手看似没有什么大动作,可是筷子却一直沿着同一个方向快速地搅拌。中间分三次把饴糖粉放进蛋清,直把蛋清打成发泡状,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泡沫一样,才放下手。同样的,蛋黄也要打发了,只不过蛋黄里,加的就是蜂蜜而不是饴糖了。
等蛋黄打发了,体积胀大,颜色浅了,就加入一点油——定陶这里,都是吃花生油的。这一点,倒是和现代差不多。同样的,不论古今,各个不同的地方吃的植物油都有不同,听说辽东府是吃大豆油,剑南道就要吃菜仔油。
蛋黄、蛋清搅拌好后就要拌在一起从底翻拌均匀,然后再倒入面粉,重新翻拌成面糊。
这样子,准备工作也就算是完成了。不过,这年头,可没有烤箱。之前在街上,林贞娘有看到烤饮饼的,那烤饮饼的也和现代的烤箱完全不同。不过,她倒是受那启发,想到了代替的法子。
虽然没有烤箱,但认真说来,烘焙蛋糕也和烤饮饼差不多,她现在用平底锅,也应该能做得出的。
在现代被一只狼发扬光大的平底锅,倒不算是舶来品,只是这时候不是叫平底锅,而是叫铛,一般来说就是饼铛,也就是烙饼用的。现代的电饼铛就是这么来的称呼。
现在的平底锅,不是手执勺柄,而是上面两只耳朵的铁制品。
在小灶上坐上平底锅,烧好了火,看着温度差不多了,林贞娘才用勺子舀了面糊倒在平底锅上。温度太高,面糊一倒上去,她手上的动作就得跟上,这样才能把蛋糕做出她想要的形状来。
没有用锅铲,而是直接用铁片做成的薄片铲,这样比用锅铲更方便,从前在街上有卖煎饼……
林贞娘的目光一闪,虽然手中动作没停。可是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着。前世她可是没少吃山东煎饼,但现在好像还真没看到有卖这个的。许是宋朝时这煎饼还没有人做出来?如果是这样,她倒不妨考虑下这煎饼生意。
后世山东煎饼能全国闻名,不是已经充分证明它的魅力,更别说她现在还就是在原产山东了。
要说这山东煎饼,虽然她前世吃的都是路边摊,未必多正宗,味道也不过一般,可胜在便宜又能充饥,本钱应该也不大,倒对她这样没什么本钱又想着能做些什么的人是最好的营生。
心里盘算着,林贞娘越想越美,就连现在正做着的活计也觉得轻快许多。甚至嘴里没意识地哼唱着歌儿……
“你唱的是什么词?”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贞娘吓了一跳。扭过头才发觉竟是林静倚在门口,扒着门往里看。平常如玉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话,从不让林静靠近厨房。所以,林贞娘根本就没有防备。就这样在只有她一人的厨房里彻底放松下来。
待林静出声问出那一句话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哼唱的是周董那首《千里之外》。虽然是中国风,但无遗在宋朝这样的曲子根本不过是下里巴人的小曲罢了。
咽了下唾沫,她故意扭过头不去看林静,只是闷声问:“你跑厨房来干什么?”
林静顿了半晌,见林贞娘根本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才讪讪地出声:“那个,汉j为何?”
这个嘴贱!
眨了下眼,林贞娘捏着手里的薄铲,猛地回头,气势汹汹地瞪着林静,哼道:“说的就是你这样出卖亲人、出卖朋友的坏小子!”
林静的嘴哆嗦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猛地转身跑出了厨房。
林贞娘松了口气,可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那小子,不会躲在什么地方哭吧?
把面糊统一烙成薄厚一致的饼片,又切成大小相等的长方形,用蜜蜂涂抹将饼片粘在一起。虽然不能真个千层,却也足有十层。
准备好了点心,又把银耳雪梨糖水盛好,林贞娘径直出了厨房,在院中略作停顿,便进了上房。
眼一扫,还没看到陈氏,就先看到坐在外间桌前百~万\小!说的林静。早就听到脚步声,可是林静却没有抬起头,只是在林贞娘笑着叫“娘”的时候偷偷瞥她。
虽然知道林静在偷看她,可是林贞娘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招呼陈氏,“娘,快来试试我做的点心,别处没有有得卖的!”顺手从陈氏手上抢走已经绣了一半的佛经,她嗔怪道:“娘,你这些天身子也不舒服,还这么劳神做什么?再绣到三更半夜,咳嗽又要加重了。”
“不辛苦,”陈氏先是笑着说了一句,顿了顿才又道:“说好了的,我绣些佛经拿去戚姬寺,莲实师太也好多为你爹颂上几部经……”
这事,林贞娘虽然知道,可是这会儿听着陈氏平淡却又难掩一丝哀然的语气,不免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我知道娘是想着爹,可若是爹在,也不会让娘这么操劳的。”
自古来痴心女子负心汉,纵是被负了,可在陈氏心里还是最在意逝去的丈夫,不像厢房里的那人——好像也有些不对!虽然林父是纳了妾,但那是三十无子后的事,而且好像在林贞娘的记忆里,林父一直对妻子很好……
晃了晃脑袋,一直以后世思维模式思考的,但残存的记忆又告诉她,林父其实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两种思维方式让林贞娘有些混乱,不过这些似乎不是她现在应该想的事情。
“静哥儿,过来吃点心。”
听到陈氏的声音,林贞娘没有出声。托盘里两只小碟,各放了两块千层糕,又有两盅银耳雪梨汤。陈氏把其中一份推到林静面前,又叫林贞娘过来,只拿了一块千层糕,就把碟子往她面前推。
“娘,我刚才吃了。你放心,还有呢!我一会儿再给东伯送一份。”
正在小口咬着千层糕的林静抬了下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吃过一块后,就没有像往常一样再吃另一块,而是低声道:“母亲,我一会儿把点心拿回房吃可以吗?”
林贞娘嘴角一扬,却没有抬眼。
陈氏点头,淡淡道:“那你先回去吧!记得一会儿再把功课写两遍,明个儿上学先生要考的。”
林静应了一声,夹着书,一手端碟,一手端茶盅,颇有些狼狈。林贞娘睨着他,却没说把托盘递过去。
陈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喊林静,只是轻轻推了下林贞娘,“你这孩子,就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林贞娘哼了声,“他自要孝顺自己的亲娘,宁可自己不吃也要给她带回去,我难道还要挡着不成?”撇了撇嘴角,“我就是再小气,也不会在一口吃食上短了她——娘,你别又瞪我,我是说真的。那点心我送了份给姨娘了……”
不过,是放在那紧闭的房门外头,会不会叫哪儿钻进来的猫儿狗儿叨了去,或鸟儿啄烂了,她可就不管了。谁叫如玉关着门,叫了也不应呢?
陈氏看着她上翘的嘴角,也猜着女儿必是还有些话没说,只是却也不再问,拉了她坐下,正待开口,却听到东伯的声音:
“娘子,有客来访……”
客?!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
陈氏站起身,忙捋了援头发,回眸看向林贞娘,一半探询一半惶惑。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十一章善意
第十一章善意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林父去世时,林家母女早已看得清楚。连订了亲的姻亲都已经做得那样绝了,何况他人?
林家原本就不是定陶本乡本土的,在林贞娘祖父辈才搬来定陶。也因此,在定陶并没有什么亲戚。就连陈氏,也是邻县人,早年家到中落,连唯一的亲弟弟也远走他乡讨生活,至今音信全无。
所以,这会儿东伯突说有客至,陈氏和林贞娘不免奇怪。等见着了来人,更是惊讶不已。而来客,在抬头刹那,唇边的温善笑意也不由僵在唇边。
“是你——”同样的话,却是两个不同的声音。同一时间,林贞娘和那少年竟是不均而同地惊“咦”一声。
陈氏转目看了林贞娘一眼,便问:“贞娘,你认识这位小郎君?”
林贞娘眨了下眼,看着面前已经另换了身墨绿暗纹锦衫的少年,嘴角轻扬,只道:“刚才见过——在肉铺门前——娘,这位小哥儿好像是父亲的学生!”至少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敛去最初的惊讶之色,少年上前两步,再施一礼,“师母,小子刘原,从前受教与林先生。先生后来身染恶疾,这才无奈转至别的学堂。”
“刘原?”陈氏呢喃,瞥了林贞娘一眼,倒想起她刚才说过肉铺,“莫非是刘大官人之子?先夫曾与我说过,说他有个学生最是古道热肠,颇有其父之风——我依稀记得应该就是叫刘原……”现出怀念之色,陈氏的眼神有了几分朦胧。
见她露出这般神情,林贞娘不由皱眉,瞪了刘原一眼。颇有几分恼他又惹得陈氏想起往事,“小官人怎会来此?不是忙着卖梨吗?”
刘原嘴角牵起,很有几分不甘之色,但旋即就又露出笑容,“不瞒师母,小子从启蒙开始,换了几个先生。但家父最最钦佩林先生,常对小子说先生为人坦荡,生性高洁,有前人古风。自知道先生……后,时常唉声叹气,感慨我定陶又少了位人杰!”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可是就是因为说得太动听了,才让陈氏更为动容。
眼见陈氏眼角又湿润起来,林贞娘恨不得立刻缝上刘原那张嘴。可此情此景,却只能陪着小意,用哀而不伤的表情回应刘原的感怀。
就在她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刘原终于说到了重点,“今日家父在市集上巧遇贵管家与令郞令爱,一时粗心,说错了些话。家父深为此惭愧,所以才特命学生来为他赔罪。”
“这是从何说起?”陈氏眼见刘原深深弯腰,竟要行大礼,忙起身虚扶,又回过头去看林贞娘。颇有些责备她回来怎么竟没说起遇到刘大官人之事。
林贞娘也觉得冤。不就是说要送他们肉吗?那算多大点儿事啊!还值得让儿子郑重其事地赔罪?
“师母,家父是诚心诚意致歉的,他说自己是一个粗人,也学不会那么多礼节,所以,就叫小侄特意带了些赔礼过来,还望师母不要嫌弃!”
刘原此言一出,陈氏的表情更显阴郁,“何必如此?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我想刘大官人必是没什么大错,何必还如此大费周章呢?刘原,不管你带的什么,还是带回去吧!”
因为刘原说到礼,陈氏便立刻觉得这许是人家借帮来周济他们林家。虽然生活不易,但她却并不想依靠别人,甚至打从心底里排斥刘原这样的好意。
听到陈氏的话,刘原的笑一滞,但立刻就又笑起来,“师母,我带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就是时鲜蔬果,真的不值多少钱。”
陈氏面色稍霁,却仍道:“多谢你父亲一番好意……”
“娘,”突然截断陈氏的话,林贞娘笑笑,却是看向刘原。“刘家哥哥,”不过是改了称呼,却立刻显得亲近起来。甚至连被她这样叫的刘原也是一怔。
“刘家哥哥,我娘近来身子不爽,正喝着汤药,还请哥哥稍坐,我侍候娘回房先喝了药就来。”
林贞娘这话一说出来,不论主客,都知道不过是个借口。陈氏虽然不知女儿这又是要做什么,但见她伸手来扶,也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得顺势起身,在她的搀扶下转回了隔壁的卧房。
隔着一堵墙,林贞娘不好说得大声,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娘,您看,刘家来送这些东西,本是一番好意。而且,刘原也说了,不值几个钱的。您若是执意让他带回去,岂不是要寒了他的心吗?”
听到送的是时鲜蔬果,林贞娘倒真是信了刘原确实是刘大官人打发来的。说起来,那个喜欢附庸风雅的肉铺老板,倒果真是个热心人。只因为之前那一点小事儿,就急急地打发了儿子亲自过来。比起那些整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好上不知几倍。
林贞娘虽然说得有道理,但陈氏却也有坚持,“我知道刘家父子是好意,但外头那些人不知道的就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了。之前你才——这要再让那些人说三道四的,岂不是……”
“娘,我之前听爹爹说古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若是有人为客死他乡的人收殓了尸体并送回家乡的话,那死者的亲人一定会给这个善心人重谢。可是有个人很有钱,他不屑收人的谢礼,所以凡是做了好事从不要人钱。这人做的倒也没错,可是为什么在他之后,就越来越少人去做那样的善举了呢?”
“是子贡赎回鲁国奴隶的故事。”陈氏低声呢喃,瞥了眼林贞娘,嗔道:“讲故事都没有讲对,也想借古喻今,来教训娘。”
“我哪儿敢啊!娘……”摇着陈氏的手臂,林贞娘柔声道:“娘,咱们林家不是寡情忘恩的人。我知道娘是不想受人恩惠,可是人活在世上,只靠一己之力是活不成的。既然人家想要帮我们,那我们何不说声谢谢,感激他,以图日后相报呢?”
有一句话,林贞娘没有说出来:今日受人恩惠,他日刘家也必肯再出手相帮。可若今天扫了刘家的面子,那日后若真有用到人的时候,只怕千求万求都求不到了。
睨着林贞娘,陈氏没有再说话。半晌,才点了点头,又道:“你做的点心还有多少,拿些让那孩子带回去。”
林贞娘抿嘴一笑,立刻应了下来。转身出去,她径直去了厨房,把剩下的蜂蜜千层糕留了一份给东伯,就把剩下的六块都放进了旧点心匣中。
捧了点心匣,她转回正房的客厅,陈氏正和刘原说话,比起刚才,气氛似乎更和谐了些。林贞娘进了屋,也没多说,只笑着把点心匣交到刘原手上。
“刘家哥哥,这点心是我刚做的。味道还算不错,还请你带回去请伯父伯母尝尝,也算是小妹一点心意。”
刘原一笑,知道这是回礼,便也不客气。又说了几句,就站起身告辞。
陈氏送至门口,便由林贞娘一直将刘原送到大门口。在前院,目光一扫,就看到那几只竹筐。果真是时鲜时蔬,装得满满的,甚至有菜叶自筐口垂落。
林贞娘再三道谢,送了刘原出门。刘原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睨着林贞娘,笑盈盈地道:“小妹子不错!”
目光忽闪,林贞娘没有露出半分羞怯之意,反倒迎着刘原的目光笑道:“刘家哥哥更是了不起,我看,将来定陶富甲一方的大商家里必有哥哥一席之地。”嘴甜点没坏处。
“大商家?!”刘原凝神,想了想便若有所失地笑了起来,“只可惜我爹不是这么想……”幽幽一叹,他许是终于找到一个竟然对他期许有加的人,竟是看着林贞娘,平声问道:“小妹子,你说这人真的得考了进士才有出息?”
“谁说的?”冲口而出,说完之后林贞娘就捂住了嘴。笑笑,她暗道古代人的想法和她总是不同的。
不想再多说,可是瞥见刘原似有期盼的目光,她忍不住便道:“我只知道人要吃饭,要穿衣,所以就有种田的,也有养蚕织布的。若是人人都去考进士了,那天下人吃什么穿什么?刘原,你心里怎么想的?若你真觉得他们说得是对的,为什么还要再问呢?!天下百业,总有那行业里的魁首,若真做到那第一人,和状元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林贞娘直呼其名,刘原先是皱眉,但林贞娘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行业魁首即状元?!”低喃着,他忽然间就哈哈大笑。长身一揖,他对着[wen2`整理'提供]林贞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也不多说,直起身转身就走。
自门里望出来的林东扬起眉,赶过来低声问道:“小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谁知道那人发什么疯……”林贞娘应了一声,回过身,看着林东道:“东伯,我做了点心,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虽然嘴上是在骂着刘原,可是展眉而笑,林贞娘眼底难掩那一分激赏。
或许,她的一句客气话真的会成就一位大商家也说不定呢!?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十二章收租
打开匣子,林贞娘把那已经数了不下五次的碎银角和铜板又数了一遍,最终,还是忍不住一声低叹。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匣子到底是多少钱,可是一定比那天娘给如玉的那十两银子,要少上很多。
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支付做炉具的费用。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就觉得肉疼。
心里盘算着,林贞娘一路去了上房,想着是不是要哄哄娘,就说自己想做些新想出来的吃食,让娘出了那个钱。可人还没进房间,就听到里头传出如玉和陈氏的说话声。
听到如玉故作虚弱的声音,林贞娘就觉心里有气。也不在外偷听,她直接就掀了帘子进去。
如玉瞧见林贞娘进了里屋,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可身子却仍歪在榻上,倚着榻上的小方桌。
宋时,榻的使用率极高。一般来说,后宅妇人做个针线活或是描个花什么的,都在榻上。所以自然也就要放着一张小方桌。
这会儿,陈氏就坐在如玉对面,手里仍在绣着佛经。似乎并不在意如玉好似在自己房中一样的随便态度。
因为陈氏如此,林贞娘虽然有气,也只好先咽了下去。
而那头,如玉仍在笑着同陈氏道:“姐姐,我想着,今年郎君不在了,这收租的事儿,若只东伯一人去,怕是不大好的。不如,我就替静哥儿跑这一遭吧!”
陈氏笑笑,拿着针的手未曾有半分停顿,口中却道:“那怎么使得?妹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一来一回的,怕要一整天了。路上颠波,要是妹妹有个闪失,我怎么落忍呢?”
一旁坐下的林贞娘嘴角一抿,暗道她这个娘倒也不是一味地忍让。还知道把这收租的大事抓在手就好。
要知道林家现在的生计都着落在?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