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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春光第2部分阅读

    林贞娘两眼。

    跟着林贞娘的林静咬着唇,几次想抽回手去,林贞娘却只似不觉,仍是牵着他的手,仰着头,步子迈得极稳。

    穿过胡同,是一片小空地,空地中间是这片胡同唯一的水井。井旁的台沿儿上,有妇人在捶洗衣物,远远地看到林贞娘带着林静走过,也不知是谁说了些什么,人群里便有人哄笑出声。

    响亮的笑声,让林静更觉难堪。终于忍不住抱怨:“早知道,不出来好了……”

    虽然只是自语,可是林贞娘知道这半大孩子其实是在和她抱怨,牵起嘴角,她淡淡道:“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做错了什么?”

    看林静默默摇头,她的笑容就越发明媚,“既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无愧于心,那为什么要怕出门呢?那些人嘴碎,要说就由她们说去,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公道自在人心,她们此时说得欢,可是总有一天,她们也会被人说的……林静,你要记住了,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不被人说闲话的,只要自己站得直,不怕这个。”

    说完这几句,林贞娘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她一个人笑,可是清朗的笑声一响,远处井边的哄笑声就立刻静了一静。待井边众人回过神时,那突然发笑骇了她们一跳的少女已经走远了。

    “疯子——”啐了一声,有人低声道:“你们没听着白府上的那老婆子怎么说她的呢!悍妇!说是这样的小娘子不管嫁到谁家,也一准是个刁媳妇……”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就先笑起来,其他人也随之哄笑起来,一时间水井旁尽是笑声。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五章市井见闻

    虽然走得远了,可是身后的笑声,却还是隐约能听到的。

    林贞娘没有发怒,只是平声道:“只知道讲人闲话,说人是非的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做那样的闲人。”

    侧目看着林静疑惑的目光,她笑笑,“你想啊,讲人闲话,也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她们把时间、精力都用在这个上头,还哪有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呢?就像你们学堂上,学习好的,一定是那些埋首学业的人,若是像刚才那些无知妇人一样只知道说人闲话,又怎么能成才呢?!”

    看林静点头,似乎是有所受教的样子,林贞娘不由笑着摸了摸林静的头,心里颇有做人长姐教导幼弟的快感。却没有留意到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林东忽然间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深沉,颇有几分难明的意味。

    在林贞娘的记忆里,虽然有逛集市的记忆,可是小小少女所关心的、喜欢的,却并不是现在的林贞娘所想知道的事。

    她知道林家在乡下有田,眼下是租赁给人的,虽不知具体是多少,可每年出的地租却是林家衣食的根本。而且林父未病倒前,也曾做了坐馆先生,收到的束脩再加上地租,足可让林家数口衣食无忧。但现在,林父去世,少了一大笔收入,就算地租能糊口,可生活质量下降,却是必然的。

    虽然没人让林贞娘为此操心,可是林贞娘自己却少不得暗自盘算起来。

    既然认了林家的人是她的亲人,那她就得想法子让大家都能过活才行。就像她前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想让日子能过得更好而已。

    没有父母余荫,没有天降横财,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再努力。

    定陶虽然是个小县城,可是商业却极为发达,事实上,定陶几乎是整个山东省的商业大县,就算是济南府,虽然比定陶繁华许多,可在济南做生意的,却有三分之一都是定陶人。

    都说陶朱公当年在此发家,后来被世人奉为财神后,也格外眷顾定陶县,所以定陶人做生意少有赔钱的。

    这自然是玩笑话,可是定陶人会做生意,愿意做生意,却是真的。小小定陶十里长街,尽是商铺。就是偏一些的街道上,也多得是商铺。

    虽然长街之上,店铺林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店铺都有,可是林贞娘这会儿要看的却不是这个。

    这条主街上,确实繁华,商家多,店铺大,逛街的人比肩接踵,络绎不绝,而且衣着大多鲜亮,出入皆是车马接送的更是不在少数。如果有机会,在这里做生意自然是最赚钱,可是却不是林贞娘现在能考虑的范围。

    林贞娘要看的,是那些最接近老百姓生活的买卖,也就是菜市,这正是她央求了娘亲跟着东伯出来的原因。

    渐近菜市,喧热之声更甚,周围的环境也不像刚才长街上那么整洁干净,味道自然也混浊起来。

    林静便有些不快。好不容易休沐,他可不是要来逛菜市的,买菜有什么好看的呢!?

    “还以为能去瓦肆呢!”低声嘀咕,林静嘟起嘴,有些耍小性子。

    林贞娘掀了掀眉,却没接话。都说瓦肆是最热闹的地方,好玩的、好吃的一大堆,她也想见识去,可是,玩乐虽好,到底比不得生计重要。

    进了菜市,原本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林东快走了两步,走在了林贞娘的身前,这样,就变成了他领着他们。林贞娘心知东伯也是好意,倒不好再自己随便闲晃,只能乖顺地跟在林东身后。

    虽然林静嫌菜市吵闹,不干净,味道也浊,可是林[wen2`整理'提供]贞娘却很是喜欢这样的环境。虽然并不完全一样,可是在前世常出入菜市的她,仍然觉得这里很是亲切。

    定陶县有三个菜市,这个,是离林家最近的。在菜市入口两边,是成排的铺面,比起刚才路过长街时看到的铺面,这里的铺面都相对要小,也没有搭起欢门,更没有在门前唱卖的。

    细看招牌,这些铺子卖的也大多是和吃食相关的东西。左手边,是一些米行,只是这些米行,却又细分了,有的卖的稻米,有的卖的粟米,有的卖豆子,有的卖麦子,每间铺子,都会在门上挂出棱形的幌子,上书大字。

    “奇怪,为什么不是一间米行卖齐所有的粮食呢?”林贞娘睨着那些米行,好奇的同时顺便多瞧两眼卖稻米的那间米行。

    好怀念吃大米的日子!

    在现代,无论南北,大米随处可见。可是现在的北方却是以麦为主,从南方运过来的稻米,价格昂贵,不是普通百姓常吃得起的。这几天,林贞娘一直都是在吃麦饭或是豆粥,虽然这在现代是好东西,可是天天吃到底还是会腻。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到林贞娘的话,林静低声嘀咕,被林贞娘瞥了一眼,就立刻扭开头去。

    林东回眸睨着林贞娘,虽然脸上仍是木然,可却答得耐心,“你从前不曾出来买过东西,不大清楚也是正常。就说这卖营稻米的铺子吧!单只是他们卖的就有多少种,普通的就有籼米、粳米、糯米、糙米、长粒米、上色白米、中色白米、香米、红曲米等等,好的就有碧粳米、胭脂米、紫香米、偶尔还有可进贡的琢州贡米、增城丝苗米、云南八宝米、南城麻姑米、奉新柳条红、常熟鸭血糯等等……”

    林东一气说了十几样米,听得林贞娘直眨眼。前世,她对厨艺也算下了苦工夫的,自然也对米之类的很是了解。可是现在一听林东说的这些,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原来,古时候就有这么多品种的米,相比之下,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out了。

    “虽说这些米行都是从米市里大米商那里拿的货,可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要不少本钱的。而且,自来也是都是这样的,若要卖什么就是卖什么了……”

    东伯的最后一句话,让林贞娘险些吐血。反倒一边的林静却是扳着手指笑道:“就好像那些卖布帛的,就有彩帛铺、麻布铺、锦缎铺、绵布铺、丝绸铺、抹领销金铺、生帛铺等等,我娘上上月买的那块‘瓜子春’就是在赵记彩帛铺买的……”

    林静说得痛快,没留意到林贞娘的嘴角抽搐了下,“上上个月?‘瓜子春’啊?”

    瓜子春说的其实就是瓜子罗,提花罗布,比素罗更为艳丽。质地轻薄、丝缕纤细,是夏衣用的好材料,而这瓜子春,带着绿色横暗纹,绮丽娇艳,正是南方流行的颜色。

    如玉年轻,爱打扮,拿私房银子买好布料做衣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上上月,岂不正是父亲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时候,陈氏日日夜夜守在林父病榻之前,哭得眼睛没有一日不红肿。这个时候,如玉居然……

    阴着脸,林贞娘不自觉地咬牙。

    林静仍是懵懂,林东却突然一声咳嗽,“小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虽然林东的声音不高,林贞娘却是一震,目光闪烁,神情却是缓了几分。

    她气什么呢?虽然为陈氏抱屈。可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玉虽然薄情,但也是林父自找的。三十岁无子,就得纳妾了?!抬进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对你有了感情呢?

    活该!

    在心里恨恨地咒了一句,林贞娘轻轻吁了一声。

    虽然对林父的记忆都在,也知道那个死去的父亲其实是很疼林贞娘的,可是到底没有真的见过,感情很是生疏。

    摆了摆手,没有真的走进米行,林贞娘放下心头的那一分怨气,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铺子。

    另一边的铺子,多是卖肉的,也有盐行,也有干调铺子。这卖肉的,却也是分类鲜明,一家卖羊肉的,一家卖牛肉的,还有鱼行,生杀家禽的,而最醒目的却是一连三间铺子打通的猪肉行。

    在猪肉行的门前,是三节长长的柜台,有两节柜台上横放着成片,还未分切的猪肉。上方的铁钩上,挂着的有两个猪头、五挂内脏、三副猪耳朵、两根尾巴、一些肠子,又有些切成一斤、两斤左右的肉条,柜角上还有些烧了毛的猪蹄。

    另一节柜台却与这两节放生肉的柜台分开,用白纱罩着摆放的熟肉,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想来也是肉身上的各个部位,有客上门,既按需切卖,或是一块、或是切成片,用油纸包好交到客人手中。

    这肉铺,却是生、熟两种都卖的。虽然这好像和现代要求生、熟分售的卫生条例有点违背,但看其他几家,好像也都是这样卖的,只是都比不上这些猪肉铺来得红火。

    一来,是因猪肉价廉,二来可能也和店主生财有道有关吧?

    林贞娘抬头看看悬着“刘”字的刘记肉铺,再看肉铺里虽然没有亲自剁肉售卖,却一直笑脸迎客,或递水或让座,总之笑语不断的少年,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其实古代人更会做生意吧?这和气生财四字的精髓,可是做到家了。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六章爱做生意的少年

    第六章爱做生意的少年

    许是察觉到来自铺外的视线,肉铺里正扶着一老媪坐下的少年抬起头,目光扫过,似乎有一丝迷惑,但立刻就笑着迎了出来,“大叔,可是要买肉?不如进来坐坐吧?”说话的同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林贞娘一眼。虽然奇怪林贞娘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却仍没有不知礼数地紧盯不放。

    林贞娘笑笑,正待应声,林东却已经歉然道:“少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买肉的……”

    “现在不能吃肉……”林静嘀咕着,嘴吧咂了下,明明嘴馋的样子却是生生扭过头去。

    林贞娘恍然。是不能吃肉!他们现在都是在守孝——要茹素三年呢!

    虽然好像有些难熬,但不得不说古代人在孝道上比现代人认真得多。

    上下打量着被林东称作“少掌柜”的少年,林贞娘心道:这家伙真的会做生意啊!连没进门的,都想拉拢。

    虽然对这个穿着一袭银红缎子、发束方巾,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很好奇,可林贞娘也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地进肉铺子。

    正在心里遗憾,却突听一声暴喝:“刘原!你个兔崽子!”

    “惨了……”原来还笑容满面的少年听到暴喝声,脸上的笑就立刻敛去。低喃了一声,少年连头也不回,居然掉头就跑,甚至在逃掉之前,还不忘抱拳笑道:“大叔,以后要买肉一定要来光顾咱们刘记……”

    看着一路快跑逃掉的少年,林贞娘还未回过神,已经有人风一般卷来,“你个小兔崽子,又不去学堂!看老子逮到你,不打断你的腿!”

    追了几步,就停下脚步,来人跳着脚大声喝骂,扭过头,看到周围正瞪着眼看他的人们,忙正了正面色,抬手去扶头上的硬脚幞头。

    所谓幞头,就是乌纱帽,若按律法,虽然普通男子也可带幞头,但多为无脚的。只是现在民间凡是有些钱的,却不管那么许多,什么软脚、硬脚、圆顶直角、方顶硬壳的,只要买得起就戴得出。

    而现在这个头戴硬脚幞头,身穿紫花团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显然就是个有了钱的暴发户,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贵就穿什么、戴什么,哪管什么违制不违制,好看不好看。就算是已经入秋,镶玉的腰带上,却还插着一把销金扇。

    手已经握住扇柄,大概是想抽出来扇上两扇,可是目光落在林东脸上,男人突然眉毛一扬,“这……是林先生家的管家吧?”

    这一声管家,自然是尊称了。只是听在林贞娘耳中,却直想掀眉头。

    连奴仆都不是的人,还什么管家?

    林东却不自在,只是笑着作揖,“刘掌柜的!”

    “不敢、不敢……”男人拱了拱手,目光在林静和林贞娘身上一转,便道:“这是林先生家的公子和小娘子吧?那天先生出殡见过——真是,先生怎么就这么——唉,不说了,小公子想吃什么,进铺子拿就是——别提钱,我刘大、大官人最讲义气。更何况先生以前还教过我们家阿原呢!”

    刘大官人自顾自地说,只当林东变的脸色,是不想占人便宜的尴尬,却没注意到三人越来越难看的神情。

    林贞娘暗自叹息,虽然不知道这位开肉铺的刘大官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穿的——没常识,可能说出这话,就算是客气也算够意思了,当下便上前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多谢伯父美意,但侄女等人正为家父守孝,进不得荤腥,只能辜负伯父一番心意了。”

    “咦,”被林贞娘打断,刘大官人眼一瞪,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也不再装派头了,忙施礼致歉,哪怕林贞娘一再摆手,仍是一再施礼。

    “大伯是个没学问的粗人,真是太失礼了……都怪那小兔崽子不好,要不是他,老——我怎么会失礼呢?该死的混球,拿了钱让他念书,还不好好读,偏偏要学做生意,我回头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往肉铺里迈——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虽然生像彪悍,一双浓眉颇有几分煞气,说话也有几分不着调,可这刘大官人却仍让林贞娘生出几分亲切之心。

    从前,她可是没找和这种出身市井的小人物打交道。市井中人,哪怕是有些庸俗、有些怪气、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可本质上,却大多是直爽的好相处的,而且因为明白和自己同等处境的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就有了几分难得的善良与真诚。

    别的刘大官人,林贞娘仍忍不住和林东道:“东伯,这位刘大官人倒是个好人。”

    “好人?只有你这样说……”大概今天林东说的话比他一个月说得都多,虽然也觉出自己多话了,可林东却还是道:“刚才的刘掌柜名叫刘震山,人称定陶一虎。外号刘大老虎。屠夫出身,在定陶可算是一霸,不只定陶半城的猪肉铺都是他的,甚至有些小混混也敬他为大哥——小娘子,你以后不要和刘震山走太近了。”

    “哦,”林贞娘应声,目光扫过林东,却暗自在心里嘀咕:明明东伯到定陶也不过三载,而且还不太出门,可对定陶大事小情却真是了如指掌。难不成,以前从军时是细作?!

    晃了下脑袋,她甩掉刚才升起的念头,心道:这定陶也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事,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从城东传到城西了,东伯知道得多些,也没什么。

    转目四周,看着那些卖菜的地摊,不由大觉亲切。

    虽然这里算是比较大的菜市了,可并不是像现代那样各有各的摊位,而是很随意的,除了常年从乡下进菜卖的,会有固定位置外。那些菜农都是今天一个地方明天又换一个地方,不过虽然菜农卖的菜大多就是几样,可胜在新鲜,有好些都是早上才摘下来的。

    一走近菜摊,林贞娘立刻进入了状态,也不用林东说话,自己就蹲在了摊子前,拿菜挑拣,问价还价,眉飞色舞,连裙摆拖在地上,染上灰尘都不曾留意。

    看得心烦,林静往旁边一蹲,用手撑着下巴,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

    而林东,则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虽然好似没有留神林贞娘,可一旦林贞娘讲定了价格,买好了东西,却立即从荷包里拿钱。

    “买菜的钱,娘子隔几天就会给我的。”声音平板,林东却很坚持,买菜一定得从他的荷包出钱。

    林贞娘摸摸荷包,心里盘算着那里也就二十几文钱外加一小块不知多少的碎银,索性也真的不往外掏钱。

    转了一圈,对现在的物价倒是有所了解。

    刚才在米行外,看到斗里有插价码牌,普通的白米是四百文一石,麦则是三百文一石。四钧一石,三十斤为一钧,一石也就是一百二十斤。均匀算也就是三文一斤粮食,而且这时候的斤是十六两的大斤,若论粮价,这时候的粮食真的不算是贵了。

    菜呢,也不算贵,一把大概一斤的青菜两文钱;一棵菘菜,也就是白菜,五文钱;一把青葱,一文钱;入秋的老黄瓜,一文钱一斤;老茄子,二十文钱一大筐。

    可是,一斤肉二十文,一斤盐要二十五文,一只死兔子100文,若是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少说也要五、六十文。就是一个肉包子,也得两文钱,等于半斤米了。更别提那些她连问都没敢问的东西了。

    相比之下,那些街面上的大铺子里卖的东西更昂贵吧?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她现在连边都摸不上。

    果然,现阶段吃素真的很明智。

    暗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林贞娘不由又往荷包摸去。

    “姐……”一直搭拉着脑袋的林静突然拉了拉林贞娘的衣角,连脚步也慢了下来。

    林贞娘收敛心情,顺着林静的目光看过去,才知他看的是一个卖鸭梨的。

    那是一辆独轮车,周围围着不少人。人没靠近,已先闻到清甜的果香。

    知道林静大概是嘴馋了,林贞娘笑笑,就带着林静凑了过去。

    人未挤进去,就听到少年略带沙哑的叫卖声:“大个鸭梨,又香又脆,吃上一口甜到心,吃上两口肺也润,两文一个五文三,错过这次没下次喽!”

    有些耳熟!

    凑近了一看,这拿着鸭梨大声吆喝的少年可不是就是刚才在肉铺见着的刘原。没想到被惊走后居然还在菜市里,竟然卖上鸭梨了。

    看看独轮车上那拳头大小的鸭梨,林贞娘又转头去看蹲坐在一旁,闷头不响的大叔。

    刘原家是开肉铺的,怎么也不会做卖水果的生意,想来这刘原大概是硬赖上这大叔来帮着卖梨的,看这大叔,分明就是被他闹得没法的无奈模样。

    眼珠一转,林贞娘不像别的人一样在刘原手里挑梨,而是笑着凑近那大叔,甜甜地问道:“大叔,你这梨多少钱一斤啊?”

    “十文……”抬起头,这大叔还没说完,那头刘原已经吆喝一声:“十文六个!小娘子,这边来买啊!”

    十文六个?听这大叔的语气,分明就是十文一斤。十六两一斤,看这鸭梨的大小,一斤怎么也能秤七、八个,这刘原却偏偏来论个卖,一斤多卖两文钱呢!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七章骗子

    “你那儿人那么多,怎么忙得过来呢?我和大叔买也是一样的。”笑盈盈地答话,林贞娘根本就不过去,只是笑着冲那大叔低声道:“大叔,十文一斤啊!我也不像那些妈妈一样,专挑大个的,您看着给我秤吧!”

    这卖梨的汉子,被刘原缠着,迫不得已只得答应他来帮忙卖梨。可这一会工夫,都是在挑大个小个,没一个付钱的。他早就等得急了,听到林贞娘这么一说,也顾不得之前刘原和他说的那些话了,直接抓了秤,拣了几个大个的梨就给林贞娘秤了起来。

    刘原看得分明,却不好大声阻止,只能嘿嘿笑着,催促面前挑得欢的妇人们,“妈妈们,挑好了就付钱了,要不然一会儿可都被别人拣走了。”

    他这么一吆喝,那些妇人果然赶紧把面前拣好的大个的梨子往跟前又扒了扒,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抢着交钱了。

    同样是两文钱一个,自然个个想拣大的,先拣先得先占便宜的心理人人都有,一会儿工夫,倒真的卖了半车梨。

    而这时候,林贞娘早就付了钱,捧了梨走出人群。她算是头一份买的,大叔把秤提得高高的,一斤还饶了一两,八个梨只花了十文钱,个头还都不小。

    用帕子把梨擦干净了,她先递给林静,又递给林东。林东先是不拿,看她执意举着梨不放,这才伸手接了。又抬起挎在臂弯的篮子,示意她把梨子放进去他提着。

    这山东新鲜鸭梨果然好吃,林贞娘张口一咬,只觉汁多肉脆,满口清香。

    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在抱怨:“这大个的都让人挑走了,不划算啊!”

    “妈妈来晚了,不过没关系啊!现在我就按斤卖,十文一斤,一斤能秤八、九个呢!妈妈想啊,这可比刚才卖的便宜多了,怎么着也是你在占便宜啊!”

    巧舌如簧,少年凭着一张看似诚恳的笑脸,很快就又招揽了一大群人围着买。林贞娘回头瞧瞧,那几乎是在抢的妇人们,不由眨眼睛。

    才多大啊!也知道是个女人都想占些小便宜的心理。看这情形,这一车梨要卖光也就是一刻钟的事吧?

    虽然心里着实佩服那少年,林贞娘却没有留下来看他卖梨。啃着香甜的梨子,牵着终于露出点笑模样的林静,一行三人,沿着来时路往家里走去。

    十里长街,仍是满目繁华,不过林贞娘也就是看看,现在的她,哪一家铺子都没心思进了。

    “东伯,你说这钱是不是很难赚呢?”低声呢喃,其实她没指望林东回答她。

    林东回头看她,也果真是没有答话,可是转身走了一会儿,却又低声道:“什么事,都是开头难。”

    只这么一句,就再也不说话。

    林贞娘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忽然就笑了起来。可不是,不管古今,这第一桶金最难赚,一旦真的做起来,赚到钱了,就容易许多。钱生钱,比人赚钱容易得多。

    “东伯,你是不是读过书啊?我看你懂的道理真多。”拉着林静,追上两步,林贞娘笑着的攀谈。

    林东却是闷着头,过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没读书……”

    这世上,有许多道理不是读书读来的,而是从现实生活中积累的。林贞娘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难得林东肯答她的话,她自然没话也要找话说了。

    她是一句接着一句的问,林东却是偶尔才答一句,只顾闷着头走,不一会,便把林贞娘姐弟二人落在了后面。

    林贞娘摇摇头,正待发力追上,却不防后面突然有人快步奔过,先是撞在林贞娘身上,又头也不回地跑过,无巧不巧地蹭着林东的肩膀跑了过去。

    “这什么人啊……”林贞娘正抱怨,林静却是“啊”地一声。

    小孩人矮眼尖,一眼就看到林东脚下有一块黄灿灿的东西。“啊”地一声后,就指着那块东西叫道:“东伯,你看啊!金……”

    听到林静的叫声,林东头一低,还未看清楚脚边的东西,冷不防就从斜刺里冲出一人,一脚踩了上去。

    林东皱眉,看着踩住那块黄灿灿的东西,又蹲下身,好似打扫靴上灰尘把那东西握在手上的年轻男人,却是沉默不语。

    穿着灰色短打,长了一双粗眉毛的年轻男人很是紧张,可是脸上却是放着光,好似兴奋得有些发颤似的。只是抬起头看到林东正看着他,脸上就现出些尴尬的神情。

    干笑两声,粗眉毛凑近林东,“大叔,你别叫!虽然这金子是我捡的,不过我这个人最好说话。见者有份嘛!只要你别声张,这金子咱们两个人对半分了……嘘,仔细那人找回来。”

    找回来?!

    林贞娘眯眼,想着刚才那穿着锦缎直裰的背影,突兀地笑了一声。

    眼前这一幕何其眼熟啊?在前世,电视里可是经常提醒广大市民提防骗子的。

    “东伯!”叫了一声,她拉着林静凑上前,直接笑道:“我看这位大哥的提议好,小哥儿,你那金子我们也不要了,你就拿了银子或铜钱给我们就行。也不用对半,少些也无所谓,我们不怕吃亏。”

    没防着后面突然冒出来两个小的,粗眉毛眯眼看着,看清说话的只是个还未及笈的小姑娘,紧张之心就去了几分。

    冲着林贞娘一笑,他仍是和林东说话,“大叔,借一步说话,这边来。”

    林东睨着他,却是不动。

    粗眉毛无奈笑笑,只得仍站在原地,俯近身,压低了声音道:“大叔也看得出来,小子现在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哪儿有银钱分给大叔您呢?不瞒大叔,小子家有八十老母,病在床上,小子这一遭,就是去求大夫舍些药给老母治病。天可怜见,居然撞上这样的好事,虽然大叔先看着的,可为着老母,小子也只好厚颜占大叔您点便宜……”

    睨着面色仍是一脸淡然的林东,他又道:“就像这位小娘子说的,小子不怕吃亏,少一些也无所谓,我看这锭金,少说也有二两重呢!”

    “这位大哥真厉害,不用细看,只握在手上,都知道金子重多少呢!”林贞娘瞪大了眼,一脸的佩服。

    粗眉毛面上一讪,只能干笑两声作答。

    林东瞥了眼林贞娘,嘴角无声地扬起,只是目光转到粗眉毛脸上,却又是淡然,“小哥儿家贫,这金子是上天赐给你的,你自己留起来就是。老汉眼花,什么都没看着,不好和小哥儿分——小郎、小娘子,咱们走了。”

    看来,不用她提醒,东伯也不会上这个当。

    林贞娘撇了撇嘴角,斜睨了眼怔在当场的粗眉毛,在肚里偷笑。

    林静人小,懵懵懂懂地知道些,却到底没有完全看明白。走出几步后,忍不住摇着林贞娘的手,悄声问道:“姐,那个人,还有金子?!”

    “骗子!都是骗人的!”林贞娘答得干脆利落,“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就不能信。你一想贪便宜,就得……”

    声音一顿,她滑到腰上的手僵住。

    “不是吧!”低下头,她看着空无一物的荷包,几乎想要骂人。

    “东伯,他们偷了我的荷包!”冲着前头的林东叫了一声,林贞娘不等林东出声,甩下林静,就转身往回走。

    这群骗子,骗人还不够,居然还做小偷!

    远远的,她看到斜身撞上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的男人,眯起了眼。

    就是这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男人,在撞上她的时候,摘了她的荷包。

    快走几步,她身子一晃,堵住了头也不回的男人。

    突然被她堵住,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吓了一跳,一抬头,看清林贞娘,才缓下面色。倒三角眼里露出几分凶光,他板着脸喝道:“哪家的小娘子,这么不知事,这么宽的道,非得挡住人?”

    “大叔,我是好心耶!你掉了东西呢!”林贞娘笑着,下巴一点,示意他回头看。

    离得并不远,可是身后那被男人撞到的老妇却是半声都没声张,这会儿正被那粗眉毛往路边带呢!显然,是已经被粗眉毛的几句话打动了心。

    倒三角眼回头瞥了一眼,生怕那老妇发现自己的踪影,身体侧了侧,才喝道:“我没掉东西,你快点让开!”

    “不成,”林贞娘瞪着他,没半分惧意,“大叔你可能没掉东西,可是我却掉了东西——就是刚才大哥你撞我的时候掉的,可能你有点印象啊!”

    “你胡说什么?你掉不掉东西和我有什么相干?”倒三角眼气呼呼地骂着,可是声音却始终不高,“我告诉你,我可是在衙门里做事的,你要是……”

    “衙门里?那敢情好,大叔,你快带我去衙门吧?我就那么几个钱,却被贼人偷了。咱们定陶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事呢?”说着话,她目光一转,嘀咕道:“我看那头的妈妈衣服料子不错,可能荷包里也是有几个钱的,我可得提醒她一下,别被人偷了……”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八章净街虎

    说着话,她似乎就要抬脚走过去,倒三角眼一急,忙张开手臂拦她,“小娘子,我刚才倒是捡了个荷包,你看可是你的?”

    瞧着倒三角眼手里那青色的荷包,林贞娘立刻笑起来,也不客气,她接了荷包,捏了捏里头的钱,确定倒三角眼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笑容越发灿烂。

    倒三角眼睨着她,哼了一声,“小娘子以后小心些……”

    林贞娘挑起眉,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正走过来的林东,心里更觉有了倚仗,“大叔,你说什么呢?我家伯伯可是会武的呢!”

    也看到了林东,倒三角眼哼了一声,虽然不知就底,可林东冷冰冰的一张脸还是有些威慑力。

    看着倒三角眼转身往胡同里钻,林贞娘轻啐了一声。抬头看向不远处正窃窃私语的粗眉毛和老妇。

    “小娘子,回家吧!”林东叫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林贞娘应了一声,人却大步向前奔去,“等我下,东伯。”

    “喂!”还没走近,林贞娘就大叫一声。

    那粗眉毛一抬头,看到林贞娘,不由皱眉,“小娘子家家的,不回家去玩绣花,乱叫什么?快走快走……”

    林贞娘哪是他挥几下手就能赶走的?离得还有五步远,她就停下,站在那,冲着那也是神情紧张的老妇叫道:“妈妈别让当!这粗眉毛不是个好人!刚才他也这样想骗我伯伯来着,要不是我伯伯精明,也要上当受骗的……”

    看那老妇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林贞娘立刻又道:“你不信就叫他和你去金铺里头,先验那金子,一准是包了铅的假金子!妈妈,我就是说谎也得不到半分好处,为什么要骗你呢?”

    看老妇直拿眼怀疑地睨他,粗眉毛也急了,“妈妈别信她的!这臭丫头就是见不得人好,眼红呢!你可想明白了,我这是吃亏让你占大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啦!”

    “呸……”林贞娘啐了一声,瞪着粗眉毛喝道:“没廉耻的东西!你就是要骗,也去骗那些有钱的太太、夫人去啊!连老太太——不,是连这老妈妈的买菜钱也骗,你就不觉得脸上发烧?!”

    “那个,不是这么说的吧?是什么都不该骗吧?”不远处的林静弱弱地问了一句,站在他身边的林东掀了掀眉,却没有出声。

    “你要真有那个本事,做个大盗,专门劫富济贫,我倒佩服你了!可你现在瞧瞧,你都堕落成什么样了?连十几文的买菜钱都骗,你娘要是知道了,也要觉得丢死人……”

    林贞娘越说越大声,连脸都涨红了,那粗眉毛想发火骂人,却又因为她那些有点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说得有些糊涂。

    喘了一口气,林贞娘转向那老妇,“大娘——不,妈妈,你也有不是,这世上是什么钱都能赚的吗?像这样明显是骗局的你也上当?!就没听过,贪小便宜吃大亏这话吗?你呀!可不能再这样爱占人小便宜啦!”

    “你、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捏紧了手里的荷包,那老妇走开两步,却到底忍不住冲着林贞娘叫起来。

    虽然林贞娘算是帮了她,可这话说得让她有点不能接受,“你哪只眼睛看着我看占人小便宜了?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和善了,一提起我安家许大娘的名头,谁不说我好啊?!也就你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丫头信口胡说,坏我的名声,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在衙门里做事的,你再乱说,叫他把你抓进大牢里……”

    好嘛!都这么威胁人了,还叫和善?!

    林贞娘撇了撇嘴,看着那粗眉毛,“还不走?等着人抓你进大牢?”

    粗眉毛脸上那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掀了又掀,气得连脸都发青了,“你个死丫头,连着坏我两次好事!不收拾你我就不姓邱……”

    抡起蒲扇似的巴掌,粗眉毛脚一迈,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林贞娘哪里肯吃这样的亏,大叫一声“东伯”,转身就跑。

    那许大娘也是吓得不轻,尖着嗓子就叫“救命!有人当街行凶啦!”

    说来也巧,许妈妈才一叫,远处就有人应声。

    “哪儿来的泼皮?!有俺净街虎在,居然敢当街行凶!不想活啦!”声若洪钟,震耳欲聋。

    林贞娘头一扭,就见长街那头一条大汉迈着大步,气势汹汹而来。

    这汉子身材魁梧,若是按前世来说,总也一米八五以上。不过让林贞娘瞪大眼睛的却不是他那威猛的身形,而是那闪着油光,色彩绚丽的臂膀。

    近了些,林贞娘就看出大汉那赤·裸的上半身,不是打了染缸涂了颜色,而是真真的绣了一身的纹身。自脖颈而下,两条臂膀上臂处,绣的是花团锦绣,色彩缤纷,好似裹了两臂上好的锦缎一般。而胸口,却是纹了一只斑驳猛虎。

    那是一只下山虎,来势之猛,神态之勇,真好似一头山中大王,那就那活生生地跃于他的胸口。可偏偏的,在这头猛虎脚前颌下,却是一株艳丽的蔷薇,色若胭脂,浓若血染,透着一股子妖艳的劲。而那头猛虎,就好似正低下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