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鼎没有急着追进去,而是细细摸了一下木矛的表面,转而向三弟问道:“你确定是有人故意假冒莽荒?”
“是的,关于莽荒的资料看过一些,他们的士兵骁勇善战,但是纪律性很差,在战场上混乱厮杀的时候或许体现不出来,可一旦进入巷战,各自为战的混乱性就会放大起来,尤其是在抢掠的时候,更是肆意妄为,甚至会为了争夺战利品而相互厮斗。”
“但这里的确有很多东西被抢走了。”
岳鼎环顾四周,初时拥挤混乱的印象,很大程度来自满地的尸体,而将尸体排除后,客厅中就显得极为空荡,显然里面的许多东西都被搬走了。
山子巽竖起手指道:“这就是第一个疑点了,房间中的财物都搬走了,可尸体上带着的银两却没有被拿走,他们搜刮财物的眼力未免也才粗心大意了。”
岳鼎蹲下身子,伸手在一具尸体上摸索,果然从怀中找到了一个荷包,里面还装着一些碎银:“因为要嫁祸给莽荒,所以特意在现场留下莽荒的兵器,还伪装出打劫财物的假象,让人误以为是贪婪的莽荒士兵所为。”
“第二个疑点,莽荒男人爱慕中土女人是人所皆知的。但这里的女性却没有一个有着遭到侮辱的痕迹,全部被无情的杀死。”
山子巽说出了有些残忍的话,就像是在分析死者死得不够惨一样,倘若左家的亲属在此,绝对不会放他干休,
岳鼎知晓三弟只是在就事论事,并没有主观上的情绪。问道:“会不会是为了赶时间?毕竟他们流窜在关内,一旦被发现行踪,就是死路一条。”
“莽荒人没有这样的纪律性。他们信奉的是享乐主义,哪怕有军官勒令军规,临到时也会抛诸脑后。”
山子巽解释了一句。接着又翻过一具尸体,撕开衣服,观察狰狞的伤口:“第三个疑点,死者的伤口确是由莽荒的兵器所造成,但是凶手杀人的手段太统一了,看这个人的死因,是心脏被一矛刺穿而死,再看旁边人的死因,是被一刀斩断脖子……这些杀人手法太过凌厉了,一味追求快与狠。招招皆是指向要害,一击毙命。”
岳鼎查看了几具尸体的伤口,果真如此,虽然他们是被不同的凶器杀死,但不难判断出来。凶手在出招时必然是无比的狠辣和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不追求花俏,是最实用的招式。
“虽然刺客也是追求快与狠,但刺客杀人往往带有浓重的个人风格,不会与别人相似。可是这里的死者,却是被同一种杀人术杀死……风格与此最接近的,就只有军队了。”
岳鼎无阿尼的摇头,这是最糟糕的结果,但却是合情合理。
要偷渡一批莽荒人入关,在巫州土地上行走而不被发现,相当的困难,老百姓又不是瞎子,也没听说莽荒有什么暗杀部队,可派人伪装成莽荒行凶,就不是难事了,只要保证灭口,再稍稍留点证据,以彼此千年斗争积累起来的矛盾,很容易遗祸江东。
岳鼎思忖道:“若是放在其他时候,我也赞同凶兽只是假借莽荒的名义,故意栽赃陷害,但是发生在现在,就算并非莽荒人所为,也必然脱不了关系,极可能是有着盟约的盟友。”
明明是山子巽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却不怎么有信心:“驻扎这里的军人只有三大边关军,长年来相互厮杀,彼此有着不可化解的仇恨,他们有可能跟莽荒合作吗?”
“猫和老鼠都能做朋友,何况是有智慧的人?纵然是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也可以为了共同的利益而暂时放到一边。总之,这件事先压下来,待会儿进去后不要说出来。”
山子巽点点头,有些事情,还是简单些比较好,倘若丘离在此,怕是会嚷着问为什么,但他就不会这么做。
岳鼎两人循着哭声往里面走去,左军府三百多口人,尸体躺得随处可见,不过越往内越是稀少,因为有本领反抗的都冲到最外面去了,而越往里面,越容易看见老弱妇幼的尸体。
待走到一处空旷的竞武场,就看见了左朱殷一行人,而除了上次在澄阳县看见的老面孔外,还有三张新面孔,一个是丫鬟,一个是身着霓裳的年轻夫人,手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哭声便是由她们这些女子发出。
竞武场的战况更加惨烈,随处可见残肢断骸,显然是左军府的人都被逼入了绝境,而最后有能力反抗的人全部挺身而出,豁出性命和敌人厮杀,哪怕伤残也没有退让。
其中最显眼的,是竞武场中央的一名中年男子,身穿银鳞锁甲,手持一柄长枪,虽已身死,犹自睁着眼睛,怒目生威。
他被三根飞矛穿透了胸口,被一把大刀嵌入了右肩,被数根毒刺扎伤左腿,却依旧挺拔着身躯,站着离去,鲜血染红了战袍,也染红了他脚下的地面。
只有当人在热血,剧烈运动的状态下阵亡,才会形成站着死去的状况,可见这位将军临死前与人战斗的勇猛。
“死了……爹亲、娘亲、姥姥、二叔、大哥、四弟、小倩……全都死了。”
左朱殷站在中年男子的面前,不敢置信的语气低声呢喃着,脸色苍白如纸,身形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被王启年及时扶住。
“小姐,请……”
到嘴的话说不出口了,王启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是要说“请节哀”还是“请坚强些”?
似乎都对,又都不对。
倘若站在这里的是左家的男人,那么他会一掌甩过去,打醒对方,告诫他一定要忍耐住,记住仇恨,坚强的活下去,直到将来有一天可以报仇。
然而,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一个先天患病,被病魔折磨了十几年的少女,难道要将残酷的复仇重任压在她的肩膀上?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那太残忍了。
王启年开不了口,他身后的侍卫们也开不了口。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报仇?又或者将复仇的愿望寄托在那个不满五岁的庶出男孩身上?
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未来该如何行动,只能是茫然的站在原地,默默的忍耐着,压抑住心中的悲愤。
左朱殷双目无神的环顾四周,仿佛失去了魂魄一样,目光没有聚焦点,娇柔的身躯更显病弱,仿佛随时都可能因悲伤过度而倒下。
几名丫鬟本来还想着安慰少奶奶,结果也被感染了情绪,低声抽泣起来,侍卫们没有哭出声,一个个紧咬着嘴唇,直至出血都浑然不知,他们强忍着悲伤,有不少人眼中滑落出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唯一没有流露出悲伤就只有左朱殷了,但没人怀疑她冷血,反而担心她会悲痛过度,身体承受不住,因为一直压抑着情绪最是危险,远不如痛痛快快哭出来对身体更好,压抑得越久,积累得越深。
岳鼎见得此情此景,很明白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虽是愤怒却又认清真相,知晓未来希望渺茫的无奈,心有戚戚然,便欲伸出援手。
“左姑娘,当务之急是先将人……”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被打的人是那名抱着男孩的少夫人。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巴掌,目光有些呆然,一时竟是止住了哭声,不可思议的看向动手的左朱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打自己,她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担心是不是因为过于悲痛,导致人发疯了。
但是,她看见并不是疯狂或者悲伤的双瞳,而是一双隐隐闪动火光,无比坚定的眼睛。
“哭什么,左家人还没死光呢?”左朱殷用冰冷的语气训斥着,“靠哭就能把人哭活过来,还是能把仇人哭死?现在我们难过、悲恸、大哭,正好遂了仇人的心意,越是痛苦,就越不能哭!”
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转身对王启年命令道:“王侍卫,不能让家父等人的尸身就这么露天置放着,先去城中军营,将实情告知周将军等人,让他们带上可以信赖的亲卫,来左家收敛尸体,顺带再找来官府的刑名师爷,最好是隐蔽进行,不要惊动其他人。当务之急,是先在家中探寻线索,找出仇家留下的证据,然后再让大家入土为安。”
王启年未曾料到左朱殷身上竟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一时有些发愣,大小姐性子坚强他是知道的,但是坚强到这种程度,却是令他感到极为陌生,甚至隐隐觉得有一些害怕。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点去!”
左朱殷再度呵斥,语气严厉,终于让王启年回过神来,立刻带上人马,向军营驻扎的方向赶去。
随后,她掰开父亲紧握的十指,拿下长枪,用枪刃在脸上狠狠一划,血珠迸溅。
“苍天为鉴,今日我左朱殷在此立誓,定要将仇人斩尽杀绝,断尽子嗣,诛灭九族,以慰我家人在天之灵,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第二卷 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七十三章 不要放弃希望
看着左朱殷刻颜立誓,法琉璃忍不住叹与,对女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容颜更加重要,亲手毁掉这一切,不仅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更是要以脸上伤痕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复仇,这是将自己逼上绝路的做法。
几名丫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尖叫着跑过去止血,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左朱殷脸上总算是清除了血迹,却留下了一道可怖的伤疤,这伤疤从眼角下方开始,一直划到下顾,开口较细,中间变粗,末尾又向上钩起,仿佛一条蝎子的尾巴。13800100/ 文字首发无弹窗
那名左家的少夫人也终于从方才的一巴掌中清醒过来,拉着左朱殷的手,不停啜泣道:“你这是何苦,发誓就发誓吧,为什么非要伤害自己呢?这伤疤划得那么深,以后可怎么治得好?”
她伸出手指去碰了一下伤口,立即像是被蜜蜂蛰了般缩回来,仿佛被伤到的人是自己,心疼无比。
左朱殷却满不在乎道:“为报大仇,一张脸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从今以后,我亦不打算将自己当做女子看待。”
她俯身伸手将男孩抱起来:“从今以后,廉儿就是左家唯一的血脉,我打算将他托付给周将军,由他代为照管,以父亲跟周将军的交情,必定会将他抚养成|人0”
男孩伸出手摸了摸左朱殷的脸:“朱殷姐,疼吗?”
“不疼,姐姐以后都不会疼了,你也要听话,听话就不会疼,还记得周伯伯吗?以后你要听他的话,不要再调皮了。”
左朱殷只抱了一会儿,便将人放下,随即来到岳鼎面前,当场下跪道:“小女子家破人亡,欲手刃仇人,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故而有个不情之请,盼岳掌门能收留我入门下,愿有朝一日能习得武艺,为家人报仇!”
法琉璃未曾介绍过自己的身份,因此在左朱殷认知中,她也是六道教的一员,而不知道还有无huā寺可以选择,更不知道她跟左家有过一段交情,毕竟单以外表进行判断,很难联想到前辈高人的身份。
法琉璃见状,却是欲言又止,以她率性而为的脾气,居然没有开口去抢夺弟子,而是纠结的皱起眉头,似乎在顾虑着许多事。
山子巽才思过人,一下子就想明白法琉璃担心的事情,他可不怕得罪人,见大哥有答应收人的意向,连忙用冰冷的语气指出:“你并不是诚心要拜入六道教,而是有意要转移仇敌的视线,竖立起一个显眼的靶子,变相的保护那个男娃。
若是灭你满门的仇家知晓你拜入六道教,毫无疑问,六道教将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尤其我们是一个武林门派,他们不难猜到你想要习武复仇的念头,于是更要除之而后快,至于那个男娃,眼下尚年幼,又托庇于将军麾下,无论从必要性还是难度上考虑,都是排在次席,在未杀掉你之前,他的处境反而最是安全。”
被道破心思,左朱殷身子一阵颤抖,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表情,以倔强的语气道:“你说得没错,但这也是一场交易,左家虽遇灭顶之灾,但尚有几处秘藏的宝库,还有许多田地契约和金银财宝,这些都可归六道教所用,不仅如此,左家留下的人脉仍然存在,亦可受贵教驱使。”
现在的左朱殷当真反应迅速,一见无法动之以情,立即转为利益谈判,不都不说,这是一项好买卖,左家可是在边关镇守了三百余年的大家族,虽说边关地区向来苦贫,没多少油水可供搜刮,而左家肩负镇守之职,也不可能去搜刮民脂民膏,导致家中起火,自毁长城,可毕竟积累了这么多年,光是交际的人脉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论收藏比起高家庄只多不少0
如六道教这等程度势力的门派若是得了这么一笔横财,以及广大的人脉,必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飞黄腾达。
哪怕换一个门派的掌门,纵然明白收左朱殷入门,必然会与不可知的强大敌人结怨,说不定将来会有灭顶之灾,可面对巨大的利益,依然会动心,权衡之后,很大几率上会选择赌上一把。
风险与收益相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有点雄心壮志的,就不会全然无视这场交易0
然而,山子巽却是冷哼一声:“以左家积累的人脉关系,其实你不难找到可以托庇的门派,其中必然有名气和实力都在六道教之上的,但你却急着要拜入我们门下,以你现在的冷静头脑,不该犯这等粗心大意的错误,而之所以会做出仓促的决定,是你意识到,若事后再拜入其他门派,他们势必因不可知的强敌而推三阻四,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现在,我们因左家惨剧而生出恻隐之心时,加以利用。
恐怕就算你方才的刻颜立誓,也是为了激起我们的同情心,故意为之,毕竟你不是不知道,以自己先天残缺的体质,是不可能习武修炼,手刃敌人的。
你尚未入门,就已开始算计我们,不惜利用我们的同情心,这等不安好心的徒弟,我们如何敢收你!”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面对这一番诛心之言,左朱殷整个人颤抖起来,随即仰头发泄似的吼出声:“你现在也许在鄙夷我,在瞧不起我,但是若换你处在我的困境,你又会怎么做?仇家能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灭我左家满门,这样强大的仇人该如何报仇?我不能习武,可难道就这样认命,还是放弃报仇,躲进深山老林过一辈子?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过于激动,结果牵动脸上的伤痕,鲜血再度流出,绽裂开的脸蛋,令见者格外心惊。
钢铁般坚强的外表被撕下,之前镇定的表现,如今再也不剩分毫,在这里哭泣怨诉的,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柔弱少女。
岳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用衣袖擦去对方脸上的鲜血,再以真气止住伤势。
“我答应你了,而且左家的遗产也不取分毫,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会想办法找到能让你修炼的武功,所以,不要放弃希望,有朝一日,亲手去解开身上的枷锁。”
(未完待续
第二卷 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七十四章 大公即私心
见岳鼎做出这样的决定,山子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但说不上吃惊,因为他早已知晓自家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反应乃是情理之中。
只是人的感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倘若岳鼎跟他毫无关系,是个陌生人,那么他很可能就不会去道破左朱殷的用意,并会打心底里敬佩岳鼎的人品,支持收留的决定。
可岳鼎毕竟是自己的大哥,关系亲密之后,反而见不得他“高尚”,更希望他能多自私一些,多为自己的利益而谋算。
这便是亲情上的偏袒,人总是会偏袒那些关系同自己亲密的人。
大公无私说起来简单,可人非草木,如何能无情?
少时,山子巽是因为敬佩岳鼎的品格,才认他做义兄,可如今,反而不希望他发扬这样的品格。
人之情感,变化唯妙,谁也说不清楚。
在被岳鼎拭去血迹后,左朱殷很快安定下来,不再是那种情绪失控后的放纵,重新恢复了先前指挥若定的理智,并在王启年带人回来前,恢复了情绪。
之后的事情,岳鼎就没有再插手,只是说了一句:“等一切处理完,你若仍有心要拜入我六道教,那便前来悬命峰吧。好好想清楚,若只是要找个安葬之地,你尽可随意,而一旦入了六道教门下,就要抛弃一些绝望的念头,拼命的为目标活下去,切莫忘记自己立下的誓言。”
接着便带另外两人一起离开了。
左朱殷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三道背影。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痕,喃喃道:“直到今日,我才看清世道人心……”
……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答应,我虽然早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没想到会烂好到这种地步,损己利人,你想当圣人吗?”
路途中法琉璃忍不住开口讽刺。倒不是她见岳鼎的“好心”不顺眼,只是心中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说起来她才是最应该收留左朱殷的人。无论从门派的实力,还是从交情上看,无花寺都比六道教更加合适。而她本人也很想这么做。
然而,无花寺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门派,她也不是无花寺的掌门,更何况以无花寺长年来积累的厚度,就算她是无花寺的掌门,也无权作出这样会给门派带来危险的决定。
明明很想快意恩仇,却偏偏因为外部的各种因素,不能施展手脚,更糟糕的是,这些因素都来自自身。而且是站在无比正确的立场。
法琉璃只觉身上长出了无数的荆棘,牢牢的绑住了四肢,她若想将手臂伸直,这些荆棘势必要戳得她鲜血直流,若是狠下心来拔出荆棘。更会带出紧扎的血肉,因为这些荆棘早已跟身体连在一起。
所以,就算现在她的后背很痒,也不能伸手去挠,只能强忍着,委屈着。不能随心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如她这般早已是先天巅峰,就等着证得本心,便可以踏出天人一步的高手,对影响心绪的事情最是敏感,顺着心意就会快活,修为精进,逆着心意就会郁闷,修为停滞,临门一脚不但不能迈出,反而要往回缩。
这种违逆本心的事情,本就令她的情绪颇为压抑,对比岳鼎能毫不犹豫的做出她想做又不敢做的决定,心中的烦躁感就更加强烈,仿佛被猫爪挠一样窝心,恨不得揪下一根根头发,发泄这股抑郁闷气。
她现在出言讽刺,其实更多的是源自嫉妒的心理,嫉妒岳鼎能自由自在的做出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所以忍不住就想要给他添点堵。
闷气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岳鼎闻言,哈哈一笑:“圣人吗?如果说大公无私是圣人的特征,那么我应该是背道而驰的,天下少有如我这般自私的人。”
法琉璃冷哼道:“你不必用这种话来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很窝囊,窝囊到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先天强者到了我的程度,早已将本心看得通透,然而,看得清不代表你就能做得到,就像大道理人人都懂,却几乎没人能做到一样。”
岳鼎摇头:“这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左姑娘为了复仇来算计我,要说心里不生气那肯定是假的,只不过这点情绪无足轻重。我当初立过誓言,要让善者得其恩,恶者得其报,左家镇守边疆,报巫州平安,于我有恩,自然是善者,我必须为其出头,一点小情绪相比我的证道之心,不足为道。
收左朱殷入门,会给六道教带来危害,对大局不利,但相比我的证道之心,依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白惹上这么一个强敌势力,无论是我的弟子还是兄弟,都会有性命之忧,但我照样能做出取舍。
可以牺牲自己的情绪,牺牲门派的利益,甚至不惜让亲人朋友陷入危险,只为了顺应自己的本心,这天下间有比我更自私的吗?”
一番理直气壮的自鄙言语,听得法琉璃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山子巽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岳鼎仍未停止,反而指着法琉璃道:“你明明想要收留左朱殷,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你顾虑到了门派的利益,你要考虑到其他同门的心情,就算你想收人,其他人却未必同意,你不能牺牲他们的利益——你为了别人的利益而不惜违逆本心,真正损己利人的人,恰恰是你,而不是我。”
山子巽长出一口气,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三兄弟自启程以来,修炼神速,精进如非,表面的看法是珍贵的丹药和高深的功法双管齐下,可实际上那些大门派的种子弟子得到的待遇未必就不如他们,可进度上依旧被远远甩下。
深层的缘由,就在于他们都是率性而为,做任何事都随着本心,为自己而活,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无论讥诮还是佩服,混不在意,活得无拘无束,心灵上没有任何枷锁。
为什么那些创派祖师总是能做出令后人仰望的丰功伟绩,因为他们身上没有“规矩”,没有这样那样的“不行”禁锢着他们,所以总是能按照本心来行事,修行如顺水行舟,事半功倍,不遇瓶颈。
武者能快意恩仇,就像是一个大文豪拥有无穷无尽的灵感,达到“文章非天成,妙手常得之”的境界,这样的修行者进步速度如何能不快?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爱无情,大公私心。”
法琉璃的灵台震动,一点佛光照亮三千世界,双眸中的一丝混沌迅速消散。
她先是咧嘴轻笑,随即又转为大笑,最后整个人按着肚子趴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身。
在笑声中,她的身体陡然产生了变化,四肢变得修长,就像是将一个人从童年到成年的成长时间压缩起来,在短短几息间实现一样。
“嗤嗤——”
身上的衣裳难以经受迅速长大的肉体,很快被撑开、撕裂,好在为了行动方便,这些衣裳大多宽松,不紧绷,而且极有弹性,因此被撑裂后,破烂的衣服遮住了胸口往上,下半身的则是遮住了膝盖往上,露出光滑的小腿,好歹将重点处的春光都护住了,只是破破烂烂的衣服挂在身上,反而更有诱惑了。
长大后的法琉璃仿佛一朵怒放的莲花,说不出的飘逸清流,原本不合时宜的曲线变得更为夸张,气质似桂如兰,偏偏带着一股俏皮娇憨,眉角如剑,似欲斩破世间不平事。
作为佛修,她没有半分出家人看破红尘,慈悲为怀的气质,反而更像是纵剑江湖的女侠,原本收敛压抑住的英气,这会儿全部勃发出来。
法琉璃仿佛对身上的变化浑然不察,她挺起身来,用手指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净鸢能得你提点而悟道了,你就是一面镜子,站在你的面前,就能映照出最真实的自己,将所有的污点、杂念、心魔都映照出来。
若仅是品行如明镜倒也罢了,偏生你还领悟了佛门漏尽通,能助人烦恼尽除、得解脱、威德具足,对佛修来说,这世间任何丹药都比不上你更有助于修行。小心一点,可千万别被人绑去当镜子了。”
岳鼎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法琉璃低头看了一下变得颇为不雅的衣着,裸露在外的肌肤跟先前童子时一样娇嫩,吹弹可破,她得意的笑了笑,从乾坤镯中拿出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然后调转马头,与两人分道扬镳。
“等我正式踏入了天人境,回头再请你喝喜酒,驾!”
她一甩鞭子,双腿一夹,骑马快速奔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线,远远传来空旷清灵的声音。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山子巽打趣道:“大哥,干脆咱们以后开门做生意,专门帮那些徘徊在天人境门口,不得而入的佛门修行者突破门槛好了,他们一定舍得开大价钱。”
岳鼎无奈道:“只希望前辈能早点突破境界,否则无花寺非得骂死我不可。”
山子巽听得有些迷糊,不明所以,法琉璃得遇破槛的机遇,不管怎么说,无花寺都应该万分感激才对。
这疑问一直带到悬命峰,听到一则消息后,才总算解开——法琉璃公开宣告退出无花寺。。。)
第二卷 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七十五章 左朱殷的武学
半个月来,巫州的江湖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无花寺的原长老法琉璃宣告武林同道,从今以后退出门派,成为一介散修。13800100 文字首发 /文字首发
这本来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江湖那么大,每天都有门派纠纷发生,有的门派是掌门将弟子逐出了门墙,有的门派是弟子以下犯上,弑师逆伦,相比之下,法琉璃这种温和的退派方式,真心不算什么。
不过,若是结合她在退派后的半个月内,晋升为天人境强者的事实,那么造成的轰动就相当之大了。
大凡先天高手晋级天人,都是躲在门派中修炼,因此外人也难以知晓他到底是怎么突破门槛的,可法琉璃不同,半个月内她一直在江湖上行走,从未曾隐藏过行迹,外人只有有心,不难收集到关于她在这段时间内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也的确有很多人这么做了,因为这种突破境界的经验实在是太宝贵了,各门各派无不视为珍宝收藏起来,绝不外传,偏偏法琉璃的修炼手段是所有人都能清楚了解到的,而她也确实成功突破了,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奇遇,故而最有参考价值,引得各方势力用心分析她的行动。
这半个月里,她破过命案,抓过贪官,杀过滛贼,灭过山寨……所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奇怪的,江湖儿女大凡有点正义感的都做过,只是不像她那么迫切,将这些事情挤在一块来处理,就好像寿命将至,想要将此生的遗憾全部解决掉一样。
有的门派从中看出了门道。有的一无所获,有的自认为看出了精髓。反正有一点是相同的,法琉璃成了名人,而她的事迹也将成为各派教导弟子突破天人的经典例子。
在后来的一年内,巫州不少门派都出现弟子主动退派之事,各个行侠仗义,令巫州的风气为之一正,这却是连始作俑者都未料到的发展。
第二件事相比第一件影响力要更大,那便是镇守边军的左司马家被灭门的惨剧。
虽说近年来得益于红世双巫的雄威,莽荒已经很少有大动作了,可边军抵御兽潮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巫州能过上如今太平的日子。左司马家功不可没。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想起珍稀,左家被灭门后,人们都想起了他们的功劳,上门慰问的人流络绎不绝,从挑担小贩到江湖大派。都派出代表——岳鼎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给左朱殷留下了半个月的时间。
江湖人之所以变得如此热情,其实也未尝不是察觉到了危险,毕竟如今红世双巫已然不在,对莽荒的最大威慑消失,莽荒是否会发动三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侵略呢?
没人能对此打包票。一想到前辈祖先们留下的古籍上,关于抵御兽潮,与莽荒厮杀的惨烈记录,纷纷担忧不已。最近江湖人谈及话题最频繁的,就是一旦莽荒入侵,大家伙该如何抵挡。
人们最在意的终究是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也是自身利益,对左家的吊唁,本质上也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担忧。而非真的感伤,比如他们对于左家后人的去留便是毫不关心,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莽荒上,没人提出建议说要妥善安置左家后人,好报答长久以来守护边关的恩情。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自己的性命都没了保障,谁还会在意他人的生死呢?
何况还是一个不能习武的女流之辈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男娃,连上演复仇大戏的期待都没有。
于是,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左朱殷上了悬命峰,拜入了六道教门下。
除了某些有心人之外,这消息都被江湖门派忽视掉了,没有人在意。
虽然岳鼎说过不需要左家的任何财物,但左朱殷仍然带了不少过来,尤其是神兵利器跟天材地宝一类的收藏,毕竟于她而言,家破人亡,这些东西留下来也毫无意义,她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寄托在另外的将军门下,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带着反而会惹人注意。
左朱殷以拜师礼的名头,献上了礼物,岳鼎也没有矫情,坦然收下,并按照礼节规矩,收她为师妹,排在潘美之下,作为六道教的第五位元老。
此阶段的六道教名声不显,因此对元老的标准非常低,基本上只要是自带武艺投入门下的,都会被收为同辈而非弟子,如梦芸、黄元吉、山子巽、潘焰等都是有着各自的原因,强制成为弟子的,倘若换个情况,像黄元吉这样自带道统传承的也是有机会成为元老。
但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六道教收徒的情况就出现了一个分水岭,对门人的入派要求迅速提升起来,便是弟子也不是人人想当就能当的。
甚至在未来成为一个传奇后,不少同代的老人捶胸顿足,对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而懊悔不已,白白错过了晋级极道强者的机遇,尤其这机遇跟运气无关,只凭眼光,一个个恨不得能时光倒流,好凭借预知未来的能力,哪怕死皮赖脸也要在六道教未发迹之前投入门下。
为了解决左朱殷的体质问题,岳鼎也花了不少心思,挑挑拣拣之后,最后选择了。
明玉功:移花宫的绝世武学。功力运行时,非但不向外施发,反而向内收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都会如磁石般被吸引过来,有此功者与人交手时,功力越用越多,所以武功相若的人与之交手,必败无疑,明玉功练到第九层时,体内的真气便能形成一种漩涡,这是内家正宗的绝顶心法。江湖中人多不明此功自何而来,所以误以为是一种邪术。
古大笔下很少见形成完整体系的武功绝学,可一出现就必定是顶级的绝学,明玉功就是这稀少中的一种,与另外一种至阳刚烈的并列江湖第一内功。移花宫也因此成为世界中类似仙境一般的存在,令江湖人可望不可及。
明玉功的档次够高。也符合至阴条件,左朱殷的体质不仅不会起到阻碍,反而会加速修炼,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精进。
兑换这门内功,耗去了八百五十点功德点,比嫁衣神功还多出一百点,在诸多的七品内功中也属于顶级的。
当然,嫁衣神功的“低廉”有一部分原因是它的修炼方法比较坑人,必须在第一遍修炼后,废去内功。从头修炼才能真正大成。这一缺点给它减了不少分数,否则单以内功论,威力还要在明玉功之上。
不过明玉功除了内功不凡以外,还蕴含类似吸纳对手真气为己用的效果,只是不似北冥神功般可用来增加自身功力上限。只能在战斗中暂时引气,有点类似不死法印,而实战效果上也要逊色一些。
明玉功通常发力时,将阴柔的真气聚集于掌中,然后用手指快速弹出,直接穿透敌人的内脏,而在练到最高第九重后,发功时皮肤会转为透明,外人可见内脏。
白皙的肌肤向来是女子所追求的。虽说大凡上乘内功都有固颜养容的效果,但明玉功在这方面还要更胜一筹,不仅永葆青春,更能美容添色,绝对是女子最喜欢的内功心法。
其实除了明玉功外,出自的太素阴功也符合条件。
太素阴功乃是厉神君所擅神功。练的是先天阴气,名字出自:“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
在属性上,太素阴功比九阴神功等各类纯阴之功更高一层,符合至阴的条件,奈何名气不如明玉功来得大,加上远不如明玉功更适合女性,岳鼎只好将它遗弃了。
武功上,岳鼎起初没有选择配套的移花宫武学,毕竟以他如今的眼光,无论是移花宫的掌法还是剑法,都看不上眼,哪怕是原著中名气极大的武功“移花接玉”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出彩之处。
移花接玉与武当的四两拨千斤、少林的沾衣十八跌相似,以柔克刚,先发制人,出手特别迅捷,讲究在对方力量尚未充分使出来之前,抢得先机,先将他的力量拨回去。
此功最大的关键处,就是要摸清对方的真气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而因为一般人的力量,大多发自丹田附近的几处|岤道,所以很容易摸清。
在摸清底细之后,移花接玉的实战威力还在太极拳之上,能随意的戏耍,将对手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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