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生又问室中更有何人,瑶枝道:「止有老母,近亦抱病伏枕。」
钱生虽与眤叙良久,然一片芳心自在友梅、梦珠,并非钟情于瑶枝也。惟瑶
枝独钦羡生才。及生欲别,固留道:「尊寓在城,风寒路迂,请以屠苏暖居冻足。」
钱生笑道:「鄙人愧无玉杵臼,姐姐乃欲啜我以琼浆耶?」
方举杯欲饮,而彤云聚起,天昏欲晚。素雪既零,凄风凛冽,未几,推扉一
望,大地悉成缟素。钱生倚楹而喟,若有忧色。瑶枝道:「归途既阻,妾家衾裯
颇备,君何忧焉?」钱生道:「室无男子,而小生徘徊不去,将无瓜李之嫌,以
贻尊君见罪?」
瑶枝道:「无害也,老父龙钟,谅不能冒雪而归。」乃令小环煽红炉火,与
生拥炉而坐。
钱生道:「姐姐既知拙咏,必工染翰,可无佳作,以贻予怀?」瑶枝即为呵
冻,和生前韵一绝。诗曰:每恨桃源闭绮尘,无端轻别有情人。
妾心只羡鸳鸯鸟,不敢投梭恼谢鲲。
钱生览诗大笑道:「诗诚妙绝,但不知谢鲲是谁。」瑶枝道:「远则千里,
迩则目前。苟有情种,妾便以终身许之矣。」钱生道:「小生因是有情者,可惜
遇卿晚耳。」瑶枝默然。
钱生又道:「清坐寂寥,曷若以雪为题,联吟一律,可乎?」瑶枝道:「唯
命。」诗曰:碎剪冰绡片片春,(生)瑶台多少散花人。
(瑶)剡溪夜棹逵堪访,(生)瘐岭寒葩色掩真。(瑶)十二珠帘非拌日,
(生)
三千银岛净飞尘。(瑶)小桥渔笠浑如画,(生)疑是南宫笔有神。(瑶)
吟讫,瑶枝进门,侍奉汤药。于是阴风凄凄,瞑色白合,银釭既点,角枕横施。
瑶枝直待其母睡熟,方得步出中堂,见生向火而坐,急问道:「君怕寒耶?」
即卸下绵半臂,与生御寒。钱生谢道:「偶尔相逢,姐姐便钟情如此,使小生何
福消受?」
瑶枝乃诘问道:「妾细哦君诗,并观君言语动静,的是名家仕胤,决非商贾
中人也。愿明以语我。」钱生笑而不言。瑶枝道:「妾固知之矣。君必欲终秘耶?」
钱生乃以实告,且嘱其隐而弗泄。
瑶枝道:「君既宦家,必已问名贵族,但不知充下陈、备洒扫者,曾有几人?」
钱生怃然道:「尚乏齐眉,何云姬媵。」乃以梦珠小姐月下相会,及寻申屠
丈求取明月珠一事,备陈颠末。
瑶枝道:「细听君言,则君与范小姐,均可谓有情人矣。第不知今后又遇一
人焉,其有情亦如范小姐者,君肯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其后见者乎?」
钱生道:「余情痴人也,每阅裨史,至君虞之负小玉,王生之负桂英,未尝
不掩卷三叹,而尤其孤恩薄倖。然世上又有一等,入秦楼而窃玉,过芝馆而迷香,
情欲摇摇,而歆彼羡此者,则亦好色淫乱之徒耳,而非所谓深情之士也。若夫信
誓旦旦,终始不渝,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者,方谓之有情耳。
使余今而后,又遇有情如范小姐者,欲我舍范小姐而从彼,则吾不能,若欲以
待范小姐之情以待之,则胡为而不然?「
瑶枝道:「妾闻待媒而嫁者,正也;择美而从者,权也。窃观郎君,器宇不
凡,温然玉润,诚骚雅之领袖、士林之翘楚也,故一睹丰仪,志念遂决。君虽无
援琴之挑,妾实有炫玉之意,愿获托身姬侍,又未卜君子肯分涓埃之情、少及于
濯浣之贱乎?」钱生暗思:梅山老人曾许我以三位妻小,虽友梅、梦珠,会合无
期,然盟言已订,或者第三室之缘,其在斯乎?
乃欣然许诺。瑶枝即求设誓,钱生乃誓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泰山如
砺,心炳日月。」誓毕,漏下已三鼓矣。
灯火之下,细睹瑶枝,皓齿明眸,愈觉艳丽。乃笑道:「盟既订矣,良宵难
过,请坐何为?」瑶枝正色道:「妾之所以午夜会君者,诚为百年之事也。今既
蒙金诺,荐枕有日,虽鄙陋之躯,不足珍爱,然私皆萱帏以图苟合,则妾亦淫荡
之人耳,君何取焉?」钱生道:「卿言是也,我虽热中,姑忍制以待合卺耳。」
直至鸡鸣而息,终不及于乱。
黎明雪霁,钱生赋诗为别。诗曰:邂逅相逢即誓盟,何须跨鹤入瑶京。
黄河莫道深无底,未及卿卿一片情。
瑶枝亦次韵以答生。诗曰:休忘雪夜订姻盟,作速观光上玉京。
今后马嘶门外路,凝妆终日盼多情。
吟讫,遂殷勤各道珍重而别。
钱生进行,钱公愠容诘问,乃谬以寻谒申屠丈求珠为辞。鸣皋惊道:「那申
屠丈乃江湖仙侠,我虽闻其名,而未见其人,子何从而识面?又何因而求珠耶?」
钱生备告以姻亲一事。
鸣皋道:「昔日裴航,得玉杵臼以聘云英,至今述异者以为美谈。今吾侄亦
欲寻明月珠,以求范氏,倘婚姻果遂,异日风流场中,又添一段佳话矣。但申屠(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