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只见室宇萧然,门可罗雀,那管门的,询知苏州钱公子,不敢怠慢,即忙请
入前厅,一面着人进内通报。钱生徘徊细看,果然收拾精雅,中间挂一幅孙雪居
写的《山阴访戴图》,上有一扁,是「芝秀堂」三字,乃云间董玄宰先生题赠,
瞻玩未完,范公已整衣出见。
钱生以年侄,不敢当客礼,再三谦逊而坐。范公见生举止安徐,仪容秀韶,
心下十分爱重。寒暄方毕,又将家事一一细问。
钱生言辞敏瞻,应答如流,范公益肃然起敬道:「忆自令先尊仙逝,老夫渍
洒临吊,一见贤侄,不觉倏又长成如此,询乃宗庙瑚琏,奚啻谢家玉树。」钱生
道:「老年伯宏猷硕望,正宜股肱明廷,何乃急流勇退,以寻竹坞花坪之乐?侄
恐太傅不起,其如苍生何?」
范公道:「老夫蹇材拙运,故历宦二十年,仅至郡守,若再贪恋鸡肋,岂不
为邓禹笑人?况西河抱戚,老泪几枯,益觉紫霞念长,红尘计短矣。」
钱生唤过紫萧,取出回书,双手递上。范公亦即传命,请出夫人相见。少顷,
苏老夫人出来相会,钱生备致老母谴候之意。
夫人亦殷殷致问起居,拆开回书,与范公看毕,范公欣然而笑道:「若得贤
侄在此下帷,使老夫朝夕得聆珠玉,尤为深幸。」
于是置酒款待,延生进内,饮于凝芳阁中,夫人亦出来陪叙,命侍女红蕖行
酒。钱生偷眼视之,轻霞晕颊,秀发齐眉,如有几分姿色,想起秋烟,不觉情意
凄其,几欲泪下。
范公酒量甚宽,见生能饮,其兴益豪,乃以巨觥对酌,直至更阑,痛醉而散。
即以阁之东厢,为生寝室。
方生饮酒时,见绣帘边,云发半露,娇艳非常,时来窥觑,钱生意是公之腾。
及归房,红蕖以茶捧至,因以讯之,红蕖道:「此乃小姐珠娘也。」钱生又
问芳春几何,答道:「十六。」复问受聘未,红蕖摇首含笑而去。钱生既已酩酊,
又值心绪不佳,渐觉酒涌上来,和衣睡倒。俄而红蕖复至,唤醒生道:「小姐恐
郎君酒后口干,特奉凉瓜以沁喉吻。」
生笑谢道:「承小姐投我以木瓜,愧无瑷琚之报,烦小娘子为我多多致谢。」
红蕖既去,钱生独坐,悄然把残灯剔亮,见几上有花笺一幅,乃吮毫作词一阕。
词曰:昨夜碧纱窗静,拾得相思一枕梦。忽到罗浮,却被红儿推醒。心耿心耿,
不见玉梅花影。
右词寄《如梦令》,盖寓怀友梅之意,折为方块,置于砚匣之下。至晓起来,
与范公相见,同吃早膳毕,谓公道:「家叔虽任山东,荒茔在选,欲去一拜。」
范公欣然遣俨引道。
钱生去后,忽王太常遣使,邀赏荷花,公不能辞,午前即去。原来范公讳耿,
止生一子一女,子名朝瑛,已在开封任上,患疾而亡,故公有西河抱戚之语。其
女性敏慧,工琴书,真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沉鱼落雁之色。因夫人初孕时,
梦见仙女授以明珠一粒,故以梦珠为名。
及年三岁,有道人见之,谓乳媪道:「此子异日敏巧绝人,有以明月珠为聘
者,方可妻之。」言讫,已失道人所在,公益奇之,是以遴选东床最难惬意,既
要才与貌兼,又须夜光照秉,虽巨族名门,屡求庚贴,而公莫之许也。
其夜钱生坐在席上,珠娘潜于帘缝窥之,退谓婢女莲香道:「天下倩美之士,
复有如钱郎者乎?」既而红蕖来备述钱生所问之语,珠娘笑道:「郎真狡狯,岂
亦觊见我耶?」复令红蕖送瓜以观生。
及次日,钱生既去探茔,范公亦即赴席,珠娘瞒了夫人,与红蕖悄悄的潜入
生之卧房,见其琴剑书筒,文房器玩,无不珍美。忽于砚匣边,有花笺微露,取
而观之,乃《如梦令》一阕,讽咏数四,知其别有寓托。然时方季夏,不能喻:
「玉梅花影」之句,乃展开花笺,楷书二绝于后。
诗曰:静几明窗日到迟,牙签相伴下帷时。
江郎莫贞生花笔,留向春闺学画眉。
其二:菡萏初开香满池,何须更忆玉梅枝。
彩笺词比琴心怨,借问相思为阿谁。
写毕,仍折为方块,藏于砚底而出。
至暮生归,记起前词,恐为范公所见,将欲藏于筐中,展开词尾,忽见小楷
数行,字画端劲,真有颜筋柳骨。及细味其诗,则又暗托芳情,并寓观讽,心下
狐疑,竟不知是何人所作。
俄而红蕖以瓜李送进,钱生即以笺诗问之,红蕖笑道:「昨夜令妾送瓜的是
谁,则做诗之人,从可知矣。」钱生惊喜道:「既是小姐的佳句,小生当珍为至
宝,饥则以为食,渴则以为茶,坐而哦、睡而讽矣。」红蕖戏道:「见了诗句,
就是这样寒酸,若见了小姐的花容,只怕郎君还要嚥许多馋涎哩。」言讫,带矣
而去。
钱生复将二诗吟哦了数遍,叹息道:「吾则道天下有才有色的佳人,只有一(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