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公子遂与常不期对局,不欺一连佯输了五六盘。憨公子道:「我的棋,比
你何如?」不欺道:「大爷这样妙棋,不要说在下不敢争先,便走遍了杭州府,
也寻不出一个敌手。」憨公子拍手大笑,整棋再着,常不欺又诈败了两局。
值酒肴已备,摆列出来,憨公子把杯相劝道:「酒是引兴之物,乞赵娘多饮
几杯,助助兴儿。」友梅低了头,只不做声。憨公子道:「我们此来,无非取乐
而已,若友梅这样敷情而避焉,请勿复敢见矣。」
不欺道:「毕竟是才人之口,话出来,无不郁郁乎文哉!」二人且说且饮,
只有友梅,不胜烦闷,长叹了一声,不觉掉下几点泪来。
憨公子怒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这也可厌之极,可厌之极!」即便站
起身来,拖了不欺就走。不欺曰:「大爷既不耐烦,不如到吴山脚下,李一娘家
里去罢。」憨公子点头道:「有理有理」。遂不终席而去。等得赵鸨出来挽留,
则去已久矣。
你道友梅为何不怕赵鸨,这等自由自主?只因生性聪明,那赵月儿爱惜如亲
生之女,自十四以至十六,三载之间,所获缠头,已不下千金,故月儿不加诃责,
唯冀其改情易虑,其如万般苦劝、委曲开陈,而友梅之心,不可转也。
当晚憨公子不别而去,气得月儿面皮紫涨,忍耐不住,便大怒道:「你这赋
淫妇,原不受人抬举,你到我家,虽已识得几个字儿,我却用了无限心机,把那
书画棋琴,件件教会。
寒时便怕你冷,夏天便忧你热,把你受惜如掌上之珍。这是为何?无非要你
兴旺门头,使我暮年安享,谁料一见那钱十一的小冤家,便把魂灵儿落在他身上,
终日价不情不绪,没心没想。
只恐你有他心,他无你意。他是仕宦人家,少什么金钗十二,要与他图做夫
妻,你也忒妄想了。你爱他有貌,我看他瘦削脸儿,也不能赛过二郎神。你羡他
有才,只会做几句歪诗,也不能比那七步曹子建。况今生在狱中,犯了裴公子之
怒,生死未卜,你还要时刻挂念,只怕你害了失心疯的病了。
不要说在苏费用,即迁到临安,日买柴籴米,难道是天上落下来的?我们开
个门头,一日无客,一日不话,天幸来了这个憨公子,你又不瞅不睬,使他含怒
而去,总不气死我老娘也!「
月儿话到此处,转气得手脚冰冷,直僵僵挺在椅上,只管喘息。停了一会儿,
又道:「你这贱人,但知其一,未知其二。
若从良是件美事,我做娘的亦不迟至今日了。只因有了丈夫,便要被他拘束,
何如春风秋月,散诞自由。若富足之家犹可,设或花费无穷而家私有限,吃的是
萕盐,穿的是市素,又何如饫珍羞之味、服罗纨之衣?
这还是一夫一妇,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动不动被正妻藉辱,骂是娼恨贱
妓,其苦更有不可胜言者。况男子汉心肠最狠,始初恩爱,果然似漆如胶,到得
后来别恋了新欢,便把你撇在脑后,那时即进退两难,噬脐何及!怎熬得那清宵
寂寞,永昼凄其?
倒不如今日凭你看中那个俊俏郎君,和他相处几时,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其苦乐又不啻天壤之隔也。汝乃聪明人,亦何俟叨叨细说,只要你依了我,万事
全体,稍有不然,汝认得我皮鞭么?「
友梅泣道:「儿阅人多矣,其才情具足,未有如钱郎者,故一言已订,虽九
殒无悔,唯乞母亲垂怜其意,不致深诃,则沾德无涯,而报恩有日。」月儿微微
冷笑道:「好个自在话儿,我也不与你长舌广说,只问你依也不依?」友梅瞪目
应道:「一言已决,何必再问!」
月儿不胜忿怒,乃以皮鞭,自肩至胫,挞至五六十,可怜洁白肌肤,寸寸皆
青,损伤之处,血流如庄。友梅唯哀声呼痛而已,却绝不改口。
月儿再要打时,见她遍体皆伤,无处下手,只得假放手道:「今且饶你去细
想,明日若还不知悔悟,我肯饶你,只恐皮鞭也不肯饶你!」因叫侍女劳英,扶
她去睡。
友梅到了房中,睡在床上,千思万想道:「钱郎不知生死,冤家又苦苦相逼,
你看这样光景,料不能留得此身与钱郎会合,倒不如拼着一死,以报钱郎罢了。」
捱到人尽睡熟,竟取了一条长汗中,悬梁自缢。不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
说。
***********************************
第六回有心人巧窃花枝
诗曰:自从销瘦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时云髻样,开奴床上镂金箱。
却说友梅命不该绝,恰值侍女芳英起来小便,此时残灯尚明,于灯影之下,
忽见友梅似打秋千的,高挂在梁,吓得魂不附体,登时狂喊那赵月儿在梦中惊觉,
也不及披衣,赤身来救,即忙解中放下,四肢虽冷,胸额犹温。乃与芳英大声呼(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