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性颖敏,至十岁便能属文,通《离骚》,兼秦汉诸史。
及年十七,即以案首入伴,虽先达名流,见其诗文,莫不啧啧赞赏,翕然推
伏。兰亦自负,谓一第易于指掌。其居金陵祖宅,讳叫一鹤者,兰之嫡堂叔也,
以恩荫,现任山东郡守。
兰门第既高,又笔名藉甚,况生得面秀神清,皎如玉树,虽卫玠、潘安无以
逾也。因此吴郡缙绅巨族,咸欲得兰为婿,央媒议姻的,门无虚日。魏夫人因以
年齿渐长,择其门堵相对者,将欲许光,兰以功名未就,力为阻止。
尝读《娇红传》,废卷而叹道:「不遇佳人,何名才子?我若不得一个敏慧
闺秀,才色双全的,誓愿终身不娶!」家有数婢,曰红叶,曰秋烟,回桂子,曰
绣琴,皆十六七岁的佳丽人也;然兰无一当意者。
群婢中,唯秋烟尤觉艳丽,狡慧机警,能猜人意中事,兰稍注念,往往因事
杂人稠,亦未及向海棠枝上试腥红。所与交游,皆当世名流韵士,其同窗社友最
为相知莫逆,唯有崔子文、李若虚两个。
每自会文功课之暇,必与二人寻芳拾草,以饮酒赋诗为乐。
一日,值二月中旬,苏人游虎丘者,契榼携壶,纷纷接踵。又闻梅花楼洒肆
甚佳,钱生游兴勃然,遂致柬邀订崔、李。至期,二子以事阻不果,钱生怅然道:
「俗哉!二君。何酒以尘务相绊,误我游兴?」
有一书僮,唤做紫萧,在旁相劝道:「既崔、李二相公有事不来,趁此风月
清美,相公何不自去随喜?这叫做『乘兴而往,兴尽则返』,何必见戴?」
钱生点头微笑道:「不意汝亦能解说佳话。」遂携杖头钱,令紫萧随往。到
了虎丘,果见画船鳞次,罗绮如云,乃觅幽胜之处,徘徊片晌,始诣梅花楼,沽
酒独酌。
只是楼中饮侣满座,皆酒后暄语,俗气逼人。钱生不胜厌闷,持杯而起,倚
窗遥望,见淡烟芳草之中,乃真娘墓也,因朗吟白香山之诗云:真娘墓,虎丘道,
不误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
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云。
吟咏至再,兴犹未已,乃问店家索取笔砚,向那粉壁之上,题着七言古体一
篇。
诗曰:
春风处处黄鸟啼,桃花李花争芳菲;花了笑语人不见,花外香尘暗拂衣。
虎丘山寺钟声晓,虎丘山路生芳草;香车宝马往来多,水色山光领略少。
我来选胜破春愁,拂衣独酌梅花楼;楼中寂寞添幽绪,遥见真娘墓边树。
翠细罗衫化作尘,墓门留得诗人句;镜里娇容想着时,只今烟袅绿杨枝。
可怜不是巫山雨,恼乱襄王起艳思。
钱生题讫,自吟自笑,连饮数杯,俄而日已亭午,遂与紫萧下楼。只见店主
面红耳涨,扯住了一个穿白的人,正在那里喧沸。在旁观看的,纷纷说道:「这
也忒杀奇哉,真正是个无赖棍徒,白撞酒食。」或笑或詈,或欲挥拳相向,或劝
店家剥取衣服。观那穿白的人,却又面不改容,昂昂自若。
钱生不解其故,向前诘问,店主道:「这人素昧平生,日昨忽到小店沽饮,
欠银三钱,毫厘不还。说道:」寓在专诸巷内,待至明日来饮,一并还清。『老
拙万分不肯,见他又不像个哄骗之徒,只得破格应允。到了今早,果然又来。老
拙道他是个信实君子,仍与酒馔,大饮大嚼,谁料身边原无半文。
念小店贷本营生,哪有酒肉与人白吃之理,不由老汉不怒从心起,为此与他
厮闹。「钱生笑道:」事亦甚小,我看此友不是寻常之辈,所欠若干,少顷与我
酒钱一齐等还,不消发话。」「店主慌忙致谢道:「既承相公应认,老拙再有何言?」
钱生一手携了那人,重上楼来,施礼坐定,从容问道:「老丈眉宇轩轩,决
非尘埃中人物,何故欠少酒债,致受小人之侮?」那人答道:「不才邀游湖海,
闻说苏杭乃是天下名郡,故不远而来,却因盘桓日久,资斧空乏。近有故人,订
在虎丘相晤,故每日到此,无聊之际,沽饮三杯,尀耐店主不能识人,辄尔晓晓。」
又问其居址姓名,那人道:「我浪迹萍踪,何有定处?虽复姓申屠,其实并
无名号,江湖上相知者但呼为申屠丈耳。」钱生见其谈吐如流,竦然起敬道:
「适间独饮,殊觉意致索寞,不意邂逅间,忽逢老丈,使人佳兴倍添。」于是呼
酒对酌。
申屠丈仰首一看,忽见壁上题诗,墨迹初干,击节叹赏道:「此必郎君佳作,
藻思绮句,不减瘐鲍。」钱生含笑不言。
已而夕阳在山,紫萧促归。申屠丈即放杯起身,拱手作别。钱生牵袂恳留,
必欲再饮。申屠丈道:「与君萍水相逢,谬承雅爱,但仆高阳酒徒也,一吸五斗。
如尊驾必欲入城,即此告辞,倘有僧舍可以借榻,愿卜其夜。」钱生大笑道:「(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