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她识货的,红凝不在意,取了银子递与书生,接过那剑把玩。
剑身冰寒,杀气逼人。
正如一个改行的武师,看到好武器也会心痒,无意买得一柄好剑,明知今后不用降妖除鬼,红凝还是很喜欢,正要转身走,忽听得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慢着。”
那是名盛装女子,雪面柳眉,打扮十分惹眼,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几名家丁。原本准备散去的人群立即又聚拢来,谁不知道这位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正是苏知府的千金苏小姐。
红凝却不认识她,皱眉:“有事?”
苏小姐也不答话,只拿眼睛看身旁的丫鬟,丫鬟会意,上前丢了两锭银子给那书生:“这剑我们小姐买了,二十五两银子。”
看看手上银子,书生呆了片刻,马上陪笑看红凝:“这……苏小姐出的价比姑娘高,姑娘看……”
红凝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了我的银子,还要变卦不成?”
书生自知理亏,一时无言。
丫鬟上前道:“这剑我们小姐要买了送给老爷的,姑娘不如做个人情,让了吧。”
对方话说得委婉,表情却很是傲气,红凝更加反感,淡淡道:“剑是我买的,你们老爷是天王老子不成,还能抢我的东西?”
丫鬟沉了脸要说话,却被苏小姐止住:“既然这位姑娘已经买下了,我们就出三十两,请姑娘转卖吧。”
那书生一听钱要落别人手上,大急,上前扯红凝:“我不卖了!”
已经决定与过去作别,红凝原不是非要这剑不可,只不过当时是看他急需用钱的样子,所以有心买下,如今听苏小姐这么说,正打算松口,谁知他反倒主动来拉扯,一时状甚是亲密,外人看来也就那回事,有羡慕的有惋惜的,都在意料中,这位风流公子什么荒唐事没干过,不差这一件。
倒是苏小姐看得脸红,低声别过,带丫鬟离去。
红凝看看那背影,似笑非笑:“真正的美人儿走了。”
段斐大笑:“可惜,果然可惜。”笑声忽然压低,他低头,双眸深处隐约有光华沉淀,带着几分戏谑:“可惜别人家的比不上我的,我的美人儿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喜欢钱。”
红凝及时侧脸躲过他的吻,转身就走。
“不过多看两眼,又吃醋了。”段斐一脸无奈跟上。
身形僵了僵,红凝走得更快。
背后果然响起一阵哄笑。
十来件衣裳,五颜六色,轻薄柔软如羽毛。
榻上,段斐斜依锦垫,手执夜光杯,津津有味看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将她拉入怀:“这件好。”
红衣如火,苍白的脸也被衬得有了颜色。
段斐饮尽酒,随手将夜光杯搁到桌上,低头称赞:“美人儿天生就该穿这件衣裳。”
红凝噙着笑,不露痕迹地侧了脸想要避开那酒味,谁知淡淡的酒气喷在脸上,混杂着他身上的味道,竟也不觉得反感。
“来戴镯子,”段斐取过旁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古朴的玉镯,他拿起一只轻轻戴在她手上,再拉着那手端详片刻,皱眉,“要配你的手,这等货色还差了些。”
红凝微笑:“上哪儿找比这更好的。”
段斐真的想起来:“解州店里有对好的,明日我叫人去取。”
红凝摇头,忍不住道:“那是苏知府的小姐。”
“我知道是知府家的小姐,”段斐并没放在心上,拿起她的手亲了口,“怎么,还在吃醋?”
本欲商量正事,他却嬉皮笑脸有意戏弄,红凝哭笑不得,索性别过脸。
“在担心我?”段斐大笑,摸摸她的脸,“有我在,美人儿只管天天试你的新衣裳,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老了,变成老婆子我就不要你。”
做生意,许多时候都要指靠官府,红凝原本是担心惹恼苏知府会招来麻烦,此刻听他的口气似乎不甚在意,想必是自有把握应付了,于是不再多说,暗暗疑惑—— 一个把生意做到这地步举止又特别的人,绝不会默默无闻,可惜往常对这些生意方面的事没多大兴趣,否则应该会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吧。
湿热感从耳垂处传来,如触电般,身体一阵颤抖。
衣裳已滑到肩下,红凝下意识抓住那手。
“走神了,在想什么?”段斐若无其事抬起脸,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红凝松开手,垂眸:“没有。”
段斐压低声音:“天色不早。”
红凝不语。
段斐道:“我该回房歇息了?”
红凝沉默片刻,忍不住唇角一弯:“这里是段公子府上,所有东西包括我都是段公子的,段公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何必问我。”
段斐看着她半晌:“因为舍不得。”
红凝微露询问之色。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段斐笑着推开她,“难得遇上特别的美人儿,我喜欢她主动些,或者哪天她会自己过来找我。”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她会把她的心交给我。”
红凝愣。
“你真的是想找个归宿?我看,就算找到了你也未必会安心,”他站起身朝门外走,袍袖飘扬,“你只是累了,不想再走,所以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还是有顾虑吧,真的只是累了?长久地维持着一个姿势,手有些麻,红凝缓缓从榻上起身坐直,沉默,或许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一语道破她的弱点,又或许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却无半点责怪之意,心竟隐隐酸痛。
一双手轻轻替她拉起衣衫。
红凝抬眼。
锦绣看着她,凤目中神色复杂,依稀竟有笑意:“人间每过一世都不会再记得前世,转过十世,你已不记得他了。”
红凝心中一动:“我前世和他有关系?”
锦绣没有正面回答:“不论有无关系,前世已过,情债还尽,你们的缘份早已了断。”
怪不得会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时常还会梦见他,或许在前世自己和他真的很亲密,可如今却落得对面不相识的地步,红凝抑制住心中那丝惆怅:“你既然知道今生与前世有区别,那更该明白,我也不再是前世那个小妖。”
有时候看得最清楚的人反而更执著,锦绣沉默。
红凝淡淡道:“世上缘份本来就是生了又灭,灭了又生,了断也可以再续。”
锦绣道:“他喜欢的不是你。”
红凝忍怒,笑起来:“中天王太自信了,他会不会喜欢我,现在说似乎为时过早。”
锦绣看了她半晌:“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他自有他的缘分。”
“缘分只会是自己争取的,”红凝没去细想话中意思,起身要走,“他了解我,愿意等我,我也很愿意和他继续发展下去,凡人和凡人结合好象不违反什么天意。”
锦绣扣住她的手腕:“不要任性。”
察觉到他的怒气,红凝莞尔:“中天王当我是跟你赌气?那就错了,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他……”忽然停住,倒抽一口冷气,震惊。
怒意逐渐退去,锦绣看看那些伤痕:“不妨。”正宗神族后裔,拥有高贵的血统、扭转乾坤的法力和举足轻重的地位,只要她愿意,他就能给她别人想要的一切,可惟独她想要的,除了这件事别的都不能答应。
他以为自己在担心?红凝自觉好笑,恢复平静:“想不到神仙也会受伤。”
锦绣放开她,缓缓缩回手:“天界有正神邪仙,天将镇守中天,受伤更免不了。”
红凝了然:“中天王守护天庭果然尽心得很。”
话中讽刺之意明显,锦绣没有理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想见你师父?”
“想见,可成天对着你们这些神仙,我就不想了,”红凝看着他,“我宁愿做个凡人,你不是说可以送我回去么,那现在就送我走吧。”
回去,就意味着她会彻底忘记这里的一切,从此与前世再无瓜葛,她当真毫不迟疑说出了这话。
锦绣沉默片刻,道:“过些时候吧。”
红凝微嗤:“还想让我修仙,不死心?”
对上那双满含嘲讽的眼睛,锦绣没什么意外:“现下还不能送你回去,近日我或许没空,过些时候再来看你。”转身消失。
就算答应,目前也未必有这能力,刚受过天刑,勉强作法助她穿越轮回,恐怕会很险,何况还有最后的机会。
赴宴
二月早春,花圃里满眼新绿,白衣如雪,拥着红衣如火。
丫鬟们呈上小银剪。
段斐笑推怀中人:“好花配美人儿,去选两朵花戴。”
天气尚寒,群花初醒,含苞待放,晚梅花刚凋零,桃花将吐,早杏花也绽了一两枝,其余开了的虽不少,却都是些不起眼的杂花,惟独斜坡下那丛茶花开得正盛,清晨几丝细雨滋润,花的颜色愈深了些,红而美,远远望去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在指引,红凝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
越接近,那茶花越发鲜活,仿佛有了生命。
红凝俯身作挑选状,事实上却在发呆,自从进来这园子之后,总被一种熟悉而不安的感觉缠绕着,可具体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这里的每件景物、每个人、以及日常发生的事,都和往常经历的见过的没什么两样,并无任何不合理之处,然而那听竹轩,这茶花,都让她感觉似曾相识,冥冥中好象有什么声音在召唤。
正在出神,段斐已伸手将她拉起来:“怎么了?”
红凝忙抛开思绪,一笑:“这么多,不知道选哪一朵。”
段斐看看那花,又看她:“这花倒配你,我来选。”
眼见小银剪伸向花枝,忽然没来由心痛,红凝拉住他的手:“算了,好好的摘它做什么,不如开得长久好看。”
段斐含笑低头:“美人儿既知道惜花,也该明白,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情此景想到这两句诗不出奇,但自他口中念出来,无端便带上了几分挑逗之意,红凝忍不住笑了,这是个不知名的朝代,想不到也有这诗,可见天底下处处有巧合,更巧的是二人前世有关系,今生偏又遇上,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事,难道真如锦绣所言,一世缘尽就再没瓜葛了?
她只作不懂:“我没念过几本书,怎及段公子风雅。”
段斐不逼她:“不戴花了?”
红凝指着墙头红杏:“摘两朵吧。”
段斐将银剪递给丫鬟。
两朵红杏鲜妍,煞是好看,剪得恰到好处,采花的丫鬟眼光也很不俗,然而红凝接到手里便觉一阵烦躁,随手丢开:“不戴了。”
段斐既不惊讶也不生气,笑道:“原来是我看错,将你误当作惜花之人。”
刚说完,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穿戴体面的家仆走来,正是韩管家,与众丫鬟招呼过,他上前问:“公子,如今只剩这摘月台了,是不是尽快动工?”
不远处堆着巨石,一块块垒得如山高,想是等着铲了这些花就用来修建摘月台用,红凝低头看那丛茶花,虽觉不忍,也没有出言劝阻,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再怎样努力,终究还是逃不出既定的命数。
段斐瞟她一眼:“这茶花开得好,留着给美人儿看几日,开过了再动工。”
韩管家答应着退下。
红凝道:“何必延误工期。”
“你喜欢,延误几日又何妨,”段斐拥她入怀,俯下脸,“若是心里感复发,说不定就收在身边了,如今她因为恨姐夫再不肯修仙,错过今世就永远是凡人,你从此便高枕无忧矣。”
陆瑶道:“那是你想太多了,无凭无据就要冤枉亲姐姐?”
陆玖道:“你自小行事都周密得很,岂会留下证据,中天王妃已经捞到手,你还不知足,要的也太多了。”
陆瑶道:“能要多点,为何不要。”
陆玖嘲讽:“怕只怕九条尾巴贪心不足,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陆瑶脸色微变,怒视他。
陆玖大笑,抬手指着她:“对了对了,你那些贤惠留着给姐夫看,跟我装什么,难道将来你能保证中天王宫只住你一个女人?”
怒气逐渐散去,陆瑶叹了口气:“那不同,论姿色我还怕她们?他当年是什么样的性子谁不清楚,如今这丫头都在人间转了十世,他还念念不忘,可见恋的不是她的姿色。”她柔声:“阿玖,你我终是姐弟,纵有委屈,我又怎会害你,上次若不是我及时求他来,你早已死在昆仑天君的斩神刀下了。”
陆玖咳嗽两声,这才露出几分病态,冷笑:“这次你却险些毁了我千年修行。”
陆瑶道:“我也没料到那丫头这么厉害。”
陆玖道;“你可知道她为何这般恨我?”
陆瑶道:“因为她师兄。”
陆玖道:“帝君不是已赐过金莲露了么,只要她修仙,将来自有相见之日,但她为何不肯?”
陆瑶脸色不太好。
陆玖笑道:“再聪明还是个女人,你当是她记恨姐夫的缘故?”
陆瑶愣了下,似想到什么,恍然:“这件事她并不知道,你姐夫没告诉她?”
陆玖道:“所以你不妨试探一下,若果真是这缘故,她知道了说不定就肯修仙,姐夫只有感了。
在场男人们私下已开始品评,多数都露出赞赏之色,相反,女人们只是嗤笑。
此人向来好说话,但要在甘州立足,绝不能得罪,郑公亲自迎上来。礼单与贺礼已先派人送到,段斐拱手道贺,说了几句吉利话,郑公大笑,拉着他一道进了门。
郑府虽不及段府富丽,规矩却比段府立得严多了,尽显大户人家的气派,段斐刚进去,立即便有专门招呼女眷的妇人上来将红凝请进后园,与众夫人小姐们坐在一处品茶赏花,闲谈说笑。
见她来了,众人碍着段斐的面都客气地问候,称呼“姑娘”,公认的风流公子,人人都知道他不会娶妻,且并未承认收她作小妾,只有这称呼最合适。红凝也不计较,大方应下,让小丫鬟自去玩耍,自己则静静坐着喝茶,段斐今日带她赴宴,并不曾多嘱咐什么,这些夫人小姐们的谈话内容也实在引不起兴趣,因此她坐了会儿便借口赏花起身离开。
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议论声,以及异样的不屑的目光。陪在风流公子身旁的女人会有什么好身份,这些夫人小姐表面待她客气,内心还是鄙薄的,红凝明白缘故,不以为然,只当听不见,自顾自闲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一个月来,段斐待她确实不错,她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她没想到的他也会想到,什么都依着她,并无半分强迫的意思。
风流公子都是这样的手段么,变着法儿俘获女人的心,真情假意谁知道,红凝低头笑,隐约觉得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在走神,身后有人唤她:“姑娘怎的不过去坐,也热闹些。”
红凝回头,只见二女并肩走来,其中一位年轻贵妇打扮,另一位正是当日在街上与自己争着买剑的苏知府的女儿苏小姐,不知是不是凑巧,她今日也穿了件红衫子,珠翠光闪,加上本就是有名的美女,盛妆打扮更觉惊艳。
同样身穿红衣,肌肤如雪发如云,然而远处男人们看过来,头一次没有将目光停留在苏小姐身上。
这身红衣似乎天生就适合她,夺目的光彩掩盖了她所有的不足。
红凝自然没留意,苏小姐却有些不忿,自觉与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撞了颜色,还给比下去,因此她特地拉了那位贵妇过来打招呼,面上笑道:“那日不知你身份,你可不要见怪。”
对方有意无意加重“身份”二字, 红凝怎会不明白,淡淡道:“苏小姐客气。”
苏小姐笑推身旁妇人,介绍:“这是文家夫人。”
“我见姑娘的衣裳样式时新得很,这钗也没见过,所以来见识见识,”那文夫人也不作礼,上下打量红凝两眼,“段公子最是怜香惜玉,姑娘若尽心伏侍,将来好处必定更多。”
红凝生性不爱打扮,今日因为跟段斐赴喜宴,不好太素净,便少少戴了两三件首饰,可就这两三件,已将对方满身珠宝给比下去了,女人们难免妒忌,所以她这“伏侍”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分明是讽刺她以色事人,苏小姐未出阁,将脸转向了一边,只作听不见。
红凝微微一笑:“是么,我先前倒不明白,多谢夫人教导。”
文夫人顿时涨红了脸,不好发作,冷笑:“不知姑娘出身哪家楼里?”
红凝道:“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夫人有兴趣,红凝愿意引路。”
见文夫人没占到便宜,反被闹大没必要,红凝转身:“走吧。”
段斐略消了气,拉起她的手:“想是我段斐无能,叫这些名门望族看不起,所以带累了你,方才那边还在夸你,如今就被烫着了,若再留下来出点事,我岂不是更心疼,早些回去也罢。”
这次红凝也听得头皮发麻了,忙低了头跟着他往大门走。
迷乱
宴席未开客人就执意要走,人人都很疑惑,后来隐约听说与红凝有关这才了然,毕竟他为姑娘们做什么都不奇怪,郑公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亲自送出门来。
二人作别上车,马车很快驰出城。
红凝坐在车厢里看了他半日,忍不住道:“何必为点小事扫了大家兴致,你虽有本事,但过于托大容易招来麻烦。”
“美人儿受了委屈,怎会是小事?”段斐掀起车窗帘子让队伍停下,叫过韩管家,“最近文家与唐家合伙做了笔生意。”
韩管家记起来,忙陪笑道:“正是,我都险些忘了,公子倒记得清楚。”
段斐道:“把我的帖子拿一张给唐家送去,叫他们撤了。”
韩管家也不多问,答应。
红凝觉得有点小题大作,但转念想,他这么做固然有替自己出气的意思,不过更多应该是维护他的体面,毕竟自己名义上是他的人,受了欺负他当然没脸,何况他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偶尔也需要借几件事显示地位,因此便没说什么,转过脸。
马车重新向前移动,段斐放下帘子,拉过她的手仔细看:“可曾烫伤?不如请个大夫回去看看。”
红凝笑道:“就算烫着也不过几天就好了,你当我是那些夫人小姐呢,那么娇贵。”
段斐搂着她,没有笑,只带了点惯用的调侃语气:“别的夫人小姐娇贵,我的美人儿自然也该娇贵,几天就好,也不能总叫人烫着你。”
红凝愣了下,不语。
段斐瞧瞧她:“是不是有些喜欢我了?”
红凝好气又好笑,未及答话,马车忽然停住,紧接着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然后是韩管家惊怒的声音:“你们……”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又被刀剑交击声淹没。
段斐意外:“怎的停了?”
“好象出事了。”红凝推开他,揭起车帘看。
果然,外面无数蒙着脸的黑衣人围着马车,腰间俱束着白色腰带,正在与随从们打斗。段斐今日本是赴宴,并没带多少人,几名随从虽身手都不错,但对方人数上占了优势,且都是亡命之徒,一时便落了下风,很快就有两名随从受伤。
韩管家见势不妙,急急退至车前请示:“公子,如何是好?”
红凝问:“打劫的?”
段斐倒很镇定:“这一带山势险峻,草盛林密,自然有山贼草寇之流,官府数次派人也未能剿尽,我去看看。”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想自己独自行走一年多,也从未遇上过这种事,红凝只觉惊异,看样子这些人的确是有组织的山贼,但他们难道没派人打探过?这次段斐外出赴宴,若真要劫财,就该在出门时劫贺礼才对,现在贺礼已送出去了,回来路上能劫到个什么,来不成是要挟持他作人质好敲诈一笔?
段斐不慌不忙下车,走上前,提高声音:“各位先住手,听段某说上两句如何?”
众山贼并不答话,只管动手攻上来。
韩管家惊慌,拉他:“公子别说了,他们分明就是群亡命之徒,这……”话还没说完,一名山贼砍倒旁边一名随从,红着眼扬刀朝段斐劈来,幸亏段斐反应不慢,当即侧身避开,后退几步,饶是如此,情况仍惊险万分。
目标近在眼前,那山贼目中闪过狂喜之色,不依不饶挥刀砍去。
退无可退,段斐索性不再躲避了。
惊呼声起,很快又沉寂。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眩目的红影有如鬼魅般飞来,将他拉开好几步才站稳,同时青光闪过,半空中扬起一片血雾。
沉重的身躯倒下,致命的伤在颈上。
救人,杀人,只在眨眼间。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半路偷袭得手,未必算很高明的身手,但对方若是个美丽娇弱的姑娘,难免就惹人意外了,在己方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这么快就折了个兄弟,众山贼都不约而同住了手,打量她。
看看胸前横着的长剑,段斐面不改色,居然还笑得风流倜傥:“宝剑没送错,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早就看出他没有武功,情势危急,不先来点狠的震住他们,那些亡命之徒绝不会住手,红凝咬牙推他:“你先上车。”
段斐果然不再多问,进车里去了。
红凝上前两步,以剑指众人,淡淡道:“你们不只是打劫,谁让你们来杀他的?”
众山贼缓过神,当中一人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口里“嘿嘿”笑:“好个小娘,生得还有几分姿色,留神别伤了她。”
眼见他们又要上前,红凝微微一笑,三尺长剑立时变作三寸左右的簪子:“想自寻死路,尽可以上来。”
长剑忽然不见,众山贼正在惊异,却见红衣女子抬手凭空划了几下,平地里竟刮起阵狂风,顿时也发现事有蹊跷,都站住,迟疑着不敢上前。
昏天黑地,狂风大作,树林里隐约传来许多哭声。
众山贼听得胆颤,纷纷道“妖法”,本能地由攻势变作守势,聚拢作一处,那头目见状懊恼,眼底凶光一闪,看看手下兄弟,将胆壮了几分,率先横着刀朝红凝走过来:“不过是小小妖法,怕……”声音猛然顿住。
众山贼瞪大眼,发呆。
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站在他面前,双手已烂成白骨,发出阴森的“嗬嗬”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面色逐渐变白,转青,那头目嘴唇颤抖,终于大呼一声“鬼”,跌爬着就往回跑,其余众山贼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见周围无数影子飘来,不知还有多少游魂野鬼,都吓得没命地逃散了。
马车内,段斐笑看她:“厉害,夫人好本事,将来还要多多仰仗你。”
红凝松了口气,没留意其中变化,低头整理衣裳,自嘲:“我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往常斩妖除鬼,现在开始杀人了。”
“因为他们要杀我,”段斐将她拉入怀中,拿袖子替她擦拭额上汗水,“你是在救人,不是杀人,他们是群亡命之徒,犯的罪早已够死几十次。”
红凝抬脸看了他片刻,微笑:“我没那么胆小,杀过鬼斩过妖都不怕,还怕杀人?有些人比鬼更该杀,你不用担心。”
段斐笑道:“是我多事了,宝剑可还好用?”
方才用的宝剑正是他送的那柄,红凝没有被引开话题,盯着他:“那些人不是寻常劫匪,他们是受人指使专程来杀你的,你仔细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人以为我死了,财产就会落到他们手上,”段斐不以为然,摇头,“事实上,他们一文钱也拿不到。”
红凝默然,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独立支撑全族,可总有那么一些狼心狗肺的人,因为眼红巨额财产作出恩将仇报的事,非但不感,红凝几乎喘不过气,心里一阵跳,竟不知道该顺从他还是该推开他。
“等不及你来找我了,”他抬起脸,嘴角噙着无数笑意,“我愿以身相许了,你可愿意报答我一个儿子?”
红衣褪去,是细嫩如雪的肌肤。
他的唇逐渐往下,若即若离地滑过长颈、锁骨……忽然,灵巧的舌尖从左||乳|上滑过,红凝喘息着咬住唇,全身微微颤抖,手指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发现她的不安,他抬脸盯着她,明显已动情,目光热烈,声音略有些沙哑低沉:“把你的心交给我。”
红凝垂下眼帘,避免与他对视。
“还怕我?不会难受的,”他失笑,温柔地吻了她一下,“也不会很疼。”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移向自己的腰带,语气略带蛊惑,半是期待:“解了它,把心交给我,让我今后照顾你。”
手停在他腰间,迟迟不动。
红凝看着那条精致华美的腰带,努力想去解,可那手仿佛不听使唤,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他能懂她,也愿意让她依靠,而她也希望告别过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早在答应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然而事到临头,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迟疑甚至退缩,这?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