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对睿儿的惩处这么轻?
“没有。”睿儿重重地点头,“虽然我憎恨皇叔,但是皇叔说得对,我用砚台打人就是不对。”
太子是完颜雍亲生的长子,而且是王妃乌林答氏所出,他一向喜欢太子,给予厚望。此次太子被睿儿所伤,没想到他没有重责睿儿,反而用一种恰当的方式教导睿儿,让睿儿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养子总是比不上亲子,而这一次,他明显偏袒睿儿。
这又是为何?
——
数日后,纤纤对我说了一个可怕的传言。
朝堂和宫中都在流传,完颜雍宠爱养子胜过亲子,有易储之心。佐证便是,睿儿打伤了太子,他非但没有重惩睿儿,反而让宫人带睿儿到福安殿,以免睿儿受到责难与伤害。还有,他与睿儿同榻而眠,对这个养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流言蜚语在宫中横行,他并没有下令禁止,还时常传睿儿去仁政殿、福安殿陪他。
越五日,朝野上下又流传出一个更可怕的传言:睿儿是海陵郡王的亲子,海陵郡王的余党利用睿儿博得完颜雍的宠爱,企图扶睿儿坐上储君之位,日后登基,让金国帝位回归海陵郡王一脉。
纤纤对我说的时候,我心惊胆颤。
怎么会传出这样无稽、荒唐的流言?
仔细一想,才发觉这些流言的不同寻常。这些流言以睿儿为主,表面上将睿儿捧上天,实际却是害惨了睿儿,让睿儿处于风口浪尖。
紧接着,朝上发生了骇人的事。
鉴于种种流言,朝臣群情愫。
这段情,经历了多年风霜,沧桑,斑驳,不复当初的纯净与明澈。
甚至于,我根本不知道他对我的情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多少源自令福。
已经恩断义绝,剩下的,仅仅是了结。
然而,心依然抽痛,依然翻江倒海。
完颜雍走过来,在我身侧站了片刻,终究开口:“三妹,当真与我恩断义绝吗?”
“你想效仿完颜亮,囚我一辈子?”我不答反问,装得淡然。
“我未曾料到,你我之间会变成这样,三妹,我……”
“我也未曾料到,你我之间会出现另一座大山,令福。”
“三妹,为什么你总是把令福想象成你我之间的障碍?令福根本不是什么大山,也不会妨碍你我,我们三人可以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他对令福的爱未曾消逝,未曾减弱一分一毫,令福离世,将在他心中永生,永远是他的最爱。
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我永远比不上令福。
既然已经恩断义绝,就没有了再争执的必要。我转身面对他,“说这些已无意义。群臣上表处死睿儿,陛下如何决断?”
完颜雍的眼眸盛满了清霜般的忧伤,“我怎么会处死睿儿?”
我定定地看他,如此,最好。
四目相对,时光静止。
凉凉的夜风从鬓边拂过,从眼梢滑过,从指尖溜过,冷了我们的眼角眉梢、我们的心。他的眸光不再有往昔的温柔疼惜,我的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般痴迷眷恋,我们都变了,变得彼此都觉得陌生,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变得铁石心肠。
“三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微含痛意。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我亦心痛。
“令福不在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的嗓音因为哀伤而有些颤抖。
“陛下以为呢?”我寥落地反问。
完颜雍没有回答,看我半晌,径自转身,离去。
那样的步履,沉重而孤单;那样的背影,萧瑟而冰冷。
——
我让纤纤派人去打探消息,假若睿儿一事有变故,立即来报。
如此过了日,风平浪静。
群情,不露喜怒,上唇的一撮胡须为他添了三分雍容、冷冽的气度,帝道十足,再也没有以往的仁厚贤达。
这些道貌岸然、手握权势的人竟然这么对待一个孩童!竟然这么残忍!
血气顿时往上涌,我正要冲过去,却有一个侍卫发现了我,立即用长戟拦住我。紧接着,所有人都发现了我,我再也无法上前一步,因为四支长戟夹住我的身,让我动弹不得。
“完颜雍,你胆敢伤睿儿,我恨你一辈子!”如今,我唯有这么说了。
“直呼陛下名讳,理当治她大不敬之罪!”文武大臣中,有一人指着我,厉声下令,“不要让她过来!”
“放了睿儿……他只是一个孩子,碍着你们什么?他根本没有夺位之心,也没有本事夺位,你们这帮执掌朝政的大人,对一个七岁孩童下杀手,你们还是人吗?你们不怕遭天谴吗?”我悲愤地怒吼,“放了睿儿,我会带睿儿离开中都,在金国消失,甚至在这个人世消失……”
“行刑!”刚才下令的那个大臣冷酷道。
“不能杀睿儿……我求求你们,给睿儿一条生路……我求求你们……陛下,不要杀睿儿……陛下,你答应过我,不杀睿儿……你怎能言而无信……陛下……”我声嘶力竭地叫,声泪俱下。
如此情形,我还能怎么做,才能救睿儿一命?
与我遥遥相对的完颜雍,仍然站在那里,面目冰冷,不应我一句话、一个字。
心急如焚,泪眼模糊。
我哭喊:“陛下,我求求你,救救睿儿……一命抵一命,我替睿儿死……你们要杀就杀我,不要杀睿儿……”
他无动于衷,遥遥递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雪冰寒;片刻后,他终究转过身,视若无睹。
两个侍从带着一个男孩从大殿出来,心口猛跳,我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我奋力挣开,血脉在体内奔涌,血气往上涌,“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令福!睿儿却被你活活绞死!如何扯平?”
他双目微睁,浮现一抹惊色。
忽然间,我明白了,愤愤道:“你认定我杀了令福,就决定为令福复仇。因此,你绞杀睿儿,让我也尝尝丧子之痛!”
他咬牙,“你竟然这么看我!”
我满目仇恨,“杀人填命,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完颜雍呆呆愣愣,好似听不懂我的话,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袖间藏着一柄匕首,我迅速抽出来,刺向他的胸口。
他眸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扣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刺杀的力道。
两相角力,就此胶着。
“三妹,你就这么恨我吗?”他悲声沉沉,泪落如雨,“误杀睿儿,我是无心的……是真的……”
“我恨不得杀了你,为睿儿复仇!”咬牙切齿。
“为什么不信我?”
“你信过我吗?”
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当着一个女子的面悲痛欲绝地哭,意味着什么?
这个瞬间,好像这柄匕首刺入我的心,慢慢转动,那种闷闷的痛变成尖锐的痛,变成噬骨、噬心的痛,令人无法承受。
大哥,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大哥,这就是你我的缘,你我的孽!
大哥,此时此刻,我终于醒悟,这一生,真的痴心错付!
大哥,这是最后一次喊你“大哥”了。
我痛哭流涕,完颜雍亦痛不欲生。终于,他有了决定,“杀人填命,好,我让你为睿儿复仇。”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包握我的手,深深地、深深地看我……
陡然间,他猛地用力,匕首刺入他的心口,热血飞溅,落在我的脸上,尚有余温。
我震骇地僵住,不敢动弹,听到了一声因为痛而发出的闷哼。
他面不改色,冷峻如石,眸光轻轻地颤动,一眨不眨地凝视我。
“还不够深,再刺入一点……”声音低沉,痛而涩。
“三妹,再刺入一点,就能为睿儿复仇。”见我没有反应,他又催促。
我呆呆地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白茫茫一片,只有簌簌的风雪声。他的眼眸深邃如万丈深渊,缭绕着漫天的白雾,令人看不清前路,怎么走也走不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猛然间,魂魄飞回来了,我看见手中的匕首刺入他的胸口。虽然不是很深,但伤口不断地冒血,我惊慌地撒手,步步后退,无措地看他。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袍,眼前一片怵目的血色,头很疼、很晕,体内泛酸,想呕……
纤纤和小楼进来,看见这惊心的一幕,面色剧变。
传太医的传太医,包扎的包扎,寝殿里忙得不可开交。
我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那张苍白的俊脸,思绪纷乱,心中飘飞着漫天的柳絮。
处理好伤口,太医劝完颜雍回寝殿歇息,完颜雍吩咐纤纤好好伺候着,就走了。
纤纤扶我坐好,忧心道:“夫人,弑君可是杀头的死罪,您怎么这么傻?”
他最好杀了我,我就可以去找睿儿了。
为什么不刺深一点?为什么手下留情?为什么放他一条生路?
不明白自己,我终究下不了手吗?
睿儿,娘亲是不是很没用?睿儿,娘亲对不住你,无法为你复仇……
睿儿,娘亲应该怎么办?
——
一夜噩梦。
梦中不是睿儿被绞死的一幕,就是完颜亮质问我的暴戾样子,或者是睿儿痛哭流涕喊我的可怜样儿,我走向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纤纤端来早膳,我没有胃口,让她撤下去。
午膳也是如此。她语重心长地劝:“夫人,殿下和明哥、羽哥不在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弑君能为殿下复仇,可是您也要赔上一条命,奴婢觉得不值,往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我愣愣的,不想开口。
她继续道:“听闻陛下伤势颇重,假若再深一点,陛下就……夫人刺陛下那一刀,就当是为殿下复仇了。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您何去何从。”
最后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清醒。
继续留在这里为睿儿复仇,抑或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远走他乡,如何抉择?
睿儿,就此放过完颜雍,你会不会怪我?
虽然他害死了你,可是金国不能没有他。金国宗室子弟大多已死,唯有他是民心所向,也只能他能让群臣拥戴、效忠,让金国和宋国的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睿儿,那一刀就当为你复仇了,好不好?
这夜,我收拾好换洗的衣袍和银两,独自离开合欢殿。
站在殿前,最后望一眼夜色笼罩下的寂静的殿宇,心中充满了悲酸。
安心变成令福之前,曾以为即将开启幸福美满的下半生,曾以为完颜雍和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没料到,世事急转直下,转到一个残忍悲痛、无法挽回的境地。
这座合欢殿,承载了太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今,一朝离开,将永远不再回来。
永别了。
走过一座座殿宇,越过一一棵棵碧树,穿过一条条宫道,心中越来越苦涩、悲怆。
曾经相思苦,而今爱恨成灰,灰飞烟灭。
忽然,我看见,前方的昏暗中站着一人,暗影挺拔。
我慢慢止步,他沉沉走来,远处昏黄的灯影映在他的脸上,昏影重重。
完颜雍不笨,早已猜到我的心思。
“三妹,能不能……不要走……”他的声音虚弱无力,不知是因为有伤在身,还是因为他也知道如此恳求本身就很无望。
“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虽然心意已决,心中仍然涩痛。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走过来,眼眸沉沉如水,语声悲恸,“三妹,假若还记得临安的上元节,假若还记得汴京的烟柳春雨,假若还记得临安的桃花坞,假若还记得相思木兰、红豆白玉露,就为我留下来。”
“那一剑,已经斩断了这些年美好的回忆;睿儿死了,你我之间的一切随之烟消云散。”
“不是的,我们可以从头来过……”越着急越结巴,他捂着心口,好像那里很痛,“到如今我才知道,我最爱的是你……年少时,我对令福因怜生爱,因为她的死,我心中负疚,觉得亏欠她。时隔二十三年,突然发现她尚在人世,我更加愧疚,想补偿她,一心给她幸福……其实,这是愧疚心作祟。令福死了,我心痛难忍;但你走了,我如何面对余生?如何面对自己?”
这番话,可谓情真意切,令人心动、动容。
然而,我已心如止水,不会再有丝毫涟漪。
完颜雍站在我面前,悲怆道:“三妹,我对你,是入心入肺的爱,是深入骨血的情。”
饶是如此,也早已不复当初,说爱谈情,还有什么意义?
物不是,人已非。
他的眼眸染了深浓的血色与痛意,用祈求的语气挽留我,“你我之间再无旁人,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只有我们二人,我们会很幸福。”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你不知道,还是不愿面对?
他缓缓握我的臂膀,痛彻心扉道:“三妹,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那些不开心的、痛苦的,都已经过去了,就让它们烟消云散,往后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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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也说,重新开始,一切会变得很美好。
为什么男人总喜欢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倘若真有回头路,人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悲惨的事。
他想抱我,我推开他,漠然反问:“断裂的丝帛还能恢复如初吗?破碎的镜子还能重圆吗?人死还能复生吗?”
他如遭重击,捂着心口,眼中浮现一抹绝望,直抵心间。
“情已尽,缘已灭;聚散离合,一切随缘。”我越过他,往前走去,“珍重!”
“三妹……”完颜雍哀嚎,哭音沉重。
身后,阵阵冷风吹过,他的叫声随风飘散。
揪心十三年的爱恋,终于了断了。
离别之际,真心道一声:珍重。
此生此世,永不再见。
—
策马南下,小岛上的竹屋是睡梦中温馨的家。
回到平江府,买了一些药材、绸缎和糕点,正准备雇车回去,却看见街角站着一人。
秋风送爽,衣袂飘飞,那人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静静地望着我,好像痴了一般。
昨晚我才到平江府,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的行踪?
一袭纯白锦衣,一顶碧色玉冠,一张俊美玉脸,丰姿俊朗,神采绝世。
赵玮缓缓走来,白如云絮的广袂飞扬而起,面若冠玉,一块无甚表情的冷玉。
我叫了一声“二哥”,他拉我的手,进入附近一家酒楼。
“为什么孤身去中都?”他劈头盖脸地问。
“那时我听闻睿儿在中都,即将被绞杀,我想一人方便些,就……”
“结果呢?睿儿还不是被完颜雍杀了?”他怒我不争,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想起睿儿被绞死的那一幕,心剧烈地抽痛,“是我害死了睿儿……是我的错……”
“我要为睿儿复仇!”赵玮猛地扣住我双臂,“你不想为睿儿复仇吗?”
“我刺了完颜雍一刀……”
热泪盈眶,心痛如割……是我窝囊,是我没用,无法为儿子复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温润如玉的眉宇变得狠厉,杀气隐隐浮现,“若你愿意,整个大宋会为你复仇!”
泪水静静滑落,“不必了……他只是误杀了睿儿,我刺他一刀……就当为睿儿复仇了……”
他厉声道:“你就这么放过完颜雍?你这个当娘的怎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泪落无语。
赵玮俊眸睁大,分,我下不了手,做不到狠绝、冷酷。
睿儿,娘亲太窝囊了,娘亲对不住你……
“完颜雍杀了睿儿,你竟然因为情分而放过他!睿儿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他怒不可揭。
“我也不想的……我想杀他为睿儿复仇,可是我真的下不了重手……”
“那便由我为睿儿复仇!”他的眼中迸出森厉的杀气,“你随我回临安,看我如何为睿儿复仇。”
“我不会随你去临安。”
“父皇已禅位于我,三妹,你放心,我会勤政爱民,让大宋富国强兵,让金人知道我们大宋国并不是好欺负的。”赵玮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当一个继往开来的明主,可是我不许大宋公主成为金国皇妃,不许你爱金人。三妹,我只想你在临安好好地活着,我会尽一个男人所有的力量保你一世安稳。”
原来,二哥已经即位为宋帝。
他说,他六月登基,改名赵眘。他初登宝座,政务繁忙,昨晚半夜,他收到飞鸽传书,他的下属在平江府看见我,于是他抛下朝政,漏液赶来,只为见我。
我道:“二哥,我不会再爱任何人,只想回家和爹爹、哥哥在一起,过简单、平淡的日子。”
他气愤,“难道你不想为睿儿复仇吗?”
我淡淡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我杀了他,睿儿也回不来了。二哥,你听说我,我很累很累,只想清静地过日子。假若你真地在乎我,就不要勉强我,让我回家,我会很感谊,也将如我和完颜雍那般,恩断义绝。”
他愣愣不语,呆呆地看我。
“十三年来,我不是在金国,就是在宋国,不是被囚在金宫,就是被困在宋宫,而我最厌恶、最憎恨的就是皇宫。二哥,你要我跟你回临安,是想在我千疮百孔的身心再刺入一刀吗?”
“不是,我只是……”
“我只想要平静、平淡的日子,别无所求,难道这样简单的希望也是奢望吗?”我费心费力地说道,“二哥,我真的很累,需要一个清静温馨、与世无争的家来疗伤,烦请你放手,让我走,好不好?”
赵眘凝视我,眸光微闪,似在思索。
半晌,他有气无力地说:“好,我不勉强你,我让你走……”
这寥落的语气,充满了浓浓的失望。
我真心诚意道:“二哥,你将会成为大宋最英明神武、最有魄力的明君,我相信,大宋在你的治理下,将会蒸蒸日上、富国强兵,甚至会让金人刮目相看、忌惮害怕。不要输给完颜雍,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他点头,“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离家很久了,我该回去了。”
“好。”
“二哥,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娘亲让父皇抹去她在皇室玉牒、民间记载中的一切,起初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娘亲是大宋帝姬、长公主,却当了几年的金国皇后,娘亲觉得这不仅是她的耻辱,也是大宋的耻辱,宁愿大宋史上没有她这个人,也不愿遭后世议论。完颜雍已经抹去我在完颜亮后宫的一切,劳烦二哥也抹去大宋沁宁公主的一切记载”
“你决定了?”
“二哥,你会答应我的,是不是?”
“好,我会尽力。”
“谢谢二哥。”
赵玮搂过我,轻轻地抱我,好似不愿再放开,“有空来临安看我,若有机会,我来平江府找你。”
分别之际,难免难过,我道:“好,保重。”
他松开我,眸光深沉若海,眼眸红红的,水光摇曳,“珍重。”
我展颜欢笑,尽管眉骨酸胀、泪水盈眶,尽管心中涩痛。尔后,我迈步离开。
离开酒楼的那一刻,泪水轰然而下。
二哥,愿你一生珍重,此生永不再见。
—
回客栈取那些采买的东西,却在廊上遇到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人,纤纤。
她不是要养活一家人吗?怎么也南下?难道是追随我而来?
出了宫,她自然不再是宫女的装束,着一袭素朴的男子衣袍,虽然相貌普通,但这身男子装扮比女子装扮多了三分清逸。
她跟我回房,自称叫完颜纤,扬眉浅笑,不若以往低着头、恭敬的神态。
我微惊,不明白她为什么道出真名。
“我是嘉福帝姬的女儿。”完颜纤的下颌微微扬起,眉目间那股傲气仿若与生俱来,“我娘和你娘是姐妹,年纪相当,也是红颜薄命,在我八岁那年就离世了。”
“嘉福帝姬?你父亲是谁?”我诧异。
“父亲乃太祖第四子,战功赫赫,功勋卓著,熙宗朝若无父亲,只恐大金国危矣。”她为自己有如此名垂千古的父亲而骄傲、自豪。
原来她和我一样,是宋国帝姬和金国宗室子弟结合的后代,身上都留着金国、宋国宗室的血。
她父亲病死后,家道中落,加之完颜亮大肆屠杀宗室子弟,她和||乳|娘被迫离开上京,四处漂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对了,她并没有一大家子要养,为什么要留在宫中挣银两?
完颜纤冷静自若地笑,“你心中有很多疑问,且待我慢慢说。”
如此自信的神情,和以前大为迥异,判若两人。
“迁都中都后,有一年冬,天寒地冻,米粮吃光了,||乳|娘病了,没有银子请大夫,我就出去打猎,用猎物换银子。不幸的是,我碰到了一只饿了几日的小熊,不小心被小熊伤了,危急时刻,有人射来一箭,射死了小熊。”她的唇角滑出一抹温柔的笑,“射箭救我一命的人是海陵郡王,也就是我的亮哥哥。”
“完颜亮?”我大吃一惊。
“后来,我经常打听亮哥哥行猎的日子,每次都装作和他偶然相遇,如此就能和他相聚数日。”
“你喜欢完颜亮?”
“我相貌平平,亮哥哥拥有无数后宫佳丽,怎么会看得上我?”她凄冷一笑,“再说,亮哥哥只爱一人,不会再爱其他女子。”
想不到她也是痴情女子。
完颜亮俊美迷人、文武双全,自然有很多女子倾心于他。
完颜纤道:“我打听到,亮哥哥深爱的女子是你。我求他让我进宫当宫女,近身服侍他一辈子,可是他不许。他说,进宫会误了我一生,他让我找一个好夫君嫁了,或者他给我赐婚。我拒绝了,仍旧和||乳|娘相依为命。”
看来,完颜亮对她颇为怜惜,不愿误她终生,许是因为他们相识于宫外吧。
“过了几年,我听说你逃出中都,亮哥哥一定悲痛欲绝。我使了银子进宫,近身服侍他、安慰他、鼓励他,最终,亮哥哥振作了,挥军南伐。我想随他出征,他不让,我就偷偷地跟在大军后面,到了南京,他也没法子,只好让我跟着。”
“他命丧瓜州渡,你一直在他身边?”
“后来,我回到中都,在明哥、羽哥的引荐下,服侍你和殿下。”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面色突变,眸光骤冷,“之所以进宫,是因为,我不能让亮哥哥最爱的女子再嫁他人,不能让亮哥哥最爱的儿子认贼作父。”
我恍然大悟。
她进宫,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那么,先前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她有关吗?
我不敢断定,却隐隐觉得,应该与她有点干系。
我问:“你做过什么?”
完颜纤微微扬脸,浅浅微笑,“你觉得,我做过什么?”
我颤声问:“明哥、羽哥、令福和睿儿的死,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不急不急,且听我慢慢说。”她以胜利者的得意目光看我,语气中含着冷冷的傲慢,“亮哥哥有睿儿这样聪慧英武的儿子,我大感安慰,但是,我不能让睿儿喊完颜雍为‘父皇’,不能让睿儿认贼作父。因此,我就……”
“你就挑唆明哥、羽哥!”我打断她,忽然间想通了一些事,“她们念旧,对我和完颜亮忠心耿耿,你挑唆她们,利用她们对睿儿说金国不能有两个皇帝,说完颜雍夺了完颜亮的帝位,说完颜亮已经死了,被完颜雍害死的,是不是?”
“说‘挑唆’就太难听了,我只是略加提点罢了。她们觉得亮哥哥死得很不值,觉得完颜雍趁亮哥哥南征时夺了江山是不义之举,更觉得睿儿不应该和害死父皇的仇敌相处融洽,我只是让她们这种心思更加强烈而已。倘若她们没有这种心思,我如何打动她们?”她语声缓缓,“我故意和她们聊起这些,让睿儿听见,如此,睿儿就逼问她们。我还让她们明白,完颜雍表里不一,表面上仁厚贤明,实际上又如何?睿儿到底是仇人的儿子,他怎么会视仇人之子为亲子?有朝一日,他必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睿儿。”
原来如此,害死明哥、羽哥的真正凶手,是完颜纤。
没想到暗中挑拨离间的是完颜纤,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有这般歹毒、可怕的心思。
完颜纤勾唇冷笑,“虽然明哥和羽哥的所作所为危害到完颜雍,不过完颜雍也够心狠手辣。倘若他当真仁厚贤明,就不会杀她们,而是让她们出宫,眼不见为净。虽然明哥、羽哥死了,但她们为亮哥哥而死,是她们的荣幸。”
她所说的,不无道理。
身为帝王,对一些顽固之人,完颜雍当属心狠手辣。
我试探地问:“令福是你杀的?”
她意味深长地笑,“睿儿不再认贼作父,接下来,我要阻止你和完颜雍。令福是一个性情温婉、善解人意、心胸宽广的女子,不介意和你共侍一夫,迟早你也不会介意,因此我必须做一些事,让你看清完颜雍的真面目。”
“你收买了临云阁的宫人,让宫人到合欢殿传话,又派人传话给完颜雍。你算好了时辰,先杀令福,接着我去临云阁,发现令福死了,完颜雍随后到了,亲眼目睹我在寝殿,就会认定我是杀死令福的凶手。”
“你的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