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溜烟没溜成,扛着日头走了几十里路没一人毛,又是饥又是渴,不承想半路杀出一咬金兄名为曹寅,把颜卿半路给截了,原二人是一伙,一主一仆,寅为仆。寅道出颜卿伤了他家主子,故拦了她的去路要她说个四五六。颜卿自是讲不出理,毕竟自个儿险些断了人家香火,只好规规矩矩的给五花大绑回了原地来慰问。
颜卿强笑嫣然,:“伤伤势可还严重?”
他悠闲坐石凳上,轻酌小酒:“怎么,不跑了?”
她尬笑:“您看这大热天儿的是吧能上哪去呢。”说着饥肠辘辘,腹里传来咕噜声儿。
他仰头大笑:“你且饱腹了再跑也不迟。”
颜卿本无心闹趣,她晃神过来,倒是他一语惊醒梦中人,自个儿现下独独除去“陈颜卿”一名外,委实没有什么可维生计之物,说去以名寻亲,只怕亲未寻着,人已成饿殍,眼前这人瞧似不若奸邪之辈,倒不如抓紧这稻草,混些银两,以防曝尸荒野。
“兄台,可否借我些碎子儿,吃口饭去。”颜卿陪笑。
他一愣,转道:“你是一人来此?”
见时宜,颜卿变作楚楚可怜模样,诉起身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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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稻草愿意出手相救,将她收留,她便也厚着脸皮挤进人家大院正阁来住,本说人在屋檐下,她已有心任凭差遣给他打杂来叫自己住得心安理得,本觉他多半缺个粗使丫头才留的自己,没想这几日来,他也从未遣过自己,倒是偶时邀她来院中品个小茶倒是有的。
前头两日心中不踏实,睡不安稳,总觉天上不掉馅饼,忌惮着他将自己卖了,可几日来,他只有对她的好,不曾又不好,便不作多想,只需待得舒坦,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罢。
顿时醒来,身上渗出冷汗,拉了帷幔,下床来,这日午时小憩,只道一会儿看窗格外天色见晚,心下莫名得生出些惊惶来。
摸出了屋,见曹寅一人在院里。
见了她,曹寅反道:“姑娘一人可还打紧?”
“不打紧,怎么?”
曹寅闻此,往四面扫了一圈:“那姑娘且回屋歇着,主子半日未归,在下去寻。”
颜卿一道跟了去,只怕他们跑了将她一人撂下。
“瞧这月黑风高,不会是给豺狼刁去也难说。”
“这话不得乱说。”寅道。
“不是,你说这林子阴森森,毒蛇猛虎的不见得少,给啥玩意咬一口,指不定这会躺哪等回光返照呢。”
说得曹寅虚得慌:“姑娘”
“你看,地上处处是深坑,摔了进去怕也不成事,至少得碎骨头。”
曹寅心中焦灼:“主子吉人天相,不惧的。”
“咱们都找了这么一时,连个人毛都没有,你说半日未归,脚滑一跤栽进河口里也说不准。”
他愠怒直上:“姑娘,主子待你如此,你却咒他。”
瞧他较真,颜卿陪笑:“不不不,我揣测一二罢了。”
曹寅面色铁青,扔了火把子,走得愈快。
颜卿吓得直叫:“好黑呐,我怕鬼,你等等我。”腿脚发麻连同背后渐生寒气跌跌撞撞跟上去,被脚下一木橛撂倒,崴了腿脚,擦破了皮,她又急着一瘸一拐爬起来:“不说还不成,等等我——”腿一痛,又摔了下去,干脆不管了,坐地上揉起脚踝来,瞪眼睛鼓腮帮子的,横竖也就一死,死了也不消受这人间罪。
曹寅皱了皱眉,又转头回去。
见她摔在地上走过去,把她拽起来,背在背上,她一吓:“你做什么,放开,赖皮头!”一面打骂,一面扯人家的耳朵。
曹寅实在难忍,冷声言:“托主子照料您,您安分些可好?”
颜卿闻此心生一丝暖意,眼睛睁老大瞅了瞅他,语气好些:“你主子对我甚好,我猜想你那主子不是瞧上我了罢?”
寅不语。
“说来我闭月羞花,舒雅之至,自是教人一眼钟意,他倾心于我也是情理之中”她厚着脸嘴叨叨。
寅不语。
“我才见他时,就觉投缘,他面目俊秀,瞧着亦有二文钱财,同我年纪相当,倘若他直白些对我,我亦是会从的”她仍厚着脸嘴叨叨。
寅不语。
“只不晓得他可是衷情的男子,他若肯悉心照料我一辈子,我便随他走南闯北”
寅无奈,便言:“我诚然好奇姑娘的身份,竟会独自一人在这老林子。”
“我……我是孟津渡口泛滥的流民……”随口而出,不知何来,颜卿皱眉思量:”我不记得……”
他道:“姑娘既自己无家可归,又失了旧事,想来必是孤子。”他矜持询问:“敢问姑娘可还记得芳名?”
“这个记得,我姓陈名颜卿!”
他默了俄顷,沉沉出声:“在下先送姑娘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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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回老院,别院门口。
一眼便见着他,背着手在院内。听见脚步声,忙转过来,本要说些什么,见曹卿二人如此架势,脸色一沉打住了。
他眼底凉凉,走来曹寅跟前。
他讽道:“ 不晓得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会儿竟如此亲热了。”
曹寅不敢抬头,一时语噎,半晌哼出一句:“您说要照顾”
“照顾到身上去了?”他似是不肯罢休,却未发觉颜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曹寅仍不敢多言,他将折扇打开悠悠的扇着:“你两人竟如此不知羞辱。”话毕转过身去,便欲进屋。
“姑娘受伤了…”曹寅低声道。
“伤了?伤了面色如此红润?”他转过身来,看着颜卿,笑道:“受伤好啊,我是宫中御医,我给你看,何用假惺惺的去勾引他。”他走近,拽住颜卿,扯了扯她的衣肩:“哪里伤了,我给你瞧瞧。”
“放手。”颜卿冷声。
他却也还是不甘示弱,拽着她的衣袖:“怎么?同我不熟稔,碰都碰不得,同他,便要投怀送抱?”他讥诮,语气古怪:“好一个贞洁烈女。”
“若你觉我轻贱碍眼,我走便是。”她转出院子,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