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有战锤和钉头打下的凹痕,长剑刻出的凿槽,胸甲和头盔上的瓷釉片片脱落,披风被撕成碎条。从移动的姿势来看,此人本身亦受了不轻的伤。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呼喊着:“塔斯万岁!”,或是奇怪地喊着:“美人!美人!”但多数人保持沉默。蓝骑士走到国王面前跪下。“陛下,”他说,隔着砸扁的头盔听来翁声翁气,
“你尊贵的父亲大人并没有夸大其辞,”蓝礼的声音响彻全场,“我这辈子,只见洛拉斯爵士被打落过一两次……而且决没有这样子难堪。”
“那不是正当的击落下马,”凯特琳身边一位喝醉的弓箭手抱怨,这人上衣缝着提利尔的玫瑰。“只是下流的诡计,把我们的少爷撞下马来。”
人潮逐渐疏散。“科棱爵士,”凯特琳对护送她的人说,“这奇男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人们这么讨厌他?”
科棱爵士皱紧眉头。“她根本不是男子,夫人。那是塔斯家族的布蕾妮,”暮之星“塞尔温伯爵的女儿。”
“女儿?”凯特琳惊骇莫名。
“美人布蕾妮,他们这样称呼她……不过谁都不敢当她面说,否则就得作好决斗的准备啰。”
这时,蓝礼国王宣布:塔斯家族的小姐布蕾妮是苦桥团体比武大会的优胜,一百一十六位骑士中的佼佼者。“作为冠军,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只要我能力所及,就将其赐予与你。”
“陛下,”布蕾妮应道,“我向您请求彩虹护卫的荣誉职位。我请求成为您的七卫之一,为您献出我的生命,跟随您到天涯海角,时时刻刻不离左右,保护您免遭一切危难。”
“我同意,”他说,“请起,摘下头盔。”
她照办了。当那顶巨盔拿掉后,凯特琳终于明白了科棱爵士的暗示。
美人布蕾妮,他们这样称呼他……多么可笑。头盔下的发髻,如松鼠用肮脏稻草铺的窝,那张脸……布蕾妮的眼睛又大又蓝,那是少女的眸目,纯真而直率,但除此之外……她的面孔又圆又糙,一排牙齿暴突不齐,嘴宽得可怕,唇肥胖得象毛虫。无数的雀斑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额头和面颊上,她的鼻子看来被打断过好多次。凯特琳心中充满怜惜: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生物比一个丑陋的女人更为不幸的呢?
然而此刻,当蓝礼扯掉她破烂的披风,亲手为她系上崭新的彩虹披风时,塔斯家的布蕾妮却并非是不幸的。她的脸庞洋溢着欢笑,她的声调高亢又骄傲:“我的生命是您的了,陛下。我向新旧诸神起誓,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盾牌。”她望向国王的眼神--准确地说是俯视,尽管蓝礼几乎和他死去的兄长一般身材,她仍比他高了近一个手掌--教人看了心碎。
“陛下!”格林普尔家族的科棱爵士策马向看台奔去。“恕我打扰您,陛下,”他单腿跪地。“我很荣幸地为您带来凯特琳·史塔克夫人,她是她儿子临冬城主罗柏·史塔克的信使。”
“临冬城主和北境之王,爵士。”凯特琳纠正,同时翻身下马,走到科棱爵士身旁。
蓝礼国王似乎很惊讶。“凯特琳夫人?欢迎,欢迎之至!”他回头望向他年轻的王后。“我亲爱的玛格丽,这位便是临冬城的凯特琳·史塔克夫人。”
“非常欢迎您,史塔克夫人,”女孩温和有礼地说,“对您亲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
“谢谢您,”凯特琳说。
“夫人,我向您起誓,兰尼斯特将为谋害您的丈夫付出代价,”国王声明,“一旦我拿下君临,即刻把瑟曦的人头交给您。”
这能让奈德回到我身边吗?她想。“听到您愿意声张正义,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大人。”
“陛下,”新任的蓝卫布蕾妮尖锐地更正,“而且你应当在国王面前跪下。”
“大人和陛下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姐。”凯特琳说。“蓝礼大人戴着王冠,我的儿子也一样。依我看,我们与其站在尘土和泥泞中争论礼仪与头衔,不如马上来谈谈许多更迫切的话题。”
听罢此言,蓝礼部下不少贵族蠢蠢欲动,国王本人倒只笑笑,“说得好,夫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陛下’的问题。告诉我,您儿子打算何时进军赫伦堡?”
除非明了这位国王真实的打算,否则她决不把罗柏的部署向他透漏一星半点。“我并未列席我儿的作战会议,大人。”
莫非你已被悲伤所淹没
“没关系,我应该感谢他,毕竟他吸引了兰尼斯特大部分的军队。对了,他拿弑君者怎样?”
“詹姆·兰尼斯特目前被关在奔流城的牢里。”
“还活着?”马图斯·罗宛伯爵惊讶地接口。
蓝礼也十分困惑,他说:“看来冰原狼果然比狮子温和。”
“比兰尼斯特温和,”奥克赫特伯爵夫人苦笑着呢喃道,“好比比大海干涸。”
“我看是懦弱。”蓝道·塔利伯爵留着一把短硬灰胡,说话出了名的耿直。“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史塔克夫人,但罗柏大人应该亲自前来向国王陛下表示臣服,别要躲在母亲的裙子里。”
“罗柏国王正与强敌对抗,大人,”凯特琳冰冷而有礼地回答,“他可不是在比武玩闹。”
蓝礼露齿而笑,“放松放松,蓝道大人,别太卤莽了哟。”他招来一名身着风息堡服饰的侍从。“去为夫人的随从安排住所,一定确保他们安全舒适。我将邀请凯特琳夫人住进我自己的营帐。自从好心的卡斯威大人把自己的城堡供给我使用后,营帐已经空了好几天。夫人,您休息好之后,我很荣幸邀请您与我们共进晚餐,参加男爵大人安排的宴会。这是一次送别宴,大人他一定早早盼着我饥肠辘辘的大兵们快些离开哪!”
“并非如此,陛下,”一位纤细的年轻人抗议,此人大概便是卡斯威。“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您。”
“每当别人这么对我老哥劳勃说,他总是信以为真,”蓝礼道,“你有女儿吗?”
“有的,陛下。有两个。”
“那你应该感谢天上诸神,我不是劳勃。全世界的女人,我唯一想要的只是我可爱的王后。”蓝礼伸手抱住玛格丽,扶她起身。“等您养足精神后我们再谈,凯特琳夫人。”
蓝礼带着他的新娘朝着城堡走去,他的侍从则把凯特琳带到国王那绿丝绸做的大营帐前。“需要什么,请尽管开口吩咐,夫人。”
对这地方凯特琳真是无话可说,我还需要什么?帐里的空间比寻常旅馆的厅堂还大,各种奢侈品比比皆是:羽毛床垫和毛皮睡衣,一个木板镶铜、足够两人共用的大浴缸,用来驱散寒夜冷气的无数炭盆,悬吊起的皮革折椅,摆放着墨水瓶和鹅毛笔的书桌,桌上还林落地摆放有一盘盘桃子、李子和梨子,一圈精致的银杯围绕着一壶葡萄酒,一堆雪松木箱子装满蓝礼的换洗衣物、书籍、作战图、以及一架高竖琴,一把长弓和一袋箭。四周还有一对红尾巴的猎鹰和一堆精心打制的兵器。他真舍不得亏待自己呀,这个蓝礼,她边看边想。难怪他的军队走得这么慢。
营帐入口两旁,国王的铠甲哨兵似的矗立:一套森林绿的全身铠,雕镂着金饰,头盔上有两根庞大的金鹿角。甲胄打磨得那么闪亮,以至于她能从胸甲上看清自己的脸庞,那张脸活像深埋在一条又深又绿的河中,瞪望着她。一张被淹死的女人的脸,凯特琳想。莫非你已被悲伤所淹没?她断然转头,痛恨自己的脆弱。哪有余暇来顾影自怜?她必须赶紧洗掉发暨间的灰尘,换好适合国王盛宴的服装啊。
与她同往城堡的包括文德尔·曼德勒爵士,卢卡斯·布莱伍德,派温·佛雷爵士等几位贵族。卡斯威城堡的“大厅”其实算不得大,蓝礼的骑士挤满了房间,只能在长凳上为凯特琳的随从安插座位。凯特琳坐上高台,左右分别是红面孔的马图斯·罗宛伯爵和绿苹果佛索威家的琼恩爵士。琼恩爵士待人亲切,爱开玩笑;罗宛爵爷则礼貌地问候她的父亲,弟妹和儿女。
塔斯的布蕾妮坐在长桌末端。她并没换上贵妇的礼服,而是穿着骑士的服饰:天鹅绒上衣上缝着玫瑰与苍天的四分纹章,此外还有马裤、靴子和做工优良的剑带,崭新的彩虹披风披在后背。可是,没有衣物能遮掩她平庸的相貌:满是斑点的巨手,又圆又平的脸,暴突的牙齿。没有了铠甲,她的体形看起来也极丑陋,宽阔的臀部,粗壮的大腿,隆起的、肥厚的肩膀,却一点胸部也无。从她的一举一动中,可以看出她自己也深感困扰,并默默地承受苦痛。她只在必要时简短作答,几乎从不把视线自食物上抬开。
这里的食物供应的确充足,战火并未触及丰饶繁华的高庭。在歌手和杂耍艺人的表演中,人们首先享用了烈葡萄酒煮的梨子,接着是滚盐炸脆的美味小鱼和填满洋葱、蘑菇的公鸡。随后是大块烤得棕黄的面包,堆积如山的芜箐、甜玉米和豌豆,上等火腿和烤鹅,一盘盘啤酒和大麦墩的野鹿肉装得满溢。至于甜点,卡斯威男爵的仆人们端出一碟蝶由城堡厨房精制的糕饼,有奶油天鹅,糖丝独角兽,玫瑰状的柠檬蛋糕,加香料的蜂蜜饼干,黑莓馅饼,苹果酥,黄油||乳|酪等等
丰盛的晚宴并未提振凯特琳的食欲,但眼下,她的使命成功与否全赖于她的坚强,丝毫不能展现脆弱。于是一点一点,她吃了下去,一边留心观察这个称王的人。蓝礼左边坐着他年轻的新娘,右手是新娘的哥哥。虽然洛拉斯爵士的额上还绑着白色的亚麻绷带,但他整个人已完全从日间的不幸中恢复过来。他正如凯特琳料想的那么英俊。他的眼神不再呆滞,而变得聪明伶俐、灵动有神;他那一头自然卷曲的漂亮棕发,不知会让多少少女羡慕不已。比武时那件破烂的披风已被一件新的取而代之--这是蓝礼彩虹护卫华丽的条纹丝披风,钩扣是高庭的金玫瑰
蓝礼国王不时拿匕首尖挑食物给玛格丽,或俯身轻柔地在她脸上印下一吻,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洛拉斯爵士玩笑戏语,或说悄悄话上。显然,国王很享受食物和美酒,但他并没有酗酒或滥吃。他不时开怀大笑,不论与出身高贵的领主,还是地位卑贱的女仆,他都能亲切交谈。
她已成为真正的女人
有些宾客就没那么收敛了。他们喝得太多,声音太吵,使她不得安宁。威廉伯爵的儿子乔苏拉和埃利斯为谁将第一个翻过君临的城墙而争论不休;瓦尔纳伯爵将一名女侍抱到膝盖上,用鼻子拱她的颈项,一边将手伸进对方胸衣;绿衣卫古德自诩为歌手,正在拨弄竖琴,演奏一曲狮子尾巴打结的歌;马克·穆伦道尔爵士逗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猴子,拿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喂它;最夸张的要数红苹果佛索威家的坦通爵士,他跳到桌上,发誓要在一对一决斗中干掉桑铎·克里冈。若不是这位爵士的一只脚刚巧插进了调味瓶,人们还不会笑得那么厉害。
当一位肥胖的弄臣从镀金的锡桶中跳出,头戴布制狮子帽,绕着桌子追逐一名侏儒,拿起气球打击对方的头颅时,这场闹剧达到了高嘲。蓝礼国王笑完后询问弄臣为何追打自己的“兄弟”。“哎呀,陛下,我是弑亲者呢,”弄臣回答。
“是弑君者!你这傻瓜中的傻瓜。”蓝礼道,全场哄堂大笑。
坐在她身边的罗宛伯爵没有加入嬉闹。“他们好年轻,”他道。
是啊。当劳勃在三叉戟河上斩杀雷加王子时,百花骑士还不满两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个年纪。君临城陷时,他们尚为婴孩,铁群岛的巴隆·葛雷乔伊起兵时,他们还在安享无忧无虑的童年。他们从未见识血光沙场,凯特琳一边看着布莱斯伯爵怂恿罗拔爵士表演匕首特技,心里一边想。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场游戏,一场盛大的比武会,而他们将在其中猎获光辉、荣誉和宠幸。他们是沉溺于歌谣和故事的小孩,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力大无穷。
“他们会在战争中长大成熟,”凯特琳道,“就和我们一样。”当劳勃,奈德和艾林举起叛旗,对抗伊里斯·坦格利安时,她自己也是个小女孩。但等战争结束,她已成为真正的女人。“我怜悯他们。”
“为什么?”罗宛伯爵问她,“瞧瞧他们,年轻力壮,充满生机和欢笑。哈,活力充沛,充沛到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我敢说,今夜又会有无数私生子出世。为何要怜悯他们?”
“因为这不会久长,”凯特琳悲伤地回答,“因为他们是夏天的骑士,而凛冬将至。”
“你错了,凯特琳夫人,”布蕾妮用和铠甲一般深蓝的眼睛打量着她,“我们是夏天的骑士,对我们而言,凛冬永不会到来。即便在战斗中牺牲,也会有歌谣传唱我们的事迹。在歌谣里,永远都是夏天。在歌谣里,所有的骑士都是英雄,所有的少女都是美人,阳光则永远普照大地。”
孩子,不论你情愿与否,凛冬终将降临到每个人身边,凯特琳心想。对我而言,它降临在奈德横死的那一刻;对你而言,它也将降临,只怕会快得超乎你的想象。她没有心情去探讨这个话题
国王替她接了围。“凯特琳夫人,”蓝礼唤道。“我想呼吸新鲜空气,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凯特琳立刻起身。“荣幸之至。”
布蕾妮也跟着起立。“陛下,您不能没有保护。请稍等片刻,容我穿戴铠甲。”
蓝礼国王微笑:“如果我在卡斯威爵爷的城堡深处,在我全部军队的包围下都不安全,那么多一把剑又有什么用呢……即便那是你的剑,布蕾妮。请坐下来好好用餐。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召唤。”
他的言语给她的打击比她今天下午在武场上承受的任何一记都要深重。“遵命,陛下。”她垂头丧气地坐下来,不再抬眼。蓝礼挽起凯特琳的手臂,带她离开大厅,路遇一名无精打采的卫兵。对方一见他连忙立正,差点没把长矛松脱。蓝礼拍拍兵士的肩膀,跟他说了句俏皮话。
“请这边走,夫人。”国王带她穿过一道矮门,来到一座塔楼的阶梯前。接着他们向上爬去,途中他说:“呃,只怕巴利斯坦·塞尔弥爵士和您儿子一块待在奔流城吧?”
“没有,”她困惑地答道,“难道他不在乔佛里身边?他可是御林铁卫的队长啊。”
蓝礼摇头。“兰尼斯特嫌他老迈,将他的披风给了猎狗。听说他离开君临时,发誓为真正的国王继续服务。今日下午布蕾妮要求的那件披风,原本是我留给塞尔弥的,希望他能投奔于我。他一直没在高庭出现,我猜想他或许去了奔流城。”
“我们没见到他。”
“唉,他老则老矣,可确实是个好人。但愿他别受什么伤害。兰尼斯特都是些大混蛋。”他们又上几级阶梯。“劳勃逝世当晚,我打算用手下百名卫士援助您丈夫,我劝他把乔佛里控制起来。如果他听了我的话,眼下他就是摄政王,我也不必出兵去争夺王位了。”
“奈德拒绝了你。”这还用说吗?
“他发誓保护劳勃的孩子,”蓝礼说。“而我没有独自起事的实力。所以一当艾德大人赶走了我,我只能抓紧时间,一走了之。如果不走,王后会让我和我哥死在一起。”
如果你留在君临,全力支持奈德,他一定还活着,凯特琳苦涩地想。
“我很欣赏您丈夫,夫人。他一直都是劳勃最忠实的朋友,我明白……但恕我直言,他脑筋太死,不懂能屈能伸的道理。现在,让我给您展示一番。”阶梯到了尽头,蓝礼推开一扇木门,带她踱到屋顶。
卡斯威男爵的堡垒其实没有高到可以称为塔楼的程度,只因四周都是平坦空旷的原野,凯特琳才能极目眺望遥远的地平线。不论望向何方,惟有焰火可见。火焰如同坠落的繁星,覆盖四野,组合成无穷无尽的星辰大海。“夫人,请您好好算算。”蓝礼平静地说,“即便数到旭日东升也数不完。奔流城夜间有多少营火,能告诉我吗?”
凯特琳听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大厅里渗透而出,发散于夜空之中。她不敢去点数那繁星。
“听说您儿子越过颈泽时身边跟了两万人马,”蓝礼续道,“现在三河诸侯也追随他,或许他有了四万人。”
没有,她想,相去甚远,我们打仗折了不少兵马,还有的回家忙收获去了。
“而在这里,我有两倍于此的军队,”蓝礼道,“这还仅是我手下大军的一部分。梅斯·提利尔带着一万兵士留守高庭,另一支强大的队伍替我看守风息堡,不久多恩人也定将带着他们的军力加入我方。还有,别忘了我哥哥史坦尼斯,他拥有龙石岛,统御狭海诸侯。”
“忘了史坦尼斯的恐怕正是您吧,”凯特琳道,话一出口,方才觉得过于尖锐。
“您指的是……他的继承权?”蓝礼大笑。“就让我们直说吧,夫人。史坦尼斯要当上国王那才叫可怕。不,他不适合当国王。人们尊敬他,甚至畏惧他,但没有人喜欢他。”
“可他仍旧是你的兄长。如果你们兄弟俩真有这个权利要求铁王座,那也应当是史坦尼斯大人。”
蓝礼耸耸肩。“告诉我,我老哥劳勃有什么权利要求铁王座?”他没有等她回答。“噢,的确人们传说拜拉席恩家族和坦格利安家之间有血亲关系,数百年前的联姻,私生次子和老王的大女儿……除了学士谁在乎这个?不,劳勃得到王座靠的是他的战锤。”他伸出手臂,扫过无边无际的篝火。“是的,这就是我的权利,和劳勃当初一样。如果您儿子象他父亲支持劳勃一般支持我,他将发现我是个慷慨的人。我会乐于承认他的一切领地、头衔和荣誉。只要他高兴,他可以永远统治临冬城。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保留北境之王的称号。只需他向我屈膝臣服,承认我是他的主人。国王的称呼不过就是一句话,而顺从,忠诚,服务……这些才是我的目的。”
“如果他不愿把这些给您呢,大人?”
“我想当个国王,夫人,并且决不要一个肢解的王国。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三百年前,一位史塔克的王向龙王伊耿屈膝,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机会成功。这是明智之举。您儿子为何就不能当个明理的人呢?只要他投入我帐下,便能底定大局。我们--”蓝礼突然停下,烦乱地望着前方。“怎么回事?”
铁链的卡嗒声宣告闸门正被升起。在下方的院落,一位带着有翼头盔的骑手猛力催促着他那匹气喘吁吁的坐骑。“有急事禀报王上!”他高喊。
蓝礼从城垛口探出头。“我在这里,爵士。”
“陛下。”骑手踢马靠前。“我尽了最大努力赶来。从风息堡。我们被包围了,陛下,科塔奈爵士正与他们交战,但是……”
“这……这不可能。泰温大人离开赫伦堡,我怎会一无所知?”
“不是兰尼斯特,主公。是史坦尼斯公爵兵临城下。现在,他自称为:史坦尼斯国王。”
序曲
天色灰蒙,严寒刺骨。狗儿闻不到气味。
黑色母狗嗅了嗅熊的足迹,便往后倒退,夹着尾巴缩回狗群。狗儿们在河岸边凄惨地瑟缩成一团,风鞭笞着它们。齐特也有相同的感受,他层层的黑羊毛和熟皮衣都被风给刺穿了。人或野兽,均不能承受如此酷寒,但他们却身在此处。他的嘴扭曲着,几乎能感觉自己脸颊和脖子上遍布的疱疮因忿怒而发红。他本该安全地待在长城,照料那些可恨的渡鸦,为伊蒙老学士生火。都是那个杂种琼恩.史诺和他肥胖的朋友山姆.塔利夺走了这一切。他会在这里,在这闹鬼的森林深处和一群猎狗相伴,冻得可恨的卵蛋都快掉了,全是他们的错。
「七层地狱。」他猛力一拉皮绳,唤起狗儿的注意。「快去追,你们这些狗杂种。那是熊的脚印。要想吃肉,就去找!」但猎狗群只是缩得更紧,发出哀鸣。齐特在它们头上挥动短鞭,那头黑母狗向着他咆哮。「狗肉的味道可是和熊肉一样好,」他警告她,他每说一个字吐出的气息都结成了霜。
姊妹群岛人拉克双手抱胸,手夹在腋下。虽然戴着羊毛黑手套,却老抱怨自己的手指冻得多厉害。「这么要命的冷天不适合打猎,」他说。「操那头熊,为了它被冻僵一点都不值得。」
「我们不能空手回去,拉克。」小保罗的咕哝声从几乎盖住整张脸的棕色髭须里传出来。「司令官大人会不高兴。」这大块头男人哈巴狗似的塌鼻子下结着冰块,那原本是他的鼻涕。戴着毛皮手套的巨掌紧攫着一柄矛。
「我也操他的熊老,」姊妹群岛人说。他是个身材削瘦的男人,有对神经质的眼睛。「莫尔蒙黎明之前就得死,记得吗?谁管他高不高兴?」
小保罗眨眨自己黑色的小眼睛。他大概忘了,齐特想;他笨得可以忘掉任何事。「我们为什么杀熊老?我们为什么不自己跑掉,随他去算了?」
「那你认为他会随我们去吗?」拉克说。「他会一路追补我们。你想被追补吗,大笨头?」
「不想,」小保罗说。「我不想那样。不要。」
「所以你会不会杀他?」拉克说。
「会。」这个魁梧的男人拿矛往结冻的河岸一掼。「我会。他不该追捕我们。」
姊妹群岛人抽出手转向齐特。「照我说,我们必须杀掉全部的军官。」
齐特一听这话就厌烦。「我们早就全盘讨论过。熊老得死,还有影子塔的布莱恩。葛拉布斯和埃森是因为签运不好要轮哨,戴文和班能是因为他们追踪的能力,而猪爵士是因为负责管渡鸦。全部就这些人。我们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悄悄干掉他们。只要有一个人尖叫我们就全部会变成蛆的食物。」他满脸的疱疮因暴怒而泛红。「你只要办好自己的事,也监督好你那些表兄弟办他们的,至于保罗,拜托你记住,你是轮第三哨,不是第二哨。」
「第三哨。」那大块头说,由胡须里发出充满鼻涕的声音。「我和蹑脚。我记得,齐特。」
今晚不会有月亮,他们又在抽签时使诈,所以将有八个自己人担任守卫,外加两个看马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何况如今野人随时都可能追上他们。齐特想在那发生之前离这里越远越好。他要活下去。
三百个立过誓的守夜人弟兄越墙北进,其中两百人来自黑堡,另一百人来自影子塔,这是人们记忆中最大规模的一次游骑兵活动,出动守夜人近三分之一的军力。他们期望能找到班扬.史塔克和威玛.罗伊斯爵士,以及其他失踪的游骑兵,也想找出野人迁离村落的原因。然而离开长城后他们并没见着史塔克和罗伊斯的踪影,却的确发现野人都不见了──他们往上游去,进入冰封的山岭,那为诸神所遗弃的霜牙。他们大可以在那里蹲着直到时间的尽头,也不关齐特半点痛痒。
但事与愿违。他们往下游来了,沿奶水河而下。
齐特抬起视线,河就在眼前。布满石砾的河岸覆着冰,奶白色的不透明水流自霜牙源源而下,如今曼斯.雷德和他的野人也将循相同路径前来。三天前梭伦.史摩伍德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他向熊老报告侦查结果的同时,他的手下凯基.怀特埃也把消息讲给其余的人听。「他们还在丘陵上,但很快就会到。」凯基边说边在火堆上烤手。「打前锋的是狗头哈玛,那条该死的母狗。戈迪潜入她的营地,在火边见到那个丑女人。汤伯琼恩那笨蛋想用箭射她,好在史摩伍德的脑袋比较清醒。」
齐特吐了一口唾沫。「你看他们有多少人?」
「多得不得了,两万,或三万,我们没留下来算。哈玛的前锋有五百人,个个都骑着马。」
围在火堆边的人交换着不安的视线。要发现一打骑马的野人都是件稀奇事,而五百个人
「史摩伍德派班能和我绕过前锋去查看主要队伍,」凯基继续说。「根本望不见尽头,他们移动得像冰河一样慢,每天四五呎,但看样子他们不打算回村落。半数以上是女人小孩,前头还赶着牲畜,山羊啦,绵羊啦,甚至有拖雪橇的野牛,载了所有家当,毛皮一捆捆、大片兽肉、鸡笼、牛奶桶和纺车。骡子跟马驮的东西重得快把它们的背压垮。女人也背一样多的东西。」
「他们沿奶水河走的?」姊妹群岛人拉克问道。
「我就是这样讲的,不是嘛?」
奶水河将带领他们行经先民之拳这座古代环形堡垒,守夜人扎营的地点。只要脑袋稍微清楚些的人都晓得应当立即拔营撤回长城。熊老却用尖桩、陷坑和铁蒺藜加强此处的防御工事,但对抗这样一支大军根本是行不通的,如果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被吞没、被毁灭。
梭伦.史摩伍德还想发动攻击。甜蜜唐纳.希尔是梅勒多.洛克爵士的侍从,史摩伍德前天晚上去过洛克的营帐。梅勒多爵士本来和老奥廷.威瑟斯爵士一样力主退守长城,史摩伍德却说服他接受不同看法。「境外之王永远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北边的地方,」甜蜜唐纳转述史摩伍德的话。「他的大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充斥一张张无用的嘴,连该握剑的哪一边都不知道。只要一次打击就能让他们斗志全消,大喊大叫逃回自己的破屋继续待上五十年。」
三百对三万,齐特只能把这称之为全然的疯狂。更疯狂的是梅勒多爵士竟被说动,两人合力,眼看也即将说服熊老。「如果我们等太久,就会永远失去良机。」只要有人肯听,史摩伍德就重申自己的主张。为了与此论调相抗衡,奥廷.威瑟斯爵士说,「我们是护卫国土的盾,若没有好理由,就不该丢弃这面盾。」梭伦.史摩伍德却反驳,「刀剑相向的时候,最好的防御当然是一口气夺取敌人性命,而非龟缩在盾牌后面。」
然而史摩伍德和威瑟斯都没有指挥权,有的是莫尔蒙大人。他还在等其他斥候,包括去攀巨人梯的贾曼.布克威尔,与探查风声峡的断掌科林和琼恩.史诺。但布克威尔和断掌却迟迟未归。八成是死了。齐特想象琼恩.史诺这杂种发蓝结冰的尸体躺在某座荒凉山峰上,屁股插着一根野人的矛。这念头令他微笑。希望他们把那头可恨的狼也宰了。
他突然下了决定。「这里没有甚么熊,不过是个旧脚印。咱们回拳丘。」狗儿们几乎是在拽着他的脚,和他一样渴望踏上归途。也许它们认为回去就会有吃的。齐特不由得想笑。他已经三天没喂狗,令它们饥饿如狂。今晚,在他遁入夜色之前,甜蜜唐纳.希尔和杆子脚卡尔切掉马的系绳之后,他会将狗放入马群。整座拳丘会一片混乱,到处是咆哮的猎狗和惊惶的马,跑过火堆、跳过围墙、践踏营帐。可能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有人注意到十四个弟兄不见了。
拉克想拉拢两倍多的人加入,但你对那些满身鱼腥味的姊妹群岛蠢材能抱甚么期待?只要找错一个人多说一个字,你连脑袋甚么时候掉的都不会晓得。不,十四是个很好的数字,足以成事,又不会多到守不住秘。人大多是齐特亲自找的。小保罗是其中之一,整座长城上数他最强壮,即使动作比死蜗牛还慢。他曾经抱住一个野人压断了他的背脊。还有短剑,此人因其爱用的武器而得名。另外有个被大伙称做蹑脚的矮小灰发老头,年轻时过上百个女人,老爱夸口从来没人能看到或听见他的动静,直到他把家伙插进女人的身体里。
计划是齐特拟的。他可是个聪明人;他曾为伊蒙老学士管事达四年之久,直到私生子琼恩.史诺赶他走,把这工作交给自己的肥猪朋友山姆.塔利。今晚他打算杀了山姆.塔利,先在他耳边轻喃:「向史诺少爷致上我的爱意,」再划开这猪爵士的喉咙,让血从层层肥油里冒出来。齐特了解那些渡鸦,不会有麻烦的,塔利也一样,这懦夫只要用刀轻轻一碰就会尿湿裤子哭着求饶,让他求吧,但没用的。划开他的喉咙之后齐特会打开笼子赶出所有的鸟,不让任何信息抵达长城。蹑脚和小保罗杀熊老,短剑解决布莱恩,拉克和他的表兄弟则令班能与老戴文永远沉默,无法追查他们的行踪。他们已储存两周份量的食物,甜蜜唐纳.希尔和杆子脚卡尔将备好马。随着莫尔蒙的死,指挥权将转移到奥廷.威瑟斯爵士手上,这行将就木的老废物日落前便会逃回长城,也不会多费人手追赶他们。
穿越树林的路上,狗儿一路拖拉着他。齐特可以望见拳丘突立于一片绿荫之间。天色阴暗,熊老已沿环形石墙燃起一圈火炬,仿佛为这陡峭石峰加了一顶王冠。他们其中三人开始涉过小溪。水寒刺骨,溪表结着一层薄冰。「我会往海岸方向走,」姊妹群岛人拉克向他们透露。「我和我的表兄弟们,我们要造一艘船,回姊妹群岛的家。」
在家乡他们会知道你们是逃兵,砍掉你们那愚蠢的脑袋,齐特想道。一旦立誓,没有人能离开守夜人军团,无论在七国何处,他们都会追补你、杀死你。
现在换成奥洛.拉普汉在说自己想坐船回泰洛西,他断言那里没人会因为做点诚实的赃物买卖就被砍掉双手,也不会因为和哪个骑士的老婆上床就被送到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葬送一生。齐特考虑是否要和他一起去,但他不会说那种软腔软调的语言。而且他能在泰洛西干什么?他在盲鳗沼长大,完全没有做生意的本事。他父亲一辈子都在别人的田里挖土捉水蛭,只围一块破烂厚皮革光身泡在泥水里,一上岸从||乳|头到脚踝就爬满水蛭。有时他会叫齐特帮忙剥掉它们。有一次一条水蛭吸住齐特的手掌,齐特嫌恶地将水蛭拍烂在墙上。父亲为此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学士会出十二条一个铜币的钱买这些水蛭。
拉克要是高兴大可回家乡,可恨的泰洛西人也是。而他宁愿永远不再见到可恨的盲鳗沼。他还蛮喜欢奎斯特的城堡。奎斯特在那里,高高在上地像个领主似的,为何不效法他呢?这可真是笑话,补蛭人之子齐特,城堡的主人。他可以用粉红底色加一打的水蛭做旗帜。又何必只做领主?他搞不好还能成为王。曼斯.雷德原本也是乌鸦。齐特可以成为和他一样的王,拥有妻妾。奎斯特就有十九个,还不包括那些年纪小没弄上床去的女儿。这些妻妾有一半和奎斯特一样老丑,不过没关系。齐特可以叫老的打扫煮饭、喂猪拔萝卜,年轻的就帮他暖床,替他生孩子。只要小保罗给奎斯特来个拥抱,奎斯特便无法反对。
齐特唯一见识过的女人是在鼹鼠村花钱买的妓女。当他年少的时候,村中女孩一见他满脸疱疮和疣,就会作呕地别过脸。最差劲的就数那个荡妇白莎。既然她为盲鳗沼每个男孩都张开双腿,为什么不可以对自己比照办理?他听说她喜欢野花,甚至费了一整个早上去采。结果她只当着他的面嘲笑他,说若要上齐特的床,还不如先和满床水蛭一起睡。当齐特把刀插进她的身体,她的笑声停了。她脸上的表情多么令人陶醉,所以他拔起刀再插了一次。他在七带溪附近被补,老瓦德.佛雷侯爵甚至懒得亲自主持审判,只派了一个私生子瓦德.瑞佛斯来。接着齐特就和浑身发臭的黑衣恶魔尤伦一同上路前往长城了。为了那甜美的一刻,他们就夺走了他的的人生。
但如今他想夺回自己的人生,也想夺取奎斯特的女人。那变态老野人拥有的女人。想要女人就直接把她夺来,用不着送甚么花让她注意你脸上的疱疮。齐特不会再犯相同的错。
计划会奏效的,他向自己保证了上百次。只要逃亡的期间不遇上麻烦就行。奥廷.威瑟斯爵士会取道往南回影子塔,那是离长城最短的路线。威瑟斯不会管他们,他一心想全身而退。至于史摩伍德,必然是执意进攻,但奥廷爵士太谨慎,而且层级也较高。无所谓,一旦他们离开,史摩伍德爱攻打谁就去攻打谁,谁在乎?假如没人能回长城,也表示不会有人来搜补齐特一行人,大家会认为他们全部死在一起。这个新的想法诱惑了他好一阵子。但如此一来就得把奥廷爵士和梅勒多.洛克爵士都杀掉,指挥权才会到史摩伍德手上。这两人日夜都有侍从伴随不,太冒险了。
「齐特,」他们正穿越哨兵树与兵松?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