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著剥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时候,被受雇於梅利斯特家的流浪武士逮个正著。他若是不选择加入黑衫军,就只有双手被砍一途。威尔潜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里的无声潜行没人比得上,而黑衫军的弟兄们果然也很快就发现了他的长处。
“营地在两哩外,翻过山脊,紧邻著一条溪。”威尔答道:“我已经靠得很近了。总共有八个人,男女都有,但没看见小孩。他们背靠著大石头,雪几乎要把营地整个盖住,不过我还是分辨得出来。没有营火,但火堆的馀烬还很明显。他们动也没动,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活人绝不会躺得这麽安静。”
“你有发现血迹麽?”
“嗯,没有。”威尔坦承。
“你有看见任何武器麽?”
“几支剑、两三把弓,还有个家伙带了一柄斧头。铁打的双刃斧,看起来挺重的,就放在他右手边的地上。”
“你有记下他们躺著的相对位置麽?”
威尔耸耸肩。“两三个靠在石头上,大部分都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有可能是在睡觉。”罗伊斯提议。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尔坚持己见:“因为有个女的躲在铁树林里,应该是斥候。
”他浅浅一笑。“我小心得很,没让她见著。但等到我靠近,却发现她也没反应。”说到这他不禁一阵颤抖。
“你受寒了?”罗伊斯问。
“有点吧,”威尔喃喃道,“大人,是这风的关系啊。”
年轻骑士转头面对灰发老兵。结霜的落叶在他们耳边低语飘过,罗伊斯的战马局促不安。“盖瑞,你觉得是谁杀了这些人?”威玛爵士随口问道,顺手整理他貂皮长袍的褶榈。
“是这该死的天气,”盖瑞斩钉截铁地说:“上次冬天来的时候(注解4)我亲眼见过人活活冻死,再之前那次也看过,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人人都说当时积雪深达四十尺,北风冷得跟冰一样,但更正要命的是低温。它会无声无息地逮住你,比威尔还安静,起先你会发抖、牙齿打颤,两腿一伸,梦见烫过的酒,温暖的营火。它可是很烫人的,再也没别的东西像寒冷一样烫人了。但只消过了一会儿,接著它会钻进你体内,开始填满你的身体,过不了多久你就没力气抵抗。你会觉得坐下或小睡片刻要容易得多,听说到了最後完全不会觉得痛苦。你会觉得先是浑身无力,昏昏欲睡,然后一切渐渐消逝,最后,就像是淹没在热牛奶里一样,安详得很。”
“我看你很有诗意嘛,”威玛爵士下了评论:“没想到你有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亲身体验过严寒的威力,”盖瑞往後拉开他的挡风帽,好让威玛爵士清楚看见他耳朵冻掉之後剩下的肉团。“两只耳朵,三根脚趾,还有左手的小指,我这样算是轻伤了。我大哥当年就是在站岗的时候被活活冻死,等我们找到他,他脸上却还挂著笑意。”
威玛爵士耸肩道:“我说盖瑞,你该多穿两件衣服的。”
盖瑞怒视著他的年轻长官,气得耳根发红。当年伊蒙学士(注解5)把他坏死的耳朵割去之後,现在耳洞旁还留著伤疤。“等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再看看你能穿得多暖。
”他拉起当风帽,缩著身子骑在马上,阴沉地不再吭声。
“既然盖瑞都说是天气的关系了……”威尔正要开口。
“威尔,上礼拜你有没有站卫兵?”
“有啊,大人。”他哪个礼拜没抽到站卫兵的签,这家伙究竟想说什麽?“长城的情形如何?”
“在滴水啊,”威尔皱著眉头说。这下他听懂了。“所以说他们不是冻死的,假如城墙会滴水,表示天气还不够冷。”
罗伊斯点点头。“聪明。过去这礼拜结了点霜,偶尔还下点雪,但绝对没有冷到冻死八个人的地步。更何况他们穿著保暖的毛皮御寒衣物,所处的地形足以遮挡风雪,还有足够的生火材料。”骑士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威尔,带路吧,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死人。”
事情演变至此,他们别无选择。既然命令都下了,也只有照办的份。
威尔打前锋,骑著他那头长毛的马,在矮树丛里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这会儿树丛底下有许多石块、树根和水洼,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威玛·罗伊斯爵士跟在後头,他那头高壮骏马不耐烦地吐著气。巡逻任务最不适合骑战马,但贵族子弟哪听得进去?老兵盖瑞殿後,一路低声喃喃自语。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淤青般的深紫,然後没入黑幕。星星出来了,新月也升起。威尔暗自感谢星月的光亮。
“我们应该可以再走快点。”罗伊斯说。这时月亮已快升到天顶了。
“你的马还没这份能耐,”威尔道,恐惧使得他无礼了起来。“还是少爷您要走前头试试?”
威玛·罗伊斯爵士显然不屑回答。
威尔在一棵长满树瘤的老铁树旁停住,然後下了马。
“怎麽停下来了?”威玛爵士问道。
“大人,後面的路用走的比较好,翻过那座山脊就到了。”
罗伊斯也停下来凝神远望,一脸思量的表情。一阵冷风飒飒响过林间,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後抖了一下,彷佛有了生命。
“这儿不太对劲。”盖瑞喃喃地说。
年轻骑士轻蔑地对他一笑。“有麽?”
“你没感觉麽?”盖瑞问道,“仔细听听暗处的声音。”
威尔也感觉到了。在守夜人服役这四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惧过。究竟是什麽东西在作怪?
“风声,树叶沙沙作响,还有狼叫声。盖瑞,是哪一种声音把你吓破胆啦?”罗伊斯见盖瑞没接腔,便优雅地翻身下马。他把战马牢牢地绑在一根低垂的枝干上,跟其他两匹马离得远远的,然後抽出长剑。这是把城里打造的好剑,剑柄镶著珠宝摺摺发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钢造剑身上反照出璀璨光亮,看起来是新打造的。威尔很怀疑它有没有沾过血。
“大人,这儿树长得很密,”威尔警告说:“可能会缠住您那把剑,我看您还是用短刀吧。”
“我需要别人指导的时候自然会开口问。”年轻贵族道:“盖瑞,你守在这里,看好马匹。”
盖瑞下马。“我来生个火。”
“老头子,笨也要有个限度。要是这林子里有敌人,我们难道要生火引他们过来麽?”
“有些东西就只怕火,”盖瑞道:“像是熊、冰原狼、还有……还有好些东西。”
威玛爵士紧抿嘴唇。&ot;我说不准就是不准。&ot;
盖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但威尔还是看得到他瞪著骑士时的眼神。他一度害怕这老头会冲动地拔剑动粗。老头的剑虽然又短又丑,剑柄早被汗渍浸得没有了颜色,剑刃也因长期使用而布满缺口,但倘若盖瑞真的拔剑,威尔知道那贵族公子哥儿必死无疑。
最後盖瑞低下头。&ot;那就算了。&ot;他讪讪地说。
罗伊斯当他妥协了,&ot;带路吧。&ot;於是他对威尔说。
威尔领著他穿越浓密树丛,爬上低缓斜坡,朝著山脊走去,他先前便是在那儿的一棵树下找到有利的藏身处。薄薄的积雪底下,地面潮湿而泥泞,十分容易滑倒,还有石块和暗藏的树根绊你一跤。威尔爬坡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後却不时传来公子哥儿身上环甲的金属碰撞声,叶子沙沙作响,以及分叉枝干绊住他的长剑,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时所发出的咒骂声。
威尔知道那棵大哨兵树位於山脊的最高处,最低的枝干离地仅有一尺。於是他爬进矮树丛,平趴在残雪和泥泞里,往下头空旷的平地望。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有好一阵子不敢呼吸。月光洒落在空地上,照出营火余烬,白雪覆盖的岩石,半结冰的小溪,全都和数小时前他所见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ot;诸神保佑!&ot;他听见背後传来的声音。威玛·罗伊斯爵士挥剑劈砍树枝,总算上了玻顶。他站在哨兵树旁,手里握著宝剑,身上那件披风被吹得呼呼作响,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那高贵的身姿。
&ot;快趴下来!&ot;威尔焦急地低声说:&ot;出了怪事了。&ot;罗伊斯没动,他俯瞰下面空无一人的平地笑道:&ot;威尔,看来你说的那些死人转移阵地罗。&ot;威尔彷佛突然丧失了说话能力,他想找出合适的字眼,却徒劳无功。怎么会有这种事,他的视线在荒废的营地来回扫视,最後停留在那柄斧头上。这麽一把巨大的双刃战斧,竟会留在原地动也没动。照说这麽值钱的东西……
&ot;威尔,站起来吧。&ot;威玛爵士命令道:&ot;这里没人了,躲躲藏藏的,成何体统!&ot;威尔很不情愿地照办了。
威玛爵士很不满地上下打量他。&ot;我可不想第一次出巡逻任务就锻羽而归。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些人。&ot;他环顾四周。&ot;爬到树上去看,动作快点,注意附近有没有火光。&ot;威尔无言地转身,他知道辩解无益。风势转强,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耸的笔直青灰色哨兵树旁开始往上爬。很快他便迷失在满树松针里,双手沾满了树汁。恐惧像一顿难以消化的饭菜,他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祷,然後抽出匕首,用牙齿咬住,好空出双手攀爬。嘴里冰冷的兵器让他稍微安了点心。
下头突然传来年轻贵族的喊叫声。&ot;是谁在那里?&ot;威尔在他的恫吓中听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谛听,仔细观察。
森林给了他答案:树叶沙沙作响,冰冷的溪流潺潺,远方传来雪枭的叫声。
异鬼无声无息地出现。
威尔的眼角馀光瞄到白色身影穿过树林,他转过头,看见黑暗中一道白影,随即又消失不见。树枝在风中微微马蚤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尔张口想出声警告,言语却冻结在他的喉头。或许他看错了,或许那不过是只鸟,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或是月光所造成的错觉。他到底看到了什麽?
&ot;威尔,你在哪?&ot;威玛爵士朝上头喊道:&ot;你有看到什麽麽?&ot;他突然提高警觉,正手中持剑缓缓转圈。他一定也和威尔一样感觉到了。然而四周却空无一人。&ot;快回答我!这里为什麽这麽冷?&ot;
这里真的非常冷。威尔颤抖著抱紧树干,脸颊贴住哨兵树的树皮。他感觉到黏稠的甜树汁流到他脸上。
一道阴影突然自树林暗处冒了出来,站在罗伊斯面前。它的体型十分高大,憔悴而坚毅像是老骨头,肤色苍白如||乳|汁。他的盔甲似乎也随着移动而改变颜色,一会儿白如新雪,一会儿黑如晴影,缀满深林中的灰绿色。它每走一步,图案便如同水面上的邻邻月光般不断改变。
威尔只听见威玛·罗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气。&ot;不要过来!&ot;贵族少爷警告对方,声音却像小男孩般。他将那件长长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好空出活动空间,然後双手握剑。
风停,酷寒彻骨。
异鬼安静地向前潜行,手中握著长剑,威尔从没见过类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剑,材质完全不是人类所使用的金属,像是一片薄薄的水晶碎片,假如平放刃面看过去,几乎看不到。它与月光相互辉映,剑身周围有股诡异的蓝光。不知怎麽地,威尔明白这柄剑比任何剃刀都还要锋利。
威玛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ot;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较量较量吧。&ot;他举剑过头,语带挑衅。虽然他的手不知是因为重量或是酷寒而颤抖,威尔却觉得在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个软弱怯懦的少年,而是个真正的守夜人好汉。
异鬼停住脚步。威尔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种比任何人类眼睛都还要湛蓝深邃的颜色,如冰一般冷冷燃烧,视线停留在那把高高举起的颤抖著的剑,凝视著冷冷月光在金属剑缘流动。在那一刹那,威尔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此时它们静悄悄地从阴影里冒出来,与第一个异鬼长得如出一辙。三个、四个、五个……威玛爵士感觉到伴随它们而来的寒意,但他没看到也没听到它们的声音。威尔应该要警告他,毕竟那是他职责所在。然而他一旦出声,必死无疑。他颤抖著紧抱著树不敢作声。
惨白的长剑厉声划破空气。威玛爵士举起钢剑迎敌。然而两剑交击的时候,发出的却非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位於人类听觉极限边缘,又高又细,像是动物痛苦哀嚎的声音。罗伊斯挡住第二道攻击,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阵刀光剑影之後,他再度後退。在他左右两侧,背後周围,其馀异鬼耐心而面无表情地伫立旁观,镗甲上不断转换的细致图案使它们在树林中格外显眼,然而它们却迟迟未出手干预。
两人不断交手,直到威尔想要捂住耳朵,再也无法忍受武器碰撞时的诡异刺耳声音。
威玛爵士的呼吸开始急促,呼出来的空气在月光下蒸腾为烟。他的长剑结满白霜,异鬼的剑则闪耀著蓝白色光芒。这时罗伊斯的一记挡格慢了一拍,惨白色的剑咬穿了他腋下的环甲。年轻贵族痛苦地喊了一声,鲜血流淌在铁环间,炽热的鲜血在冷空气中冒出蒸汽,滴下的血泊到雪地,红得像把火。威玛爵士伸手按住伤处,鼹鼠皮手套整个浸成鲜红。
异鬼开口用一种威尔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声音像是冬天湖面冰层碎裂,腔调充满嘲弄。
威玛·罗伊斯爵士找回了怒气。&ot;劳勃国王万岁!&ot;他高声怒吼,双手紧握他覆满白霜的长剑,使尽全身力气疯狂挥舞。异鬼简直懒得理他。
两剑相击,铜剑应声碎裂。
尖叫声回荡在深夜树林里,罗伊斯的长剑裂成几百片碎片,碎片如同一阵针雨四散甩落。罗伊斯惨叫著跪下,伸手抢住双眼,鲜血从他指缝间汨汨流下。
旁观的异鬼彷佛接收到了什麽讯号,这时一涌向前。一片死寂中,剑雨纷飞,这是场冷酷的屠杀。惨白的剑刀砍丝般切进环甲。威尔闭上眼睛。听见地面上远远传来它们的谈笑声,尖利一如冰针。良久,他终於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树下的山脊空无一人。
月亮缓缓爬过漆黑的天幕,但他依旧留在树上,吓得连呼吸也不大敢。最後,他驱动抽筋的肌肉和冻僵的手指,爬回树下。
罗伊斯的尸体面朝下倒卧在雪地里,一只手臂朝外伸。厚重的貂皮披风被砍得惨不忍睹。看到他命丧於此,你才会发现他原来有多年轻,不过是个大孩子罢了。
他在几尺外找到断剑的残骸,剑身像遭雷极的树顶支离破碎。威尔弯下身,小心地环顾四周,然後才把剑捡起来。他要拿这柄断剑做为证物,盖瑞会知道该怎麽做。就算他不知道,&ot;熊老&ot;莫尔蒙或伊蒙学士也一定有办法。盖瑞还守著马匹等他回去麽?最好加快脚步。
威尔起身。威玛·罗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他的华裳尽碎,容貌全毁,断剑的一块裂片反映出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他的右眼却是张开的,眼瞳中烧著蓝火,看著。
断剑从威尔无力的手里落下,他闭眼默祷。优雅修长的双手拂过他两颊,然後掐住他的咽喉。这双手虽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鼹鼠皮手套理,而且满是黏稠血块,却冰冷无比。
注解1:野人(wildgs)指的是居住在绝境长城以北,不在王国法律统治之下的人。他们的首领是曼斯·雷德(nceryder),号称&ot;境外之王&ot;(kg-beyond-the-wll)。
注解2:守夜人(thenight&39;swtch)是一支负责驻守王国最北绝境长城的部队,因身著黑衣,以防止长城外的异鬼和各种恐怖生物入侵为职志而得名。
注解3:指现任守夜人总司令杰奥·莫尔蒙(jeorornt),外号&ot;熊老&ot;(oldber)。
注解4:在《冰与火之歌》的世界里,四季时序完全错乱,严冬和盛夏往往可以延续十数年。因此每&ot;一次&ot;冬天很可能长达十数年,一个人一生能够经历的冬季和夏季次数相当少。
注解5:学士(ster)是作者自创的词,为一身兼学者、医生、教师、顾问之职业,本书中有时亦翻作&ot;师傅&ot;,作为较口语、较亲昵之用法。大学士(grndster)则亦作&ot;国师&ot;。
第一章布兰
晨色清冷,带著一丝寂寥,隐然暗示夏日将尽。为数二十人的队伍於破晓时分轻骑启程,布兰策马置身其间,满心焦虑又兴奋难耐。这次他年纪总算够大,可以与父兄同往刑场,目睹国王律法的执行。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兰现年七岁。
死囚已被领至小丘上的平房外,罗柏认为他是个誓死效忠&ot;境外之王&ot;曼斯·雷德的野人。布兰回想起老奶妈在火炉边说过的故事,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说野人生性凶残蛮狠,个个都是贩卖奴隶、杀人放火的偷盗之徒。他们与巨人族和食尸鬼狼狈为j,在暗夜里诱拐童女、以磨亮的兽角茹毛饮血。他们的女人则相传在远古的&ot;长夜&ot;里与异鬼苟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然而眼前这个老人却削瘦枯槁,比罗柏高不了多少,手脚紧缚身後,静待国王意旨发落。他在酷寒中因冻疮失去了双耳和一根手指,全身衣著漆黑,与守夜人弟兄们的制服没有两样,只不过他的衣衫褴褛,而且脓疮四溢。
人马呼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交织成蒸腾的雪白雾网,父亲下令将墙边的人犯松绑,抱到队伍前面。罗柏和琼恩直挺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兰则骑著小马在两人中间,努力想要表现出七岁孩童所没有的成熟气度,彷佛眼前一切他早已司空见惯。微风吹过栅门,众人头顶飘扬著临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帜,上头画著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亲神情肃穆地骑在马上,满头棕色长发在风里飞扬。他修剪整齐的胡子冒出几缕白丝,看起来比三十五岁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些。这天他的灰色眼瞳严厉无情,怎麽看也不像是那个会在风雪夜里端坐火炉前,娓娓细述远古英雄时代和森林之子(注解1)故事的人。他已经摘下慈父的容颜,而戴上了临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兰心想。
清晨的寒意里,布兰听到有人问了些问题,以及问题的答案,然而事後他却想不起来究竟说过了哪些话。总之最後父亲下了命令,两名卫士便把那衣衫褴褛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铁树木桩前,把他的头硬是按在漆黑的坚硬木头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马,他的养子(注解2)席恩·葛雷乔伊立刻递上宝剑。剑叫做&ot;寒冰&ot;,剑身宽过手掌,立起来比罗柏还长。刺刀是用瓦雷利亚钢锻造而成,受过法术加持,颜色暗如黑烟。世上没有任河东西比瓦雷利亚钢更锐利。
父亲脱下手套,交给侍卫队长乔里·凯索,然後双手擎剑,开口朗声说道:&ot;以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及&39;先民&39;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注解3)暨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劳勃一世之名,我临冬城主与北境统领,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ot;语毕後,他高举巨剑过头。
布兰的异母哥哥琼恩·雪诺凑了过来。&ot;握紧缰绳,别让马儿乱动。还有千万别把头转开,不然父亲会知道的。&ot;
於是布兰紧握缰绳,没让小马乱动,也没有把头转开。
父亲巨剑一挥,俐落地砍下死囚首级。鲜血溅洒在雪地上,殷红一如夏日的葡萄美酿。队伍中一匹马嘶声跃起,差点就要发狂乱跑。布兰目不转睛地直视血迹,树干旁的白雪饥渴地啜饮鲜血,在他的注视下迅速染成红色。
人头翻过树根,滚至葛雷乔伊脚边。席恩是个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的十九岁青年,对任何事物都觉得兴致勃勃。他咧嘴一笑,抬腿踢开人头。
&ot;混帐东西?ot;琼恩低声咒道,刻意放低声音不让葛雷乔伊听见。他伸手搭住布兰肩膀,布兰也转头看著自己的私生子哥哥。&ot;你做得很好。&ot;琼恩神情庄重地告诉他。琼恩今年十四岁,观看死刑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冷风已息,暖阳高照,但返回临冬城的漫漫长路却似乎更加寒冷。布兰与兄长并骑,远远地走在队伍前头,他跨下小马气喘吁吁地跟上其他坐骑的迅捷脚步。
&ot;这逃兵死得挺勇敢。&ot;罗柏说。高大壮硕的他每天都在长大,同时遗传了母亲的白皙肤色、红褐头发,以及徒利家族的蓝色眼眸。&ot;不管怎麽说,好歹他有点勇气。&ot;
&ot;不对,&ot;琼恩静静地说,&ot;那不算是勇气。史塔克,这家伙正是因为害怕而死的,你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ot;
琼恩的灰色眼瞳颜色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间少有事物能逃过他的观察。他与罗柏同年,但两人容貌大相迳庭。罗柏肌肉发达,皮肤白皙,强壮而动作迅速;琼恩则是体格精瘦,肤色沉黑,举止优雅而敏捷。
罗柏不以为然。&ot;叫异鬼把他眼睛给挖了吧,&ot;他咒道:&ot;他总算是死得壮烈。怎麽样,比赛谁先到桥边?&ot;
&ot;一言为定。&ot;琼恩语毕两脚往马肚一夹,纵马前奔。罗柏咒骂几句後也追了上去,两人沿著路径向前急驰。罗柏又叫又笑,琼恩则稳静专注。马蹄在两人身後溅起一片白色雪花。
布兰没有跟上去,他的小马没这般能耐。他方才见到了死囚的眼睛,现在陷入沉思。
没过多久,罗柏的笑声渐远,林间归於寂静。
太过专注於沉思的他,丝毫没注意到其他队伍赶上自己,百到父亲骑到他身边,语带关切地问道:&ot;布兰,你还好吧?&ot;
&ot;父亲大人,我很好。&ot;布兰应答,他抬头仰望父亲,父亲穿著毛皮大衣和皮革护甲,骑在雄骏战马上如同巨人般笼罩住他。&ot;罗柏说刚才那个人死得很勇敢,琼恩却说他死的时候很害怕。&ot;
&ot;你自己怎麽想呢?&ot;他的父亲问道。
布兰寻思片刻後反问:&ot;一个人害怕的时候还能够勇敢麽?ot;
&ot;一个人唯有在害怕的时候才能够勇敢。&ot;父亲告诉他:&ot;你知道为什麽我要杀他麽?&ot;
&ot;因为他是野人,&ot;布兰回答,&ot;他们绑架女人,然後把她们卖给异鬼。&ot;
父亲微笑道:&ot;老奶妈又跟你说那些故事了。那人其实是个逃兵,背弃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间最危险的人莫过於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条,於是恶向胆边生,再怎麽伤天害理的事也干得出来。不过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问你他为什麽要死,而是我为何要亲自行刑。&ot;
布兰想不出答案。&ot;我只知道劳勃国王有个刽子手。&ot;他不太确定地说。
&ot;他确实是有刽子手代劳,&ot;他父亲承认,&ot;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王朝也是如此。但我们遵循古老的传统,史塔克家的人体内仍流有先民的血液,而我们相信判决死刑的人必须亲自动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你至少应该注视他的双眼,聆听他的临终遗言。假如做不到这点,那麽或许他罪不致死。&ot;
&ot;布兰,有朝一日你会成为罗柏的家臣,为你哥哥和国王治理属於你自己的领地,届时你也必须执掌律法。当那天来临的时候,你绝不可以杀戮为乐,亦不可逃避责任。统治者若是躲在幕後,付钱给刽子手执行,很快就会忘记死亡为何物。&ot;
这时琼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坡值,他挥手朝下大喊?ot;父亲大人,布兰,快来看看罗柏找到了什麽!&ot;随即又消失在丘陵的彼方。
乔里赶上前来,&ot;大人,出事了麽?&ot;
&ot;那还用说,&ot;他的领主父亲说道:&ot;来罢,我们去看看我那调皮的儿子又闯了什麽祸。
&ot;他策马狂奔,乔里和布兰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们在桥北河畔找到罗柏,琼恩仍在马上。这个月来晚夏的积雪沉厚,罗柏站在及膝深雪里,披风後敞,阳光在他发际闪耀。他怀里抱著不知什麽东西,正和琼恩两人兴奋地窃语交谈。
队伍骑著马小心地穿过河面的诸多漂浮物,寻找隐藏於雪地下崎岖地面的立足点。乔里·凯索和席恩·葛雷乔伊最先赶到男孩身边。葛雷乔伊原本还有说有笑,紧接著布兰却听见他倒抽一口气?ot;诸神保佑!&ot;他惊叫著伸手拔剑,一边还挣扎著要稳住坐骑。
乔里的配剑已然出鞘,&ot;罗柏,离那东西远点!&ot;他才叫出声,坐骑便已前脚高举跳了起来。
罗柏怀里抱著一团东西,这时嘻嘻笑著抬起头,&ot;它伤不了你的,&ot;他说道:&ot;乔里,它已经死啦。&ot;
布兰满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叫鞍下小马再跑快点,但父亲却要他在桥边下马,徒步过去。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等他到的时候,琼恩、乔里和席恩·葛雷乔伊都已经下马了?ot;这是什麽鬼东西?&ot;葛雷乔伊喃喃说道。
&ot;狼。&ot;罗柏告诉他。
&ot;胡说,&ot;葛雷乔伊反驳:&ot;狼哪有这麽大的?&ot;
布兰的心脏件坪狂跳,推开一堆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长身旁。
一个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渍斑驳的雪堆埋,绵软而无生息。蓬松的灰色绒毛已经结冰,腐朽的气味紧附其间,就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那样,布兰隐约瞥见它无神的眼窝里爬满蛆虫,咧嘴内满是黄牙。但真正吓到他的是这只狼的大小,它比他的小马还大,比他父亲最大的猎大还要大上两倍。
&ot;我没骗你,&ot;琼恩正色道:&ot;这确实是冰原狼没错,因为他们比其他狠都还要来得大?ot;
席恩·葛雷乔伊说:&ot;可是两百年来,绝境长城以南没人见过半条冰原狼。&ot;
&ot;现在不就见到一只了吗?&ot;琼恩回答。
布兰努力将视线扯离面前的怪物,这才注意到罗柏怀里抱著的东西。他高兴得叫了一声,随即靠过去。那只幼狼只是团灰黑色的毛球,双眼仍未张开。它盲目地往罗柏胸膛上磨踏,在他的皮护甲上寻找奶头,发出哀伤的低吟声。布兰有些犹豫地探出手,&ot;没关系,&ot;罗柏告诉他:&ot;你可以摸摸看。&ot;
布兰非常紧张,很快碰了小狼一下,听到琼恩的声音,他转过头。&ot;瞧,这只是给你的。&ot;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头幼狼放进他怀里。&ot;总共有五只呢。&ot;布兰在雪地里坐下,把小狼温软的皮毛贴近自己脸颊。
&ot;经过了这麽多年,冰原狠突然重现人间,&ot;马房总管胡伦喃喃道:&ot;这种事我可不喜欢。&ot;
&ot;这是个坏兆头。&ot;乔里说。
父亲皱起眉头。&ot;乔里,不过是头死狼罢了。&ot;他说道,但脸庞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绕著狼尸,积雪在他脚下碎裂。&ot;知道它被什麽杀死的麽?&ot;
&ot;喉咙里好像有东西。&ot;罗柏得意地回答,暗自为他在父亲提出疑问前便找到解答感到骄傲。&ot;就在下巴底下。&ot;
他的父亲蹲了下来,伸手探向狼尸的头底下,使劲一拧,举起让大家看。那是一只碎裂的鹿角,原本的分叉断尽,染满了鲜血。
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队伍,众人局促不安地看著那只鹿角,没有人敢出声说话。布兰虽然不了解旁人为何惊恐,却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害怕。
父亲扔开鹿角,在雪地里把手清了乾净。&ot;没想到它还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ot;他的声音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ot;也许它没撑那麽久,&ot;乔里说:&ot;我听过这样的传说……也许小狼诞生时母狼就已经死了。&ot;
&ot;伴随死亡而诞生,&ot;另外一个人接口道:&ot;这是更坏的兆头。&ot;
&ot;没差,&ot;胡伦说:&ot;反正这些小家伙也活不长了。&ot;
布兰发出了无声的失望叹息。
&ot;我看死得越快越好,&ot;席恩·葛雷乔伊同意,他抽出配剑。&ot;布兰,把那东西丢过来。
&ot;
布兰怀中的小东西彷佛听懂人话,偎著他蠕动了一下。&ot;不要!&ot;他坚决地叫道:&ot;它是我的。&ot;
「葛雷乔伊,把剑拿开。」罗柏说道,就在那一刹那,他听起来像父亲般一样威严有力,正如他有朝一日将成为的一方领主。「我们要养这些小狼。」
「孩子,这是行不通的。」胡伦的儿子哈尔温道。
「杀了它们才是慈悲啊。」胡伦接口说。
布兰朝父亲望去,盼望能找到救兵,但只见到深锁双眉。&ot;好儿子,胡伦说的没错。与其让它们挨饿受冻,不如趁早了结乾脆。&ot;
「不要!」他已经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於是转开目光,他可不想在父亲面前落泪。
罗柏固执地继续抗拒。「罗德利克爵士的那头红母狗上礼拜才刚生产,&ot;他说:「那胎死了不少,只有两只小狗活了下来,奶水应该还够它们喝。」
&ot;这些小狼只要一走近想喝奶,就会被它撕成碎片。&ot;
「史塔克大人,」琼恩说道。听他如此正式地称呼自己父亲,实在很怪。布兰抱著最後一丝希望看著他。「总共有五只小狼,」他告诉父亲,&ot;二只公的,两只母的。&ot;
「琼恩,这有什麽意义麽?」
「您有五个孩子,」琼恩回答:「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冰原狼又是你们的家微,大人,您的孩子们注定要拥有这些小狼的。」
布兰看到父亲的脸色转变,其他人交换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心全意地爱著琼恩。
虽然他只有七岁,布兰仍旧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这样做所代表的意义,他可是把自己排除在父亲的子嗣之外,才会刚好凑成数的。他把两个女孩都算了进去,甚至连襁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但他却没有算冠著雪诺这个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雷诺这个姓氏是专门用来给那些在北方出生,却不幸没有父亲的人用的。
父亲也明白这点。「琼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麽?」他轻声问道。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标志,」琼恩指出:「父亲大人,我并非史塔克家族一员啊。」
父亲若有所思地看了琼恩一眼,罗柏急切地打破沉默。「父亲,我会亲自喂养小狼的。」他保证道:「我会用浸过温牛奶的湿毛巾喂它。&ot;
「我也会!」布兰连忙跟进。
公爵意味深长地审视儿子,「说起来简单,其要做可不容易。我不会让你们占用仆人时间的。如果你们更要养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来,知道麽?」
布兰热切地忙点头,小狼蜷缩在他怀里,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他的脸颊。
「你们还得亲自训练它们,」父亲又道,「我保证驯兽长和这些怪物将毫无干系。倘若你们把它们训练得残忍成性,或有什麽闪失,那麽就祈祷天上诸神保佑吧。这些可不是讨好卖乖的狗,也不是随便踢一脚就能打发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人的胳膊就和狗杀老鼠一样简单,你们确定要养麽?」
「是的,父亲大人。」布兰答道。
「嗯。」罗柏同意道。
「即使你们费尽苦心,小狼还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会,」罗柏说:「我们不会让它们死掉的。」
「那就留著它们吧。乔里,戴斯蒙,把其他几只小狼也都带著,我们也该回临冬城去了?ot;
一直到他们骑马踏上归途,布兰才允许自己享受胜利的喜悦。他的小狼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护甲里,他不禁想该为它取什麽名字才好。
走到桥中间时,琼恩突然勒住马缰。
「琼恩,怎麽了?」公爵父亲问道。
「你们没听到麽?」
布兰只听见林间风声和达达马蹄,怀间嗷嗷待哺的五只小狼,但琼恩正侧耳倾听别的事物。「在那里。」琼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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