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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为父第1部分阅读

    《再次为父》

    1序

    邸梁做了个梦。

    梦见儿子小的时候,坐在小板凳上,趴在那里写字。

    他写着写着,突然抬起头来,委屈地问:“爸爸,为什么我的名字这么难写?”

    邸梁噎了一下,摸摸他的头,说:“你的名字非常有文化,跟他们不一样。”

    儿子抽抽小鼻子,快哭了出来:“可是大班的小朋友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就我不行。”

    邸梁咳嗽几声:“没事,我记得你上小学了就会写了。”

    儿子突然一笑,包子脸突然变成棱角分明起来:“那你记得我今年多大吗?”

    邸梁一愣,心里算儿子的年龄,却发现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儿子“哼”了一声:“就这样还当我父亲?”

    邸梁那叫一个急啊,儿子今年多大来着?

    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就醒了。

    他抹抹额头上的汗水,这才发现自己是被热醒的。

    这什么鬼梦,他当然知道儿子今年二十五岁。

    “真是热死了。”邸梁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连两鬓的银发上都被汗打湿了,折射着光。

    二十年前,邸梁将一个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按在地上的时候,一定想不到现在他会为了一个空调发愁。

    他想了想,把毛巾往桌子上一摔,站了起来,走到隔壁,看内勤小刘正对着门口发呆。

    邸梁冲着他说:“怎么我办公室里的空调怎么还没修好。”

    小刘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说:“所长,工程师说您那的那个空调太老啦,已经没办法修了。”

    “那怎么不去买!”邸梁恼火地说。

    小刘连忙说:“您别急,这个月咱这坏的东西太多,需要报上边了。”

    邸梁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蹭蹭长。

    妈的,这个小破派出所没人管,自从他来这里后,从门锁到复印机接着坏,前几天半夜打雷,雷把树劈了,树倒了把屋顶也压坏了。修个东西麻烦得要死,还不能自己垫钱,现在空调坏了,说不定到冬天才能安上新的。

    邸梁随手拿起一个本子扇啊扇,说:“我屋里太热,那我在你这里坐会。”

    “……”小刘哪敢反对领导,站了起来,邸梁瞪着眼睛问:“你干嘛?”

    小刘小心翼翼地说:“所长,这段时间人口普查啊,咱派出所要提供基本的户籍信息,还要配合人口普查员核对信息,我要去居委会一趟。”

    啊,对,人口普查,本来这片街区每个月最大的事就是生了个孩子来上个户口,现在又有了人口普查。

    邸梁哼了一声:“户籍户籍,每天都是户籍,也没个别的事。”

    小刘不满意了:“所长您不能这么说啊,这说明咱这儿治安好,小偷小摸就算了,真有个杀人放火,您看我这小身板去了也是当烈士的料。”

    “你是内勤谁让你去了,有我啊。”邸梁说,“想当年我可是我们市刑侦一把手,现在的大队长都是我的徒弟,当年多少大案重案在我手上破了,你知道那些在逃通缉犯叫我什么吗?叫我鬼见愁,你知道鬼见愁是个什么意思吗?就是甭管他是个什么犯罪手法,甭管他有多大的反侦能力,看见我,都他妈完蛋!”

    小刘知道邸所长一提以前的丰功伟绩就停不下来,连忙说:“对了所长,体检报告已经下来了,我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就在这里了,您先看看啊,我走了,要不居委会的大妈要骂我了。”

    说完,小刘就一溜烟地走了。

    邸梁又哼了一声:“天天就喜欢跟婆婆妈妈待在一起,现在的年轻人,哼。”他打开桌子边上的资料袋,看自己的体检报告。

    不看就算了,一看他就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开头的健康总结和复检建议,心里有些不相信,便又看了一遍。可是无论看多少遍,上面还是写着膝关节、腰椎间盘、血脂,还有肝都有问题。

    邸梁啪地一声把体检报告扣到桌上,气呼呼的,克制半天才没有把那一叠纸给撕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邸梁接了起来。

    “小邸啊。”

    邸梁听到这一声就头疼。

    他扯扯警服的衣领,真是热死了,小刘这里的空调也不顶事:“张局啊……”

    “小邸啊,你别这么叫我啊,我担当不起啊,少个字差很多啊。”

    “……张副局。”

    “嗯啊,小邸啊,你看了体检报告没有啊?”张诚凯副局长打电话来关心局内干部同志的身体健康了。

    邸梁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在和这位张副局打交道,张副局一直在上面提携他,案件上有困难也是他担着,直到邸梁从一线上退了下来,到这个小街道当了派出所所长。

    即使邸梁不在局里了,张副局还打电话来关心他的身体,邸梁还是很感动的。

    只是这位张副局从邸梁二十多开始就叫他小邸,现在他都五十了,还被叫小邸。

    老小邸同志严肃地回答领导的问题:“我看了。”

    “有什么感想没有啊?我看你刚五十,身上的毛病比我这个快退休了的还多。”张副局说,“小邸啊,我们都到了要注意自己身体的年纪了,不比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很拼命,落下了病根,现在注意保养还来得及,否则你再过五年到了我这个年龄,后悔就来不及了。”

    “嗯嗯,我知道。”邸梁一边听着,一边用毛巾擦额头。

    “你知道个屁。”张诚凯没绷住,骂了出来,然后他咳嗽一下,说,“小邸啊,我们都这个年纪的人了,与后辈共享天伦之乐就行了,其他都是年轻人的事了,像我现在,当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当了这么多年,年年都有新案子,让人不得安生,最近更是,现在犯罪分子手段高级啦,算了,你都走了,不提这些了。对了,你儿子怎么样了,他大学毕业了吧?”

    邸梁心想,他儿子都毕业三年了,领导贵人多忘事,都忘记了。

    “他已经工作了。”邸梁说。

    “啊,工作了啊,真快啊,工作了就好。”张副局继续说,“你们不住一起吧?你要多跟他交流感情,人到老了,不就指望儿女了吗?”

    “谢谢您的关心,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您要是真的为基层着想,能不能先让我走个后门?”

    “什么?”张诚凯愣了一愣,“你儿子要进局里?”

    “……”这想的什么啊,邸梁咳嗽一下,不自然地说,“您能不能帮我们说个话,让局里快点给我这里修屋顶、换空调?”

    过了一会邸梁才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老了。

    去年他从刑侦一线上下来,不仅没升副局,反而被外放到这个街道派出所当所长。其中的曲折,邸梁已经不想再想,但是就现在来说他管辖的这片街区太平安了,小偷小盗的都很少发生,就是小区里老年人多点,家长里短的吵架总喜欢叫警察。

    邸梁也说不清楚这样的日子是好还是不好,只是半夜他总是惊醒,以为自己要去捉犯罪嫌疑人。

    反正邸梁心里明白,他的前途就到这里了,上面丢他来这里,也就是让他养老,他会在这个派出所里工作一直到退休。

    邸梁来到这里的前半年心理非常不平衡,但到了后半年也认了,大概是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身体的毛病都出来了,腰酸背痛的。

    只是邸梁不明白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抓犯人是为了什么,从大的方面来说是为了保障人民安全,可从自己来说呢?只是为了最后在派出所里管管小区的家务事吗?

    连换个空调都要走后门。

    邸梁年轻的时候气盛,后来当了刑侦头头,脾气更是火爆,再到了后期才好了点。

    但他的脾气到底不是太好,现在又热,所里的民警们能跑的都跑到外面凉快去了,留下來值班的,昏昏欲睡看着就烦。

    邸梁又看到了体检报告,真想撕掉。

    他出了会神,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儿子。

    说起来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大概是刚才那个诡异的梦触动了邸梁,他觉得是时候喊儿子出来吃个饭了。

    “喂,骞骞。”邸梁沉着声音,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邸稼骞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沉吟了一下,直接说:“六点半在全味楼吧。”

    邸梁听了就觉得不悦,儿子那语气就像会见客户一样。

    但他也不想想,他的口气在邸稼骞耳里听着像审问犯人。

    邸梁觉得不高兴,可是还存着和儿子沟通感情的想法,便答应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邸梁怒气冲冲地瞪着挂掉的电话,整个通话说了不到三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竟然生疏到这个份上了。

    是从他离婚开始吗?

    邸梁捏捏眉间,窗外的知了还在不停地叫,真是烦死了。

    但是邸梁还是在下班之后,骑着他的自行车回了躺家。

    以前他还在队里的时候,需要开车的时候都是为了办案,开车都开公家的。现在来当民警头子了,才想着给自己个坐骑。

    这辆自行车还是捉一个偷车贼之后收缴的,失主嫌这种28式的老式男车太破叫警察自己处理了,邸梁就给了失主5o块钱自己买了下来。

    邸梁很喜欢这辆车,感觉就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骑着车下班去接老婆。

    可惜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却受不了他是个警察,离了婚,然后染了病,再然后就离开了这个让她烦闷的世界。

    那时候儿子被判给了妻子,邸梁知道自己常年待命,没法带孩子,只有妥协。

    那个时候,邸稼骞与妈妈站到了同一战线,共同抵制父亲。

    后来有段时间,邸梁连见自己儿子都不行,直到后来局里的领导找到母子俩做思想工作,邸梁才能两个星期见一次儿子。

    那是邸梁最狼狈的一段日子,一个连自己的家庭都弄得一团糟的本市刑侦一把手。

    不过,那都过去了。

    妻子也病逝好几年了,儿子也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邸梁也从一线退下来了。

    2序

    邸梁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下,六点钟的时候从屋子里出来。

    六点半他准时到了吃饭的地方,服务员告诉他邸稼骞已经到了,在二楼的包间。

    邸梁觉得父子两个人吃个饭还要用包间,真是小题大做。

    结果邸梁看见邸稼骞的时候,愣了一下。

    邸稼骞本来在翻看菜单,看见邸梁来了,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爸,坐吧。”

    说起来这对父子有三个月没见面了,也说不清这时间是长还是短,但是邸梁觉得邸稼骞较三个月前又变了。

    邸稼骞变得更为稳重,戴着个眼镜,穿着西服,虽然没打领带,但是还是一股子……在邸梁看来,是坐办公室的专有的迂腐气息传来。

    邸梁忍不住算了算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二十五岁,怎么气质上看起来像三十多了。

    “骞骞,你还在公司里上班?”邸梁坐下来,先关心一下儿子的情况,“怎么搞得这么老成的样子。”

    邸稼骞微微皱起眉头,对父亲给他的称呼不满,说:“今天跟客户谈生意,正式了点。”

    邸稼骞喊来服务员,点了菜,在等待的时候,邸梁问了些问题,最近好不好,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女朋友之类的家长里短。

    邸稼骞一一回答了,可态度不咸不淡。

    邸梁例行问完,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跟儿子说话比审犯人还累。

    邸梁和邸稼骞的关系实际上是在邸稼骞的妈妈得病之后才得到改善,那时候邸稼骞刚上大学,邸梁在前妻最后的时光照顾她,并且操办了她的后事。邸稼骞终于肯直面自己的父亲,两个人在表面上回归了父子关系。

    但是还是做不到其他父子那般的亲厚。

    菜终于上了,邸稼骞为自己的父亲夹了些菜,邸梁问了一堆,但邸稼骞却没问邸梁过得好不好。

    邸梁有些烦躁,他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邸稼骞抬起头,不说话,只是听。

    “你现在还住你妈的老房子吧,我最近想买套房子。”邸梁顿了顿,看着邸稼骞,加重了口气,“给你。将来你娶媳妇也要有房子。”

    邸稼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邸梁。

    邸梁继续解释:“我想买个房子写你的名字,然后我们住一起。”

    “我们?”邸稼骞反问。

    邸梁点点头:“我把现在的房子卖了买个大点的。”

    邸稼骞笑了。

    但是他笑得不算友好,甚至是有点讥讽了。他说:“爸爸,你怎么这么有自信我会答应跟你一起住呢。”

    邸梁愣了愣,他知道邸稼骞跟他有隔阂,但他觉得父子之间哪有隔日仇,他皱起眉头,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一起住不是很正常?”

    但是邸稼骞听了,只是“呵呵”地笑了一声,说:“那您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您觉得我希望跟你住一起吗?”

    邸梁听了这话,脸色就变了。

    他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一下,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但是儿子不是嫌疑犯,他还有理智。

    于是邸梁说:“我年纪大了,想跟儿子和儿媳住一起,将来抱抱孙子,这个想法有错吗?”

    这种话从邸梁口里说出来已经是极致的妥协了,是一个五十岁的父亲对今后家庭生活的希冀。

    可邸稼骞却沉默一下,说:“不会有儿媳的。”

    “什么?”邸梁没懂他的话。

    邸稼骞又笑了笑,冷冰冰的,邸梁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年轻人会露出这种表情,结果他就听见邸稼骞说:“我是个同性恋,不会跟女人结婚的。”

    邸梁听见耳朵里“嗡”的一下。

    但是他还是克制着自己,再次问:“你说什么?”

    邸稼骞缓慢但清晰地说:“我说我是同性恋。”

    邸梁站起来,一巴掌朝邸稼骞呼过去。

    邸梁当了警察三十年,那手劲不是一般的大,邸稼骞一下子就被掀到地上去了。

    邸稼骞坐在地上,觉得眼前发黑,他费劲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材遮挡住光线,看起来无法撼动,可是头发却花白着,提醒着邸稼骞这个一巴掌就能把他打到地上的人已经五十了。

    邸稼骞深吸一口气,说:“你打我也没用,我面对女人硬不起来,这是个根本性的问题。”

    邸梁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以前跟着扫黄组一起办案的时候,遇见过那种出来卖的男孩子,跟经侦组有交集的时候,也见过包养男情人的有钱人。

    但是那些是犯人,现在他的独子说他是个同性恋,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邸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还年轻,虽然我现在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了,但是小孩子的想法还能改。”

    邸稼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冷静地说:“改不了了,怎么改呢?叫我娶个女人去祸害人家嘛,算了吧。”

    邸梁呼吸一窒,一巴掌又要过去,邸稼骞也不躲,冷冷地看着,说:“您不觉得现在才开始教育我有些迟了吗?”

    邸梁打不下去了,自从他跟妻子感情破裂,他就没打过儿子了,他确实跟儿子的关系太生分了。

    邸稼骞冷笑道:“而且一个自己家庭都无法维持的人,又凭什么在这种问题上教育我?”

    邸梁有些恍惚,说:“难道你就不想想你妈妈?你就忍心让她没有孙子?”

    邸稼骞终于收起了身上的刺,又回到一开始的沉稳,说:“妈妈在去世之前已经原谅我了。”

    邸梁觉得不可思议。

    邸稼骞突然吐出一口气,说:“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请你不要干涉我。”

    “干涉?”邸梁觉得这用词真可笑,反了,真是反了,“我是你爸!”

    邸稼骞做好了再挨一下的准备,透过眼镜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自称父亲的人,说:“爸?从小你都不着家,妈妈生病了都不知道,后来你们离婚的时候,你连我具体的年龄都忘了,还能叫爸爸?”

    邸稼骞缓缓地摇头,阴沉着脸说:“我对你极度不信任,我一直不觉得你像个父亲,是妈妈在最后的时候劝我,我才会想着跟你改善关系。”

    邸梁已经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这里不是警察局,儿子不是犯人,现在他才知道他对于教育下一代的经验少得可怜。

    邸稼骞被打得头晕,说:“不说别的,光我这个性向您就接受不了,住在一起难道要我天天挨打吗?”

    邸稼骞大约气也撒过了,看见邸梁一声不吭,脸上还是震惊的样子,觉得自己也有点过了,便说:“先吃饭吧。”

    但邸梁怎么会还有心思吃饭呢?他闭闭眼,随意地挥挥手,说:“吃不下了。”

    其实邸稼骞也吃不下了,他沉默一下,说:“我送您回去吧。”

    邸梁看都不看邸稼骞一眼,说:“不劳您大驾!”

    邸稼骞铁青着脸,看着邸梁走出去,他扫了眼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招来服务员买单。

    邸梁走出了酒楼,又气又难受,他在酒楼门口顿了顿,夜晚的风吹来,他的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立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邸稼骞。

    什么同性恋,都是小孩子的屁玩意,都是不正常,要憋回来。

    他更是觉得要跟邸稼骞住在一起了,要帮他改正。想到这里,他刚要回头去找邸稼骞,就看见走过来一个人。

    邸梁是做刑警出身的,经常要做排查工作,也经常在犯罪分子可能出现的地方蹲点。

    看多了,自然就知道在一群人里面,哪一个是可疑的。

    心里有鬼的人,在行动上总会有地方与普通人不一样,有一些具有反侦察能力的人都会注意隐藏,但是有时候还是逃不过眼尖的老警察的法眼。

    特别是当犯人隐藏在一堆人之中时,有时候反而会因为身边普通百姓的参照特别显眼。

    可现在邸梁看着朝他走来的人,虽然是一个人,他觉得有点可疑。

    通常做了坏事的人,之后总会心虚,于是会特别小心,会对身边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这就是通常说的鬼鬼祟祟。

    但是还有一种人刚好相反,完事之后会非常兴奋,从而降低了对身边人事的反应力。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这样,可是肩膀扣紧,脊背微弯,整个人显得很紧张,但说他小心,明明是独自一人,却没有看见邸梁,直直朝他撞来。

    那个人即将撞到邸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了邸梁一眼,然后让开。

    邸梁有点莫名,那个人从停车场的方向过来的,看起来像是干完了某事之后洋洋得意的状态。

    邸梁再次看了那人背影一眼,往停车场走过去。

    结果他看见了邸稼骞,邸梁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车了?

    邸梁走上前,一把拉住邸稼骞。

    邸稼骞回头瞪着自己的爸爸,说:“您不是不让我送您回家吗?”

    邸梁看了眼前方的车,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就凭邸稼骞才工作三年,绝对买不起这么好的车。

    “这谁的车?”邸梁气势汹汹地问。

    邸稼骞愣了愣,眉头微蹙,不明白又是哪里触着邸梁的燃点了,说:“这是我们公司老总的车,今天去见客户,他见我赶时间,就让我把车开来了。”

    邸梁又想老总是男的还是女的,本来觉得是女的的话有问题,现在再一想是男的就更加有问题。

    最后邸梁来了一句:“你老总对你还挺好。”

    邸稼骞显然也想到了邸梁阴阳怪气的原因,愤怒地说:“是啊,比你这个爸爸待我好。”

    邸梁也满肚子脾气,说:“反了还,别人对你再好,你也只有我这一个爹!你名字都是我起的!”

    邸稼骞烦躁地说:“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吗?签个名烦死了。”

    这孩子气的话一出,气氛反而缓和了。

    邸稼骞也有点不好意思,挣开邸梁的手,说:“哎,我们都先冷静一下。”说完,走向车子,用车钥匙打开车门。

    他是一边走动一边按动车钥匙,他什么都没发现,邸梁却听到了“嘀嘀”的声音。

    类似倒计时的声音。

    邸梁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拉住邸稼骞。

    邸稼骞不耐烦地转过身,想甩开父亲的手:“您到底想怎么样?”

    邸梁死死抓着邸稼骞把他扯到身前,带着他往后一扑。

    邸稼骞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父亲抱在怀里按倒在地上,随后他就听见“嘭”地一声,似乎地动山摇了。

    他的头被震得头昏,有东西不断朝他和父亲所在的地方扑来,噼里啪啦的,他暴露在外的脸与手火辣辣地疼,眼睛也被烟雾熏得睁不开。

    他被邸梁护在身下,短暂的眩晕之后,他挣扎地动了动,张开嘴想说话,可是烟好大,感觉好像有砂砾在咽喉处。

    “……爸爸?”

    身上的人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一样。

    3第一章 准名记欧阳智(1)

    “欧阳智!你怎么还不起床!你要迟到吗!”

    邸梁躺在床上,听见有个声音又遥远又大声地传来。

    他睁开眼睛,谁一大早就骂街啊。

    一想到要去没有空调的办公室就头疼,他到底还是被腐化了,以前在大太阳底下蹲守好几天都没有问题,现在只是没有冷气就受不了了。

    等等。

    邸梁猛地坐了起来,他瞪着眼睛环视了身边一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看起来像个年轻人的房间,桌子有点乱,堆得到处都是书,柜子上摆着些邸梁不认得的塑料玩偶,但是房间整体还是挺干净。

    正当他巡视着四周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大声说:“还坐着干什么!起床啊!懒不死你!”

    说完,她就从门口消失了,但还不忘喊:“快点!吃完早饭再走!”

    这下,就连邸梁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明明是和邸稼骞在一起的。

    儿子!邸梁迅速地从床上下来,却因为头晕晃了一下。他记得最后他扑过去护住儿子,然后后背被什么东西猛击一下,钻心的疼,然后就眼前一黑。

    但是这里看起来也不像医院。

    邸梁光脚站在地上,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脚。在外面跑了三十年的大脚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秀气白白嫩嫩了?

    他往身上一看,自己套着一件睡衣上面印着最近满大街都是的一个卡通熊的图案,邸梁看见房间里有个落地镜,他走过去一看,饶是他经验丰富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他还是愣住了。

    镜子里俨然一个白白瘦瘦的小青年,哪里还是那个五十岁不服老的老警察,而且镜子里的脸,邸梁根本没有见过。

    也就是说,现在邸梁的思维附在镜子里的这个青年身上了?

    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超出了邸梁的认知范围,这是他活了五十年,遇到的最奇怪的一件事。他环视了房间一周,立即判断出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个跟父母一起生活的年轻人。

    邸梁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要找到邸稼骞,确认儿子的安全。

    他看了看床头,果然看见了手机,立刻拿起来,打邸稼骞的电话,但是提示手机已经关机。

    邸梁放下手机,利落地从房间里翻出衣服,想换上,可是抽屉的衣服也太花哨了吧,他好不容易翻出一件白色的t恤,套上一条牛仔裤,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走出房间。

    “你怎么这么墨迹!还不快点!”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着邸梁大吼。

    邸梁目测这是他现在依附的身体的母亲。

    邸梁好久没有被女人这么吼过了。

    邸梁决定不跟这位女士说他儿子的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解释起来太难,而且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邸梁观察了房子的结构,走到浴室,洗脸刷牙然后走出来,看了眼桌上的早餐,他淡定地走过去,拿起几个鸡蛋馒头片,说:“时间不早了,我在路上吃。”说完,他就准备走。

    “叫你早点起床不起床,连包都不拿了吗?!”

    邸梁深吸一口气,回房间拎起椅子上的包,这才彻底地出了门,其间那位女士还往他手里塞了一罐牛奶。

    可怜天下父母心。

    邸梁也正担心着他的儿子,他胡乱地把馒头片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牛奶,再次打电话给邸稼骞,还是打不通。

    他又试着拨自己的手机,果然也不行,最后他只好打到派出所的内部电话上去。

    “喂?”接起电话的是小刘,邸梁也不好暴露,只是试探说:“我找你们所长。”

    小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问:“你是谁,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邸梁接着说:“啊,我有事找他,我跟他说好了的,但是他的手机打不通了,他给过我他单位的电话。”

    小刘沉默了一会,声音有点抖地说:“他现在不在,这段时间都不会来了,你别找他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邸梁心里一沉,肯定是出事了。

    既然他的“魂”在这里,那他的身体那边估计就三种情况。

    一是成植物人了,二是小青年的魂跑他身体里去了,三是……自己死了。

    邸梁当然不会去上什么班,他连这个青年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他拦了一辆计程车要往昨天出事的地方去。

    结果上了车,司机师傅却不去。

    “诶,全味楼那边都戒严了,据说是有爆炸,前后的街都给封了,过不去。”

    邸梁一愣趁机打听:“出了什么事?这么严重?”

    师傅摇摇头:“不知道,报纸广播都没报,昨天有几个司机夜里挑土路过那边听见了响动,自己估摸的是有什么炸了。”

    师傅摆摆手:“搞不清楚,反正不去啦。”师傅想邸梁下车,邸梁却说:“那去xx路派出所吧。”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小刘的口气,她一定知道。

    结果在半路上,邸梁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女魔头来电”,邸梁想了想,挂掉了。

    结果这个女魔头不停地打,誓不罢休。

    邸梁无奈地接了起来。

    “你想死啊!居然挂我的电话!”女魔头的声音即使隔着电话也震耳欲聋。

    邸梁心里急,早上被一个大妹子吼就算了,那是人家妈,他没话说。怎么现在一个年轻小姑娘也来吼他,邸梁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立刻说道:“我嫌你烦!”

    这话要是他本人说出来,估计那姑娘会吓得不敢说话,但现在这小青年的嗓子,细细软软的,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反了你!你妹的给我等着!老娘不削死你!”女魔头一听声更大了。

    邸梁烦死了,刚要挂电话,结果听见那个暴躁的姑娘说:“你他妈在哪里!老娘还等着你去追紧急报道!”

    邸梁心神一动:“什么紧急报道。”

    “xx路全味楼发生了爆炸,妈的,要是因为你耽误了报道,老娘把你给吞了!”

    邸梁不理她的叫唤,说:“我刚才想过去,但是被戒严了。”

    电话那边一愣:“你知道消息了?你是怎么知道的?算了,我在前面两个路口的oo街那里等你,你快来那里没有封路。”

    说完,她恶狠狠地补充道:“二十分钟之内没来你就死定了。”

    邸梁直接挂了她的电话,然后跟司机师傅说:“麻烦您掉头,我去oo街。”

    这下司机彻底知道了他肯定跟昨天晚上的那场事故有关,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干嘛的啊。”

    邸梁低头翻包,果然翻出了一本记者证。

    他笑了一声,说:“干嘛的?干记者的。”

    司机一路狂奔过去,但二十分钟赶到目的地是不可能的,半个小时过了一点,邸梁下了车,刚想给那个暴脾气姑娘打个电话,就看见有个人蹭蹭蹭地跑过来,一巴掌招呼过来。

    邸梁是什么身手,还能被个小姑娘打到?

    结果那姑娘杏眼一瞪:“你还敢躲?”

    邸梁不耐烦地说:“走吧。”

    那姑娘被噎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你吃错药了?”然后领着邸梁往路边的车走。

    邸梁跟着她上了车,她丢过来一个工作证,自己也往脖子上挂了一个。

    邸梁扫了一眼,这才知道女魔头的名字,工作证上写着“莫莉”。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那张证,上面的名字是“实习记者,欧阳智”。

    于是关于这个身体的大概情况,他都了解了。

    卧室很大,东西比较多,说明这个是长期住在家里的孩子;东西多但比较整齐又不那么整齐,说明跟父母住在一起并且跟父母关系很好;房间里摆的东西奇形怪状,衣服又花花哨哨,要么话多要么就是个闷葫芦。

    邸梁又看看身边的女魔头,估计这个欧阳智的话也不会少。

    新城日报的实习记者,估计刚毕业,大概二十二吧,这个欧阳智的人生真是简单,一眼就可以看穿。

    这个孩子只比邸稼骞小三岁而已。

    可邸稼骞是多么冷漠稳重,一点都不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眼见着车往昨天他跟邸稼骞吃饭的地方开,果然有警察把车拦了下来,莫莉递给警察记者证和一份通行证,那个警察往车里看了看,然后放他们过去。

    “昨天八点多的时候,在全味楼的停车场发生了一起恶性爆炸。”莫莉一边开着车,一边给邸梁介绍情况。

    “恶性。”邸梁低声重复。

    “有人安炸弹。”莫莉瞥了他一眼,“可能是谋杀,也可能是无差别报复社会,还可能是恐怖袭击。”

    动机是什么现在对于邸梁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想知道儿子有没有事。

    “有人员伤亡吗?”

    “一死一伤。”莫莉说,“死的是个老警察,据说还是本市的公安骨干,所以虽然发生在闹市的热闹时段,封锁消息还是封锁得不错。”

    “那个伤员呢?”

    “谁知道呢,医院躺着呢吧。”莫莉无奈地说,“反正还活着。”

    邸梁慢慢地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

    4第一章 准名记欧阳智(2)

    莫莉开着车,到了全味楼附近,两个人下车,果然封锁得很严,附近的商铺都没准开门,道路上停着警车以及勘探车辆。

    邸梁阴沉着脸,站在莫莉身边,现场站着一些警察,其中居然有邸梁带过的一个徒弟,叫唐政平,现在大概是支队长了。

    唐政平也满脸沉郁,看起来跟邸梁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莫莉戳了邸梁一下,瞪他:“臭着脸干什么?别摆架子。”

    邸梁没好气地说:“都死人了,能有笑脸吗?”

    “嘿,你今天特别撅蹄子啊?找抽呢?”

    邸梁不想跟一个小他快三十岁的小姑娘谈找抽的问题,就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现场看看,但是眼尖的唐政平立刻看见了他,走过来把他拦住。

    “记者不要过去了。”唐政平看是个毛头小记者,语气有些严厉。

    邸梁说:“不过去怎么看情况,不弄清楚情况怎么写报道?”

    唐政平皱着眉头,说:“我们等下统一给你们介绍。”

    邸梁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退了回去。

    他远远看着现在是空荡荡的停车场,还能看见黑漆漆的一团,工程车正在搬运汽车的残骸,不止邸稼骞老板的那辆车,旁边的车也被炸了个通透。他估计了一下爆炸强度,居然有种自己死得还不算冤的想法。

    最起码儿子还活着。

    过了一会,果然唐政平召集了在现场的记者们。除了新城日报,还有别的几家本市著名的媒体也在这里,邸梁看着架势,就知道要打官腔了。以前他最讨厌这种场合,把这些都推给别人。

    唐政平开始给记者们说事情的情况:“死者与伤者的身份已经确认,死者为我市某派出所的公安干警,伤者为其儿子。两人与于昨天晚上八点至八点半之间来到这个停车场,打开车门的时候,触发了事先按在车门上的小型炸药,造成一死一伤。基本上,我们已经排除无差别袭击的可能性。”他顿了顿,说,“警方认为这起事故的原因可能是由于个人打击报复。”

    邸梁以前没少说这类话,可是现在换个身份,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死者为我市得力的公安干警,以前为打击犯罪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我们怀疑这起事故是不法分子对死者心怀怨恨而进行的报复行为。”

    邸梁心想,真是放你娘的狗屁。

    要不是他怕被当成神经病,他真想上去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