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出神。他似自言自语:“他……有那么好么?即使知道彼此有缘无分也要执着相守?莫非……在你心中真的没有我的位置?”
莫芷珞抿了抿唇,撇过头不愿看他的表情。
木易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过你既然心有所属,君子当成|人之美。只是,若是他,我不愿见你傻傻等待,更不想你被世人……鄙视。所以……即使你不会喜欢我,我也可以照顾你。”
莫芷珞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他似知晓她心中之人是谁。也不知他是否知晓了莫离的身份。她皱了皱眉,不知该说什么。
整个秋天,都有些萧瑟。莫芷珞来到娘亲的坟前。莫云苍正蹲着身子拾着落叶。他似乎不似从前那般嗜酒。莫芷珞却突然想醉一场。
她轻声问道:“叔父还有酒么?”
莫云苍抬起头来,皱了皱好看的眉,从腰上解下酒壶递给她。
莫芷珞打开酒壶,轻嗅之后,皱眉道:“怎么是水?”
莫云苍站起身子,拍了拍双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现在四大皆空。酒便是水,水便是酒。”
莫芷珞仰起脖子,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又喝了一口,看着莫云苍,问道:“叔父每晚都来看娘亲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舞儿其实很怕寂寞的。我得日日陪着她。”
“娘亲最爱吃什么?”
“舞儿不爱正餐,爱吃桂花糕。”
“娘亲喜欢什么颜色?”
“舞儿最喜紫色。”
她还欲问许多问题,莫云苍笑了笑,缓缓说道:“舞儿喜欢看冬雪,喜欢自己谱些曲子将别人难住,还喜耍些小性子,却总不会真正生气……”
他似陷入遥远的回忆,那回忆的景色甚美,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他似有说不完的话,她便打断了他,又问道:“娘亲最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云苍回过神来,似是轻叹:“大概不喜欢像我这般嗜酒之人。”
“叔父以前是不喝酒的。也是在娘亲去世时才这样。”莫芷珞说道。
莫云苍笑了笑:“那么,大概,她应该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又过了几日,莫云苍对莫芷珞说他要到祥宁寺去,或许会在那里长住。莫芷珞顿觉伤感:“叔父是要出家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莫芷珞的眼泪便滑了出来。她以前是不喜她这个叔父的。总认为他窥视着娘亲。可是,他要出家了,她真的伤心。
莫云苍微微一笑:“芷珞也会舍不得我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低哑着说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莫云苍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莫家宗亲也有不少人。何况……还有子离。”
莫芷珞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要日日陪着娘亲的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莫芷珞还欲发问,他却笑着说了声:“芷珞保重。子离之位不可变。博鸾也是个不错的人。”最后又叹息一声:“世俗啊……”
大将军府人员本就不多。现下连莫云苍也走了,她顿觉空落落的。木易来看她时,她正在院子里,斜倚榻上,半梦梦醒地唤着“娘亲”及“莫离”。
时值深秋,寒意渐重。木易见了一个婢女,责骂一声:“为何不替你家小姐拿些薄被?”
莫芷珞是吩咐了旁人不得打扰的,婢女有苦衷却又不便说,只得去拿了被褥来。
木易接过被褥,为莫芷珞盖上。她睁眼时,双眼有些晶莹的泪花。木易已然知晓莫云苍出家之事,也是想着她一人在家,便抽空来陪她。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只觉阵阵钝痛。他轻声说道:“珞珞要睡也得回房。若是着凉了,如何是好?”
莫芷珞感觉双眼湿湿的,欲挥袖擦拭眼角,木易却先她一步拭去了余下的泪花。她呐呐地说道:“叔父也走了……”
木易点了点头,坐在榻沿,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你叔父是寻得了更好的生活。你应该为他高兴。”
莫芷珞点了点头,又问道:“莫离传消息回来了么?”
木易点了点头:“子离说还待最后一击,便可班师回朝。”
莫芷珞终是笑了:“如此便好。”
木易看了看她,轻声询问:“待子离得胜回来,我们成亲可好?”
莫芷珞想起叔父的话,又想了想彼此的境况,终是点了点头。
木易得了她的应允,喜不自禁:“待子离回来,应是春天了。珞珞正好十五岁生辰。一切都是刚刚好。”
刚刚好……莫芷珞在心中叹息一声。秋风萧瑟,落叶满地,或许到了最后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处秋风悲画面”。
无论三生恋,还是一世欢,求不得。
秋风凉之二
邱国边疆平淌。虽说邱国大部分地区尚是深秋,然因平淌附近是天雪山,终年积雪,因此,平淌都是提早进入冬天的。此时,初雪正悉悉索索地下着。
莫离负手站在中军营房前,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开阔地带。只斜右方有处树林。雪花犹如白莲落满了他的双肩。玄色披风随风飞舞。
突然,他腾空跃出十丈,抽出腰间佩剑,右手一挥,利剑刺出,穿透漫天雪花,一阵凛冽的剑光之后,听得一声痛喝,随后又归入宁静。
莫离双脚稳稳着地。他右手轻挥,两名侍卫朝前方奔去。一名侍卫将剑取了回来,另一名侍卫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缓缓走回来。到了莫离跟前,行了一礼:“大将军,看似走散的流寇。”
莫离瞟了一眼那人,其衣着同流寇衣着一般无二。又打量着他的样貌,倒比一般流寇生得白净得多。他眯了眯双眼,随后沉吟道:“交给徐军医,无论如何要将他救活。”
莫离吩咐完毕后,转身进了军营。手下一名陈青云校尉随后进入营帐之中。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说道:“大将军,前几次我们都大胜流寇,这几日不见其踪影。他们应是逃回老家去了吧。眼见就入冬了。平淌的冬天大雪纷飞,敌寇也很少来进犯的。我们大可以上折子班师回朝。”
莫离看了陈校尉一眼,沉吟道:“沙场之上不可心存侥幸。你倒算算我们一共斩杀了多少流寇头颅?”
陈校尉心中默默算计,末了才皱了皱眉。
莫离见他不语,便又接着说道:“我未到平淌之前,军报上称流寇人数有三万。我们如今也只遇上一万,并也只击败一万。那么尚有三分之二的人数在哪里?而有如此规模的进犯,又怎会是小小流寇那般简单?”
陈校尉似有所悟:“大将军是说流寇,或者说敌军的主力尚未出动?”
莫离点了点头:“他们分散这一万人马只是在试探我军虚实。对其主力隐匿之所,我们却知之不多。他们正等时机一举进攻。那时才是最后一击。这期间切不可掉以轻心。”
陈青云顿首:“只是,这就快到冬天了。若是作战,必不同以往那般顺利。”
莫离微微一笑:“这倒说不准。他们若是真的流寇,粮草哪里来?若不是真的流寇,我们便以他们的粮草物资运输为突破口。无论真假,这几日附近的村庄必然会有所谓的‘流寇’去抢夺粮食。不管怎样,我们都大可以向昭然国修书一封。”
陈青云思忖着这假流寇必是要做出是真流寇的样子来,而向昭然国修书……他又问道:“那内容要如何写?”
“便说流寇进犯贵我两国,恳请调兵一同袭击流寇。”莫离悠悠说道。
陈青云有些纳闷:“若是假流寇,定是昭然人假扮的。他们怕是不会攻打自己人吧。更何况,让他们出击,倒像是让他们又派兵来犯了。”
莫离笑了笑:“自古兴兵皆有缘由。这次流寇犯边便是以‘流寇’之名而为之。昭然自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然进犯我国的。当然,这是明里说。至于暗地里,谁又是全然在明呢?”
陈青云经莫离的一番分析顿时茅舍顿开。余下那部署之事,他便能办得极好。他正欲出去,莫离又补充道:“即日起,将士们的口粮减半。以将军们为表率。这最后一击必定是还要些日子的。若是有劫持敌军粮食的,都分给附近的百姓们。”
陈青云应命而出。莫离又撩开帐帷,雪下得越来越大。这第一场雪竟来得如此猛烈。他掐算着日子,想着能否在过年之前结束一切。
秋狩一直是邱国的传统。在莫离前几次捷报之下,圣心大悦,下旨十六岁以上有志之士皆可报名参赛。此次,木易负责整个防务,一连几日皆在部署,并领着属下操练。
自那日莫芷珞应允会同木易成亲后,她便也试着与木易多多相处。而不易自然是求之不得。校场之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莫芷珞站在场外,倒也能清楚瞧见木易骑着一高头大马,手执长鞭,指挥着士兵阵型及节奏。
她尚未见过他训诫下属的样子。见他满脸肃然,一声喝斥后,士兵们顿时分成了四列。木易再一扬鞭,那四列士兵便齐声吼了一声,然后迈着整齐的步伐朝东南西北四方奔去。木易再一喝斥,他们便翻滚了几下。
木易骑着马,绕着校场转悠了一圈后,停在了一个小兵面前。他长鞭出手,将那小兵卷着站了起来,然后沉声说道:“你,先去伙房帮忙。”
小兵一脸不满,嘟着嘴道:“将军,我也想出任务。”
木易哼了一声,赫然道:“这里要的是严谨!大家都匍匐在地,两眼平视前方。你一人别出心裁的四下环顾,是看什么稀奇么?”
莫芷珞站在校场外面,听到木易的训话忍俊不禁。然,她才笑出声便捂住嘴巴。因为校场里的人都是大气不敢出,一脸严肃。莫芷珞咬了咬唇,怪自己有些莽撞了。
木易耳力极好,虽说她的笑声不大,他仍是听得清楚。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对着那个小兵喝道:“还不快去!”
小兵讪讪退下。
木易又让其余的人练习着长枪对打。随后掉转马头,一扬鞭,瞬间便到了莫芷珞跟前。莫芷珞朝他笑笑。他未下马,只伸出了手。
莫芷珞不解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抓住我的手。”
莫芷珞犹豫半晌,终是就着他的手。木易轻轻一带,她便飞身上了马。木易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扬鞭。
莫芷珞“啊”一声,骏马已飞奔出去。
她原本就不喜那颠簸之感,此番疾驰更是心都快跳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朝后面靠了靠,已然靠紧了木易的胸膛。
木易紧了紧搂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珞珞莫怕。”
莫芷珞有些不自在,欲向前挪动身子,却已然动弹不得。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我才不是怕。”
木易低低一笑:“是么?”
莫芷珞点头:“这是自然。”
木易双腿一夹马腹,又是用力一鞭,马速更快。又惊又险,莫芷珞终是大叫出声。木易笑道:“靠着我!”
秋风凉之三
千里清秋,本是萧瑟,那策马之人却是豪气情真。一路策马跨越出了校场,疾驰到了一处平湖之畔。
木易“吁”了一声,骏马长嘶,停止前行。他低头一看,莫芷珞正轻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他轻声问道:“珞珞还好么?”
莫芷珞又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甚好。”
木易又道:“从今往后,珞珞便不怕那颠簸之感了。”
原来他带她策马而行,便是因为她。她心中感激,柔声轻唤:“博鸾……”
她想谢他,却又知他要的不是谢意,便是低眉轻唤后不知该说什么。木易朗声一笑:“与珞珞策马而行,此生幸甚,乐哉,快哉!”
莫芷珞噗嗤一笑,打趣说道:“博鸾倒像是在吟诗。”
木易点头:“珞珞若是喜欢,我便为你作一首?”
莫芷珞不语,掰开木易搂着她的手,跳下了马,走到湖边。木易随后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边行边吟道:“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吟完诗,他已牵着马到了莫芷珞身旁,执起她的手。莫芷珞仰脸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若能如此,此生夫复何求?”
莫芷珞欲回避他灼灼的目光,木易另一只手放开了缰绳,托起她的下巴,缓缓低头。莫芷珞的脸早已是灼热通红,正愣愣地看着他。木易又是微微一笑,嘴唇在她唇边轻点。见她未反抗,他便愈加深入,要去探索那唇齿之妙,此刻是他的天荒地老。
莫芷珞的心跳得极快。她既已答应同他成亲,这些事便是迟早要经历的么?
“莫离,喜欢你,便不能同你在一起。喜欢你,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好好的,幸福的生活。只是,我仍是不懂:为何,你会是宣王之子?即便是宣王之子,你又为何要成为我的兄长?即便是我的兄长,为何又有如此多的世俗顾及?娘亲,你是喜欢叔父的么?那又是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若能问天,到底何时才能隐去?你,不再是莫离,而我,能成为你的妻子……”
“博鸾,你说愿与我此生共醉,我们能在一起,你便再无可求的。我哪里有那么好,能担当得起‘夫复何求’这一句?窈窕淑女,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我?”
“莫非,能让莫离安心,能让博鸾如愿,这便是我们应有的结局?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原本是以为还有一世便是生生世世,此情绵绵永无绝期,原来却只是再无归期。”
她心中甚苦,又是心叹:无论如何,都是太傻,哪里会有来世呢?
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何时竟变成水做的人了?她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却在木易深深缠绵,沉浸其中之时,两行无声清泪再也忍不住。
木易感受到两股温热在瞬间变得凉凉的。他停下动作,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轻声细语:“珞珞莫哭。”
莫芷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沙哑着声音说道:“可是博鸾,我真的想哭。我知道我不够坚强,可我心中只觉锥心刺痛。”
木易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珞珞想哭,就在我怀中哭。以后会好好的。你说过信我,便要一直相信。”
风萧萧水寒。木易心叹:我能容你心中想着别人,我能容你为着别人哭泣,却不忍心你如此伤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以后不再伤心。
平淌的雪一直下个不停。“流寇”果似销匿了声迹。莫离在中军营帐之中,估算着已平静了十日应是有所动静了。他摊开地形图,手指划过图上几处位置。
一旁的陈青云忧虑道:“昭然国应是不会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趾。去往昭然国的书信迟迟没有回音,恐怕他们是不肯派兵。”
莫离未接他的话,手指又圈了圈地图上的几处位置。陈青云在一旁看得清楚,便出声问道:“这几处都是昭然国的边塞之地,大将军有何指示?”
莫离微微一笑:“派一队人马,着了流寇服饰,去那几处转悠几圈。”
陈青云知晓了莫离的打算,是让昭然国再无托辞不出兵。
他行了一礼,正待出去,莫离又补充到:“只扰不打,动静越大越好。再有,这几日要严加防范,派去附近村子的士兵不可大势声张,要隐匿于百姓之中。”
“是!”
待陈青云出去,莫离又唤人去瞧瞧那日捉到的“流寇”伤是否好些,能否说话。侍卫进帐禀报:“禀大将军,那人还是不能说话。徐军医说应是再过三日才能开口。”
莫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营帐之中再无外人,他将身子斜靠在塌上,揉了揉额头。才一闭眼又睁开双眼,喝道:“何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走进帐中,竟然是徐军医,手中还端着一个药碗。
莫离皱了皱眉,沉声问道:“是那人出了什么事了?”
徐军医行了一礼,回道:“那人并无大碍,三日后便可说话。今日那沏茶的水中我忘了放些药草,便只得煎药给大将军送来。”
莫离却不知那茶水之中竟是有药效的,他皱眉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军医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只得说了实话:“是在京城临行前宝珞郡主交待的。”
莫离松了口气,严令道:“此事切不可声张!”
莫离喝了药后,精神好多了。闭了双眼,想着莫芷珞浅笑倩兮的模样,他唇边微微一笑。心道:“我会加紧在过年前回来。或许这便是与你过的最后一个年头了。还能赶上你的生辰,看着你出嫁……”
想到此处,心中却不是滋味。愣了须臾,他睁开了双眼,坐正身子,又在那地图之上圈圈画画。手指滑过天雪山东面一处叫“乌溪”之地,他顿时停了动作。那处因天雪山作为天然屏障,倒是极少有人去那里。莫离微眯了双眼,顿时起身出了营。
帐外的两名侍卫,一人进帐拿了披风斗笠,再出帐急急追了出去。一人紧随其后,跟在莫离身边。进去拿东西的侍卫只慢了一步便不见了莫离二人的身影。他急得一跳脚,不知要往何方追去。
秋风凉之四
越往天雪山,风雪越大。跟在莫离身旁的侍卫被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莫离亦是半眯着双眼,一路疾行到了乌溪。虽说是溪,却是常年结冰,看不到流水。在那乌溪之上可自由行走,如履平地。
莫离站在乌溪之上,仰望万丈雪山。天雪山巍然屹立,茫茫不见其底,莫离心中顿时升起些许敬畏来。他轻抚了额头,喟叹不知能否去那雪山上瞧瞧,见那传说之中的千秋先生,或许真能治好他的头疾,或许如此,许多事便可改变。
他心中虽有这个念头,却仍又转过身子,重重的在那寒冰之上踏了几步。他问向一旁的侍卫:“可知这乌溪之深?”
侍卫点头:“据此地之人称,这乌溪本有十丈深,五丈宽,千丈远。”
莫离颔首,这倒真不能称作“溪”了。他又问:“可知这冰之厚?”
侍卫又回道:“厚三尺。”
莫离闻言,抽出腰间佩剑,朝那寒冰刺去。剑柄恰好没入其中。他点头道:“倒也牢固。”莫离说完,又回望了那天雪山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侍卫趴着身子,用尽力气去拔莫离的剑,却是怎么也拔不出。他急着叫停正大步离去的莫离:“大将军,剑……”
莫离顿住脚步,走了回去,弯下身子,右手稍一用力,长剑复又脱离了寒冰的束缚,出现在侍卫眼前。
侍卫忙笑道:“属下佩服!”
莫离点头,又转身离去。
侍卫急忙追了上去。他想起他们的大将军才将望着那天雪山有些出神,似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便在莫离身后说道:“大将军,属下听说那天雪山上住着一位神医,能让人起死回生。属下早想去那里瞧瞧,好让那位神医也替家中患病多年的老母看看。怎知那天雪山极难攀登,神医的踪迹又是难寻。并且那神医脾气古怪,是不肯轻易出手救人的。哎,大将军您说,这神医摆什么架子呢?能救死扶伤是多大的功德?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哪里配得上“医”之一字?”
莫离淡笑:“神医必不是常人可当的。自是与众不同。”
回到营中的莫离命人持了书信,从乌溪自天雪山东面出平淌,绕道昭然国边境,悄然进入昭然京城,直接将书信送达昭然国君手中。
昭然国君莫翀打开书信一看,竟是昭然国边塞地图。那地图上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屯兵集粮之所。莫翀皱紧眉头,想着自己才登基不久,心怀天下,欲派人前去打探邱国实力,便是命人假扮成流寇,以声东击西的战术取得了些许收获。而自那邱国大将军抵达平淌之后,他们便未占得丝毫便宜。白白牺牲了一万人的性命,剩下的那两万主力须得找准邱国弱点,一击获胜方是上策。
“这莫离果真厉害?”莫翀鼻子一哼,似有不削。
有一红装女子进殿,只欠了欠身便走到莫翀身旁,挽起他的手臂,笑道:“是何事惹得皇兄如此生气?”
莫翀抽出手臂,将那地图收好,然后牵起那女子的手坐在席上。他朝她笑道:“无事。皖皖怎会有空到皇兄这里来?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要让我替你收拾残局?”
莫皖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呵呵笑道:“皇兄总是料事如神。”
莫翀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问:“这次你又将哪家的公子伤着了?”
莫皖嘟着嘴道:“还不就是丁丞相家的二公子?这也怪不得我,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以为是什么坏人便转身出剑伤了他。而他也真是呆子,竟然未来得及躲。”
丞相丁卯有二子,大公子幼年病逝,二公子丁逸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身子骨也有些弱。且整日爱与莫皖斗嘴。他叹了口气:“这丁丞相就剩这一根独苗了,皖皖你可别让他出了什么事。”
莫皖悄悄看了莫翀面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若是丁逸性命无忧,而他再无……生衍的能力……”
莫翀嘴角抽了抽,肃然问道:“你伤到他哪里了?”
莫皖甚是委屈道:“大概、似乎是伤到他的命根子了。”
莫翀皱眉,却又欲确认,于是又道:“断了?”
莫皖摇了摇头:“我倒想去瞧瞧是否断了,可是丁逸太过小气,不让我看。”
莫翀咳了几声:“我们昭然国虽比邱国民风开放,然而毕竟男女有别,皖皖又身为公主,当注意形象。以后切不可这般贸然莽撞了。”
莫皖似有所悟地点头,却又说道:“这男女有别我也是知道的。我不就看过皇兄的那个地方么?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莫翀真是无颜再说什么,他急忙转移话题,便道:“你伤了丁逸,(奇)得去向丞相告罪,(书)然后去向丁逸道歉。(网)再拿些补药送过去,看能否有所转机。”
莫皖知晓莫翀会替她想法子,便也不担心。想起才将莫翀愁眉不展,她便问道:“可是在烦那邱国大将军的事?”
莫翀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这莫皖虽是言行无忌,倒也贴心。他点了点头:“或许我应将军士们召回。是我太过心急了,天下大计须得从长计议。”
莫皖点了点头:“皇兄才登基不久,内外大臣亦才接受了皇兄亲政。此番或可增强国力再图其他。”
莫翀看着她,笑了笑:“皖皖倒也能说出些道理出来。”
莫皖一脸得意:“我自是得了皇兄的真传。”
莫翀横了她一眼:“是得了父皇的真传。”
莫皖却不管,只又道:“我听闻那邱国大将军也是姓莫的。莫非我们同那莫家有何渊源?”
莫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恰在此时,莫翀接到军报:我方粮草被劫。派去村庄的士兵皆未得归。那两万大军又冻又饿,士气低迷。
莫翀皱紧眉头,一番思忖之后,终是下令道:“撤!”
萧毓接到莫离军报,“流寇”溃散逃离,边疆之患得解,那最后一击还尚未打响,邱国已胜。萧毓甚为欣慰,唤来木易,问道:“秋狩之事,卫将军可准备妥当了?”
木易行礼回道:“一切皆已备妥。”
萧毓哈哈大笑:“甚好!大将军捷报传来,此番秋狩正好庆祝我军得胜!让邱国男儿们都好好表现一番,我大邱国之士豪气云天,正是大邱风范。”
木易亦是热血澎湃,礼应道:“是!”
木易出了王宫,抬眼一看便见莫芷珞站在大树之下朝他笑。他急急朝她走去,正欲开口,莫芷珞却抢先说道:“莫离终是要回来了。”
木易略一垂眼,须臾又抬眼看她,笑道:“子离就是子离,竟提前了几个月回京。”
莫芷珞喜笑颜开:“可是莫离却也走了近半年了。”
木易见她满是欣喜,确也高兴,只是心中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将她拉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她,默默无语。莫芷珞似觉自己不该在他面前如此兴奋,她便静静在他怀中,感受着那宽厚的胸膛,以及左胸处那颗炙热跳动的心。她抿了抿唇,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莫离平安便好。
良久,木易放开她,牵起她的手,笑道:“走!我同珞珞去庆祝一番。”
秋风凉之五
邱国京城比其他地方繁华,这其中有大教坊三家,分别为嫣翠馆,揽月楼,紫薇阁,其中又数嫣翠馆为最大。其余小歌舞坊大约十余家。
莫芷珞以前女扮男装时倒也去过一两次那些地方。里面也是有女宾的,只是女子出门皆是羃离掩面。她换装出门只是不喜那些多余的饰物,又怕别人认出她,传到莫离耳中,她定是又要受罚了。其实,她倒不是怕受罚,只怕别人会因她说莫离的是非。
此番同木易一起到了嫣翠馆,捡了个人少的角落。然而,她才一坐下,馆内的男男女女都齐刷刷地看过来。她微微垂了头,对木易道:“我应该换身衣裳的。”
木易见了男子艳羡的目光亦是皱了眉头。他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大部分男子的目光。心中虽有些后悔,却也不想扫了兴致,便道:“有我在,旁人不敢造次。”
莫芷珞点了点头。她倒不会介意什么,只怕木易会介意。如今他如是说,她便放宽心。朝台上望去,一名清丽女子正舞动罗裙,身姿轻渺,左右腾跃,婉若游龙。那轻盈的身子,莫芷珞极为喜欢。她朝木易笑道:“真是跳得极好。与安宁公主的舞姿不相上下。”
木易赞同地点头:“她叫婉君,是嫣翠馆的头牌。在整个京城内,尤数她最为厉害。诗词歌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且是样样精通,极少有女子能出其右。”
莫芷珞见他颇为赞赏,低低笑了几声,轻声说道:“博鸾见识甚广,知之甚多。”
木易将头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珞珞吃醋才好。”
莫芷珞面色微微泛红,嗔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木易甚是怅然:“小女子心性没什么不好。”
莫芷珞眨了眨眼,托腮望着木易,笑了笑:“只怕博鸾以后见得多了会受不了。”
木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道:“那也得让我见识见识才知晓。”
莫芷珞被他看得极为不自在,她又朝台上看去,才将那位婉君姑娘已停了舞姿,此时正坐在长琴面前,拨弄琴弦。
那琴音悠扬轻快,满是欣喜。闻者能很快融入其中,感受那份喜悦。莫芷珞又是一赞:“清新脱俗。此曲之境,天上人间,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心驰神往。令我想起第一次同博鸾在画舫见面时,博鸾那首曲子亦是与此有同工之妙。我还记得莫离赞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木易见她最后几句学得有模有样,又见她甚为欢喜,笑道:“难得珞珞还记得我弹的曲子。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在那画舫之上。”
莫芷珞亦想起木易曾提及她十岁学舞之事。她默然。随后又是叹道:“我现在还跳不好呢。”
木易摇了摇头:“珞珞认真的模样极好看。我那时见你学舞锲而不舍,甚是喜欢。后来便是一直惦念。”
莫芷珞垂头不语。他的心意,也是那么深,竟从第一眼起便是再也不曾忘记。清新喜悦之音过去,又是一支婉转缠绵之曲,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她看向木易,知晓这些曲子应是他特意安排的。她朝他笑笑:“极好的曲子。”
木易笑着点头:“珞珞能知其意,我便心满意足了。”
“怎么会不知呢?”莫芷珞轻声说道。然而,即使知道又如何?
木易站起身来,走到婉君面前。婉君知趣地起身站在一旁。嫣翠馆内的宾客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木易,他们尚未听过卫将军弹奏曲子,此时皆是屏住呼吸,不愿错过抚琴之人任何举动。
木易边弹边唱:“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竟是那日策马时木易为莫芷珞所作的诗。莫芷珞不知他竟为那诗谱了曲子唱了出来。悠悠天边云,萧萧清秋风,潺潺湖畔水,潇洒惬意。而那梦中所寻的女子,让那做梦之人柔情缠绵,竟甘愿醉生梦死,只求能在一起。如此既有豁达胸怀,又有温柔情怀的男子,有多少女子能不为其折服呢?
莫芷珞行至木易身边,真诚地望着他。那婉君姑娘见状,低声轻笑,唤人又搬来一架长琴,请莫芷珞坐下。莫芷珞有些犹豫。那晚她抱着娘亲的琴站在坟前,莫云苍曾问她:“芷珞既是带了舞儿最爱的琴来,何不奏上一曲?”她曾回道:“心曲只给有心人听。”
知音难觅,她从不肯轻易抚琴。即使是莫离为她弹那首《春江曲》时,她亦只静静地听着。曲中诉不尽的情怀,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念得到。静静倾听,长久回忆,每一幕都是他朝她微笑,两人携手相牵的情形。再美好不过的往昔,再幸福不过的在一起,再美丽不过的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婉君轻轻推了推她,木易在朝她微笑。她垂下头,终是端坐琴前,闭眼想起的却是莫离那日吟唱的《静女》。她缓缓抬手,弦出之音却是改编自一首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琴收音闭,嫣翠馆内响起了轰隆的掌声。女宾们更是一直望着木易不转眼。只叹自己不是那宝珞郡主,能得王上厚爱,下旨赐婚,并能得未来夫君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深情款款地为她高吟长歌,违了世俗礼教,谱一曲情真意切。
而男宾们却朝莫芷珞望来,叹自己不是那卫将军,能与佳人携手,共谱一曲天上人间,此情悠悠。
莫芷珞站起身来,急急出了教坊。木易赶忙追了出去。他拦在了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皱眉道:“珞珞真是心似磐石?”
番外(但饮同醉)
楔子
柒娆站在游廊之中,愣愣地看着走廊外面飞雪若絮,繁花漫天。她低声喃喃:“又下雪了呢。”
她驻足看了许久,怎么也看不到雪的尽头,看不透红尘你我。
“公主。”
婢女的声音将她唤醒。柒娆皱了皱眉,斥道:“不是说了要唤我王妃的么?”
婢女有些为难,低声回道:“上次皇上来王府时,曾交代不能再唤公主为王妃了。说公主并未许嫁,不可污了公主清誉。”
四哥?柒娆沉了脸色:“谁说我未许嫁的?”她望向茫茫白雪,想起谢弘曾嬉笑着唤她“卿卿”,那一声呼唤便是承诺啊。
婢女不敢回话,便是站在一旁不语。柒娆突地想起一事来,她急急走过游廊,来到雪地里一棵腊梅树下,伸手便去刨那白雪。婢女连忙跟了上来,有些担忧地道:“公主……王妃,这里冷,还是进屋去吧。王妃要做什么,奴婢代劳便是。”
见柒娆不睬,婢女只好蹲下身子和她一起动手。挖了很深,积雪中终于冒出一个瓦罐子来。柒娆将那东西抱上来,笑道:“这是和六哥一起埋的梨花白呢。三年了,定是好喝。”
婢女赞同地点了点头:“王爷生平最爱美酒。若是能喝上同……王妃一起埋的酒定是高兴。”
柒娆却是皱了皱眉,摇头道:“六哥最爱烈酒。当初他还说这酒不够烈,不肯埋呢。幸好我坚持了。”
她嗅了嗅那酒罐子,欣喜地笑道:“果真是香呢。”
婢女闻言便将鼻子凑了过来,随后点头道:“王妃何不打开尝尝?”
柒娆一番犹豫,摇了摇头:“这若是每年都尝一口,总有一日会被喝光的。如此,便再也没有了。”
她微微叹息一声后,又撇了撇嘴:“六哥真是小气,不肯多埋一些,也不肯多送我一些东西。”她低垂了头,喃喃念叨:“六哥,你似乎什么都不想留给我,只留了一句空话。你是让我不要记得你么?我倒是想呢。可是偏偏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记不得你的样子了该怎么办呢?”
梦里依稀听见有人唤着“娆娆”,又有人唤着“卿卿”,还有人唤着“娆儿”。那一场繁华,那一场眷恋,只在梦中才能出现了么?
第一章
大圣王朝长春殿外,大雪悉悉索索地下个不停。柒娆只着了单衣,斜倚琉璃榻上,翻看着历朝的人物列传。看到有趣之处时还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有人夺过她手中之书,翻看之后,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柒娆见是谢弘,便笑道:“六哥整日无所事事,自是不知书中趣事。”
谢弘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后,皱眉道:“娆娆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若是着凉了,四哥又要骂我照顾不周了。”
柒娆斜睨了他一眼,哼道:“关四哥什么事?”
谢弘不答,却是神秘一笑。随后去了壁橱,取了一件狐裘大衣。这件大衣还是四年前谢弘将一只白狐射杀后命人做的。那时他才十二岁,生平第一次射了只除野鸡、野鸟之外的大物,心中欢喜不已。一见人便夸口说自己骑射之术如何了得。
柒娆却不以为意。他为了让她夸他,便吩咐人将其作成大衣,并送给她。柒娆有了礼物,自是高兴。到后来,谢弘才后悔,他竟只为了要她夸他一句便白白将那狐裘送了出去。
谢弘想起年幼时的趣事,心下暖暖,有些欢喜。他拿着狐?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