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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水第1部分阅读

    《春江水》

    作者:笛泪无痕

    春江曲之一

    楔子

    除夕之夜,飞雪漫天,整个京城热闹异常。木易来到莫芷珞的院子,将侍卫们引开,莫芷珞飞身从房顶跃出。却在她刚刚站稳身子时,有一黑影站在她跟前。她转身欲逃,却被那身影搂在怀中,随后一个飞身,远离了将军府。

    那人一直抱着她到了原先郭仪住的那处院子。院中并无一人,他们进了莫芷珞曾歇息过的东厢房。

    莫芷珞以为他要走,赶忙拉着他,唤道:“莫离。”

    莫离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给她披上,轻声说道:“我不走。今夜除夕,我陪珞儿守岁。”

    莫芷珞欲将灯点燃,莫离却阻止。于是,莫芷珞在黑暗中伸手抚上他的面颊,微微碰触之后,喃喃道:“莫离,你果真瘦了。”

    莫离未吭声,将抚摸自己脸的手握在手中。

    莫芷珞靠在他怀中,又道:“莫离不见我,故而瘦了么?”

    莫离叹道:“珞儿就快成亲了。有些人和事应该忘了。”

    莫芷珞轻声应道:“我知晓了。我会将莫离忘了。现在就等与博鸾成亲了。以后莫离还会有外甥。他们会整日围着莫离,唤你‘舅舅’。莫离一定要听听他们的声音,定是好听。”

    莫离点头:“我会等到那一天。”

    莫芷珞笑了:“我记下了。莫离不可反悔。”

    “嗯。”莫离应声,又道:“珞儿,来生……”

    “我只信今生。”莫芷珞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三生两世之约,若无今生,便无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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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祝祷之词枯燥冗长。挺身站立的莫家宗族之人皆是沉然肃严,不敢有丝毫懈怠地仔细聆听着祭司的祷辞。莫芷珞站于宗亲长辈们的身后,面色恹恹,甚是难耐。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站在她前面的一位莫家长者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莫芷珞朝那长者笑笑,那长者皱了皱眉,却未发一语,又转过了身去。莫芷珞瞪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心中念着祭祖仪式快些结束。

    又是站了约莫一个时辰,钟鼓之声终于消绝。莫家族人对着祭品缓缓下摆。台上的祭司见众人俯身而拜,半晌才道:“起。”待众人起身,祭司又道:“仪毕。”

    祭祖仪式终于结束,族人纷纷散去。莫芷珞瞧瞧天色,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倾泻在大地之上,微微散出些许热气。见已近晌午,她抬步快速离去。如此步履匆匆,却并非是朝自己的珞院走去,而是朝其兄长莫离的“离院”而去。

    她步伐太快,不自觉间迎面撞来一人,并闻得那人身上一阵酒气。看清那人是谁之后,她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却仍是对其行了一礼,唤了声:“叔父。”

    那被唤着“叔父”之人,正是莫芷珞父亲莫羽唯一的弟弟莫云苍。三十年岁,面目俊朗,乃大镐有名的混世纨绔。莫云苍醉眼熏熏地看着莫芷珞,正欲言语,却是打了个酒嗝。

    莫芷珞更是一阵厌恶,欲抬步离去,却被莫云苍伸手阻了去路,并听得他口中兀自喃喃:“舞儿……”

    “舞儿”乃莫芷珞去世多年的娘亲的小名,此番从叔父口中念出来,她突觉有些烦闷。欲不予理睬,继续前行,莫云苍的身子却巍然不动。莫芷珞只得伸手迅疾点了他的|岤道。

    莫云苍身子不能动弹,嘴上却仍是念叨:“舞儿,你又要离我而去么?这次我再不让你去找别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

    莫芷珞向来不喜这个叔父,听得他酒后乱语,更是皱紧了眉头。她无奈之下,又点了他的哑|岤,最后才福身一礼:“叔父,你醉了。”

    几名婢女由此经过,她吩咐了众人将其送回房中。随后又是匆匆朝“离院”而去。“离院”之中,整个院子溢出莲花清香。换做平日,莫芷珞定会为那满池白莲驻足片刻,而此时,她却并未停留。

    莫芷珞疾步到了书房门口,房门虚掩,她推门而入。桌案一旁,一人玄衣墨裳,手执书卷,一副专注书中之态。一旁的婢女看着那人发呆,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莫离听到脚步声响,从书中抬起头来,笑道:“来了?”

    婢女闻声,这才醒过神来,赶忙对莫芷珞行礼,唤了声:“小姐。”

    莫芷珞蹙了蹙眉,随后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

    婢女应命而出。

    莫芷珞踱步到了莫离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莫离面色,无甚异常之处才随手拿了案上另一角的一本诗词书籍随意翻起,口中似无甚在意地轻声询问:“今日祭祖,怎的不见莫离身影?”

    每遇祭祖,莫离皆有理由不去,故而自是有人说三道四。

    莫离已是又将目光移回书上,轻轻笑道:“珞儿应知晓缘由的。”

    莫芷珞轻皱了眉头:“无论如何,莫离无事便好。这些活动,便随你意愿吧。”

    莫离“嗯”了一声,突地将头转过来,恰好莫芷珞亦抬头看他。两张脸近在咫尺,彼此能看到对方眼眸之中皆是自己的身影。莫芷珞微微偏了头,笑问:“做什么?”

    莫离皱眉道:“珞儿饮酒了?”

    莫芷珞微微笑道:“今日是祭祀之日,哪里敢饮酒了?”

    “如此,你身上的酒味从何处而来?”莫离定定地看着她,定是要等着她的答案。

    “是……叔父饮了一点酒。”莫芷珞低头百~万\小!说,无甚在意。

    莫离却是皱了眉头,只是不再言语。

    云淡风轻,莫芷珞一身男子装扮到了邱国京城大镐最大的医馆门口。“平安医馆”几个朱红大字甚为醒目。她闪身过了馆中诸多患者,到了最里的一间房,随后推门而入。

    房中几案一旁坐着一位老者,正执笔书写着方子。莫子珞行至他跟前,轻唤了声:“文世医?”

    老者闻声,并未停下手上动作,只道:“小姐来了?”

    莫芷珞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文世医可是想到法子了?”

    老者摇了摇头,将笔搁下,随后递给她那张他才写完的药方。

    莫芷珞看了一眼药方,有些犹疑:“按这上面的方子煎药便能解了家兄的头痛之症?”

    “非也。只可抑制,不可尽解。”老者似想起什么来,又道:“或许寻得千秋先生方可有法。”

    “千秋先生?我亦有所耳闻。只是听闻那千秋先生住在天雪山上。那天雪山位于邱国与昭然国的交界之处,乃敏感之地。山上风雪甚大,并高不可攀,即使有幸攀登上去亦是难寻千秋神医踪迹。并那千秋脾气古怪,不会轻易伸出援手。”

    莫芷珞双眉深锁,缓缓道出自己所知所识,似欲在文世医前寻得确切说辞。文世医点了点头印证了莫芷珞之言:“小姐既是知晓,老朽便不必多说了。令兄之头疾怕是除了千秋先生再无人能治。”

    莫芷珞心事重重地出了平安医馆,一路万般思量,不知不觉中便回到了将军府。她正心神不宁之时撞到一个厚实的胸膛。她抬眼一看,心下暗叹“糟糕”,面上却是笑道:“莫离,你今日未去上朝?”

    莫离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笑道:“未想珞儿着男装竟比平常男子要俊俏许多。”

    莫芷珞知晓他这是在说她不应独自出门。她却故作不知,顺着话头笑道:“不及兄长,不及兄长。”

    莫离咳了一声,敛了笑意。她平日都唤他“莫离”,这声“兄长”却只在讨好他或是生气时才叫出口的。他转过身子,拂袖离去。莫芷珞听得他边行边道:“去抄写《女诫》一百遍。明日一早给我看。”

    自去年莫芷珞的父亲莫羽去世,便是由莫离掌家。他便是一家之主。莫芷珞哀叹一声,心中亦是腹诽:以前又不是未出过门,也不见你有何异议。最近却是如此异常。一本正经的家长模样倒是何苦来呢?

    时已深夜,莫芷珞看了一眼堆满一桌的《女诫》,揉了揉眼,甩了甩手,长长叹息一声,又埋头继续抄写。

    “珞儿。”房门轻响,莫离负手走了进来。

    莫芷珞对来人不予理睬,握笔的手却是加重了力道。莫离见她似要将那宣纸划破,伸手夺了她的笔,左右瞧了瞧那已被她握得有些弯曲的笔,笑道:“看来这《女诫》是白抄了?怎的不知尊重长者?”

    莫芷珞撇撇嘴,道:“我这不是还未抄完么?自然是目无尊长。”

    莫离仔细瞧了瞧她,她一脸不满。他轻轻一笑,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笔,并道:“这笔好用。珞儿拿去吧。”

    莫芷珞未想他竟是来送笔的,心中更为不满,亦觉蹊跷他何时这般古板了。看了看那笔,倒是上等玉石做成。遂接过笔来,却是置于一旁,只取了另一普通的笔继续抄写。

    见莫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似无打算离去,她便笑道:“兄长且回吧。妹妹我今夜怕是要通宵了。兄长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

    莫离却是走到一旁的榻前,坐下身子,靠在榻上,微闭了双眼,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否则难保你不会偷懒。”

    “我何时偷过懒?你哪次说的话我未曾照做?”莫芷珞心下腹诽,也未再理他,埋头继续抄写。

    待莫芷珞再抬眼时,只见莫离已是紧闭了双眼,眉梢微微一皱,面上略有倦色。她拿起薄被盖在他身上。然后静静地打量他。他一脸俊美,在邱国无人能及;一身武艺,无人能出其右;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是邱国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

    她抬手抚上他微皱的双眉,不知他想到何处,竟愁眉不展。

    “莫离,莫相离……”。

    春江曲之二

    绿水映日,花草弄姿。波光微粼的水面缓缓飘荡着一艘偌大的精致画舫。画舫之上,雕花刻兰,豪华却不失雅致。

    闲闲琴音自画舫中悠扬溢出。山水虫鱼皆因这琴音一时沉睡,一时欢欣不已。

    一白衣公子玉面含笑,双手抚琴,托、劈、勾、剔、抹、挑之时,尽显风流之态。明眸似望向画舫之外的山水景致,又似无意之中望着景致中的某人。

    其坐下有两人。一人玄衣墨发,正襟危坐,正是大将军莫离。一人白衣襦裙,青丝冉冉,垂首捣弄玄衣男子腰间云纹玉佩,正是大将军唯一的妹妹莫芷珞。

    琴音一落,莫离朝抚琴之人拱手笑道:“博鸾果真琴艺高超,令子离佩服。”

    那被称作“博鸾”之人正是邱国二品卫将军木易,字博鸾,统管京城大镐内的防务。木易连连称道:“子离谬赞了。”

    莫芷珞心下腹诽,听莫离曾说两人是好友,她却不知这好友之间竟是如此客气。不过,莫离说的也是实话,木易的琴音正似那高山流水,除却莫离,鲜有人及。她停了手上动作,抬起头来对木易赞赏一笑。

    木易见那笑容竟比湖中白莲美上几分,面上不由一愣。随即又是笑道:“能博得莫小姐一笑,乃博鸾之幸。”

    莫芷珞却又是噗嗤一笑,平日里莫离训斥她不守规矩礼教,此番看来,谦谦君子当如眼前的卫将军其人了。

    而木易及莫离却不知莫芷珞心中想法,木易只瞧着莫芷珞愣神,莫离却是斜睨了莫芷珞一眼。

    莫芷珞不欲就这般客套下去,便是笑问:“木将军可有准备吃食?”

    木易回过神来,朗声一笑:“莫小姐怕是饿了?我这便去吩咐婢女将吃食呈上来。”

    待木易进了画舫另一隔间,莫芷珞回头笑看着莫离。

    莫离见她只笑不语,便笑着斥道:“做什么?”

    “莫离认为这木将军如何?”莫离说带她游湖,却是多了一位木易。莫芷珞心下略一思索,便知他的打算,现下便是率先问出口。

    而莫离尚未想到她竟如此直接问他,心中微微一诧,他执起面前案上清茶淡淡地抿了一口,随后才道:“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莫芷珞点头应道:“莫离此言不差。”

    莫离闻言,转过头来看她,笑道:“珞儿若是喜……”

    他话音未落,便被莫芷珞打断:“那木易怎的还不出来?我可是饿坏了。”

    莫离闻言,又轻斥了一声:“珞儿切不可指名道姓称人!”

    “莫离,你这副样子乃十足十的老顽固派头!”莫芷珞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已有不悦。

    莫离一愣,随即轻声一笑,最后却又一本正经道:“珞儿前几日的《女诫》果真是白抄了。”

    “莫离若是还欲罚我抄写,我亦无怨言。只是,我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字了。”

    说到字,莫离似又想起一事来,便道:“博鸾的字亦是极好。能比得过他的人,在整个邱国算是极少。”

    “以我之见,莫离便是那极少的人之一。”莫芷珞一句话便将莫离的话堵了回去。

    莫离还欲言语,木易已领着几名手执托盘的婢女出来。几名婢女将吃食摆放好后便退了下去。木易又将莫芷珞二人引至另一处方桌坐下。

    桌上各道佳肴色鲜味美。莫芷珞不禁一赞:“果真美食!”

    木易笑了笑,用箸夹了一道菜送往莫芷珞碟中,却正遇莫离亦夹来一道鲜味。二人皆是一愣,却又同时将菜放到莫芷珞碟中。

    莫芷珞并不扭捏,向木易道谢。随后执起桌上酒壶替木易及莫离面前的酒樽满上。再看了自己面前的樽杯,望了莫离一眼,最后将酒壶放下。

    木易见状,便道:“莫小姐不饮酒么?”

    莫芷珞长叹一声:“家兄有言:女子不可饮酒。”

    莫离横了她一眼:“我几时说过?”

    莫芷珞顿时喜笑颜开:“原来是我记错了。”

    木易时常听莫离提及莫芷珞,虽未曾与莫芷珞正式见过面,对她的性子却是知晓一二的,他因此才有那一问。他微微一笑,点头道:“不过,这酒确也有些烈。小姐即使能饮酒,亦不可多饮。”

    “此番良辰美景,既有美食,怎可缺了美酒?不过,倒是多谢木将军提醒。”说罢,莫芷珞伸手欲为自己满酒,却碰触到木易伸过来执酒壶的手。莫芷珞霎时收回手,二人相视一笑,木易替她满上。

    之后,几人便是一番谈笑,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只记得巧笑嫣嫣,莫芷珞睁开双眼之际却又至华灯初上之时。抬眼看了周遭布置,甚是陌生。她以为自己尚未清醒,便是揉了揉额头,又是四下环顾,这才确认此时她身处之地乃陌生人之房。

    她皱了皱眉,起身下了床榻,行至门边,正欲拉开房门,恰有一人推门而入。推门之人白衣翩翩,正是白日里见到的卫将军木易。

    “莫小姐起了?”木易嘴角蕴满笑意。

    莫芷珞未料此处竟是木易府中。她黛眉轻颦,未答木易话语,却是迫切问道:“莫离呢?我怎会在此处?”

    木易虽有些奇怪她竟直呼莫离名讳,却仍是笑道:“子离突有要事回去了。临走时让我先照看着小姐。我见天色渐暗,子离仍未回来,你又有些醉了,便将你带回寒舍。”

    莫芷珞突地有些气恼,便是未注意分寸,道:“木将军应是知晓我家住所,何不将我送回家去?”

    木易见她面上有些不满,一时语塞。

    二人一番静默,莫芷珞欠身道歉:“是我莽撞了。我应谢谢木将军的收留。不过,我现下便告辞了。”

    木易面上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请莫小姐莫要介意。”

    莫芷珞亦是笑笑,不做言语,只抬步离去。却在走了几步过后,驻足转身,对紧随其后的木易道:“木将军或许知晓家兄让你照顾我的意图?”

    木易不料她竟如此直接,轻咳了几声才道:“莫小姐果真聪慧,博鸾倾慕小姐已久。”

    莫芷珞扬眉笑道:“我倒记不起何时与将军见过面。”

    木易叹息一声:“芷珞自是不记得了。当年见芷珞时,芷珞只十岁。那时我亦不过十四年岁。陪同家父拜访芷珞的父亲。在那榕树之下见得一女子白衣襦裙,旋身起舞,却是不得其法,摔了几个跟头。只是不知她为何那般执着,偏偏要继续习舞。”

    莫芷珞想起曾因莫离生辰,她欲学一段舞蹈跳给他看,却是如何也学不好。最后,到了莫离生辰那日,却是莫离揽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几番飞身腾跃后才站得稳了。她原本以为学舞比习武要简单得多,却未想她能轻易习得武艺,却不能学好那许多女子擅长的舞蹈。她记得那时,莫离顺了顺她的发丝,笑道:“珞儿舞剑时更好看。”

    只是,她确不知那时的模样竟被木易看见了,现下竟唤她“芷珞”。她笑了笑,道:“木将军记忆甚好。我确也不记得了。只是幼时的陈年旧事了,木将军还是忘了吧。”

    木易微皱了眉头,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良久,莫芷珞见他无话可说,便又一欠身,转身离去。

    却在此时,木易追上前来,拦了她去路,道:“芷珞不记得也无妨。可否从现在开始?”

    莫芷珞抬头笑道:“木将军错爱,我只有谢意。”

    木易还欲言语,莫芷珞却是闪过了他的身子,快步离去。那步法极快,连木易亦是暗自称叹。

    莫芷珞到了木易家门口便见一辆马车正好在门口停下。掀帘而下之人正是莫离。莫离见莫芷珞已是站在跟前,不由一愣,随即笑道:“我正要来接珞儿。”

    莫芷珞不置可否。

    莫离伸出手来,欲将莫芷珞扶上马车。莫芷珞却不理他,一个飞身,自己上了车。

    莫离跟着上来。见莫芷珞一脸气极,便笑道:“珞儿是怎么了?”

    莫芷珞看着他,道:“兄长真是个好兄长!”

    莫离看了她一眼,随后撇过头去,缓缓道:“你不是也认为博鸾极好么?”

    莫芷珞陡然起身,行至马车门口,掀开锦帘,不顾马车正在行驶,赫然跳下了马车。

    马夫喝停了马,急呼一声:“小姐!”

    莫芷珞双脚着地,身子微微一晃,稳住身形后,立即施展轻功向前飞起。

    莫离双眉深锁,立即吩咐马夫先行回府,旋即飞身下车,快速朝莫芷珞追去。

    春江曲之三

    暮色渐深,星辉淡淡。偶有几盏宫灯发出微弱的光亮,道路两旁的树枝影影灼灼,静谧异常。

    莫芷珞一身轻功使得出神入化,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若是旁人,她早便将其甩下了。然,此番紧随其后的是莫离,她一身技艺皆出自于他,故而,要在莫离面前遁去行迹,着实太难。

    眼见莫离就快追上自己,莫芷珞加快了速度。她双脚着地,借力轻点,轻盈一跃,发丝微扬,衣袂飘飘,翩然若惊鸿。

    莫离旋身相随,袖底藏风,宛若游龙。

    莫芷珞回眸一笑,身形更快。却在她双脚再次着地之时,莫离已然站在了她面前。

    借着淡淡的星光,莫芷珞隐约瞧见莫离面上露出了些许忧色,而那神色却又在瞬间隐匿于无形。她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比星子更亮的双眸,比往常更加深邃神秘,叫人如何也看不透彻。

    “珞儿。”莫离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莫芷珞依在树干之上,双手顺着胸前发丝,莞尔笑道:“还是被你追上了。”

    莫离见她止了动作,微微一笑:“不气了?”

    莫芷珞昂首,轻哼一声:“莫离便是算准了我不会生气才每回都诓我。”

    莫离未语。

    莫芷珞伸手,又是把玩着莫离腰间的玉佩,仿佛那玉佩有着特别的寓意,她总是因其意爱不释手。

    “莫离,你有何事瞒着我?”莫芷珞一边把玩着那玉佩,一边轻轻问出声。

    莫离眉梢微皱:“哪里有事瞒着你?”

    “那么,莫离为何要让我见那什么木将军?”她不认为莫离闲来无事要让她尽快嫁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

    莫芷珞突地一笑:“莫离何时竟做起媒来了?我可不喜与外人一同游湖。莫非莫离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离静默半晌方道:“博鸾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坦荡君子,世间难寻。”

    莫芷珞终于松开把玩玉佩的手,又是笑道:“前途无量么?莫非他要当皇帝?君子么?有何好处?世间难寻?我却不觉稀罕。”

    莫离皱眉斥道:“莫要胡说!”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又是运起轻功,遁身急飞。莫离亦是紧紧相随。此番落脚之处正是大将军府的酒窖。

    莫芷珞进了酒窖,搬出一罐陈年酒酿,取了两个樽杯,飞上了屋顶。将两个樽杯满上后,她笑道:“老规矩,谁先醉便听谁的。”

    她的酒量本就不好,每回提出这个条件便只是想醉一场。

    莫离执酒先饮。莫芷珞把酒一笑。

    夜沉似水,几点星子隐约透着光亮,在两人面上闪闪烁烁,恍若虚幻。落叶满肩,几番推杯换盏,莫芷珞双眼迷离,仍是朝莫离嫣然一笑。莫离双眼微眯,俊美无匹。莫芷珞轻声喃喃:“莫离,我还是醉了。这一次依你。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我迟早是要嫁人的么?嫁给能让莫离安心的人甚好。”她仍是不够豁达,不能将世俗礼教全然摒弃,不能不顾莫家宗亲那几千号人。

    莫芷珞软了身子。莫离立刻揽住她的腰,长叹一声:“傻珞儿……”他搂着她,旋身下房。

    琼华宫中,有一紫莲开花。王上萧毓邀百官及其内眷家属入宫赏莲。那紫莲花与平常白莲一般大小,除却其颜色与众不同,那紫莲有奇香,并那花瓣之上露珠欲滴,却是从未曾干涸过。

    琼华宫中,男女分立两旁。莫离与太尉、司徒、司空三司并站一起。随后便是卫将军木易。再下便是其余百官。

    莫芷珞同各家千金那般戴了羃离。众人皆以赏奇花为耀,并兴趣盎然。莫芷珞只瞧着莫离同周遭官员谈笑风生,只她一人意兴阑珊。

    有文人雅士应景吟诗,众人皆是赞赏。莫芷珞正欲离去,寻个清静之所,却听得王上命莫离作诗一首。莫离献诗过后,众人皆惊。王上萧毓哈哈大笑:“看看你们这些文官倒是被我们的大将军给比下去了!”

    莫芷珞心下一笑:莫离的本事岂是泛泛之辈可较的?她望向莫离时,莫离亦向她投来目光。只因她白纱遮面,莫离看不到她的神情。莫芷珞收回目光,却在无意之中发现木易亦是朝自己望来。

    忘了旁人并不能看到自己面色,她赶忙撇开了头。女眷之中有窃窃之声响起:“莫将军真是文武全才。”“是啊。才将还看了我一眼呢。”众人看了一眼发话的女子,恰遇清风袭来,吹起那女子面上纱绢,一张清秀的面容便映入众人眼中。

    那女子虽是极为端秀,众人却是相互低语:“戴了羃离,莫将军怎会看清她的容貌?”有人附和:“说得是。保不准是在看我呢。”

    莫芷珞眉头微微一皱,却又听得一群女子欢呼道:“木将军的诗也不错。除了莫将军,倒也难有人能及。”“是呢。”

    众女子又是一番议论,在有人又道“木将军向这边看来”之时,便又是一番欣喜私语。

    莫芷珞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出人群,寻了一处阴凉亭子坐下。取了羃离,将其搁在一旁的石凳之上。亭子一旁正有一方小水池。一只小朱鹮嘴里叼了只小鱼,在水池边扑打着翅膀,却是如何也飞不上天。

    莫芷珞脚尖轻点,飞身到了小朱鹮旁边。小朱鹮一惊,嘴里的鱼掉了下来,却是忘了展翅飞离。莫芷珞缓缓伸手捉住了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头,道:“真是只笨鸟!”

    她寻了颗树,为它做了个窝,将它放入其中。跳下树,欲离开之时却听得朱鹮凄厉叫唤。于是,她又飞身上了树,查看是否是因那窝做得不好才惹得那小鸟叫得如此伤心。

    却在此时,她听得一声惊呼:“小心!”

    她心下一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便朝树下坠来。她欲施展轻功以使自己能稳步着地,却有一人向她飞来,将她稳稳接住。

    看着那人面上一丝惊慌,她亦是一诧:“木将军?”

    木易抱着她稳稳着地之后才将她放开,并问道:“芷珞没事吧?”

    莫芷珞笑道:“若不是你那一声惊呼,倒不会有事。”

    木易歉意一笑:“我见那树枝快断了,便欲提醒你。哪知却反将你惊吓了。”

    莫芷珞莞尔:“虽说这样的距离还不能让我摔个跟头,我仍是要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木易这才想起她会轻功,如此一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他微咳一声,笑道:“芷珞何必见外?”

    他们原本便不甚熟悉,见外才算常理。只是,莫芷珞却并未如此言语。

    木易看着她,突然皱了眉头。

    莫芷珞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衣裙下摆处被树枝撕破,掉下长长的布条。邱国俗世规矩甚多,她在莫离面前能无拘无束,在外人面前不愿给莫离添乱,倒算恪守礼法。此番衣不蔽体,她顿觉有些尴尬。

    木易迅速将自己的黑色官袍脱下,为她披上。莫芷珞欲推迟,木易却道:“女子应注意仪容。”

    莫芷珞闻言,噗嗤一笑,道:“这倒像是莫离说的话。”

    木易微微一怔,随即醒过神来,道:“此乃圣贤之言。”

    莫芷珞才不管到底是不是圣贤之言,只是,她却不欲与他争辩。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木易,笑道:“我们是不是得私逃?”

    木易思忖半晌,笑道:“只得如此了。”

    二人便是一路掩人耳目出了王宫。

    大将军府上,婢女仆从们已点了灯挂在屋檐之上。莫芷珞同木易出游了一整日,这才回到府上。想着此刻莫离怕是又在书房之中处理正事,她便未想去打扰他。更确切地说是因自那日之后,她有意躲着不愿见他。她不气他,却也不愿见他。因此,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在的时候,房中不会点灯,房檐上的光透不进来,房中一片黑暗。她推门而入,随后闭了门。

    “回来了?”

    突入其来的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那话语之中略带着一丝恼怒。在确定那熟悉的声音是从自己房中传来之后,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只是,房中一片漆黑。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起了幻听,便似确认一般唤了声:“莫离?”

    房中传来轻轻一声“嗯”。

    莫芷珞亦未点灯,只确定了那声音发出之所后,朝莫离缓缓走去。行了几步过后,她脚边一绊,身子一坠,却是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章是我睡醒一觉后起来写的。快3点了……

    春江曲之四

    莫芷珞不料自己竟跌入了莫离的怀抱。那怀抱甚是温暖。而他却是一动未动。莫芷珞亦是不敢乱动分毫,只靠在他胸膛。然而,那缕缕清香近,更惹得她心绪不宁。

    漆黑静谧之夜,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之声。偌大的“砰砰”声响将她吓得立即后退几步。

    “你找我?”良久,莫芷珞才问道。

    “我在等你。”莫离淡淡说道。

    “等我做甚?”不知为何,她听到那句话,竟觉好笑。

    莫离未答,却道:“你整日不归家,成何体统?”

    “我哪里整日未归了?”虽说屋中未有光亮,莫芷珞仍是垂了眼眸,低低说道。

    莫离揉了揉额头,放柔了声音,缓缓道:“即使你真要与博鸾相处,亦应早些归家。”

    莫芷珞一听这话,咬了咬嘴唇,瞪着莫离的方向:“我知晓了。明日我会早些回来。”顿了顿,又道:“让哥哥担心了,是妹子的不是!”

    莫离皱了皱眉头,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又是沉默良久,莫离突然叹道:“如此,甚好。”

    “只是,作为女子,不可时常抛头露面的。”莫离又道。

    莫芷珞轻声说了句:“你不是希望我同木易在一起么?”

    莫离叹了口气:“我更希望你是真心愿意同他一起。若你不是真的喜欢……”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是说了一半便未继续。

    原本漆黑的夜,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光线射了进来。莫芷珞看到了他深锁的双眉,莫离看到了她紧咬的唇。

    “少爷。”

    婢女的声音唤回了二人的神志。

    “何事?”莫离看了一眼提着灯笼的婢女,眉头皱得更深。

    “奴婢想问少爷何时用膳。火房的姐妹们已将膳食热了好几遍了。”

    “现在呈上来。”莫离看了莫芷珞一眼,道:“珞儿同我一起吧。”

    莫芷珞看着莫离一人吃得津津有味,而她却丝毫未动。

    “为何不吃?”莫离抬头看她。

    “我同木易一起吃过了。”莫芷珞轻声说道。

    “如此。”莫离再吃了几口,便也放下箸蝶,并吩咐婢女将膳食收走。

    莫芷珞皱眉看向他:“何不多吃些?”

    莫离应道:“我肚腹不大。”

    忘了才将诡异的气氛,莫芷珞轻声笑道:“那也得多吃些。”

    莫离摆摆手,说了句“早些歇着”便朝书房走去。

    而莫芷珞却是跟着进了书房。在他身旁坐下,拿了一本书兀自翻看。

    “珞儿在外一整日了,不累么?”莫离提笔书写着,头也未抬地道。

    莫芷珞道:“不累。”

    莫离犹豫了许久,终是问出了口:“与博鸾相处得如何?”

    莫芷珞看了他一眼,便也如实回答:“甚好。他送了我一条襦裙。后,我们一直看戏。再后,与我一同用餐。最后将我送到门口。”

    提到木易送了衣裙给她,他抬眼一看,她身上正着了一条紫色裙子。他皱了皱眉头,道:“博鸾的眼光不错。只是,珞儿着白色更好看。”

    然而,莫芷珞却摇头道:“这紫色也好看。”

    莫离见她似是极为喜欢那身衣裙,倒也未作反驳。又想起她才将提到看戏,她向来不看戏的。他便是奇道:“你们看的什么戏?”

    “不知。”莫芷珞摇了摇头。

    莫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不知?”

    “我并未注意那戏的名字便跟着木易进去了。然后,看戏看得一半我便睡着了。”

    莫离闻言,忍住笑意,摇了摇头,道:“既不喜看戏,又何苦去遭罪?”

    莫芷珞将书翻了一页,道:“我以为‘兴趣’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

    莫离点点头,道:“确也如此。”

    “然而,我又想,或许许多东西并非‘以为’的那般简单。”莫芷珞似无意之中说了句。

    莫离想起那日她问他为何要让她与木易相见,他当时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莫离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写着,不再言语。

    莫芷珞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是问道:“近日,莫离的头疾可有发作?

    莫离道:“未曾。”

    莫芷珞点了点头。他头疾不定时发作,每每发作便是疼痛难忍。她正欲寻机去那天雪山,却未曾想到法子。幸得他最近都好好的。

    书看得久了,她便有些困乏。抬头看向莫离,他仍在写着什么。她走凑过头去看了看那纸上的内容,不禁诧异道:“莫离是在抄写曲子?”

    莫离“嗯”了一声。

    莫芷珞又看了那曲谱,似是她娘亲所作。她顿时皱眉道:“你抄这些曲子做什么?”

    “今日赏莲之后,安宁公主向王上提及她仰慕娘亲的曲子多年。王上便让我将曲谱交给安宁公主。我不愿将娘亲的原谱给她,便只得另抄一份了。”

    安宁公主乃王上萧毓最为宠爱的公主。温柔体贴,人也生得极美。

    莫芷珞迅疾夺过他的笔,瞪着那曲谱。

    莫离看着她,诧异出声:“做什么?”

    “我替你抄。”莫芷珞道。

    莫离笑看着她:“为何?”

    “我练字!”

    “那日,你不是说你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了么?”莫离又是笑道。

    “不及哥哥。因此,便由我来吧。”

    莫离身子往一旁让了让,道:“也罢。这礼乐之音倒也陶冶性情。”

    莫芷珞坐于莫离才将的位置,抬头对他笑道:“莫离说得在理。”

    而莫芷珞却并未接着莫离的写,而是从头抄起。

    夏夜清风送爽,只是夜深了,却也有些凉意。莫芷珞原本有些困乏了,便是不知不觉中趴在长案上睡着了。

    莫离将她手上的笔拿下来,将她抱回房。看了她一瞬,这才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听得她呓语:“莫离,我明日还与木易一起出去。木易说不带我去看戏了。带我去骑马。你要去么?”

    莫离转身看向她,心道:“你那骑技能去骑马么?”

    春江曲之五

    绿竹幽径,夏风拂衣,难得的清凉好天气。莫芷珞依在王宫城门外的绿竹之上,手里捣弄着几片竹叶,并时不时抬眼朝城门望去。

    “木易倒会算日子。”她心道。她答应同他去骑马后才觉,若是天气太热,骑马岂不是受罪么?现下看看清风拂面,树影婆娑,倒成了出游的好天气了。只是,木易说去吩咐些事便来寻她,她却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

    等得久了,她便想着离开。最后一次抬眼而望,有一随侍装扮的年轻男子正慌慌张张地朝她走来。到了她跟前,踹着气道:“敢问姑娘可是莫小姐?”

    莫芷珞点点头。

    “少爷让小的领小姐去围场。”那随侍躬身道。

    围场乃王室狩猎处,且大多是秋日狩猎。每年亦只一次举行赛马比赛。莫芷珞犹疑问道:“你家少爷在围场?”

    “是。少爷正等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