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记重击份量着实不轻,又砸在颈侧柔软之处,林小胖只觉眼前金星乱舞,昏蒙一片,下意识的反手推开这根大梁,哪知道慌乱之间另一根大梁又斜过来——若非有人抢上前去按牢,林小胖的性命说不定就要交代在当场了。
这人躲在人堆中原也不显他存在,这下情急出手,快捷如风,显见身手不凡——若非紧接着远远的有人朗声嘲道:“蠢才,怎么又闹笑话?”早已被众人盯住盘问他的来历了。
因有条壮汉紧抢上来相帮,起先出手的头一个人放离手后悄没声的退出人群。林小胖歪坐在地,昏沉之中只觉得出手的那人好生熟悉,就是死活也想不起到底是谁。不过讽刺她的那个声音清朗明澈,倒是熟悉的很,不是齐王李瑛又是哪个?他驰马近前,随意指点道:“你,你,你们五人到那车旁边,单管按牢这三根木头,你们俩来搭把手……哎,前头牲口都套上了刚才为什么不用?”
张老汉待要辩解,却被他挥手止道:“来,咱们喊个号子一起发力。”
他跳下马,将身上湘色连珠天马纹锦袍襟撩起一角在腰中掖好,挑眉笑向小胖道:“爷们儿干正事呢,还不快闪开?”
林小胖本是斜身躲在大梁下揉自己的颈侧,被他这一句话撩拨的怒火愈甚,就手扣着车辕喝道:“你闪开!”
她这下含怒发力,一下便将陷在泥中的车轮提起,眼见只差一线再也挨不上实地,到底还是后力不继之故,李瑛忙抢上去托了一把,这才将车轮搁好。
张老汉见李瑛的衣饰,知道他非寻常人,忙带着一干人前来称谢不绝,李瑛只随意命他们免礼。林小胖使岔了力,只差没厥倒当场,闻言强笑着向人群胡乱挥了挥手。
她身上是沈思家常穿的一件半旧鸦青熟罗袍,此刻逶迤泥中也不在意,八分是洒脱不拘,倒有十二分邋遢,想是方才砸的那一下太狠,此刻尤自揉着伤处。
李瑛轻叹,心里这些日子积攒的嫌恶都去了九成,也不理会她的拒绝,托住她的腋下一把拎她起身,搁在道旁的一块石头上,嘲道:“你爱赖在地上不走,可别妨碍人家走路……怎么这么沉?”
林小胖不欲人知,待要嘿嘿傻笑混过去,那厢早有人叫嚷起来,“奇了奇了……这件衣裳的分量……”
李瑛见林小胖不及制止,唯掩目作不忍看状,当下也觉得好奇,过去一试——那件青肷披风自然是她的衣裳,怎地提在手里倒似有百斤重?
林小胖自他手里抢过来,先将裹在衣裳里的“五湖系”寻出来束好,干笑道:“殿下可是想听我解释?”
李瑛斜睨着她等下文,此刻心念一动,就着她的手将那件青肷披风拎了一下,果然轻软,原来份量都在她腕间系着呢,他是何等颖慧人物,当下便了然于胸,问道:“我说自从青龙跟了你,怎么脚步钝滞如牛,原来你带着这么重的份量……嘿嘿,好好坐享你的安稳富贵不好么?非要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青龙”便是皇帝赐给林小胖的坐骑,和李瑛的“墨池”都是神骏非凡的大宛名驹,李瑛当时只道是林小胖德行有亏,所以连“青龙”跟了她也渐成凡马,哪知道其中竟然还有这些玄虚,瞧她腕间那物事柔轻若布帛,怎会有那等份量?
林小胖的笑容越发尴尬,忙不迭道:“殿下说这话,自己可信真么?”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虽说人生百年总难免一死,但是退的结局,确然是速死——这道理并非人人都懂,然而李瑛总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并不将心中黯然现在脸上,自去“墨池”上搭着的百宝囊中寻了瓶子伤药,过来笑道:“来,给我看看,砸的那一下可不轻。”
林小胖宁肯他直以刀枪剑戟相逼,也不愿见他这般温柔相待,然而被他的凤目凛洌一扫,只得乖乖解开衣领,露出半个肩膀给他看。
大唐风气开放,倒也无人觉得他二人这行径暧昧可疑,那张老汉絮絮叨叨的称谢不绝,被李瑛再三催撵,这才带着车队渐行渐远。
齐王李瑛亲手治伤这待遇不知道哪些人还享受过,林小胖自认没福生受,却又只得眼睁睁瞧着他拿着药酒用力给她揉搓肩膀乌青之处,一张脸痛的煞白却不敢多吭一声。
“唉呀!”林小胖猛然关想起一事,跳起身撞到李瑛的下巴,自己又跌回石头上,捂着脑门干笑道:“我……救我的那个人……就是老吴!”
李瑛猛不防吃她这一下磕咬伤了舌尖,捂着唇半晌作不得声,林小胖这下也不管自己有多痛,连忙凑上去赔不是,被李瑛一把撩开,瞪了她半晌才道:“蠢才!蠢才!”
有这么一小段插曲,李瑛再命林小胖一同去看神策军营,她也不敢再惹这只幼虎怒现爪牙,再说她也想去寻老吴,于是乖乖认蹬扳鞍上马随他往南行。她自己是想着尽量距李瑛越远越好,起意要落后几步跟着便是,哪知道两匹马是旧相识,凑到一起挨挨擦擦好不亲热,只得并辔而驰。
林小胖所骑乘的青龙毕竟驮的份量重些,总要落后几步,墨池虽说跑开了性子,但也不用主人勒缰,自行缓下脚步等青龙追上来。李瑛这当口缓过气恼来,渐觉好笑,又重提早先的话题道:“你腕上带的是什么?份量这么重?”
林小胖这会哪有余裕撒谎骗人?只得老实交代道:“不过是用来练功的负重,只是名字好听些,叫做‘五湖系’,踝上缚着的名唤‘蓬山带’。”
李瑛笑道:“却是什么材料所制?看起来倒轻软。”
林小胖哪里知道,胡编道:“这个啊,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以天外精金编成,不是凡物。”
李瑛将信将疑,然而这样的神物全然超出地球人所能理解的范围,只得姑妄信之。
难得两人凑到一起而没有争吵,李瑛又聊起青龙和墨池这两匹神骏还是小马驹儿时的趣事,谈谈说说,不久便到神策营址。眼下场地才平整了一小半,还有大部分正在清理,早有监察官闻讯迎上来引领两人四处查看,林小胖只跟在李瑛身后默不作声,眼神四下乱瞄,却是在人群中寻那老吴的身影。
第一卷 130淬 二
然而举目皆是粗汉,又哪里有人半分似老吴?她原也只是想再认真谢过对方的相救之德,岂知终究无缘,只得罢了。倒是李瑛记在心中,越看唇边渐生浅笑,冷不防的问道:“又是在哪儿惹下的孽缘?”
“啊?”林小胖怔了片刻,才知道他是想错了,因笑道:“老吴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候……”她将在开阳堡的事情择要向李瑛汇报,虽觑着他的脸色渐转严厉,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此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始终未曾报答,所以一直惦记着,孽缘什么的可八竿子打不着——齐王随意拿我作耍,可不知道要被我家那几位爷听了去,回去定要我好看呢。”
李瑛知道她是故意寻着自己生气,因道:“少废话,你要是有心寻这人,其实也不难。”
林小胖连忙摆手道:“且慢,遇不着只能说是我没福气吧。如今知道他还好就成,呵呵,这也好早晚了,不若早些回营吧,被沈思逮到又该说我了。”
李瑛笑叱道:“你不说回去会被本王军法处置,倒怕被沈思说——他那老实人,哪里会说你?”
林小胖立时作出十二万分的恭谨答道:“禀殿下,属下是循例前来察看神策营的状况,因殿下在前头主持选试,所以不敢惊扰。”
“既然这样,可看出什么来没有?”李瑛挑眉笑问,他凤眼中流光溢彩,迫人心魂,把个林小胖看得如风行草偃,立时垂眸道:“哦……属下见神策营建造颇缺人手,想着不若调两队人来帮忙,一则可以借机试试早先向殿下禀报过的练兵方法,二则……也可加快神策营建设。”林小胖本想说二则也可省俭些费用,但是和李瑛这等皇室贵胄计算每天能节省两银子的费用还不被他笑掉大牙?所以投其所好,临时修改。
李瑛的声音听来有些异样,“你想要哪些人来?”
调谁来这事自然有学问,可是事情到得林小胖这儿似乎又变得极为简单,两人回营时召唤新神策军在校场集合,列队后要求士兵每人喊一个数,从一至十,由队首至队尾报完数后,所有喊“一”的士兵留下,其他人立刻解散回营。
余下的士兵跟着凤凰将军绕校场奔跑五十圈,跑完后能站着的只剩下不足十分之一。凤凰将军尤嫌人数太多,叫裴茕派了能干的书吏去问,识字的人留下,不识字的发一吊钱打发他们喝酒去。
要不是凤凰将军四字在那儿镇着,且她这个女人亲自领众人跑完五十圈还戳在那儿笔直的似根旗杆,这一干人早已经炸了窝,饶是如此,当她要识字的人留下时,还是有一多半人开始躁动。
因对着人不便私语,裴茕坐的端端正正,看也不看一眼的低声问林小胖道:“这算什么选拨?行军打仗不论人勇猛,倒要先考量识字?”
林小胖眼中盯着场中情形,随口应道:“本来就是试验性质挑几个人,所以选拨的法子随便了些——倘若事成,嘿嘿,以后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原来林小胖还是打算试验性质的组建一支特种兵,虽说冷兵器时代也有“精兵”的概念,然而其与现代特种兵作战的思路大相径庭也不用多说。林小胖早先轻易被齐王拿冷兵器时代的战斗特点打倒,自得了李璨的点拨之后卷土重来,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先是寻机与之争执整体战役与局部战争孰轻孰重,再讨论战争胜利后的威慑周边效应与物质收益谁更重要,至搬出□那游击战的十六字方针后,李瑛彻底败北,决定再不与她纸上谈兵——原话是,“与这等无知妇人较量口舌之利,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林小胖闻言大笑了一场,立时便去寻沈思,因他被齐王派了旁的差使不能久陪她,所以召裴茕来教她写折子。她本是预备把自己的特种兵组建计划逐级上奏——要说自她代替莎拉公主在这个世界上打混,也领着将军俸禄这么久,可她该上奏的折子并往来书函都是旁人代写,亲自动手倒是头一遭。裴茕年轻心热,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很快就鼓捣出一份奏折,林小胖不放心,前日又趁旬假时亲自送回去请赵昊元、李璨审核。他俩人也说没有违碍之处,这才敢报至神策军主帅李瑛案头,李瑛先是留办未批,如今终于准她放手试验。
裴茕见剔掉不识字的,余下的士兵不足二十个,忍不住又向林小胖道:“这三道挑选的手段到底有什么深意?将军教我。”
林小胖斜睨了他一眼,答道:“第一道是考运气,近七千人中有十分之一方有资格;第二道是考体力;至于识字么,其实还不够……就我所知道的标准来比较,如今选出来的这些人只有极少数勉强能达到普通士兵的要求,离特种部队还差着远呢。”
其实她这教官离特种部队的要求更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止——大环境不同,条件也不一样,照搬二十一世纪的成功经验纯属妄想,所以如今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所谓考运气之类的纯为掩饰瞎掰,作不得真。
凤凰将军自二月初五起便带着一队共计十九名精锐士兵悄悄离营,这队成员数目离奇,并非我大唐军队常规编制,暂也无番号,官方更是提也不提此事。
军中猜测纷纷,终究没个结果,哪知道没隔两天,便有三个人被遣回来,最后到二月十三,不过八天的光景,已经遣回来十一个人。回来的人俱累脱了形状,问及情况都打死也不说,不免有些人离奇猜想,流言愈甚。最后惊动御史大夫王缪亲自上本参凤凰将军滥用职权,采阳补阴,□军营。
皇帝当面虽不说什么,背后里只有秦南星一个人时,只差没笑背过气去,他道:“这是谁的主意,真难为他想来!快,快去请二哥和昊元,就说我这里有奇文邀他俩共赏。”
第一卷 131淬 三
皇帝虽撕了署名,看那文法也知道写奏折的是谁,赵昊元默不作声向李璨看了一眼,后者也忍的十分辛苦,半晌才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捕风捉影莫须有的事竟也当真,臣等惶恐。”
皇帝单只研究赵昊元的表情,叹道:“我都不知道林慧容有什么样的本事,累得我大唐国之栋梁一个个如飞蛾扑火,如今连练兵都能闹出这样的奇闻来,真真匪夷所思。”
这事之可笑连赵昊元这样的人物都撑不过,唇角渐渐向上弯个弧度,朗声道:“既这样,臣请旨去神策营探察个究竟。”
是为了那件事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皇帝死盯着赵昊元看了两眼,叹道:“去吧,二哥留着,朕有话要说。”
赵昊元回到将军府,头一件事便是寻着何穷摒退从人,说道:“老何你门路广,帮我寻个牢靠点的迷|药。”
何穷正在查上年的帐,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忙,还是趁着他来的功夫才能站直了伸个懒腰,恍惚间随口应道:“迷|药?”
赵昊元道:“江湖上不是有传说令人服了不能动弹的迷|药么?”
何穷这才听明白他要什么,悚然道:“你打算对皇帝下手了?”
“胡说,是用来对付咱家妻主的——所以千万莫有什么差池。”赵昊元避开何穷的探究的眼神,在他案头摆着的腊梅枝干上弹了一指头,残瓣败蕊纷落,他笑道:“这破花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换了去?”
那腊梅还是正月里右相府的管家白茗孝敬凤凰将军的,林小胖又亲自捧过来的,何穷笑叹道:“哪有功夫管这些?这几个小子们都快被我支使得要上吊去了——年下事忙,还添上咱们那个魔星折腾,这些事竟都堆到现在。”
赵昊元摇头轻叹道:“我那些人有问题,目前不能大动,你……也小心。”
要说迷|药毒药这类东西都是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赵昊元并非没门路,只是总不及何穷亲自弄来的牢靠。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二月十五一早上,何穷亲自拿了一瓶药送来给赵昊元,笑道:“这药江南慕容家出的,贵是贵了些,总归不怕有甚隐患……”
赵昊元心情登时大坏,袖了药扔下一句话便走道:“江南慕容?嘿嘿。”
何穷望着他的背影苦笑,回来和青蚨道:“帮我记着,回来逢着江南慕容的生意,我非先赚回今儿打水漂的五百两银子再说。”
神策军新营址在终南山麓,距京城总有七八十里地,赵昊元也不赶时间,到地头时已经是申末时分,正停工开晚饭。
赵昊元那一身宝蓝白狐嵌双鸾衔绶纹瑞锦袍搁在在混乱的营址分外刺眼,早有从人飞也似的问明了凤凰将军的所在急报与他。原来今日她带着那八个士兵才训练归来,此刻正聚在西头木料场吃饭。
到底是春天,这时节太阳才沉到西山后去,凉风徐来,晚霞满天,木料场上胡乱歪着几个不成形状的泥人,正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嗑。
虽说大家都一般糊得满身都是泥土,可还是一眼看得出那鸟人的所在——她正倚着木堆,左手端了碗粥,右手食拇二指捏了块咸菜,掌心攥着个窝头,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和人说道:“……所以说,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有助战力持久,猴崽子们记住了?”
原来她身上脏的不成样子,一双手倒干净,竟是有这样的说法——可是战场上有命吃饭已经是大幸事,哪里还有时间洗手?更何况许多时候水都是用来喝的,而非洗手。
这等浅显的道理竟无人辩驳,不知是慑于凤凰将军的威势,还是当真累的全无力气和她较真?那几个人胡乱应了声,吃饭的吃饭,瘫倒大睡的也照旧睡觉。
林小胖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幽幽叹了句:“无敌最是寂寞,寂寞最是无敌啊。”便被人随手拿块残木砸过来,被她侧首让过,复又嘲道:“不服么?咱们明儿早起重新比过——负重五十斤急行军到张家坳如何?”
“跟你这魔头比力气,不胜一头撞死算了。”瘫睡在地上那人声音嘶哑,却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魔头前面,连个“女”字都不加……林小胖心中抱怨,越发要大声叹息,说道:“不比力气,难道要要跟我比绣花写字?”
她很满意的收到众人的一片哀嚎,其实要认真论起来,她有什么能耐教这一群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只不过把自己所知二十一世纪军队的体能、意识、执行力三项法宝的训练搬来试验而已,她所知只是普通民众能接触到的皮毛,但有些部分足以教这些人舌挢不下,同样也有些理念太过先进,讲也讲不明白,或者是被这些人嗤之以鼻。所以她计划眼前两个月只带着这一干人锻炼体能,意识与执行力还待回来和沈思商量了再议。
也不单只她训练旁人,休息闲聊时这些老兵的经验都被她一一记下来以备日后总结,为贪快之故,她就用支细笔铰短了笔锋当钢笔写简体字记录,后来这几个人学会了之后,竟在军中慢慢传播,最后由她统一体例在军队中颁行,世人皆呼之为“军书”,千载之后的扫盲利器照搬回大唐来用,竟也合宜,却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林小胖还待要再说,却见那几个猴崽子的眼神直直望着自己身后,虽人人累得去了半条命,竟都一溜烟的爬起来站得笔直,不由得扭头看自己身后,用得力道大了,颈骨格格作响。
“昊元?哎哎,你别过来,别过来,这儿脏……”林小胖把手中的东西胡乱搁在地上跃起身,一看自己满身泥土,深恼自己方才洗手时怎么不跳进溪中把身上也一并洗干净了,如今被他这么一看,只恨不得立时躲到爪哇国去。
赵昊元含笑道:“那你过来——这又打算哪儿去?”
“我身上太脏,就洗洗去。”林小胖自惭形秽自愧不配哪敢站到他跟前?一溜烟的往西跑个没影。
赵昊元循路寻去时,她正屈膝坐在溪水深处洗涤衣上的泥土,总算头脸是洗干净了,闻声呵呵笑向他道:“你站在那里别动,我就好了。”
这时节溪水尤冰寒刺骨,她就这么跳进去洗?赵昊元按捺下怒意,沉声喝道:“过来!”
林小胖殊少见他这样的怒色,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来,磨磨蹭蹭的挨到跟前,被他一把按在怀中,也不管泥水淋漓弄脏了他的衣裳。
第一卷 132淬 四
赵昊元只箍着她的身子不说话,林小胖也不造次,眼见暮色四合,身上冰寒渐消,只得嗫嚅道:“昊元……昊元?”
赵昊元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说的回去,却不是回长安城凤凰将军府,而是赵右相在郊外的别墅。林小胖身上的湿衣裳在马车内早被他悉数脱了去丢在一旁,拿布巾帮她拭干头发身子——他表情狠厉,举动皆带着些杀气,这说来风光旖旎的事其实竟是十二万分的尴尬。林小胖哪敢造次,只得任他摆布。
所以林小胖最后是裹着他的大氅跳出马车的,随侍的仆从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夜里也看不清是谁,林小胖惧意渐去,蓦地羞红了脸。
管家过来说饭已经排在适意堂上,赵昊元沉着脸点了点头,命人烧水,匆匆带着她吃过饭,又推林小胖去沐浴,等她被人刷洗干净出来,已交亥时。
赵昊元早已经遣退从人,此刻正歪在榻上合眼养神,闻声起身道:“你来……”
林小胖眼见他一句话没说完,身形摇摇晃晃,忙抢上去搀他在榻上坐下,陪笑道:“你身子好多了呢,这多半天都没见你发喘。”
赵昊元缓缓睁开眼,望她说的却是另一件道:“傻瓜,快去和李瑛说清楚,别在军中混了,你不是这块材料。”
赵昊元本就凤凰将军家的正房大官人,那通身的气派本就与众不同,自从做了右相之后威仪更远超往日,林小胖哪敢与之争辩?只得再拿别话开解道:“怎么今天忽然想到去那里找我?那么乱糟糟的地方瞧见你,真跟天上的神仙下凡似的。”
赵昊元闻言长叹,拖了她的手一同去书架前,拨动机关,只听轧轧声响,书架移开两尺的距离,现出一道石阶。赵昊元取过烛台,低声问道:“怕不怕?”
“有你在,为什么我要怕?”林小胖正色道。赵昊元略一怔便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莞尔一笑。
这石阶渐斜向下,黑沉沉的走了约莫七八丈的距离,拐过两个弯,又打开一扇石门,赵昊元拉着她进门之后将她按在当地,吩咐道:“站着别动。”他自去将来路的机关恢复原位,又回来将石壁上的油灯,地上的灯槊一一燃起,这才现出此地真貌来。
林小胖早先那二十多年见多电视电影那些虚构的密室模样,此身又多历异事,也算是见惯场面之人,然而她万万想不到赵昊元带她来的,竟似刑囚之地。
此处不过两丈方圆,陈设简单,其功用一望便知,石榻上整整齐齐的铺陈着被褥,旁边石几上搁只半大不小的酒坛并酒盏、点心等、石柱上系着粗大的铁链铁锁,唯一该庆幸的是没有烙铁、皮鞭等拷打之物——不过那边还有个没上锁的石柜,或者便在其中。
这等深入地底的密室而不觉太气闷,林小胖只在将军府里的密道见过,古代的工程条件能把通风条件做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她讪笑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心的新鲜程度,问道:“哎,莫非有人恨我至此,要躲到这里来歇息么?”
赵昊元正拿了一只瓷瓶向酒盏中倾倒些殷红如血的粉末,奇怪的是注入酒之后竟半点痕迹也无,仿佛那些粉末从来不曾落入盏中。他拿了酒盏递到她手里,道:“喝吧。”
林小胖问都不问那粉末是什么,接过来就是一仰脖,喝完还要赞叹道:“醇香甘洌,好酒!”
赵昊元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说道:“怎么给你什么东西你都喝?也不怕我拿药毒死了你?”
林小胖笑道:“昊元若要我死,我立刻就去,哪还要用毒药这么麻烦?”
明知她是随口说说,可心里还是猛地一窒——赵昊元深深叹息,按着她的肩膀道:“躺到床上去,你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东西,我可搬不动你。”
林小胖本已被他按坐在榻上,闻言便去卸腕间的负重,却被赵昊元阻道:“且慢,正要靠你这些东西镇住你呢……”
适才的酒一入腹,便自胃脘处升腾起一团火焰,顷刻间漫延全身,燎得四肢百骸懒洋洋的全无力气,林小胖踢掉鞋子,胡乱脱了外衣,躺倒在榻上笑向他道:“镇我做什么?”
赵昊元凝望着她,慢慢解衣脱靴,坐到她身畔倚着石壁,拿两只靠背垫舒服了,向她道:“来,让我抱抱?”
林小胖本就累了一天,又折腾了这么久,这会子真的是连小指头也不愿挪上一挪,可是他如此低喃,竟是从未见过的蜜意柔情,不忍拂逆他的心意,勉强撑起身子抱住他的腰,便再也动弹不得。
赵昊元自她腋下将她身子抄起,自背后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把搁在她肩上柔声道:“小胖,亲亲我。”
明明和这人所距不远毫厘,一侧首便可在吻上他的唇瓣,偏偏她就是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所幸声带还为她所控,道:“我可真是动不了,浑身上下烧的难受,昊元,你想要做什么?”
赵昊元在她耳畔低声道:“小胖,我一直盼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照旧开开心心的混日子,可是到底还是没救得你——你吃那噬心丸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小胖看不到他的表情,干笑道:“反正只此一条路,不吃就是鱼死网破——我死不足惜,连累你的性命可就罪过了,所以他拿出药来我立刻就吃,那还用得着权衡什么得失?……难不成皇帝这药还有什么讲究?”
赵昊元叹道:“原来如此……我只道皇帝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权衡局势之后才吃的这药,想不到……”他在林小胖耳垂轻轻咬了下,“竟是这么一出,傻瓜……这药名为噬心,其实是当年渺渺真人炼长生不老药时得的一炉废丹的方子,服者第三十日、六十日、九十日子时会堕入地狱,纵是神仙灵丹亦莫能解。”
林小胖此刻只觉浑身燥热,神识倒还清明,忙问道:“那狗皇帝还说一个月赐一次解药?”
赵昊元轻吻她的脖颈,道:“他倒没骗你,可这头三次是无解药的,需得本人亲历劫难……”
第一卷 133淬 五
林小胖惊诧道:“那你当时不是也服了这药……”
“是,”赵昊元轻笑道:“别怕,都只是幻觉,只要你不因幻境伤害到自己就渡得过此劫……刚才给你吃了迷|药,眼下当真是不能动了么?要是还有力气,可快告诉我补上些份量的药,否则可真是要命。”
斗室逼仄,这具身体又非寻常人,要真是迷幻之际发疯,说不定真的便伤着了赵昊元的性命。林小胖只觉浑身冰透,忙道:“既然这样,你还不快走?”
赵昊元的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不能违逆的坚定,“我陪着你,不走。”
林小胖苦笑道:“你那是什么迷|药,到底管不管用?来来来,快再给我补上半瓶是正经,最好能让我大睡一觉躲过此劫。”
“我试过了,不行……睡不过去的。”赵昊元想了想,伸臂将那石几上的药瓶又倾了少许出来,掺了些酒,笑道:“我预备好,等你身上药效快过时,再给你补上。”
林小胖哪里肯依?还要再说话,便觉眼前陡然一暗,暗影涌动如群魔乱舞,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当先的鬼怪獠牙森森,一口咬上她的肩头,甩头便哧地撕下一块皮肉来,热血骤涌,痛彻骨髓。
这哪里是幻境?分明是再真不过的地狱!
她想挥手抗拒这些妖怪的袭击,哪知道手足酸软,抬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妖怪扑在自己身上撕抓啃咬,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妖怪的指甲如何切入她肌肤、听到吮吸她鲜血的声音。
大脑在此刻感应到的是全身上下所有末梢神经传来的痛觉信号,痛苦太甚,竟不知到底经历的是百年还是一刹,求死不能,原来说的便是此刻。
但——这才是刚开始。
什么幻境会有这样真切的情节?不知哪里来的地府鬼卒手执皮鞭将俯她身上撕咬的妖怪赶开,拖她去遍历六道轮回中的三恶道,先投在畜生道里受尽意想不到的鞭苔奴役,再沦入饿鬼道飘荡不死,忍受极度饥渴之苦,复又被缚在无间道挨那业火与玄冰的轮番侵蚀。
时间,竟似凝滞不动。
若非一直有个声音在极远处嘶喊她的名字,她早已直接沦入疯狂。
林小胖真正醒来的时候,只觉肩膀上冰湿一片,待要说话口中却塞得有布帛,只得拼命呜咽。
赵昊元在背后蓦地拥紧了她的腰身,声音沙哑哽噎,“阿弥佗佛,观音菩萨保佑……”他手指颤栗着取出她口中的帛巾,生怕她忆及那种痛苦重又轻生,取过那药酒自己喝一口,以唇相接喂她,如此往复,直到一盏酒尽。
那痛不欲生的经过历历在目,而眼前所见好生生的如毒发之前,压根没有半点痕迹。从地狱再回人间,原来这个世界竟如此美妙。
其实她的身体从里到外半点损伤也无,只是倦乏无力,神智却异常清明,“昊元?”
“嗯。”
“那时候,你是怎么捱过来的?”
“彼时我笨,还没想到这个法子,唯有硬扛……那也是在这儿,我把自己灌个烂醉,又拿铁镣把自己锁在石柱上,结果醒来还是发现自己后脑勺磕破了……”赵昊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更轻快欢悦,“后来知道是幻境,捱过去就好了。”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其实过程之惨烈,远非自己所能想象吧?林小胖咬牙道:“你骗人。”
赵昊元不愿意林小胖再胡乱想刚才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便轻声道:“小胖,我是不骗你的。那时候你和李璨大婚,防卫太疏忽大意,皇帝派人掳走了我,摆出两条路来让我走,一是吃这个药,二是要我跟他……当然只能选前者。呵呵,成王败寇,他要用我取得凤凰将军的全部势力,而我当时也只能借重他的力量来保护你们。”
他说的你们,当然是指她和同狱中的云皓、远遁江南的何穷,或许还有囚在深宫的周顾。林小胖当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一个,“其实你要是选第二条路,要容易过的多吧?”
赵昊元侧首在她额角轻吻,闻言失笑道:“自然容易,只是昊元本来就顶着个‘以色侍人’的声名,如果又侍个男人……这辈子你再也不会要我了吧?”
泪珠儿无法遏止,簇簇自颊上滑落,林小胖呜咽道:“不管你怎么样,我都要。”
赵昊元哑声轻笑,说道:“皇帝要我写和你离异的奏折,我足足写了一夜才成短短七行,那时候不去想我越离你远,远到朝野不将你我一党视之,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你的安危,白白辛苦纠结了恁久。”
当年与二皇子李璨大婚之夜□乍生,皇帝驾崩,皇太女被俘,凤凰将军下狱,赵昊元失踪原来是被皇帝所俘,之后和皇帝达成了一致协议,所谓“赵昊元破皇太女谋逆一案有功”云云,自然是为绝他后路。所以何穷怎么会有本事将她接出狱外将养也就不奇怪了——虽说有钱能使磨推鬼,可是遇着权势的时候,不免还是矮着些,权利加富贵,才是隐逸庙堂的硬道理。
莎拉公主收罗来的这满门精英,谁做皇帝会不惮忌三分?比如赵昊元,虽说莎拉公主雪藏多年不使之在仕途上发展,可是一朝破囊而出,任谁也掩不过他的锋锐,连皇帝那样痛恨凤凰将军的人也要许之以右相之尊笼络。只惜唯一的麻烦是外星公主忽然临时溜号,代班的林小胖智谋水准和本尊相差要以光年计算,于权势的汹涌激流中全无自保能力,累得这几个人人为保护她付出惨重代价。赵昊元又不是云皓、唐笑有武功傍身至不济和皇帝拼个鱼死网破,他单凭计谋与皇权周旋,只怕除了服这噬心丸,不知还有多少惨痛不能宣之以口。
后来赵昊元重病濒危之时,李璨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直接带他回凤凰将军府,对外宣称右相重嫁凤凰将军,偏着这个林小胖一点也不知此事的意义重大,他是懊悔至极才出了那个题目要林小胖论述我朝长庆二年初西台右相赵昊元重嫁凤凰将军一事于朝廷政局的影响。
皇帝不会容许任何势力坐大到影响时局,除非有绝对的把握掌控——眼下服了这药,赵昊元和她自己都是皇帝的囊中之物,所以多留她活些时日也不要紧。那么李璨呢?是不是也在这药的控制之下?
林小胖感慨道:“做人真难……昊元?你这个……药到底是什么药?”苦痛的记忆慢慢退散,身体的感觉便逐渐恢复,开始倒不觉得,如今渐渐察觉出药力的诡异来。
怎地,如此象桃花乱?
第一卷 134琢 一
从桃花乱联想到风月手段超一流的慕容老妖再转到身后的赵昊元不过是一转念的功夫,林小胖咬牙问道:“昊元?”
赵昊元轻声道:“我还说了要牢靠点的迷|药,就怕有甚坏处,没想到……”
他当时和何穷要迷|药时,就怕会伤及服药之人,所以说明是要对付林小胖的——噬心丸的事极为隐密,他从不向人提及,也没和何穷再多作解释。岂知就坏在这上头,何穷只道他是要去与凤凰将军修好,这时节迷|药自然不如□管用——举凡□皆有迷醉人身不能动弹之功用,这“桃花乱”更是其中的翘楚,只消拿指甲挑一点溶在酒中,便足以让任何贞男烈女在片刻间酥倒,春意横生,求人摆弄。
适才林小胖乍从幻境醒来,赵昊元怕药效一过,她又胡乱弄出轻生之意,所以亲自将药酒渡给她,这会子不知林小胖怎样,他都觉得心头火烧,脐下不远处有头小兽站直身子叫嚣,平素自傲的镇定功夫,此刻都在九霄云外。
要说两个人本就有夫妻名份在那儿也无太多避讳之处,可她……赵昊元把她搁在床上放好,叹息道:“小胖,这药确实有点问题,不过既是何穷给的倒也不怕是什么毒药,我就服侍你睡好,醒来药效想就解了,成么?”
林小胖曾被那杀千刀的慕容老妖拿各式□一一试炼过,如何不知道眼下身体的反应是何缘由?可是他的回答,又教人分外憋屈懊恼,半晌才答道:“好。”
赵昊元拿被子裹紧她,见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