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而已?游诗婷瞪大眼。说得一副小孩子抢玩具一样,是尸体欸,也可以用抢的?抢那干嘛?
「干嘛这样看我?谁不会死啊,谁到最后不都变成尸体?」
「为什么要抢尸体?」
「赚钱啊。」杨景书一脸「你这问题好白痴」的表情看着她。「一般正常死亡的话,家属会自己找葬仪社;但像命案现场、车祸事故那些,通常就是哪家葬仪社先盖白布,尸体就是那家的啦,所以当然要抢盖白布,盖了生意就上门了。」
有这种事?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见。
「阿发他们要庆叔在士东南边那个地盘,最主要就是要花店后面的生意。你知不知道死人钱多好赚?像我们这样去捞尸体、抬尸体都可以分红,有时候跟家属暗示一下,又有红包收。叫腮公来打个法器叮叮咚咚,或是找孝女白琴来唉几首哭调,都能从中再赚一手。还有,寿衣、棺材那些都能赚,这么好康谁不赚?」
吸口烟,他又道:「博士成他们就是看我们生意好,想把花店和葬仪社都接收过去。知不知道他们多低级?上次一个尸体因为腐烂太多天,手脚被野狗叼走,我们先帮尸体盖了白布,本来生意就是我们的,不过那些手脚在其它地方出现,刚好被他们的人捡了去,拿断肢威胁家属如果不把案件给他们做,手脚就不还家属。」
她听得目瞪口呆:「那后来是你们把身体给他们,还是他们把断肢给你们?」
「身体是我们先找到的,当然是他们把断肢给我们。不过家属花了五万元才买回手脚。」
「也抢太凶了……你看到没手没脚的不会怕吗?」那是怎样的画面?她没看过,难以想象。
「怕?有什么好怕?」他睐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有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干嘛这样看我?不认同吗?」
「也不是。就是觉得光听到死人就觉得好毛,活人毕竟不会给人有这种感觉。」
「但是,除了感觉毛以外,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算计你、不会打你、不会骂你。反倒是活着的人,才是最有可能伤害你的吧?」
游诗婷楞了下,垂下眼帘。真的是这样吧。死了的人能伤害她什么?都是活着的人在伤害她啊。像不负责任、她没见过几次面的亲生爸爸,像同住一屋檐,却只把家当旅馆、只知道给钱却不给她爱的妈妈……他们明明是她最亲的人,却身前这男子、比王仁默石头他们还要陌生。她没钱吃饭时,还是面前男子带她去吃面,甚至煎蛋给她加菜的……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葬仪的?」
「一年有了吧,不然你以为我白天都在干嘛?泡网咖和打架而已吗!哪有那么多架可打,当然也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你会去市场帮忙啊,也知道你会去看场子,但没听你们提过葬仪的事,仁凯他们也有做吗?」
「有。石头、西瓜兄弟还有天兵他们也都在做这个。」
第3章(2)
她点点头,忽问:「说到西瓜,他们几个会不会有事?」
「不会。」他看着她,小指微弯。「要不要打赌?赌阿发他们那些能跑的也都跑光了?」
她想了想,推开他的手。「才不要咧,我稳输的。」
他笑了声。「安啦,有认识的警察,不会有事。」
「为什么会认识警察?不会被找麻烦吗?」
「不会。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警察是有牌的流氓。」
她瞠大眼,喃道:「好虚伪哦,表面好像是保护人民,是正义使者,原来私下跟黑道也有关系……」这就是所谓的黑白挂勾?原来是真的!
「话不能这样说。他们办案要有线索,从我们这里最方便得知;我们一些生意需要打点,跟他们博感情才有好处。」
游诗婷无法理解这样的关系,只觉得成|人世界复杂得难以想象,黑不黑、白不白,那干嘛分黑白?
「就像我们花店后面的生意来说好了,要不是文哥跟局里很熟,那种命案或事故的案件哪有可能每次都轮到我们做?都是他们打电话通知我们哪里有尸体,让我们去收的,事后再给他们红包。」
「做那个真的很好赚?」游诗婷好奇不已。死人钱真的比较好赚吗?连警察都来分红包?
「当然。不好赚谁要开这种店。」
心念一动,她开口就说:「那我也去做好不好?」
杨景书错愕不已,呆了好几秒才问:「你?」
「就是我。」她用力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工作?是去看尸体、抬尸体!」
「我知道啊,你们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
「你是女生!」太荒谬了,她一个小女生要跟他们去抬尸体?
「女生就不能抬尸体?」她不认同地抬高下巴,又说:「我想靠自己赚钱。我妈虽然会留生活费给我,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跟她拿钱,她在外面有什么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如果哪天她回来跟我说她找到第二春了,我还能跟她住一起吗?我没什么才能,书也念不好,以后要靠什么赚钱?」
他不认同,道:「你可以去念幼保科、美容科,以后去幼稚园带孩子、去帮人家做头发。这个只是暂时性的工作,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做葬仪、帮人抬尸体,更别说你一个女孩子要做这种工作。你去学个一技之长,将来开美发院什么的比较实在,绝对好过做这行。」
「美发那个赚不多啦,幼稚园老师薪水也很少,你就让我去做做看嘛,也许我做得比你们好哦!」她抬高面颊微肿的脸蛋,目光晶亮地看着他。
这样就能有更多机会与他相处了吧?以前以为他就是去看看场子,或是打架争地盘,那些事她一个女生根本做不来,但抬尸体应该没问题;她想时常看见他,就算他现在身边有张柔柔也没关系。
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但她知道抢人男朋友是可耻的,她并没有要抢,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喜欢他;她只是想要偷偷喜欢他,只是想要能够时常看见他,只是这样而已。
杨景书从没想过未来有一天,他真走上了殡葬服务这途,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公司。很辛苦,但每回完成一件工作,他对生命的热爱就更深一层,这大概是做任何工作都得不到的成就感。
拎着防风背心走出办公室时,眼皮下微微一跳,他止步,低下眼帘,好一会时间,才又举步,经过员工休息室时,他听见员工夹杂笑声的交谈。
虽说平时为家属或往生者服务时,他要求员工必须是严谨庄重的;但私下时间,他其实更喜欢他们这样说笑。这工作压力不小,特别是长时间面对家属的悲伤,他也担心他们情绪受影响,所以在不影响公司形象的范围内,他是允许他们大声交谈的。
敲了下门板,他推门步入休息室。
「杨先生。」
「老板。」几个谈笑的员工见着自家老板,出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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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老板很低调,对外或对内,自介都是负责人;可按理说,一家拥有副理和经理的公司,再上去那位不就是总经理或是董事长?但他从不这样介绍自己,仅说他是负责人。除此,他不喜欢有谁唤他总经理或是董事长,所以后来他们见了他,不是一句「杨先生」就是一声「老板」。
老板没什么架子,不责备人,事情没处理好他最多就是稍微提醒一下下回应该怎么做;他生活习惯良好,吃方便素,不烟不酒不嚼槟榔;他对家属有礼,对员工客气,他空闲时常做的便是在办公室抄写经文。也许好脾气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他外型是出色的,当然比不上那些偶像明星,但也算俊秀,尤以那双眼阵最迷人。他的瞳仁深黑,睫毛是连女性看了都要自叹不如的纤长,看人时总是很专注,好像要把人看进心里;就是那样的眼神特别勾人,会让人误以为他在放电。
没见他有什么健身习惯,可他体态良好,修长的身形包裹在深黑西装下,更衬得他英俊挺拔、斯文稳重;若不对人说他从事殡葬业的话,谁都要以为他是白领上班族。
像这样的男人,总会有个如花似玉的伴侣,但是至今,他们没人见过他身边有过女人,即便是公司元老级的职员也不曾见过。
坦白说,殡葬业者除非早有对象,否则要有对象实在不容易。然而老板并不是没人要。曾有家属在亲人告别式办完后,跑来跟他表明心意;他先是装傻,最后婉转地告诉对方他孩子都十岁了,吓得对方误以为自己差点成了小三,直跟他鞠躬道歉。
明明是他拒绝对方,最后弄得好像对方多对不起他似的。他们甚至想过老板搞不好是同志,要不,怎么会跟王经理感情那么好?
「老板,你吃饭了没?」阿坤满嘴油腻,嘴里塞着食物,口齿不清。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点再吃。」杨景书轻轻颔首,再开口时,他劝道:「阿坤,你吃饭速度慢一点,别这么急,小心噎到。」
「不会啦,都习惯了。」阿坤摆摆手。
杨景书只是笑了笑。他沉静的目光在桌面轻扫一圈,忽然走向阿坤。「手机是你的没错吧?」他拿起阿坤面前的手机。
阿坤点头。「坐这样,手机放在口袋会有点不舒服。」
杨景书把手机置回他面前。「是会不舒服,有时放后面裤袋,坐着坐着还会滑出来。」
「嗯嗯,对耶!」助理猛点头,一副找到同好的兴奋表情。「我上次就是这样把手机弄丢了,因为它滑出来,不过我没注意到。」
杨景书噙着笑,提醒阿坤:「我们做这行,手机很重要,你等等别忘了把手机带走。」目光一转,看着从他一进来就直盯着他瞧的张启瑞,道:「启瑞,公司麻烦你了。」
张启瑞看看他,只是点了下头。
「副理,老板又要去找尸体了?」杨景书离开后,助理看着张启瑞。
他对老板这个人真的很好奇。其实他一开始是要进入大公司的,但是履历投出后都未有回音,才跑来皇岩。
皇岩这家公司不像那些集团经营的大公司,全国各地都有驻点,他们除了在医院设有事业处外,就是和殡葬处合作。尺了事业处那边是王经理在负责,总服务处这边则由张副理负责。
他从待了一年的观察中发现,老板除了会去收命案尸外,就是做遗体缝补修复的工作;除此之外,偶尔接到学校邀请他去做相关方面的演讲,其余大小事都交给王经理和张副理处理;他甚至连公会或殡葬处的会议也让经理或副理出席,他不插手员工的工作,像是对他们无比信任。
他的观念有些特别。谁开公司不是为了赚大钱?曾经有员工建议他应该像其它企业那般卖生前契约,可他并不愿意;皇岩内部没什么升迁考试,员工又问起为什么不像那些大集团一样办内部考试,他说他不希望因为一些业绩奖金制度让整个服务变成一种商业;他也不希望员工为了考试成了公务员,每天做着一成不变的工作。
最重要的一句话,他说:主角不是礼仪师,是往生者。
像老板那样不开发客源,他一度想过会不会哪天公司就倒了,毕竟比不上集团经营;但就是那句「主角不是礼仪师,是往生者」让他对他的老板有了信心。
事实也证明,皇岩的生意奇诡地好;大概是和殡葬处合作的关系,无名尸和命案尸便成了皇岩的服务来源……虽然他不喜欢服务命案尸。
「你怎么会这样问?」张启瑞瞟了助理一眼。
「我发现他很少出去啊,重点是他刚刚没穿外套。」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肯定哪里又有尸体。」阿坤以一种老鸟的姿态说着。
穿外套是公司规定。制服代表公司门面,除了告别式是中山装外,平日定是黑色开领西服和白衬衫,平时在办公室内可以不着外套,但面对家属时则必须穿上,那代表一种专业形象;再有,外套胸口都有别针式的个人小名牌,让家属看见服务人员的姓名,也较能让他们感受到诚意。
但有另一情况下可以不穿外套——意外现场收尸或接体时,因为穿着西装多碍事;不过像这种冬天倒是可加件背心,因此从老板没穿外套又带着背心这点来看,他去找尸的可能性很大。
闻言,张启瑞笑了声。「他有可能去买东西啊,他总要吃要用吧,不穿外套不代表什么。」
「他说他有事,他没说他要出去买东西。」助理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而且他有带着背心,老板有说办私事不能穿着制服。」特别是背心,因为背心后方绣有皇岩生命礼仪六个大字,有些民众对这行业还是有所忌讳,为了不给人不舒坦的感觉,老板不大喜欢他们穿背心在外头晃。老板最让他们这些员工埋怨的就是这点,除此之外,他真是个不错的老板。
「他是老板,有必要跟你交代那么详细吗?」张启瑞嘴巴上这样说,心里大概知道不出多久时间,他就会接到杨景书的电话。
「那坤哥你说嘛,你觉得老板是不是去找尸体?」助理看向阿坤。
阿坤点点头。「其实我怀疑老板有个闻尸鼻。」
「你不要把他讲得那么恐怖啦!」女同事扬声说。
「你以为你现在是推理家?还是在写恐怖小说?」张启瑞白了他一眼。还闻尸鼻!
阿坤用一种扞卫清白的表情说:「我之前也怀疑你看得到那个,后来果然证明我猜得没错呀。」
公司的同事后来都知道他们的张副理有阴阳眼。他一次在为一个自杀的往生者办法事时,差点被鬼上身,据说是那自杀灵知道他看得见灵体,有事请他帮忙,他不愿,惹恼了那只灵,还企图上他身。
虽说在当时做法事的法师处理下,事情是解决了,但也为这个工作又增添了一笔灵异传说。
「是不是做这个工作,很容易见鬼啊?」女同事歪头想了想,又说:「但是我从来没遇过什么奇怪的状况,难道是我八字比较重的关系?」
张启瑞扒光剩下的饭,收拾好空的便当盒后,看着那位女同事,冷冷地笑了笑。「你八字重不重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你体重真的比较重。」跟他女朋友有得拚了。
他又笑了下,起身走人,身后是女同事羞愤的抱怨声和同事的朗朗笑声。
第4章(1)
能不能见鬼和八字重不重有没有直接关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一双能看见灵体的眼。听说是因为他眉间有道直纹,那就像第三只眼,有这种面相者容易和灵界接触,所以他可以见鬼。
不过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直到大学才能见鬼,之前却没发现自己有这种体质?这答案大概无解,就像他也不懂他的老板究竟是什么体质,因为他老觉得杨景书不仅是阴阳眼这么简单,他像是能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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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瑞在看见前头的警车时,将车速缓了下来。
他的老板离开公司没多久,他真的接到他的电话,说有工作需要他帮忙,然后给了个大约的位置,要他马上过来。
如果老板没有预知能力,那么就是阿坤说对了,他的老板可能有个闻尸鼻,要不,怎么又让他发现尸体?而且还是在这种没什么人会经过的山上。
张启瑞下车时,只见右手边那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鉴识人员在最里头那道封锁线内采证;警方在第二道封锁线内搜寻着什么,地上搁着几个县警察局的证物袋,而他的老板就站在第二道和第三道封锁线间,和一旁的警官交谈着。
「你说你下车时闻到尸臭味,才发现尸体的?」
张启瑞走近时,听见警官这么问,也才发现是熟识的警官。
「是。」杨景书淡应了声。
「你发现时,就是赤裸的?衣服就扔在一旁?」
「是。现场我没动过。」
「你为什么下车?」警官又问,即便认识,也得公事公办。
「开车开累了,想下车休息一下。」
警官一面记录,一面问:「然后你就闻到味道,发现尸体?」
杨景书点了下头。「毕竟做这行业的,那味道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走进来看,先在那边发现手臂,才又在那里看见身体和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迷路。」
「迷路?」警官想了想,又问:「你本来要去哪?」
「我听说这里有有机农场,想来买点蔬果,但是车开着开着,就开到这里了。」
张启瑞瞪大眼,看着自家老板的侧颜——老板说谎都面不改色的。
他才不相信是迷路。一次倒不觉得什么,但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这种他家老板出门不小心迷路又不小心发现尸体的情况,他再不可能相信只是迷路碰巧发现尸体。尤其是在他曾经被老板间接救过命后,他真的怀疑他有预知能力。
他记得那天自己忙到近凌晨,离开公司前忽被走出来的老板喊住。老板说他隔日早餐想吃永和豆浆的菜包和温的半糖豆浆,请他进公司前先绕过去帮他买。
他那时虽点头答应,心里却极不甘愿。这老板也太懒了吧,要吃早餐竟要员工上班前绕过去帮他买?后来买了他要吃的早餐,才一进公司,就见几个同事聚在大厅,一看到他出现,纷纷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当他感到莫名其妙时,随即被拉到招待室看新闻字幕跑马灯——在中x路和光x路路口,一部疑似酒驾的联结车失控撞上另一车道停在待转区等候灯号转号的机车骑士,有骑士当场惨遭车轮辗压头颅,脑浆四溅,另有多人受伤正等待救援。
中x路和光x路……他头皮一阵麻。那是他上下班必经的路口,正因为那个路段上下班时间时常塞车,他稍早前才改走另一条路去帮老板买早餐……那个意外后来确定两死八伤,死亡的两名骑士都是惨遭联结车辗过当场死亡。
即便那件事是在他刚进公司不久时遇上,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现在看起来,有极大的可能是那对蔡姓姊妹,你们知道那新闻吧?」警官问了句。
「知道。」杨景书应了声。那是上星期的新闻了,一对蔡姓姊妹在家门口玩,不久即失去踪影。
「怎么知道是她们?」张启瑞回神时,捕捉到对话,狐疑地开口。
「看那手臂和腿,符合那个年纪;扔在旁边的衣物也和家属报失踪时的穿着很像,我们怀疑可能曾被性侵——」封锁线内的警员像发现了什么,喊了声组长,警官钻过封锁线,仿佛想起自己话还没说完,转首说:「总之已经请家属来认,检察官和法医等会就到。」
看看那警官的背影,张启瑞问,「真的是那对姊妹?」
「应该没错。」杨景书点头。
「我记得新闻说一个小五一个小二?」
「嗯。」
「真的是丧心病狂,这么小的孩子……」
「犯罪者的心态,一般常人很难理解,很多凶手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这倒是真的,而且还无法预防。张启瑞叹口气,看看他后,探究般地说:
「你从员工休息室离开后,大家都在说你应该是出来找尸体,果然是这样。」
「只是刚好遇上。」
「刚好遇上?」谁会常遇上尸体?这理由真的很瞎。他不死心,又问:「那次你要我帮你买早餐,是不是早知道我会经过的那个地方会有意外事故?」
杨景书笑了声。「我不知道,巧合而已。这事情我当时不是说过了?」
是,他说过只是巧合。那时,几个同事听到他先去帮老板买早餐,因此躲过可能遇上的意外时,大家还开玩笑说他的命等于是老板救的,也有同事直说杨先生是神算,可杨景书听了就是淡淡地回答:「巧合而已。」
「真的只是巧合?」
「那天突然想吃永和豆浆,才请你帮我买,没想到让你避开了意外。」
「平时也没看你吃永和豆浆。」
「你进公司的时间,我通常吃过早餐了。」
张启瑞双手抱臂,皱着眉看他,沉吟片刻,半真半假地说:「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是故意的,因为救过我一命,才大胆要求我去帮你相亲,你料准我不会拒绝。」
杨景书淡淡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不是这样。接到要相亲的电话时你冈好在一旁,就随口提了,没想到你真答应。」
「你救我那一命,我总要还。」摸摸下颚,又说:「不过现在想来也很
妙。」
「没想到相到自己的青梅竹马?」
「……」提及感情事,张启瑞有点不自在。
谁会想到那次他代老板出席他姑姑安排的相亲约会时,女主角同行的好朋友会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虽说那次相亲不是促使两人在一起的直接因素,但细想一回,许多事似是冥冥之中已有安排。
想起了什么,他又开口:「对了,好像有人在抢我们生意。」
杨景书顿半秒,看他一眼,像是要他继续说。
「昨天有接到电话,要我们去打捞,赶到现场时,被另一家先抢着做了。」
皇岩可是殡葬处指定的业者,没理由接到电话后,案子却被别人做了,夸张的是还赶他们走。
「哪家?」
「没看错的话,是新民礼仪公司的。」
新民?那不是……杨景书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你反应也太冷淡。」见他不吭声,张启瑞疑惑地盯着他瞧。
杨景书笑了一下,道:「抢了就抢了,总不能把大体又从他们那里抢回来。」
「也是啦。」看着前头那些鉴识人员,他问:「你说,会不会破案?」
杨景书微垂眼皮,静默着;片刻,他薄唇低吐:「会。」
「这么肯定?」就说这人古怪。
「警方不是公布监视器画面,是被一名男子带走的?那就表示离破案不远。」
是有录到疑似嫌犯的背影……张启瑞想了想,道:「但不表示能抓到。」
「会的。很多时候不是不报,是时间还没到。」
「不公平。要是等几年后才抓——怎么了?」张启瑞看向忽然跑来的女警。
女警稍拉下口罩,露出年轻面庞,她清秀年轻得像个大学生,只不过面色惨白,像受了不小的惊吓。「请、请、请请问……有、有没有相相相相机,能借……拍照吗?」
「你们不是都有带?」张启瑞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警。脸白成这样,又结巴,吓坏了吧!肯定是第一次见尸。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我们那几台突然都像坏掉一样,镜头不……不、不是看不到影像,就是快、快门按了没反应。」女警皱着眉,神色不安。
「是喔,我……」张启瑞忽然止声,看向前头发现尸体的方向,好几秒钟后,他说:「等我一下,我去车上拿。」
女警看了看那背影,又转身回来,见杨景书神色平静,她好奇一问:「你你你……也是葬仪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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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淡应了声。「慢慢说,不用急。」
小女警比比前头,喘口气,才问:「你……习惯那种味道了吗?」
杨景书微挑眉,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算是吧。」
「那你一定做很久了?」才有可能习惯尸臭味。
「十几年。」一截半透明身体突现他身前,头颅提在手上,接着,手一抬,在他面前把头接上脖颈。他一怔,好笑地看着那半透明的小女孩。
「十几年?那你是老前辈了。你看过很多这种情况的?」小女警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案子,相机又出问题,心里直发毛。
「你新来的?」杨景书不答反问。妹妹,你吓不了我,倒是吓到警察姐姐了。
因为他们一直拍我跟姊姊啊,我们衣服不见了,姊姊不想被拍。
「嗯。我到职一个多月而已,所以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看到那种画面。」
杨景书也看得出来这是个菜鸟警察,可他除了微笑相待,还是微笑。
妹妹,警察叔叔和警察姐姐只是想帮你们找凶手。
不用了,我跟我姊姊知道是谁。是住我家隔壁的叔叔,他说我爸妈车祸,要带我们去医院,可是他却带我们去一个我们没去过的房子里。
「那……」小女警看看他,问:「你做这么久了,有没有遇上……就是比较特殊的事情?」
但是只有警察能帮你们抓到那个坏叔叔,你就别吓他们了。
「先生?」见他不说话,小女警戳戳他手臂。
杨景书回神,看着女警。「你刚刚说什么?」
「就是……嗯……你有没有遇过奇怪的事?像是——」
「警官大人,拿着吧。」张启瑞突然拿了一把香,走了过来。
女警楞了楞,好像在这刻终于确定了什么,她几乎快哭出来。
接过一小束香,她悄悄瞄了瞄周遭,确定什么也没看见后,便跟着两位礼仪师拜拜。
她隐约听见拿香给他的那位礼仪师口里念着什么「小妹妹,我们都是来工作的」、「拍照才能帮你们找到凶手」、「你们也希望凶手被抓到吧」等等的,女警又瞄瞄周遭,只觉周身冷凉。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张启瑞拿过女警手里的香,又拿了杨景书的,一大把就这样插在土里。
女警半信半疑地回到发现尸身的地方,张启瑞看着前头那另一个尸体陈尸处,道:「小的那一个肯拍,但为什么她要阻挠他们去拍大的那一个?」
菜鸟女警跑来说相机坏掉时,他目光一挪,看见应该是妹妹的灵体遮在镜头前,哪一部相机对着另一具可能是她姊姊的尸身时,小妹妹便挡在那个镜头前,用手、用脸,甚至拿着断掉的手掌先按住快门。
那个样子不像顽皮,也非好奇,比较像是不愿意被拍;而姊姊就藏在离陈尸处最近的那棵大树后,露出一颗惨白透明的头颅,像在偷看他们。
「我不知道。」杨景书噙着笑,淡应了句。
不知道?这回答真有玄机。他不是反问他他在说什么,而是答他不知道,所以这证明他真看得见吧?
杨景书看不看得见根本与他无关,他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纯粹是因为对于自己拥有阴阳眼时不时就要见鬼而感到困扰。前阵子听法师说在背上弄个钟馗刺青就能不再见鬼,他不过是想知道杨景书对于这方面有没有更深的了解,偏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4章(2)
「那个葬仪社的,麻烦一下。」封锁线内,有谁喊了声。
杨景书拍了下张启瑞,两人穿上鞋套、戴上手套,钻入封锁线内。
一个员警忽然从里头冲过来,不经意撞了杨景书一下,他喊一声「小心」,回首时,就见那员警「哇」一声吐了出来——是方才那个跟他们借相机的女警。
不知忍了多久了,这一吐,没完没了,女警弯着身吐得淅哩哗啦,杨景书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也是吐得这么凄惨,不知那女孩现在遇上这种情况时,是不是习惯了?
他轻喟一声,伸手轻拍女警的肩,道:「辛苦了。」
他人都以为这个工作简单,就是看尸体和抬尸体,但其实,真的不容易。
「你真的要做这个工作?,」杨景书坐在机车上,看着方从大楼走出的女孩,她背着背包,手里一瓶保久||乳|和一份吐司。
「真的。我人都下来了你还不信呀?」上次说要跟他一起做葬仪的工作后,等了近一个月才有这个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把握,所以半小时前接到他电话时,她便迅速下床盥洗,还烤了份吐司。
「很辛苦,你不要以为很简单。」他看过仁凯、石头、西瓜他们第一次摸到尸体的反应,吐到胃都快翻出来,他实在不以为她可以做这种工作。
「但是你们都做了不是吗?唉呀,反正我不是读书的料,总要有点技术,将来才能养活自己。你都说这个很好赚了,我当然要做。」游诗婷早打算好要读只中夜间部,为的自然也是想要与他更亲近些。只中是出了名的流氓学校,尤其是夜间部,可她无所谓,只是混张学历而已。
杨景书不认同,也不以为她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但带她去见识一回也好,或许就会吓得不敢说她要做葬仪工作了。
「上来吧。」他努下巴,示意她上车。见她背包晃动,他好笑地问:「你是要去旅行郊游?还带食物和背包?」
游诗婷坐上他机车后座,说:「我还没吃早餐啊。既然是要去工作的,当然要把肚子喂饱才有体力。」
「你真的不怕看见尸体?」杨景书催动油门。
「你不是说活人比较可怕?」
「那你慢慢吃吧,别急,反正车我骑,你好好享用早餐。」他笑答,有点意味不明的情绪。
游诗婷没发觉什么,咬着她的吐司,好心问:「你吃了没?要不要咬一口?是巧克力花生吐司哦!」拿着吐司的手从他肩头越过,送到他嘴边。
「不必。工作前我不吃东西。」
「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吃。」咬了好大一口,眯起眼笑。「好好吃哦。」
他只是挑了下眉,继续骑车。
想起了什么,她问:「那是什么样的案子?」
「好像是自杀。不过这个还没做最后确定,就是初步判断应该是自杀。」
自杀……游诗婷想了想,好奇开口:「怎样自杀的?割腕、上吊?」
「烧炭。说是家属好几天没见到人了,打电话没接,按电铃也没人应门,因为往生者生前好像有经济压力困扰,家属很担心,报警后就找人开锁,进屋就看到尸体了,旁边有一个烤肉炉。」
「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自杀,遭遇再不好,难道这世上没有让他们留恋的吗?
「人生很多事情都没有正确答案啦,就像很多人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不读书一样,有什么正确解答吗?」想起正事,杨景书道:「对了,要先告诉你,通常那种不是寿终正寝的情况,去到现场时不要乱动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不要破坏现场,因为……」
他解释着,她边吃早餐边听着,他的声音从前头被风携了过来,忽远忽近,她没能完全听清楚,但也不放心上。不就是抬尸体嘛,哪那么多规矩。
跳下机车,她拍拍手上面包屑,把牛奶喝光,才看着面前门口聚了些人的透天厝,问:「在这里?」
「二楼。」杨景书看她一眼,走在前头。他想着,巧克力花生吐司和牛奶在胃里混合后,又被吐出来会是什么模样?现打的巧克力花生牛奶?啧,他打了个颤,向门口员警表明身分后,提步上楼。
游诗婷走在他身后,呼吸时隐约闻到什么味道,有点熟悉感,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她嗔不出所以然,微微皱起眉,开口问:「你有没有闻到蒜头味?这房子里有人在煮东西吗?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
杨景书稍顿,嗅了嗅,忽笑道:「烤肉吧,所以要加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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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家里有死人还能烤肉?她疑惑不已时,空气愈渐浓厚的味道让她又皱起眉。「怎么这么臭?我——」倏然想起什么,她问:「这个……是、是尸臭味?」
他回首,就见她停在矮他几阶的地方。「人死后就是这个味道。你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下楼。」
「我……」他都可以做这种工作了,她为什么不能?有点倔强地抬起下巴,提步越过他。「我才不会后悔。」
杨景书只是耸了下肩。上楼时,他看见正对楼梯口的是厕所,他走了进去,从口袋摸出一双手套,戴上后,推开上头的窗户。
他今天穿着黑色短袖上衣,一条刷白牛仔裤;他抬起的手臂线条相当有力,在他身后的游诗婷看着看着,问:「为什么要开窗?」
「让空气流通啊。」他一脸「你怎么连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的表情。
「干嘛这样看我,我又不懂。」
「学着点。通常像这种烧炭自杀的,门窗都会紧闭,甚至贴上胶带,所以进到这种现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开窗,让空气流通。」
像是听见他们的谈话声,王仁凯从其中一个房间走出,见到她,将她从头看到脚,一脸怀疑的表情。「你确定要学这个?我以为你随口说说而已。」
「我人都来了。」
王仁凯看看杨景书,后者给他一个「拿她没办法」的表情,他招招手,道:「在这间,你过来。」
她跟在杨景书身后,好奇张望。光二楼就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门掩着,瞧不出什么;另一个房门敞开,她看了一眼,里头有员警和一个妇人在交?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