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红怔怔地看着巧儿,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时云中秀已经在巧儿的劝说下出了云裳苑。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丹红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尖长的指甲刺进手心里,隐隐作痛。想起巧儿刚刚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她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恨意。
她的挺身解围,她也通通忘记。在她看来,巧儿刚刚那一系列举动都是刻意的,都是在她面前演出来的!既然她的话那么有影响,那为何不帮着劝说让她离开呢?反而在一旁卖乖装好人!
丹红越想越恨,似乎钻进了牛角尖里一般,她甚至忘记思量今后云中秀会怎样对待她,她只对自己说,不要走!无论多大的磨难都要忍受下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取代她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刚坐上马车,巧儿便嬉笑着凑到了云中秀身边,摇着她的手臂,讨好地说道:“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姐!您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小姐!您是……”
云中秀叹了口气,怎么也忍不下心告诉她,做人不可以这么善良,尤其是对不知什么时候会反咬你一口的人。巧儿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的善良,她的天真,她的心无城府。如果今天她不帮着丹红,那她便不是巧儿了。
她能做的只有尽一切力量去保护她,而且……她对现在的自己有信心。
食指轻勾着巧儿的鼻尖,云中秀嗔怪着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就你话多!改天我非把你的巧嘴儿封起来不可!”随后又严肃地看着她,正色道:“巧儿,丹红那丫头你无需去在意,日子久了你便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了。切忌,冷眼旁观。今日这事,不可再有下一次了。”
见云中秀不生气,巧儿忙正起身子,状似认真地答道:“遵命!”
云中秀再次被她逗笑。
主仆二人在马上嬉闹了一会儿,随后云中秀便在马车上小憩了起来,巧儿原本是守着的,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夫人,西郊柳宅到了。”
直到车夫的声音响起,云中秀才从梦中惊醒。
这是她连着几日反反复复一直做着的梦。梦里面陆谦身着大红喜袍,那喜庆的颜色将那张俊逸地脸庞衬托的越发神采飞扬。他的手里牵着一个蒙着红盖头的女子,那女子体态莹润,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拜堂过后,那女子松开陆谦的手,一步一步像她走过来。
盖头被涂着豆蔻的纤纤玉指掀开,那女子扬着殷红的丰唇,对她笑道:“如儿见过表嫂,啊,不,应该是姐姐了。”
正文第二十三章西郊柳府
随着车夫的敲门声,那黑色的大铁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一条缝,一个不出二十岁的少年从里面探出头,似乎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嘶哑的有些刺耳:“你们找谁?”
车夫向后退了两步,云中秀迈着轻缓的脚步走了过来,对上少年好奇的目光,她温柔一笑,轻声道:“找你们老爷。”
那少年的眼睛在见到云中秀时瞬间瞪得老大,他愣了片刻,随后便“哐”的一下关紧大门,火急火燎地往堂屋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叫嚷着:“二奶奶!二奶奶!门外有个天仙一样的姑娘要见老爷那!”
他这公鸭嗓此时喊起来更是难听,巧儿用手堵住耳朵,不满地抱怨着:“小姐,他真是太不懂规矩了!”
云中秀淡淡一笑,“不妨事。”
只片刻的功夫,铁门便再一次打开,一阵刺鼻的香味伴着女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同时传出来:“哟,我倒是要瞧瞧,这天仙是什么模样的。”
女人上下打量的目光让巧儿有些恼火,她侧脸观察云中秀的反应,发现她家小姐的脸上依旧挂着恬静的笑容。她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任由那女人来来回回扫了个遍。
看了一会,女人撇了撇嘴,倚在门口,眼神轻佻地斜睨着云中秀,“你找我家老爷?”
“是。”
那女人继续问道:“有什么事吗?”
对上她的眼,云中秀缓缓开口:“柳曼如。”
说完,不等那女人邀请,她便顺着门的另一端径直走了进去。
刚走了两步,一个身形瘦弱,但是满眼透着精光的中年男子便匆匆迎了出来,他远远开口,问道:“何人找我?”
就是他了。
见到那尖嘴猴腮,眼睛突出的中年男人,云中秀停下脚步立在原地。
那男人正是柳曼如的叔叔,柳成青。他见云中秀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也不敢造次,便礼貌地询问道:“姑娘有何事?”
不等云中秀开口,那阵刺鼻的香味再一次传来,熏得人直皱眉头。她听见身后那女人嗲声道:“老爷醒了呀!奴家还想着差人去唤你呢!”
柳成青也皱着眉,却并不是因为那恼人的香气,而是她那不知深浅的无知作态。他轻斥,“闭嘴!”
话音一落,那女人立刻垂下浓妆艳抹的脸蛋,迈着碎步默不作声地躲在了柳成青身后。
柳成青抱着拳,嘿嘿一笑,“贱内粗俗,让姑娘见笑了。姑娘还没说找在下有何事?”
“曼如,是曼如。”那女人在后面轻声提醒,见柳成青不悦地瞪着她,她赶忙又住了嘴不再多言。
柳成青回身,静静地看了眼前的女子一会,有些不解地再次询问道:“姑娘……认识如儿?”
一直微笑看着两人的云中秀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轻柔,有如微风掠过琴弦一般,婉转悦耳,“我是曼如的表嫂。”
她的话音刚落,躲在柳成青身后的女人再一次嚷了起来,“你就是那陆家小郎的娘子?”
云中秀微笑点头。原来他们是知道陆谦的,那便更好办了。
柳成青怒不可揭,他再次转头,大声喝道:“滚下去!!”
当他再次转回时,先前那份敬意已荡然无存。他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云中秀看了个遍。随后语带轻蔑地重复着和刚刚那女人差不多的话,“你就是陆谦的娘子。”这话不是询问,而是自言自语。
此番前来,云中秀本就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见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正是,我是来接曼如回府的。”
“回府?”柳成青轻蔑笑道:“哼哼,回什么府?”
云中秀静静地看着,轻声道:“柳老爷可能不知道,曼如与我夫君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她这话一出口,柳成青的眼睛瞬间更加突出了,他恼羞成怒,喝道:“住口!好个妖言惑众的刁妇!怨不得人说。来人!将她给我轰出去!”
一声令下,刚刚那个开门的少年与另一个,一起向云中秀围了过来。两人被车夫和巧儿拦了下来,少年有些急切地唤着,“姑娘!你恁大胆了,还是快走吧!”
云中秀则仍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她随意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最后对上柳成青那双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笑道:“怎会是妖言,不止我一人,那满院子的奴才们全都亲眼瞧见了。你可以将曼如唤出来……”
这样说着,忽看到一抹橘色从前方墙角处一闪而过。云中秀甩开众人,加快脚[wen2辣文]步朝那抹橘色走了过去。
那橘色衣衫的主人正是柳曼如。
她是听到婶婶说陆家的娘子亲自来找她,这才匆匆跑出来的。她还以为陆郎对她说的话是真的。他临走时告诉她,那妇人已经知错了,等我回来便会用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府中。她还以为这女子是亲自前来请罪的。她还想着今日要好好给她立个下马威,她还想着……
可是那女子刚刚说了什么!她说,曼如与我夫君早已有了夫妻之时,她还说要将她接回府中……
对上云中秀那宁静温婉的笑脸,不知怎地,曼如竟有些发慌了。这种慌乱来的毫无缘由,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紧张,要害怕。她只听见自己颤着声音向她福身,“表……表嫂。”
云中秀笑着点头,漆黑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温柔,她轻拉着曼如的手,将她从角落里带了出来,缓步向柳成青他们的方向走去。
柳成青气结,对着曼如低声斥责道:“谁让你出来的!”
这柳成青虽不像陆谦所言那样虐待曼如,但也从未待她像自家女儿一般。曼如模样可人,他还指望着从她的婚嫁上大捞一笔呢。
前几日陆谦来过,信誓旦旦的向柳成青保证,只要办完这趟差事,必会聘下重金迎娶柳曼如。柳成青见他气度不凡,细一打听原来是太傅的女婿。面上虽对他已娶妻甚为不满,实则心中早已雀跃不已。
陆谦更是将她那家中的妻子,形容成这世间最可恶的妇人。
正文第二十四章夫君有难?
“如儿可愿与我同回,此后共侍夫君?”
完全将柳成青晾在一旁,云中秀紧紧握着柳曼如的手,似乎再向她传达一种讯息。
她又附在曼如的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夫君有难。”
柳曼如惶恐地睁大双眼,刚想开口询问,却瞥见在一旁怒视着她的叔叔。她连忙住了口,垂着头,安静地站在了云中秀身边。
几乎在云中秀的声音一落,柳成青便对着她,怒吼道:“胡闹!嫁娶之事岂能由她一人做主!在我还未赶人之前,你这刁妇快速速离开!”
云中秀自然是不会被他吓到,何况他不是早就已经赶人了。
“婚嫁?曼如已是我夫君的人了,你还想将她嫁与谁?”
柳成青涨红着脸,几乎就要伸手赏这胡搅蛮缠的妇人两巴掌了。他指着刚刚那开门那少年,咬牙切齿道:“无耻刁妇!竟然跑来我府上撒野!快将她赶出去!!”
那少年再顾不上许多,他从未见过老爷如此动怒,一时吓得手足无措了起来,伸着胳膊就朝云中秀勾去。哪知还未近她身,那个刚刚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车夫,竟是忽的一脚,飞快地将上前的两人踢翻倒在地上,随后又低下头稳稳地守在云中秀身后。
“你……你……”柳成青伸着食指,颤抖地指着云中秀,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中秀神色不动,只道:“柳老爷可愿听我一言?”
柳成青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对那被踹到在地上的两个少年,骂道:“没用的东西!”
云中秀没有回头,她将手伸向巧儿。巧儿会意,急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叠东西,恭敬地放在了她手心里。
“这是一百两银票,权当作柳老爷这几日对曼如悉心照料的谢礼。”没等怒火中烧的柳成青再次开口,云中秀又慢条斯理地替他分析着利弊,“她已是不洁之身,”说到这里她轻扫了柳曼如一眼,“柳老爷是想着要将曼如嫁给哪户大家公子呢?”
柳成青不是笨人,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个失了身的女子别说是大户人家,就是小门小户也会嫌弃的。这话如果在几天前说兴许对他还是有影响的,可是在得到陆谦的保证以后,他怎会稀罕她那一百两银子?
这贱妇打错算盘了,她就算做梦也不会想到,她那丈夫早已经有了要将她除去之心。
柳成青眼珠滴溜乱转,他冷哼一声,道:“哪家公子就不牢你费心了。”说完,又对立在一旁的曼如低喝道:“还不快点回去!”
云中秀紧紧拉着曼如,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她笑道:“我夫君定是像柳老爷承诺过什么吧?可那云荣府是我云氏的。柳老爷要想清楚,做人不可太贪心,你本与曼如的父母并不亲近,这一百两已是很多了。”
此话从这妇人口中说出,柳成青还真有些信,陆谦那小郎不是说这女子目无尊长,飞扬跋扈吗?可是他也说过,一定会休了这妇人的。为了他曾许下的“重金”,柳成青大声斥责道:“就算你是太傅之女,如今也只是一个嫁为人妇的妇人,怎可如此不要脸皮!”
他还想继续骂,可眼见这渐渐暗下来的天,云中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敛下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沉,“柳老爷知道我是太傅之女还敢如此无理,莫不是欺我已失去父亲,再无仰仗?不知让我太子哥哥知道会怎样想?”
果然有用。
“太子”这两个字真是百试不爽。
那柳成青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便越来越白,怒瞪的眼珠似乎下一秒就要脱框而出。他只是颤着嘴唇狠狠地盯着云中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会……怎会无端提到太子那里?还……还太子哥哥?!怪不得那小郎提起这妇人时虽然眼里含着恨意,可又是说不出的惧怕。原以为他是被闹怕了,可如今细细想来便知道是怎样一回事。
他竟欺骗他!
心思转了又转,柳成青颤声开口,语气有些虚,“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将如儿接到你府中?”
听他说完,云中秀眼神忽地放柔,她看着柳曼如深情地说道:“夫君对她是真的欢喜,我只愿他无忧,便再无所求。”
心里对这妇人的作态嗤笑不已,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柳成青无奈地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便尊重如丫头的意思吧。”他眼神戚戚地看着柳曼如,柔声问道:“你可愿与她同去?”
既然解决不了,也不是他能解决的,便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她吧。
对曼如的心思柳成青也旁敲侧击地了解了许多,他十分确定这丫头并不愿意在此刻,用这种方式进到云荣府。
柳曼如抬起头,左顾右盼地看了两人一会。随后,她跪在柳成青的身前,泣不成声,“请叔叔原谅,如儿……如儿愿意!”
说完她便起身,连包袱都不曾收拾,哭着跑出了柳府。
柳成青傻眼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巧儿看清云中秀的眼色,将那几张银票强塞到柳成青手里,便跟着她家小姐身后,快速回到了马车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刺鼻的香味伴着一阵娇嗲的声音响起,柳成青才回过神来,“哟,老爷!您怎么能放那丫头离开呢?”
柳成青呆呆地看着已关闭紧合的大铁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可是心里却明镜一样。他拦不住,如果惹恼了那妇人,连这一百两银子也捞不到了。知足?哼……
云中秀刚上马车,已经坐在里面的曼如便靠近她,手摇着她的膝盖,急急地开口道:“陆……表哥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可否有性命危险!”
云中秀则一改先前的温柔,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待她缩回手时,便仰头倚在马车上,轻声开口,“到了你便知道。”随后闭上眼睛,再不言语。
曼如紧紧咬着下唇,眼神不满地盯着她,可就是不敢再开口。
过了片刻,她瞧见马车里的巧儿,这才大声叫道:“杜鹃!我忘记带杜鹃了!”她撩起马车的帘子,对着车夫连连道:“停车!停车!往回赶!我要去接杜鹃!”
云中秀微眯着眼睛,轻笑道:“他不会停的,你回来坐好,我府里自然备了更好的丫鬟服侍你。”
正文第二十五章别院
马车再次停下时已经入了夜,云荣府彻夜点着灯,所以并不黑暗。
云中秀带着柳曼如一路行到了花园后的别院里。柳曼如的嘴从上了马车便没有停下过,此刻她也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云中秀皱着眉,暗自忖着:记忆里曼如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今天会如此反常?
她不知道的是,这柳曼如随了她那表哥,一害怕就会话多,停下来就会紧张。前世她何曾将云中秀放在眼里,所以她自然是从未见到过的。
将她带进那所一直不敢走近的房间,云中秀垂着眼,道:“夫君交待让你一来便在这里等着,他过会自会前来。”说完,便提着灯笼准备离去。
房内瞬间暗了下来,柳曼如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这间屋子看起来冷清极了,再加上这一黑,她竟觉得有几分诡异,便立刻尖声叫了起来,“表嫂!将灯笼留给我啊!”
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君说要给你个惊喜,不可点灯。”
不知过了多久,曼如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搓着手臂,不停地自言自语。直到外面有了些声响,她这才放下心,试探地开了口:“陆郎?”
门外没人回答,只有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传来。曼如有些慌了,她赶忙跑到了门口,轻轻敲着门,再次试探道:“谦哥哥?”
回答她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老爷出去了,姑娘别再叫了。”她的语气里有着不满,有着抱怨。
丹红很想大声骂里面的人,可是又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听她叫老爷的名字叫的那样亲密,便不敢太造次。只是摔着板凳倚着门口坐了下来,心里却将半夜把她从被窝里叫出来的巧儿咒了个祖宗十八代。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那个不喜欢她的夫人的吩咐,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恨巧儿。
与其说是恨,到不如说是羡慕,说是嫉妒。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越发眼红巧儿的一切。连带着在心里将她设为了假想敌,无论巧儿做什么,是责骂她,是关心她,抑或是那天的挺身而出,在她的眼里全都变成了不是。
与此同时,屋内的曼如却坐不住了,她使劲地推门,奈何门外锁链叮当作响,她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只能大声喊着,“你是谁!快放我出去!我要见陆郎!快带他来见我!”
丹红正倚着门咒骂巧儿,被她一推,脑袋顿时狠狠地撞上木门。心里有气,她也顾不上许多,娇斥道:“喊什么喊!说了老爷已经出府!夫人让我来看着!你还是老实儿的呆着吧!”
夫人!
曼如心里一惊,怎么会,她不是告诉我陆郎有难?!
她的脑子里回想起先前发生的那一幕。
巧儿不知何时挪噌到她的身边,以云中秀作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道:“老爷昨儿个夜里出事儿了!直嚷着要见你。我家小姐心疼,这才亲身赶来。姑娘可要想好,若你今日不去,别说对不起我家小姐的一片心,就是老爷也会伤心的。你今日若去了,以老爷宠爱你的程度,以后自是不会在我们小姐话下。何况你那叔叔是个贪心的,你真想要老爷倾家荡产来娶你回府吗?”
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虽说倾家荡产有点夸张,可是他也绝不会便宜了陆郎。这叔叔本来与她并非亲厚,等她嫁过去那府上的银子可都是她的了,凭什么要分一半给他?
八抬大轿也不一定非要在他府上抬出去,既然这女人已经放下姿态亲自来迎接,那她便顺水推舟吧。
她是这样想的!她是这样想的啊!可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转眼间她便被关进这个小黑屋?
曼如当然不会甘心,她继续拍着,继续喊着,直到喊到声音沙哑、声嘶力竭,这才倚着房门痛哭了起来。
她当然想不通,也不可能想通。
前世,她就是用这同样地手段将云中秀骗到这里,让她在黑漆漆的别院里,无助地哭了一夜又一夜……
只为了一个理由,好玩儿。
柳曼如这一哭便是哭到了天亮。
云中秀已早早起来,巧儿今日替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外套一层透薄洁白的轻纱,贴服的上等面料将她窈窕的身段淋漓尽致地现了出来。垂腰的长发并未绾成髻,只是发顶缠了一根与衣裙同色系的缎带。
“小姐……这样打扮好吗?”待梳妆完毕,巧儿看着铜镜里如少女一般柔美的云中秀道。
这是小姐未出阁时最喜爱做的打扮,轻便又舒适。可是如今她已嫁作人妇,这个模样会被人说闲话的。
云中秀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反问道:“有何不好?旁人喜爱怎么样说就怎样说,我只要自在便好。”
听她这么说巧儿低下头暗自想了一会,随后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恩,小姐说的对。”她跟在云中秀身后朝院子里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又开口道:“小姐,那表姑娘怎么办?您只说要将她从那西郊柳宅带出来,可是却没说接她回府啊?您不会……您不会真的要留下她吧?”
巧儿低着头,思量着她家小姐的用意,云中秀行在前面,听她这样问到,忽然停了下来。巧儿一个没留神,便撞上了她。
“留下她又如何,早晚是要进来的。”
那声音从胸口闷闷的传来,巧儿揉着鼻子,后退一步,抬眼看着那纤瘦的背影。
微风轻抚着她背后的缕缕青丝,她微扬着头,看起来落寞无比。
看着看着巧儿的鼻头便酸了,她家小姐还是放不下姑爷子,可是姑爷子根本不在乎小姐啊!只她心疼又有什么用呢?
良久,云中秀缓缓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看着暗自抹着眼泪的巧儿。她倾身,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语气里带着责怪,又带着几分心疼,“傻丫头,何时变得这样容易哭鼻子。可是那来旺恼了我们巧儿,待我前去收拾他的。”
说完这话,巧儿破涕为笑,她揉着眼睛,埋怨道:“才不是呢!是小姐!巧儿心疼你……”说着说着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正文第二十六章焦心
云中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这丫头怕是以为她在委曲求全吧。
“巧儿,你要记住,你家小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妇人。她会为了自己活,也为了你。”她的目光温柔,对上巧儿的眼,似乎有着阳光般的暖意,却又坚定无比。
看着她,巧儿笑了,脸上挂着泪珠,却笑的像花儿一样灿烂。她用力地点点头,因为此刻,她是真的信了。
云中秀这才直起身,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含着一抹似是淘气的坏笑,“陆谦未回来前,先让他的表妹住在别院,你说好不好?”
云中秀用最轻快的语气掩饰着心里的苦涩。她不能说,更不想让巧儿替她难过。
别院——她住了多久?
每当陆谦离开,她便会在那冷清的院子里呆上个把月。那院子本是储物之地,到后来却成了她的丧生之地……
她隐藏的如此好,巧儿心思单纯,什么事都不会去想太多。见她家小姐也有如此坏心的一面,而且坏心的对象还是她极不喜欢的人,便嘿嘿一笑,“好!”可是转眼她又急急说道:“那姑爷子要是回来……”
“我自会想办法的,你只需记得在他面前要收敛着就好。”
说完这话,云中秀便转身,迈着轻快地脚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卯时,下人们早已起身,忙乎着各自手头里的事儿。见到云中秀他们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立刻请安。待她出了府门时,一打扫院子的丫鬟忙拉着另一个,小声开口道:“夫人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做起未出阁的打扮?”
“你才知道她不正常?我早就瞧出了。这段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都是躲在院子里,连出来见人都害臊,更别说做这样的打扮出去招摇了。我看啊,咱们老爷怕是要换人咯!”
一个削肩细腰的高个姑娘闻声走了过来,她轻声斥责,“胡说什么呢,让主子们知道非撕烂你们的嘴!还不快去干活。”
说这话时她是笑着的,所以看起来并不十分有力度,那两个丫头又和她俏皮了几句,便嬉笑着跑开。
春儿站在原地,待两个丫鬟消失时,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好久方才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开。
这些话云中秀当然听不到,此时她已经和巧儿坐上马车,前往祺乐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去了。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与外面市集上的热闹相比,这里则冷清了许多,巷口前还有几个人彻夜轮流把守。
巧儿扶着云中秀下了车,把守的人见到她们便恭敬地请了安,随后两人径直朝里面的胡同里走去。
这一呆便又是入了夜。
从六叔找到这里后,云中秀只花了不到一千两银子便将这里买下来。这条巷子本就清冷,所以并不珍贵。
这些日子她出府的大半部分时间也都在这里度过,每每出来便已是月朗星疏了。
转眼二十多日过去,云中秀每日都是早早地去那冷清的巷子,后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从最初的鬼哭狼嚎到现在,云荣府里已经听不到柳曼如的任何声响了。丹红则是每日守着她,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如今这两人已经生了莫大的仇怨。
曼如恨她是云中秀的狗腿,一个小丫鬟竟成日里对着她大吼大叫。
丹红恨她是老爷的姘头,那件事她从其他家丁的口里已经听说了,所以对她的态度越发不尊敬起来。
她们闹得欢,云中秀看的欢。吵吧闹吧,今后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你们。
那个叫杜鹃的丫头来找过曼如,被云中秀送到了牙婆那里,找了黑心的人家卖掉了。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宽容。曾经,这丫头害她不浅,只是重活一世,她不想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去报仇这件事上。
她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自由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
不是害她极其深的人,还是早早打发了好。
今日,云中秀并没有与巧儿一起出府。
昨日收到陆谦的家书,说是已经往回来的路上赶了,再过几日便会到达家中。若是让他知道曼如被她擅自接回府中,还在别院里吃了近一个月的苦,那他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更何况这件事她是秘密进行的,所以陆谦还可以再将曼如送到其他地方,再用八抬大轿风光地娶回府。
她是有能力阻止,可是却不想。这云荣府如今柳曼如就算不想进,那也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却不能让他们再风光一次,给她的人生划上那怎么也抹不去的耻辱……
而且昨日还发生一要事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把巷子里的事交待给巧儿和六叔去办。
南祺皆是蛮子,这话一点不假。他们重吃、重喝、重玩、重乐,可就是不注重文化,更别提什么风雅。
只是当今皇上崇尚东祺汉人的文化,近几年一些官宦为了讨取皇上欢心,所以故作东祺人的文雅模样。一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纷纷效仿。
如今,走在祺乐城里,随时随地都可以听见吟诗诵词的声音。
风雅,已经成了南祺人追逐的潮流。
不知是哪个百工传出去的,说是她那巷子里改的是一幢茶园。不是到过东祺的,何曾有人见过这种风雅的场所,此话一传出去,巷子立刻被好信前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誓死都要进去一探究竟。
若不是守着的人是几个练家子的,昨日当真会被那些人毁了她的计划。
不过这也提醒了云中秀,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她能抵挡的了一次两次,可若今日那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些有势力的人,那她还如何能守得住?
何况她接下来的打算恐怕更会激起这些蛮子的好奇之心,倘若打着她的名号别说陆谦那里不好应对,就算来个皇亲贵族硬闯进去,那她所有的努力也都会付之东流了。
这两件事赶在一次,焦的云中秀整整一夜未眠,彻夜思考着应对之策。
正文第二十七章更在乎谁?
用过早膳后,云中秀只身一人赶着马车出了府,直到午时才回到云荣府。
刚下马车,她便直接去了花园后的别院。
还未走进,丹红提着嗓门的娇斥声便从里面传来,“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倒不如拿去喂狗!反正你也不吃……”
等进了别院门口时,正见她油着一张嘴,撕啃着手里的鸡腿。
云中秀冷冷看着,她和曼如都有一习惯,那就是只吃素。
柳曼如将她关到这别院时,每日都是大鱼大肉地给她送去,可惜……她一样也吃不下。饿到胃里抽痛时,她会忍不住拿起那些东西强咽下肚,可是不到片刻就会全吐出来。那段时间,真是难受的生不如死。
事后,她只说和她闹着玩儿的,并不知道她这位“姐姐”不食荤腥。
呵呵,闹着玩儿的……
直到云中秀走到门口,丹红这才发现她。她一把将手里的鸡腿扔下,连忙跪在地上,沾满肥油的双手不停地往裙摆上噌,“夫……夫人,我……我……她不吃,所以……所以我才拿来吃的!”
云中秀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去理会。只是屋内的人,却在此时有了声响。她敲着门,有气无力地哀求道:“表嫂,是你吗!你这是在惩罚如儿吗?如儿知错了,请表嫂放我出去吧!此后再也不会来叨扰表哥了。”
隔着门,云中秀轻笑着,“表妹多心了,我怎会惩罚你呢。这几日之事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表嫂只不过是和你闹着玩儿呢。今日来是想来告诉你,夫君快要回来了。一会我命人送来热水伺候你沐浴,在送些衣裙和胭脂水粉来。夫君他最喜欢表妹朝气蓬勃的样子,你可要好生装扮着,待会和我一起去接夫君。”
闹着玩儿?!!!
听见她这说辞时,曼如差点没大笑出声。她说是闹着玩儿!她竟然和她说是闹着玩呢!可知这一句闹着玩儿让她这一月来过着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陆郎回来了!陆郎要回来了!这贱人定是怕了的。
柳曼如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强压下心口那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她细声细气地,柔顺地说道:“一切听从表嫂安排。”
报复心冲散了她原本告诉自己的话,再不要相信这个妇人……她只是想快点见到陆谦,好好地让他惩治惩治这个不长眼的贱人!
听她说完,云中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对跪在一旁的丹红,吩咐道:“去吧,让厨房送些热水。你去账房支一两银子,到集市替姑娘购套衣裙,顺便再捎回来些胭脂水粉。记得,都要上好的。”
丹红急急应了声,刚要离开,屋内女子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她大声喊道:“再备些斋菜!”
云中秀笑着对丹红点头,后者撇了撇嘴匆匆跑开了。
待柳曼如收拾完毕后已经是未时,云中秀带着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等在云荣府门外的马车。
看着坐在马车另一端气定神闲的云中秀,柳曼如开始慌了起来,她时不时地掀起马车的帘子焦急地四下打量着。可是马车越行越远,却也越行越僻静了。
终于,曼如忍不住开口询问对面的女子,“表嫂,我们这是去哪接表哥啊?”她双目圆睁,嘴唇微嘟,看起来就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云中秀莞尔一笑,道:“一会你便知道了。”
她这话说的柳曼如心里一惊,似乎把她关起来时,她就是这样说的。急急拉住云中秀的手,她的眼里泛起水雾,小声的怯懦着,“表嫂还是不肯原谅曼如吗?你送我回叔叔那里吧,我保证再也不会去找表哥了。”
委曲求全对柳曼如来说算什么,只要能到达目的,中间的过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早点见到陆谦。更何况她不找他,并不代表他也不会找她。
只要能见到陆郎,云中秀,我会让你关在那黑屋子里,一辈子也甭想出来!柳曼如在心里暗暗发誓,可面上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别说是男人,就算是个女人此刻看见她的样子也会生起怜悯之心。
可如今她却是选错了对象。
她心里的弯弯道道云中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曾经的她就是一次又一次栽在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上,可如今?呵呵……
云中秀从青色长袍的衣襟中掏出了一封信,她将这封信递给了柳曼如,轻声道:“这信是昨日寄回来的,写这封信时,夫君已经动身往回赶了,你自己看吧。”
狐疑地展开那封信,看着看着柳曼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她强忍住不将它撕成碎片的冲动,又送还到了云中秀手里。
家书,那是一封家书,字里行间透着对他妻子的思念之情,只是在最后一句交待让人去什么沈大娘家等候他。从始至终,没有半个字提到她柳曼如。
陆谦那人,她何曾没有死心过,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后她才明白,肯将她捧在手里的人也只有他了……
她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云中秀,只是故作开心的笑道:“表哥和表嫂的感情真让人羡慕,他想念你呢……”语气里透着万般酸涩。
云中秀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是曾经的她比眼前这个女子更是痴迷。她们,其实都没有错,错就错在同时爱上了一个再薄情不过的男人。她是可以放过她,毕竟她的下场并没有比她要好得多。可是,谁来放过她那可怜的孩子?她甚至还没体会到一秒做母亲的喜悦,便被那巨大的悲伤席卷了全部希望。
这女子是何其狠毒,让她终身不孕!终身不孕啊!
“夫人到了。”
就在这时,马车吱吱悠悠停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收起那几欲泛滥的同情心,云中秀对柳曼如柔声道:“下车吧,夫君许是快到了。他最想见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正文第二十八章农家小院
下了马车,入眼的便是一农家小院。
柳曼如蹙着眉,不满地嘀咕着,“这是哪啊,表哥怎么会让人在这种地方接他?”
走在前面,云中秀面上浮起冷冷的笑容。前世她能活的那般滋润,也并不是有多冰雪聪明,只是这女子极会卖乖,极会做戏……她唯一所能仰仗的便是陆谦的喜爱……
见云中秀没有理会她,柳曼如轻咬着下唇,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随后又强挤出一丝笑容,手提着裙摆踮着脚跟在她的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类似鸭鹅粪便一样的东西。
刚进院里,一位头上裹着碎花粗布,满脸皱纹的老妇便热情地迎了出来,“小姐回来啦。”
这老妇曾是太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