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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传说第1部分阅读

    [求亲记]《银色传说》

    作者:语绿

    序曲

    在江南的某个小镇上,从很久以前就流传着一个爱情传说。

    镇上有一颗千年巨木。传说在七夕时分,在古木下邂逅的一对男女,将永远不会分离,传说是从何时开始的已不可考。

    据说是当年镇上有一对男女在树下相遇。漆黑的夜,纷飞的雨,为树下小小的世界织就成浪漫的情网。

    两人真心相爱,却因身分的差距,引起两家人的强烈反对。女的被软禁在家,男的被迫另娶他人。

    在爱人成亲的前夕,女孩终于逃了出来,与男孩相约在树下见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对男女。

    有人说他们私奔了,在遥远的南方过着遗世独立的甜蜜生活;更有人说他们殉情了,两人的尸体被怕引来丑闻的家人合葬在古木底下。

    真正的结局如何没人知晓,但这传说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没有人质疑这传说的真假,毕竟,镇上的穷秀才和地主江员外的女儿,镇长的儿子和卖艺的姑娘,种田的阿明和养鸡的阿莲,还有许许多多的佳偶——随便问一个镇民都能举出好几个例子——他们都是在这棵树下相遇、相恋,进而结为夫妇。

    古木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守护着在树下相遇的男女。

    不管他们身分差距有多大,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阻碍,不管在别人眼中这对男女有多不搭轧。冥冥之中,似有一条红线牵引着他们。纵使历经千山万水、百般阻挠,最后总会相知相惜,共偕白首。

    只要古木还在,传说就不会消失。经过数百年,一段又一段的浪漫爱情故事仍不断地在古木的见证下发生……

    楔子

    七夕夜

    “爷,这便是本镇最有名的姻缘树。”

    古木前不如以往的七夕挤满慕名而来的少年男女,反而,只稀稀落落地站立了几名锦衣男子。

    “传说只要是七夕夜,在树下相遇的男女,将可成就一段良缘。”

    为首的男子闻言,只是微微勾动唇角,这则乡野传说并未引起他太多的兴趣。

    “是了,今晚就是七夕,也许爷今晚就得以遇见您命中注定的女子。”那个不识相的中年男子还继续谄媚地进言。

    “刑大人,”一名随扈装扮的男于微讽地开口:“您忘了呀?您已下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古木半里之内。这样一来,我们家主子还有可能碰见任何女子吗?”

    “啊!?”中年男子怔了怔,然后一脸尴尬地摸头傻笑。

    为首的男子并没有把两人的对话听进去。他微仰首透过古木繁茂的枝芽望着漆黑的月夜。

    那连雕刻师都要嫉妒欣羡的完美五官,阴柔却兼具粗犷的俊美脸庞,暗黑冰冷的双眸闪动着魅惑人心的光芒。

    蓦然,星空变色,天空落下一阵急雨。

    “爷,您先到树下避雨,小的去拿伞。”

    所有人都急了起来,这位可是万金之躯呐,其权势身分地位甚至连当今天子都比不上,别说淋雨了,让他受了些风恐怕都是杀头的重罪。

    男子被“请”进了树下,一干人等马上退了出来,

    开玩笑,可没有人敢与他共处于同一树下。

    男子看了眼众人慌张惶恐的表情,内心升起一股厌烦之感。

    自小,所有人都把他当神明般诚惶诚恐f伺候着。也不过是点雨水罢了,未免紧张过度了。

    他一直有个愿望,尽管有权有势如他,也会希望——

    只要一次也好,有个人能大胆地、放肆地、勇敢地站出来反抗他。

    不过,恐怕是不可能了。

    连他那当了皇帝的哥哥都做不到了,还有谁能?

    他讥诮地扬起唇角,俯看眼前忙乱的下人们……像看待一群蝼蚁。

    “你这小子,干什么!?”

    “大胆!竟敢闯进来!?还不快走!”

    突地,响起一阵怒斥叫嚣声。

    男子扬眉,望向造成喧闹的来源——

    只见一团白色瘦小的身影冲破雨幕朝他直奔而来。

    “开什么玩笑,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这附近也没别的地方可躲雨,为什么我不能在树下避雨!?”

    那理直气壮的声音勾起了树下男子的兴趣。

    “小子,你给我站住!”男子的随扈吼道。

    然而却来不及挡住那瘦弱身子往前直冲的势子,只见那少年书生一把推开随扈,就这么整个人闯进树下的世界,往男子身上莽撞地冲了过去……

    这时,一阵亮眼的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

    只那么几秒钟,但是足够树下的两个人看清楚对方的脸。

    少年如遭电击般怔愣地凝望着树下的男子。

    男人应该无法用美来形容,但那男子却俊美英挺的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尤其当他与那双深邃的黑眸相遇,整个人仿佛被吸进郡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移不开视线,感觉面庞不自觉地发热、发烫。

    七夕、雨夜、古木,一切条件都与镇上古老的传说不谋而合,差别只在他们都是男子,难道说……这男子和他之间有着某种牵扯?

    不!怎么可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他猛地别开头,不敢再与那男子对视,脸上犹有惊魂甫定的慌张。

    亮光散去,树下再度被黑暗及磅礴的雨声包围——

    “小子,你居然敢冲撞王爷!?不要命了你,还不快滚!”

    随后冲进来的侍卫将那少年书生连提带拖地揪了出去。

    “够了,让他走,别为难他。”男子冷然喝道。

    “是!”侍卫们立即收手,反而让那名少年跌了一跤。

    少年身上沾满雨水泥土,好不狼狈,但他却高高昂起头颅,不屑地瞪了树下男子一眼。

    “王爷了不起吗?不一样是人?谁规定那棵树只能你一个人躲雨的!?”

    那眼神、那语调、那姿态让男子眯起了俊眸,平静的心湖缓缓泛开某种陌名的波动。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别说是这棵树了,整个城镇,不,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爷的,”侍卫怒声斥责。;王爷饶你不死,你不快滚,还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少年随后被架着离开。

    “王爷,您受惊了。”中年男子,也就是本城县令,背上爬满了冷汗,双腿抖得几乎快撑不住他肥胖的身躯。“刚才那个莽撞的小子,我会好好教训他一顿的。”

    “马车来了,爷您先上车吧!”侍卫之一拿了把伞为男子遮雨。

    “刚才那个少年是谁?”男子上车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

    “他!?”县令没想到王爷会有此一问,他悻悻然道:“那是本城的苏秀才,叫苏子仪。学问是还不错,只不过食古不化,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没想到他居然有胆冒犯王爷,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说过了,别为难他。”

    县令想不到他这马屁不但没拍成,男子居然还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啊?喔!是,小的遵命!”

    男子上了车,百般无聊地望着窗外的夜雨,那名少年的脸孔突然闪进脑海……

    “苏子仪……”男子复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隐约的微笑……

    第一章

    十八年前江南苏家

    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坐在床头。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反而一脸忧愁,叹气连连。

    “娘,您别叹气,万一生出个苦瓜脸的弟弟可就不好了。”大女儿招弟已经十来岁,稍梢懂得安慰母亲。

    陈氏一一望着床前站立的五个女儿,招弟、望弟、盼弟、求弟和年纪仅三岁的来弟,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娘,您别急嘛,这回您肯定可以生个弟弟的。”二女儿望弟年纪虽小,却十分了解娘的焦虑。

    “对呀,娘这回一定会生男孩儿的。要不然,爹就不要娘了!”

    “盼弟!”

    招弟和望弟同时怒斥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三妹。

    “你胡说什么!?别乱讲话!”

    “我哪有乱讲话!”盼弟自觉被骂得委屈。“本来就是啊!府里谁不知道爹已经不指望娘生儿子了,这回连娘大肚子了,爹都没回家过一趟。听玉嫂说,爹早就在替我们找新的娘了……”

    “盼弟!”招弟瞪她。

    陈氏的脸更白了,身子微微晃了晃。

    “你们别骂盼弟了。”陈氏忍不住掉泪。“其实,娘早就知道这件事,怪不得你们的爹,是娘不好,肚皮不争气……”

    “娘……您别哭了……”

    招弟、望弟一边安慰娘,一边也红了眼眶。就连年幼的来弟也因为见着母亲和姊姊们哭泣,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之间母女六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够了!别哭了!”

    一个颇具权威的声音插入,立刻让那一屋的女人住了嘴,呆望向来人。

    “是让你们来陪你们娘的,可不是来刺激她的。万一夫人肚子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办!?”玉嫂边叨念边走进门来,还瞪了招弟、望弟、盼弟一眼。

    玉嫂是陈氏嫁入苏家时的陪嫁丫鬟,跟着陈氏已有几十年了。相对于主子的软弱没主见,她可是强悍多了。

    这几位小姐全是玉嫂带大的,她们怕她可比怕自个儿的亲娘还多。

    “小玉……”陈氏怯怯地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没错,看来威严无比的玉嫂,闺名就叫小玉。

    “去!去!快出去!别在这儿吵夫人!”

    这么一吼,一群小丫头个个低着头,乖乖走出去。一下子房内突然静了下来。

    玉嫂手叉着腰,陈氏无声拭泪。

    过了好一会儿,陈氏还在哭,玉嫂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你到底哭够了没!?”几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玉嫂再也忍不下去地吼道。

    陈氏被这么一吼,霎时吓得止住泪,双目红肿地瞅着她。

    “你也真是的!”玉嫂开始数落主子:“只知道哭,什么都不会。老爷都讲明了,万一你这胎又生个女的,就要休了你改娶别的女人进门,你怎么还不想想办法,光只是哭,有什么用!?”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陈氏叹息。“顶多只能祈求老天爷,让我这胎生出个壮丁。”

    “那万一又是个女孩呢?”

    “那……”陈氏瘪瘪嘴,泪珠又不听使唤地滚了出来,滴在隆起的小腹上。

    “那只能说是天意,怪不得老爷。可能……可能我生来就是注定这么苦命……”

    “天意?天意!?”玉嫂愤然嗤道:

    “老天爷要是有长眼,你就不会落得如今这田地了。你还想靠天意?夫人,你也用脑子好好想想,万一你被休了,被遣回陈家,那是多惨、多丢脸的事?娘家的老爷、夫人都过世了,现下是你那个刻薄出了名的大嫂在管事。你以为她会给你什么好脸色吗?再说,你不为自个儿想,也要为五个小小姐想想,老爷若纳了新妻妾,她们这些前妻生的赔钱货,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陈氏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全然被玉嫂的话给骇着了。

    她从没仔细想过这些,可如今小玉这么提醒了——

    “小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陈氏急得又哭了出来。

    “不要再哭了!”玉嫂受不了地大吼。

    “那人家能怎么办嘛……”

    “你这回非生个男丁不可。”玉嫂斩钉截铁地道。

    “我又何尝不想?可生男生女又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什么嘛……这种话她也会讲啊!

    “谁说不行!?”

    啊?陈氏讶异地抬头,望见小玉一脸坚决肯定。

    “小玉,难不成你有什么偏方?”

    “不是偏方。”玉嫂沉下脸。“不管这回你怀的是男是女,咱们都只能当他是个男孩。”

    “什……么!?”

    千等万等,终于来到临盆的这一天。

    “小玉……”陈氏疼得在床上打滚。“老爷他……回来没有……”

    房内就只有陈氏和玉嫂两人,当然这是玉嫂刻意的安排。

    “你还在乎那没良心的男人回来没有做什么?他不回来最好,这么一来我们的计画才不会穿帮。”

    陈氏明白小玉说的没错。可是,即使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冀望着良人是否在意她,即使只有一丁点也好,如果他能给她一点安慰,让她知道自己不只是个生产的工具……

    泪水滑落枕畔,陈氏紧抓住小玉的手。

    “小玉,我……好……好怕……”

    生产对女人而言,无论有过几次经验都一样,是件生死交关的大事。

    “别伯,夫人,有我在。”玉嫂软下了声调。她坚定而温暖的声音对陈氏而言是现下唯一的依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一切都照计画进行,不会有事的。”

    “嗯……”陈氏疼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阵强烈剧痛倏地攫住她,她哀嚎出声。

    “用力,夫人,快,孩子快出来了!”

    她用力了,然后婴孩冲出体外,陈氏再也忍不住地痛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悠然转醒,看见小玉背对着她,正在为小婴儿清洗,穿衣。

    “小玉……”

    玉嫂回过头,一脸沉郁。

    从她的表情,陈氏知道了答案——又是女娃儿。

    她崩溃地掩面啜泣。

    “不要哭了,夫人。”玉嫂的眼中没有软弱,只有坚定的决心。“这孩子我们今后就当她是个男孩子。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知道吗?”

    “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她毕竟是个女孩……”做娘的毕竟心疼孩子。

    玉嫂咬紧牙。“这也是她的命,没有其他法子了。”

    陈氏仍摇头哭泣。

    玉嫂深吸口气,推开房门,脸上已迅速换上了另一个表情——堆满笑容。

    “天大的喜事呦!”她对守候在门外的苏府下人们高声宣布道:“夫人生了个小壮丁!”

    十八年后

    苏子仪刚拜访过他即将成亲的好友宋雨脉,正慢慢踅回家,一路上不少人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苏秀才!”

    “苏秀才,来家里坐一会儿嘛!”

    “苏秀才,可不可以帮我看看这信上面写什么……”

    他沿路帮人们解决各种问题——有要他帮忙写信的,有请他解释深涩的官式文章的,还有几个热心的大娘要介绍闺女给他认识,他对这些要求一律微笑答应,至于作媒的事,他则温和有礼地回绝了。

    苏子仪在这村落里是个名人,深受村民的爱戴。不只是因为他是本村几十年来唯一的“秀才”,更因为他不但外表年轻俊美,为人还文质彬彬、乐于助人。

    若硬要在鸡蛋里挑骨头,说这年轻人有什么缺点,那大概就是他太过择善固执、食古不化了。没办法,他自幼熟读诗书,自然有着读书人的坚持与臭脾气了。

    每每遇上什么不平的事,他总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仗义执言。像上回他跳出来救一名被丈夫凌虐的可怜妇人,结果不但人没救成,还被毒打一顿;像一年前他冲撞了县令大人,结果被打了二十大板……

    刚开始村民们还会嘲笑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不量力,不久,随着他愈挫愈勇,不畏强权的事迹愈来愈多,村民们也不禁敬佩起他来了。

    好不容易一一应付完众人的要求,苏子仪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苏府。

    一进厅门,就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大姊、二姊,你们怎么回来了?”

    已出嫁多年的招弟和望弟这会儿正坐在苏府大厅内,和她们的母亲陈氏相对泪眼。两人脸上、身上各有几处丑陋、可怕的瘀伤。

    “姊夫又动手打人了?”苏子仪向前俯视两位姊姊,蹙紧了眉头。

    大姊招弟只是回头拭泪,二姊则是一脸愤然。

    “那死没良心的,我不答应他娶那个狐狸精作妾,他居然就恼羞成怒,把我打成这样!”

    “望弟,唉,你就忍一忍吧!”陈氏拍拍女儿的手。“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又何必……”

    “娘!”望弟愤然叫了起来。“您叫我怎么忍!?”

    一旁的招弟木然凝视着地面,突然叹了口气。“为什么男人就可以四处留情,有了三妻四妾还不满足,而女人就得忍、忍、忍?”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厅里的三个女人全沉默不语,一时所有委屈都涌上心头,化为流不完的眼泪。

    “大姊!二姊!”看到自己亲姊姊受委屈,苏子仪义愤填膺。“你们根本不用忍!姊夫们竟然如此薄幸寡义,干脆你们全搬回娘家来算了,以后也别再回去了!”

    听到这话,招弟、望弟倏地停下拭泪的动作,仰头讶异地看他一眼,又对望一眼,然后,尴尬地扯动唇角——

    “小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是啦,毕竟我们再怎样也得替几个儿女想一想嘛!”

    说到底,她们抱怨归抱怨,还是没勇气离开自己的丈夫。

    “你们就是顾虑太多,才会让自己的丈夫把你们吃得死死的!”他紧捏着细瘦的拳头,义正辞严。“想这个、想那个,你们也该为自己想一想,难道就要一辈子委曲求全吗?”

    “子仪,你在说什么?”陈氏不可置信地惊呼;“难不成你要你的姊姊们抛夫弃子?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做得出来!?”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我只是鼓励姊姊们勇敢地站出来,捍卫自己的权利——”奇+shu网收集整理苏子仪正打算对娘与两个姊姊晓以大义,将那套女男平等的理论好好阐述一番,不料却被下人的呼声给打断。

    “夫人,老爷回来了!”

    闻言,厅里的三个女人同时变脸,恐惧莫名,显然怕极了来人。

    “好了,子仪,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可别让你爹听到,快,咱们回房里。”陈氏拉住儿子的手,准备往里冲。

    “爹听到正好,”他反拉住陈氏,兀自坚持自己的言论。“娘您何必那么怕爹?大妻本来就应该……”

    “小弟!”

    这会儿连两个姊姊都急了,一个捂住他的口,一个拉着他的手,连拖带拉地合力把他拖进房内。

    “别说了,小心被爹听到。”就连已躲回房里,招弟还是压低了声音,就如同老鼠躲猫一样地提防着自己的亲爹。

    “我真不懂!”苏子仪忿忿地甩开两个姊姊的钳制。

    他不懂,怎么自己的娘和姊姊就无法像他的好友宋雨脉那样,勇于对抗世俗加诸于女子的种种枷锁?呃……当然啦,也不一定要用那么激进的方式啦,可是,她们也未免太没胆了吧!?

    “爹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受了委屈,不正应该跟自己的爹说,爹肯定会上夫家帮你们讨回个公道的。”

    招弟和望弟面面相觑,困难地吞了口口水。

    小弟太天真了,要是真让爹知道她俩逃回娘家来诉苦,肯定把她俩毒打一顿再五花大绑给绑回夫家去。

    再在娘家待下去,她们恐怕会被这满脑子古怪念头又热心过了头的小弟害死。

    “娘,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好了。”招弟站了起来。

    “是呀!时候不早了,还得张罗晚膳呢!”望弟世跟着起身要离开。

    “大姊,二姊,你们别走啊!你们就这么回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留下来!我去替你们讨回公道,喂,等等啊!大姊……二姊……”

    苏子仪愈喊,两位姊姊反而愈走愈急、愈走愈远,终于再也看不到人影。

    “大姊!?二姊!?”苏子仪疑惑地立在门口,他还是不能理解她们干嘛吓成这样,他可是好心要帮助她们的呀!

    “子仪,”陈氏叹口气,拍拍他的肩。“算了,那是你姊的家务事,你就别管太多。”

    “姊姊她们太懦弱了,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苏子仪皱紧的眉心并不因娘亲的劝慰而稍有舒缓。

    “唉,你姊姊她们抱怨归抱怨,其实她们也算嫁得还不错,你姊夫他们怎么说也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娶个三妻四妾很平常嘛;望弟也有错,她不该违逆自己的丈夫,被打也是应该的。”

    什么叫被打也是应该的!?这是什么道理?苏子仪无法苟同。

    从小看尽母亲和姊姊们屈于丈夫的权威之下,他对这种男尊女卑的世俗观念可说是深恶痛绝。

    “我是绝不会动手打自己妻子的。”他信誓旦旦地宣称。“将来我若娶了仲情姑娘进门,我一定会好好待她,更不可能三妻四妾,亏待自己的妻子。”

    听到儿子这么说,身为母亲的陈氏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欣慰,反而忧愁地蹙紧眉心。

    她这个“儿子”就要娶妻了,到时她的秘密还守得住吗?

    洛家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洛家最有名、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倒不在它的财富,而是洛家三小姐——洛仲情。

    那洛仲情生得娇艳动人、倾国倾城。自她十岁开始,便有无数的媒婆上门提亲,其中不乏高官显贵人家,可是都一一被洛家老爷委婉回绝了。

    洛家的理由一律是:仲情尚年幼,不能善尽为人凄的职责。其实说穿了,是洛家老爷夫人舍不得把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给嫁出去。

    眼看洛仲情即将及笄,年幼的借口再也无法成立;再加上近来皇宫遴选秀女,县府那边也派人来关切。

    洛家再怎么说也不愿女儿入宫,所谓侯门深似海,女儿一旦入宫,恐怕以后想见上一面都是难上加难,为今之计就只有想办法为仲情找一门亲事。

    可提亲的人如此多,又都是达宫显贵、好友亲朋,无论选哪一个,都要得罪一大票人。

    于是洛家想出一个好计策——抛绣球。

    而接到绣球的,正是那天碰巧路过、刚出炉的本城唯一的秀才——苏子仪。

    亲事是在一年前就订了,只不过经两家商议后,决定一年后再成亲。

    “子仪,你去哪?”这天,陈氏唤住正要出门的儿子。

    “娘,”苏子仪听见娘的叫唤,踅了回来,一脸神采盎然,看来更是风度翩翩,气质出众。“我去洛家。”他腼腆地扬扬手上的画卷。“给仲情姑娘送画去。”

    自订亲以来,苏子仪便认定了洛仲情是自己的妻子。他经常写诗作画,含蓄地表达心中的思慕之情。

    见儿子兴致勃勃的模样,陈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焦虑。

    “唉,你怎么老往洛家跑呢?”该怎么劝呢?她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又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去找宋家五小姐?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如果可能的话,她倒是期盼子仪能与宋家小姐成亲。说来两家是旧识,又有个共同点——就是女眷奇多。在一回聚会中,陈氏见着当时仅十岁的宋雨脉,起先看她静静地不常说话。待陈氏坐其身旁时,雨脉忽然仰首望她。

    “苏阿姨,”她以稚嫩天真的童音问道:“为什么您要把子仪姊姊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呢?”陈氏顿时全身僵住。

    “雨……雨脉,子仪是哥哥,不是姊姊……”陈氏勉强撑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心想小孩子嘛,应该很好打发的吧!

    “阿姨您骗人,明明是姊姊……”

    她没能说完,就给陈氏紧张地捂住了嘴。

    宋雨脉一双慧黠的大眼转呀转,并不因陈氏的举动而慌乱,反而有着一抹看透世事的超龄智慧。

    陈氏放开捂住她嘴的手,愣愣地看着她。

    她怎么会知道呢?而且才一眼就……

    她成功地骗过所有的人这么多年了,却——被一个小女孩识破……这小女孩的观察力真的好可怕!

    “阿姨您别担心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雨脉这么安慰着陈氏。

    从那以后,陈氏对这小女孩便刮目相看。之后子仪和雨脉成了好友,这期间陈氏也暗自想过,若能让子仪娶雨脉的话……

    毕竟她是唯一知道这个天大秘密的人,因为连子仪自己都还没发觉……

    只不过,这样对雨脉又太“委屈”了。

    可是,洛家小姐又何尝不委屈?

    唉,反正只要子仪娶妻,这问题就有爆发的危机。

    她现在实在很后悔自己当初作了这样的决定,虽说当时是不得已的情况,可如今却反而骑虎难下,不只是子仪,恐怕还要赔上另一个无辜女子的终身幸福。

    真是造孽啊!

    “娘!您在想什么?”苏子仪唤了几声,才唤回陈氏游离的思绪。

    “啊?喔,你刚说什么?”

    “我说——雨脉姑娘这两天就要出阁了,前几天我去拜访过她了。”苏子仪笑笑说道。

    “什么?真的呀?”陈氏一脸掩不住的失望。

    “对方是武扬镖局的总镖头……”子仪本想说这将会是一段良缘,可是一想起雨脉那天说的话,不由得背脊一凉。

    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雨脉嫁过去会风平浪静,因为她居然有“杀夫”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他不禁摇头叹息。

    想来他还是不适合雨脉那种外表冷静,内心却刚烈无比的女子,唯有仲情这样美丽温柔的女子,才是他今生命定的娘子。他握紧画轴,想起未婚妻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娘,也该上洛家提亲了吧,苏洛两家的婚约都过了一年多了。我们是不是该有所行动呢?”

    陈氏最怕子仪提起这件事,偏偏——

    “不急、不急,你还是准备上京应考的事要紧。”

    “娘,上京应考是两年后的事,而仲情今年都十六了。再拖两年,恐怕洛家也不乐意了。更何况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了,你别说了。这事我会和你爹好好商量的。”陈氏实在说不过儿子,只好先敷衍几句再说。

    个性耿直的苏子仪对娘的焦虑和犹疑丝毫无所觉,很高兴娘终于首肯了。至少这样一来离成亲之路又迈进了一步,他满心欢喜。

    “娘,那我走了。”

    苏子仪轻快的步伐和陈氏此刻的心情正成反比。

    “小姐。”玉嫂走近陈氏身边,这么多年来,她对主子的称谓从没变过。

    如今,也只有她能分担、了解陈氏的忧虑。

    “怎么办?我怎么能让她成亲?这洞房花烛夜,不就什么都穿帮了吗?”

    “小姐,您也别烦恼这么多,子仪是我们从小一手带大的。这么多年来,那男女之事咱们也都没让她知道。洛家那边是个千金大小姐,我看也是啥都不懂。两个年轻人,哪能出什么乱子?”

    “话不能这般说。这成亲之后,老爷和洛家那边必定急着让他们生儿育女,这……这根本不可能嘛!到时,一追查原因,那该如何是好啊?”

    “这……”连玉嫂也答不上来了,只好叹气。“唉,走到这里,也只能将错就错,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当年这么做,是不是害了子仪一生?”这是为人母最大的愧疚。

    “怎么会呢?小姐你想想,子仪这么有才情,要不是咱们把她当男孩养大,她哪有可能发挥所长,还能考上秀才,光耀门楣呢?依我看,子仪若不是以男子身分长大,那才叫委屈!想想,别说读书了,恐怕这时她早已嫁人,生了一堆儿女,年纪轻轻,就如同她那几个姊姊一样,得侍奉公婆、丈夫,还得做牛做马,撑持整个家……”

    王嫂说得没错,那正是陈氏和几个女儿的生活写照。这种生活,对子仪而言,确实太辱没她的才能了。

    “她应该是个男孩的,为何老天这么不长眼?”陈氏唉声叹息。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玉嫂的个性务实,不会如同陈氏那般,净想些不可改变的事。

    “只希望能有奇迹发生,最好和洛家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陈氏祈求上天。

    “会吗?哪会有这么巧的事!?”玉嫂不信。

    奇迹真的不会发生吗?

    那,也很难说——

    第二章

    洛府

    洛仲情在梳妆镜前一站,仔细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美人,有着一头光洁而乌亮的秀发,白里透红、如凝雪脂般的玉容,均匀细致的弯弯柳眉,盈盈秋瞳:尖而小巧秀丽的鼻子,鲜红润腻的饱满朱唇。

    “洛仲情呵洛仲情,怎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啊!”她对自己的模样深深迷醉,不由得对镜中的人儿喃喃自语。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美貌,更知道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她的魅力。因此,她不但对自已有着极大的自信,在心底,其实更有着期许。

    本来嘛——凭她的条件,理应配个最好、最有权势、最有钱的男人。

    “小姐。”侍女敲门进来,手中捧着画轴。“小姐,您瞧,苏公子又给您送诗画来了。”侍女一脸欣羡。

    “这苏公子不但才气纵横还浪漫多情,长得又斯文俊秀,几乎每天都会送您他自己亲手写的诗。”侍女捧着脸,梦幻似地叹道:“唉,小姐您真有福气,能嫁给这么好的夫婿。”

    洛仲情冷睇桌上的诗画一眼,眼中非但毫无欣喜之情,反而带着一抹嫌恶。

    诗画,又是诗画。真烦!

    他难道不会送些珍珠首饰?就只会送些个不值钱的东西!

    真不知道爹的脑子是出了什么问题?竟要她嫁给那个又穷、又死板的书呆子。

    原本她是有机会入宫的,凭她的姿色,当上后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真气人!爹为什么就是不让她入宫?思及此,洛仲情忿忿地咬着下唇。

    “小姐,要不要我把这些画轴给您挂起来?”侍女没看出洛仲情的不悦,还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用,放着就好,你下去吧!”

    她现在心情很差,不想看见任何人。一直以来,在所有人面前她是个乖巧柔顺的女子,因为她很清楚唯有如此才能赢得众人的喜爱。可她现在实在无心做戏。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她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是。”

    侍女正要退下,前厅突然传来巨大的吵闹声。

    “不好了,三小姐!”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是洛府总管。

    “怎么回事?”侍女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别问。”总管甩开侍女的手,并命令道:“快,快帮小姐收拾些细软。”

    “到底怎么了?”洛仲情蹙眉问。

    “是衙门那边派人来要带走三小姐,听说是要把小姐献给穆王爷。”

    “那怎么行!?小姐都许配给苏公子了!”侍女大叫不平。“那什么穆王爷,简直太霸道了!”

    “现在没时间说那些了。快!小姐,咱们快逃跑吧!”总管上前就要拉仲情往外走。

    洛仲情一动也不动,唇上勾起一抹自得的浅笑,翠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穆王爷……太好了!听说是比当今圣上还拥有更多实权的人。

    “小姐,您怎么了,快走呀!”侍女及总管一同着急地大喊。

    “我不走。”洛仲情看着慌乱的两人,心中窃喜,外表却仍不忘维持她一贯温婉柔弱的形象。

    谁也想不到洛仲情居然会这么说。

    “小姐,您这是为什么?再不走就要被捉走了啊!”

    “我怎能走呢?这么任性地走了,岂不是害了我的父母兄弟为我受罪?”

    想不到小姐这般孝顺,肯为家人而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

    侍女和总管以崇敬的表情望着仲情。

    “好了,我也该出去了。”洛仲情昂首挺胸地走出闺房,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

    没有人看到她唇畔露出的欣喜笑靥……

    “你说什么?仲情姑娘她怎么了?”

    苏子仪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进洛家门,就感觉到气氛异常沉重,几乎每个人看到他都欲言又止,然后是摇头叹息。

    “洛伯父,您别叹气了,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仲情怎会被官府的人带走?”

    “都是那个贪慕虚荣的狗官,说什么要把咱们仲情献给穆王爷。”一旁的洛夫人泪流满面地哭诉。“他打我们家仲情的主意很久了,之前我们告诉他仲情已经订了亲,他才好不容易打了退堂鼓,想不到……想不到他还是把仲情带走了……呜……我苦命的女儿啊!”

    苏子仪站在当场,脸色发白,捏紧了拳头,满腔的怒火眼看就要溃堤——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这世上难道没有王法了吗?”他喃喃自语,转身就要走出洛家大厅。

    “子仪,你要去哪里?”洛老爷看他表情不对,急忙唤住他。

    “洛伯父您放心。”苏子仪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会把仲情姑娘带回来的,我绝对、绝对不容许那些狗官对仲情做出分毫伤害的事。”

    什么!?

    “子仪你想做什么?”

    “你别太冲动啊!”

    完全不理会洛老爷、洛夫人在背后的呼唤,苏子仪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

    洛家夫妇面面相觑。就凭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要把仲情带回来?

    有……有可能吗?两人相对,皱眉摇头,叹了口气——

    日夜兼程赶路到京城,苏子仪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穆王爷府前。

    仰头望,高大雄伟的门楣,黑色烫金的匾额写着斗大的四个字。

    往左右看去,是绵延仿佛没有边际的红色瓦墙。

    宅院的四周没有一人敢逗留,除了门口的守卫之外,就只有苏子仪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那儿,显得分外渺小、冷清。

    “去去去!小伙子你是不想活了?竟敢在穆王府前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守卫前来驱赶苏子仪。

    “我要见穆王爷。”苏子仪昂首站立,一脸正气凛然,丝毫不为所动,

    “见王爷?”守卫眯起了眼,打量着他那身穷酸的书生打扮。“你是谁,有什么事要找王爷?”

    “我没必要跟你啰嗦,等见着王爷我自然会跟他当面谈。”苏子仪绕过守卫,堂而皇之地往朱红大门走去。

    “喂,你这小子,给我站住!”几个守卫一拥而上,将他包围住。

    “让开,我要见穆王爷!”苏子仪非但毫不畏惧,还拚命往里面推挤。

    “王爷哪是你这种平民百姓随意就可见得到的,少在这装疯卖傻了,快滚!”

    苏子仪不慎被撞倒在地上,他仰起头,狠瞪他们一眼。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又不放弃地扑上前去。

    “让我进去!”

    “你这小子,还真不怕死。好,想找死咱们兄弟就成全你!”

    守卫抽出腰间的配刀,眼看就要挥落,突地,一阵马蹄声传来。

    “是王爷!”其中—名守卫认出那是穆王爷的名贵坐骑。

    “快把这小子解决了。”

    几个大汉捂住苏子仪的嘴,正打算将他拖去藏起来,然马蹄声却已经迅速朝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