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姨娘去吧,儿子隔些日子就去看您。”水泫把周太姨娘的手推进马车里,放下帘子,摆摆手,家人挥动马鞭,车子徐徐起步。
周太姨娘犹自掀开车帘,伸出脑袋来依依不舍的看着水泫,水泫只是淡淡的笑着,摆摆手看,让周太姨娘放心。看着车子走出好远,水泫方转身回家。院子里没有了金氏和周太姨娘在,似乎冷清了许多,两个妾室平时就不多话,此时更不敢多说什么,柳烟比翠屏大两岁,还知道疼惜人,吩咐下人炖了胭脂米的粥来,又准备了几样清淡咸菜,进来劝水泫吃点东西。
水泫歪在榻上,一双剑眉拧到一起,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目光,原本淡淡的笑意早就没了踪影,此时的他比刚才多了几分阴鸷,冷漠。少了一丝温文尔雅。
“爷,吃点东西吧,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柳烟见水泫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走进来劝说,如今家里没有女主人,她只好勉为其难,暂代女主人之位,关心下自家的爷,也好多得些宠爱,将来若是有个一男半女的,也是自己的依靠。
“你不用管我,把大姐儿照看好了就是大功一件。”水泫摆摆手,此时其他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唯有自己的女儿如今无人照看,这倒是他的后顾之忧。
“大姐儿刚吃了奶,已经睡下,翠屏妹妹和奶娘守着她呢,爷放心,还是吃点东西吧,这一天一夜了,爷滴水未进。奴婢瞧着,心里疼的很。”柳烟柔声细语,端着一碗粥凑到了水泫跟前。
水泫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抬手结果粥碗。凑到唇边慢慢的吃,慢慢的思考问题。
水溶越发的忙起来,因政务繁忙,宫里容贵妃的生辰也没好好庆祝,皇上只赏了些寿礼也就罢了,连寿宴也没摆。后宫人一双势利眼,都悄悄地议论容贵妃从此就爱你过在御前失宠,往日的尊荣万千将不复存在。众人纷纷寻找新的靠山。
而容贵妃却淡淡的,只和子詹好好地叙了三日的话,方打发他回北静王府读书。宝琴自然奉命跟随,只是再回北王府,宝琴的心绪更加不宁,每日无精打采,来呢伺候子詹茶水之事都不能周到,黛玉索性又给了子詹派了两个小丫头,个莲籽一起服侍子詹,叫宝琴只负责看好子詹的书籍而已。
这日水溶不在家,黛玉听下人回了几件家事,也没什么要紧的,便叫众人散了,左右无事,子詹又读书读得腻烦了,非要出去逛逛。
“婶婶,今儿正好阴天,外面还算凉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你也有好久没去看看店铺的生意了吧?”子詹牵着黛玉的衣袖,眨巴着眼睛找理由出去玩。
“是呀,是有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可是今儿不行,你王叔说了,今儿平南将军陪同大理皇室进京朝贺,皇上派你王叔和李丞相一起去城门迎接,外边儿乱着呢,要出去玩咱们改天再去,今儿就免了。”
“哎呦我的好婶婶,正是有这个热闹事儿,咱们才出去逛逛啊,不然白眉赤眼的,出出去看那些小商小贩怎么吆喝啊?”子詹着急的说道。
“今儿大街上人多,不安全。”
“他们中午时方到,咱们这会儿出去,早走啊的选个酒楼茶肆坐好,一边吃茶一边看风景,多好啊,婶婶,子詹很早就想看看大理人长什么样儿了。还有平南将军耿延锋,听说是百姓将军,是从兵勇一步步升起来的额,此人上阵杀敌以一敌百,骁勇善战无人能比。婶婶,咱们倒是去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三头六臂,好不好?”
“你想看他,回宫去跟你父皇说说,岂不简单?非要动这番心思?”黛玉轻笑,到底是孩子家,什么都好奇。不就是一个武将吗?哪儿有传说的那么神奇?
“子詹想出去玩儿?”秋茉从外面进来,正巧听见黛玉说话,便接过了话头。
可不是,正在这儿闹我呢,母妃身体如何了?“黛玉微笑着问道。
“母妃今儿身体清爽多了,原野不过是被那些人气着了,这两日气顺了,也就好了。刚才还跟我说,二爷的女儿才刚一岁多,如今没了娘,周太姨娘也出门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照看呢?“秋茉轻叹一声,此时她才知道太妃嘴上厉害,心里其实软得很。
“这倒是件大事,小孩子家没有人照看,单靠奶娘是不行的。“黛玉也摇摇头,不过这样的事情,自己却不好出面。
“太妃叫徐嬷嬷带着人过去瞧了,说是在不行就抱过来,太妃给他养些日子,等周太姨娘回来再给他送过去。“秋茉笑笑,无论怎么说,太妃也是那丫头的祖母,抱过来养几天也无可厚非。
“好啦,惠宁姑姑,你一来就是这些事儿,子詹的事儿你们都没放在心上。”子詹听来听去,没自己什么事,便不满的跳起来。站在秋茉和黛玉之间,不许二人再说下去。
“你跟你惠宁姑姑去吧,让她带你出去玩玩,午饭时回来就好。”黛玉看着子詹一副执着的样子,无奈的说道。
“婶婶,反正云大人也在家,不如你也一起去嘛,有云大人跟着,也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子詹拉着黛玉,回头瞧瞧秋茉,等着她帮自己的忙。
果然,秋茉一听这话,便对黛玉笑道:“嫂子就出去走走无妨,反正有侍卫家丁跟着,还有专属的御医随行,怕什么?”
“听听你们,一套一套的,我不去还不行了?”黛玉知道秋茉很想跟云轻庐一起出去走走,可如果自己不去,他们两个是没办法一起出去的,所以只好成|人之美了。
回屋换了衣裳,带着子詹,秋茉,紫鹃,素心几人出门,又让下人去请了云轻庐,众人分成两辆车,出北王府,往不归楼的方向走去。
“婶婶,为什么我们这次不去琼花楼?反而去不归楼?”子詹不解,琼花楼正好处于最繁华的街上,且楼高五层,坐在那里看街景,一定很舒适,不归楼想比琼花楼,稍微差了点。
“我想吃不归楼的饭菜了,咱们中午就在那儿用饭。琼花楼的饭菜太贵了,婶婶我吃不起,所以选不归楼。”黛玉笑笑,看着子詹说道。
“哦,不归楼的饭菜味道是很好,子詹跟父皇曾经去过一次,至今还回味无穷。”子詹点点头,大眼睛眯起来,仿佛已经品尝到了美味的饭菜。
“大殿下,瞧您这一副嘴馋的样子。”紫鹃轻笑。
“我嘴馋,等你在不归楼吃一次,你就知道啦。”子詹冲着紫鹃做了个鬼脸,得意的笑道。
不归楼的掌柜见是自家主母到来,哪敢怠慢,忙把楼上的雅间收拾妥当,安排众人进去。今日因为大理国皇室和平南将军一起进京,是多年不见得热闹事,所以京城像模像样的酒楼都高朋满座,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还有好事的小姐姑娘们。都悄悄地出来,坐在临街的酒楼茶馆里,等着看大理皇室和平南将军的威仪。
子詹趴在窗户边上,使劲往外探着脑袋,看着大街上来往的行人,焦急的等待着平南将军耿延锋和大理皇室的到来。
秋茉则坐在他的身边,使劲拉着他的手臂,几乎把他抱在怀里,一边不耐放的劝道:“子詹,你老实点,小心掉下去,看把你摔个鼻青脸肿,倒是让人家大理世子瞧瞧咱们天朝皇子的威仪。”
“惠宁姑姑,你不要乱讲,我怎么可能掉下去呢?”子詹回头,不满的囔道。
黛玉轻笑,摇摇头,低头嗑瓜子,云轻庐则坐在黛玉对面,也淡淡的笑笑,一心品着杯中的香茶。
“怎么还不来?”子詹不耐烦了。收回伸得有些发酸的脖子,回头来捡了块点心放在口中。
“这会儿还早,你先踏踏实实的喝口茶。”黛玉笑笑,让紫鹃给子詹倒茶。
“姑姑,这耿延锋的名字,子詹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原来的时候父皇便经常提起他,如今他成了平南大将军,把南安郡王的势头都盖下去,如今满朝文武说起武将,没有一个人会忘记这个人的名字,有的人说他是我天朝南大门的门神。姑姑,你说,他将来会不会代替南安郡王?”子詹认真的看着黛玉,轻声问道。
孩童的声音,十分稚嫩,但却关乎朝廷大事,黛玉的心情也忍不住沉重起来。
这个耿延锋的名字,这几日常听水溶提及,满朝文武,很少有人让水溶有所顾忌,包括忠顺王爷,水溶有时都不屑一顾,但唯有提及此人时,他的口气便会变得复杂起来。
他说,天降此人,是国家之幸,恐怕也是苍生之苦。
月余之前,捷报传来,我朝南征大捷。
大军仅用九个月的时间,远征南疆蛮族,一路势如破竹,南疆四十七部族全部归降,我国疆土向南拓展了六百余里,声威震慑四方,更截断蜀中叛贼南边退路,令贼寇胆寒心惊,退守剑门不出。
大理国皇室像天朝称臣,派世子前来天朝朝贺,平南将军耿延锋随行。
一直在嗑瓜子的黛玉此时想着的,除了平南将军耿延锋,还有另一个——和藩远嫁的探春。
当初南安郡王吃了败仗,探春被封郡主南下和亲,嫁的就是南疆蛮王。当时天朝败仗,为了保住中原和平,皇上不得已封南疆蛮王为我朝藩王,除了原有封地之外,另供给郡王俸禄。如今才半年多,耿延锋便平了南疆,南疆蛮王臣服,兵权上缴,封地收回,只保留郡王俸禄。天朝越过南疆蛮王,和大理国建立了外交关系。而此种情形之下,探春又何去何从了呢?
“嫂子,你在想什么?”秋茉见黛玉想事情想的出神,连云轻庐跟她说话都没听见,便抬手碰了碰黛玉,轻声问道。
“啊,你们说到平南将军,我便想到了一个故人。不知如今她过得怎样了。”黛玉笑笑,想探春也算是个明白人了。不知远嫁千里之外,能否握住自己的命运之绳?
“故人?是谁啊?”秋茉好奇的问,而边上的子詹和云轻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从未听说黛玉有过故人,她几乎从未提及往事。今日忽然说起,那这位故人到真实让人好奇。
“你们都知道的,就是代替柔嘉郡主出嫁的人,贾府的三姑娘。我的表妹探春。”黛玉淡淡的笑笑。其实他心中明白,这一丝牵挂无力的很,也不过是在这里说说而已。木已成舟,一切都要看探春自己的造化。
“哦,听说过,南安太妃真实造孽,当初自己儿子大了败仗,舍不得女儿远嫁,便从荣国府选了个姑娘,如今倒好,那柔嘉郡主死了活了的要嫁给贾家的二公子,据说为了此事,都闹出了丑闻。后来不得已太后夺了柔嘉的郡主封号,许其自由婚配。南安太妃无奈,为了保住颜面,才许柔嘉嫁给了那位贾府的二公子。”秋茉轻笑着说道。
“这话你从何听来?”黛玉还不知此事,原还在纳闷为什么柔嘉好好地郡主不做,反倒任凭太后夺了她的封号,去嫁给宝玉。原来其中还有别的故事。
“我也不过是听家中的奴才们说的,也不过是街头传闻罢了,认不得真,嫂子听了,只当笑话罢了。说是柔嘉原在宝玉跟那个薛家的姑娘成亲的时候,看见了他,一时动了心思,回来后便打定主意,要嫁一个这样的男子。无奈宝玉已经娶妻,她柔嘉心高气傲,绝不给人做小,何况荣国府本就在王府门第之下,柔嘉因此害病,茶饭不思,被南安太妃灌了一阵子,也没什么作用。后来不知为何,贾家公子休妻,给柔嘉带来一丝希望。要死要活的,逼着南安太妃去求太后。南安太妃只这一个宝贝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也只好拼着老脸,进宫去求太后一回。据说被太后骂了一顿,但事情已经无可更改,也只好由着他们罢了。”
黛玉听了秋茉的话,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如此他们也算是演了一出《孔雀东南飞》了?”
“唉,这话可不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婚是成了,以后能不能安稳的过日子,也就另说了。”秋茉笑笑,低头去吃茶。
黛玉看看边上的云轻庐,又看看一脸羞涩的秋茉,也抿嘴一笑,扭过脸去,看着船外。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街道上的百姓已经拥挤不堪,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围挤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幸好不归楼这间上等雅阁视线很好,椽子开得也低,不用费力,便可看见街上的全景。
入城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
今天北静王水溶和丞相李宇臣率领文武百官在曾天门迎接大理国世子段华烨和平南将军耿延锋进京觐见天朝陛下。这是百年未见的大事。可见皇上对大理国的礼遇和对平南将军的恩宠,已经到了极致。
午时正午时分,礼乐齐鸣,金鼓三响过后,水溶一身褚黄|色亲王朝服,和一身象征富贵权势的紫色一品宰相的李宇臣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高台。远远地看过去,每个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只能凭服色猜测。
“主子,瞧咱们王爷,多威风。”素心站在黛玉身后,高兴地瞧着外边喧哗的人群。
“恩,不知一会儿捡了平南将军,他们那个更威风些?”黛玉笑笑,眼睛里带着戏谑之意,看了素心一眼,这小丫头果然是个没心机的。
云轻庐也跟着笑笑,如今的北静王妃已经跟初来时不同,如今她已经撇来了心扉,能跟身边的丫头们说几句笑话了,有些时候,还拿着水溶当笑料。原来水溶跟云轻庐说,云轻庐还不信,这会儿亲耳听见,果然信了。
这边几人尚在说笑,突然听见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承天门缓缓开启。仿佛整个都城,都在一刹那肃穆下来。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
大理国世子乘坐的马车前,后面跟着盛大的礼仪队伍,打着华盖翠伞逶迤而行,在不归楼下的街道上缓缓走过。子詹趴在窗口,细细的看着,生怕漏掉一点细节。
大理国世子的礼仗过去之后,便是平南将军耿延锋的队伍,因为是觐见陛下,所以耿延锋带来的五千精锐都在城外驻扎,此时的平南将军一身黑色戎装,只带三百名近身护卫,骑着战马,步履整齐的走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的响着,没有一丝紊乱的痕迹。护卫们一身黑色护甲,阳光下闪耀着黑金一般的光泽,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攀,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金钩铁划的“耿”字。
“好威风的军队,”子詹看着眼睛有些发直,人的脚步声一致也就罢了,而人家的护卫,连战马的脚步都是一致的,。可见这支队伍军纪是多么严明。
子詹只顾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却忽视了自己唇边的一滴口水,微风一吹,口水迎风而下,不偏不倚,啪的一声落在耿延锋的头盔上。战场上训练处来的警觉意识让耿延锋怒目抬头,正好看见头顶上窗棂上趴着的子詹,和子詹身后一身艳紫色纱衣正悠闲品茶的黛玉。
“呃!”子詹看到耿延锋冰冷的而目光,心中一紧,但依然镇定的瞪回去,不怕不怕,他再有本事,将来也是我的臣子,这会儿若是不敢看他,将来怎么让他臣服?
“子詹,怎么了?”黛玉听见子詹轻声哼了一下,便回过头,看着窗外,目光正好与耿延锋相对。“
“婶婶,这耿延锋还挺牛,敢瞪着子詹。”
“瞧你,是不是吧口水滴到人家头顶上了?”黛玉轻笑,拿着帕子把子詹唇角的口贺岁擦掉,“多大的孩子了,还这副德行,让你父皇知道了,又要骂你。”
万万千千的百姓在周围喧哗,耿延锋的耳朵偏偏屏蔽了所有的声音,只听到了这一身吴侬软语。
她说:瞧你,是不是吧口水滴到人家的头顶上了?还说,多大的孩子了,还这副德行,让你父皇知道了,又要骂你。
耿延锋甚至忘了,这一句话中有一个至关紧要的词:父皇。
他只听见这女子如母亲又如姐姐一般对男孩的嗔怪,有呵护,有关爱,还有隐隐的责难。
这犹如天籁的声音,让这沙场之上纵横驰骋,血染战袍的男子,心中涌起了罕见的柔情。——原来,人生除了杀戮,也可以有这样美好,也可以真正入雨后娇花般艳丽的绽放。
子詹见耿延锋抬头看自己,便忍不住笑笑,然后伸出小手,冲着耿延锋摇了摇。耿延锋回神,扭头继续前行。
三百名黑盔铁甲的铁骑,分作六列,每列五十人,严阵肃立,耿延锋端坐黑马之上,重甲佩剑,盔上一簇白缨,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身形笔直如剑。他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六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每一下鞭声都响彻朝阳门内外。
礼乐毕,那黑马白缨的将军,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断之极。
耿延锋独自驰马上前,在高台十丈外驻鞍下马,解下佩剑,递与礼官,一步步缓缓登上高台。在北静王水溶三步之外停步,微微低首,屈膝侧跪下去。
北静王水溶站来黄绫,朗声宣读犒封御诏。
因为距离太远,水溶声音更被听不清楚,却见那一袭墨黑铁甲,血色盔翎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寒芒。远远地看见水溶诵读完了御诏,耿延锋双手接过黄绫诏书,起身,转向台下众将,巍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
——吾皇万岁!
这个声音如此威严道劲,连黛玉等人远来在这楼阁都隐约听到了。刹那间,潮水般的三百黑驾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憾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
秋茉忍不住叹道:“这个人好大的嗓门,真不愧是纵横沙场的将军。”
“王公贵族往往都瞧不起这样的寒人武夫,可若是没有这样的将军,我天朝百姓又如何能够安居乐业呢?”云轻庐轻轻点头,看着外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轻叹道:“生为男儿,当如是。”
“他身为将军,自然当如是,云大人身为太医,也是我天朝的功臣。当日直隶省瘟疫一事,若是没有云大人亲力亲为,疫情也不会控制得那么快,要知道,那场瘟疫是我天朝有史以来,死人最少的一次瘟疫。”黛玉轻轻笑着,不惜对云轻庐大加赞扬。
秋茉听了黛玉的话自然暗暗高兴,而云轻庐听黛玉如此赞赏自己,心中也有些飘飘然。
外面欢迎仪式已过,不归楼的掌柜的亲自端着饭菜上来,招待黛玉等人在此用了饭。用饭时黛玉吩咐掌柜的,把后楼的客房准备两套,黛玉和秋茉用一套,云轻庐和子詹用一套,几人略作歇息,等待太阳西下,暑气过去了之后再回府。
掌柜的答应着转身下去收拾客房,这边黛玉几人一边说笑议论着耿延锋的队伍,一边用饭,倒也轻松自在。
饭后众人漱口后,又用了茶水,黛玉便说乏了,要去歇息。云轻庐则说要在坐一会儿,子詹便留下来和云轻庐聊天,黛玉和秋茉带着丫头去客房午休。
出雅间后,黛玉和秋茉二人下楼去往后院走,路过楼下大厅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冯兄,你说这来觐见天子的耿将军的随从里,有没有南疆蛮王的人?”
“宝二爷,这个可就不好说了,如今南边已经平定,这南疆蛮王如今成了咱们天朝内封的一个郡王了,封地取消,食郡王禄,按理说,也应该随着平南将军进京来给皇上磕头谢恩才行。”坐在宝玉对面的,正是冯紫英。
黛玉忍不住慢下了脚步,对边上的紫鹃说道:“你留下,听明白了再来回我。”
“是,奴婢遵命。”紫鹃答应一声,站住了脚步,寻了个屏风躲了起来。
蝶语轻歌 第12章 惹得心中无限恨
宝玉在屏风后面看见紫鹃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梦里。
紫鹃一身浅紫色的茧绸衣衫躲在屏风之后,轻声的叫了一声:“宝二爷。”宝玉的心便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紫鹃?!”宝玉欣喜若狂的看着比原来稍显丰满的紫鹃,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爷,一向可好?主子让我问你一句话,二爷可是在打听三姑娘的消息?”紫鹃看着眼前有些憔悴的宝玉,心中便泛起一阵阵心酸之意。无论如何,大家都曾经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恩恩怨怨酸酸楚楚的,打闹过来了,再回首时,往事总觉得还在眼前,只是人已经变了模样。
宝玉明显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副不知愁为何物的公子哥儿形象。身上的衣衫也没有原来那么光鲜,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绡纱箭袖长杉,衬得他越发消瘦了,整个人看上去有了些男人气息。
“紫鹃,林妹妹……她还好吗?”宝玉看着紫鹃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却没有像原来那样哭,只是声音有些涩涩的,这让紫鹃也感到意外。
“主子很好,老太太,老爷太太和二奶奶都好吗?”
“老太太现在是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糊涂的时候便总是叫着三妹妹的名字,清醒了就落泪不止。如今听说南边战事已停,平南将军协同大理世子来京朝贺,所以我来打听一下南边的消息,看能不能知道些三妹妹的事情,好回去跟老太太说说,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这会儿我问冯兄,他也说不清楚的。若是想要知道南疆的消息,还得北静王爷才有办法。”宝玉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了。
“二爷,奴婢回去跟主子说一声。若有三姑娘的消息,一定叫人去跟二爷说一声。”紫鹃红了眼圈,转过头去拭泪。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如果此时紫鹃和黛玉离开了贾府,生活无依无靠,见了宝玉一定恨之入骨,但此时黛玉和紫鹃离了那里,却生活的更好,那么往日的那些恩怨,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况且紫鹃素来不是刻薄之人,此时见宝玉比原来潦倒了许多,心中便升起一股悲悯之情,落几滴眼泪,倒也情有可原。
而对于宝玉来说,当时金玉良缘做定的时候,便觉得对不起黛玉,一直以来心中愧疚万分,以致于后来有幸见到北静王,也再也不敢多问一句林妹妹的话。却在此时见到紫鹃,听说林妹妹过得很好,心中的歉疚也就少了几分。只要她过得好,不再像原来那样悲伤哭泣,就算不跟自己在一起,又何妨?所以此时宝玉的心情倒是畅然的,见了紫鹃落泪,反而劝她几句。
两人正躲在这屏风之后说话的时候,门外进来了几个人,进门后也不落座,只是到处寻找。待看见宝玉在屏风后和一女子说话时,便转身回去。
这里宝玉跟紫鹃说完了话,正要告辞各自离开之时,身后一声娇笑,一个女子一身鹅黄|色衣衫站在宝玉身后道:“怪不得妾身四处都找不到宝二爷,原来却是躲在这里跟老相好厮混。”
紫鹃听这话刺耳,便忍不住抬头,却见柔嘉郡主一脸嘲笑的站在那里,冷冷目光似乎要把自己剥光了一般。紫鹃一时生气,便冷笑道:“原来是宝二奶奶来了。想二奶奶原也是王公贵族之家,怎么说话竟不如乡野村妇?”
“哈,我原就是乡野村妇,哪里敢称什么王公贵族?姑娘如今倒是王公贵族家里出来的,可惜再得势也不过是个奴才。”柔嘉挑战的目光看着紫鹃。
成婚这些天,她真是受够了。今儿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的缺口,柔嘉便再也不想忍下去。
原来她还以为宝玉休了前妻,是因为那个女人没福气,如今自己嫁过来了才知道,他根本是个没用的男人。生计庶务一窍不通也就罢了,柔嘉带着嫁妆嫁过来,就算这辈子不出去做事,也足够温饱了。看透了繁华梦,柔嘉原以为嫁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可以得到一份美满幸福的生活。谁知一切让她大失所望。宝玉根本不碰她,到如今十九岁的柔嘉还是大姑娘一个,说出去还真是够笑话的。
“你少说两句。”宝玉听不下去,转身对柔嘉轻喝道。
“哟,二爷这就心疼了?既然这样,那妾身这就去北静王府,求王妃把这丫头许给二爷做二房奶奶,如何?”柔嘉心中的妒火因宝玉这一句而熊熊燃烧。嫁给他这些日子,还没听见他说一句这么硬气的话呢,如今为了这个丫头,他倒是自己充起爷来了。
“你!”宝玉气急,原想她是郡主家出身,娇贵些倒也罢了,有小性子在家里耍耍,也没什么大碍。今儿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做派,真是叫人无法忍受,但宝玉向来对女孩子没什么办法,所以尽管气的紫涨了脸,还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呵呵。”紫鹃不怒反笑,看着因为妒忌师了理智的柔嘉,感到丝丝的悲哀,“二奶奶认为,这天下所有男人都死绝了?一个个哭着叫着要嫁给宝二爷?奴婢瞧着,也就是柔嘉郡主有这么一份痴心罢了。”
“你!你这贱人!你竟敢……”柔嘉被人戳到痛处,气的两眼直冒金星。
“这儿是不归楼,二奶奶若是想吵架,大可换个地方,没得在这里耽误人家的生意。”紫鹃笑笑,转身离开。
柔嘉方才醒神,发现自己竟然不顾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耍起了脾气,此事传扬出去,不但荣国府没脸,就是南安王府也丢大了脸面。于是忙拿帕子掩着脸,从哄笑的人群中转身出去,上了来时的马车,打道回府。
紫鹃回后楼的客房时,黛玉刚刚睡着。素心在外坚守着,见紫鹃进门时,眼圈儿都是红的,忙起身拉她到另一边的角落里,悄声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受了人家的气?”
“没什么,不过是只疯狗罢了。汪汪汪的乱吠,吓了我一跳。这会子心里还突突的。歇歇儿就没事了。好妹妹,给我倒口茶喝。”紫鹃一边说着,一边轻声喘息。想宝玉取了这样一个河东狮吼,将来也够受的。
素心轻着脚步倒了杯茶来,递到紫鹃的手中,看着她喝了两口,又劝道:“姐姐也歇歇吧。”紫鹃笑笑,让素心去那边榻上歇息。自己起身,走到黛玉身边,轻轻地坐在床前的脚蹋上,看着黛玉的额头也些许细细的汗珠,便拿着扇子轻轻地扇着。
想起宝玉的话,紫鹃便想起来当初住在潇湘馆的时候。那时自己单纯的像一张白纸,总以为只要林姑娘不离开贾府,这辈子便可以安安稳稳的度过。今儿才撤彻底底的明白,竟是自己想错了。
下午黛玉醒来,见紫鹃闷闷地,因猜度着是宝玉的原因,所以也没多问。子詹听见黛玉醒来,便跑过来腻在她身边。这小孩儿在别人面前跟个小大人一般,却在黛玉面前,总是耍孩子脾气,有时还不如婧瑶懂事。
“今儿的热闹都看完了,我们该回府了吧?这会儿你王叔该回去了,若是知道你跑出来玩,看不用戒尺打你的屁股。”黛玉笑笑,把子詹从怀里推开,“以后你在我面前,要站有站相,不准跟个没骨头的孩子一样,往人家身上贴。”
“嗯,知道啦,可是子詹好喜欢婶婶身上的味道,怎么办呢?”子詹皱着眉头,认真的说道。
黛玉抬手,弹了一下他光洁饱满的额头,笑道:“远远地站一边去。”
“唔──婶婶不许子詹靠近,那子詹就不给婶婶说笑话了。”子詹的额头被弹了一下,立刻显出一道红印,疼痛让这小孩的浓眉皱了皱,却也卖了道关子。
“你能有什么好笑话?”黛玉坐在镜子前,任紫鹃帮自己打理散乱的发髻,不上他的钩儿。
“刚刚我们房里来了个漂亮的姑娘哦!”子詹梳着,拿眼睛偷偷地瞟了一眼那边梳妆的秋茉。
果然,秋茉正在搓着手心里的胭脂,往唇上抹,听到子詹这话,手指猛然用力,艳丽的胭脂便抹到了粉腮上。
“呵呵……”子詹被秋茉的动作逗笑了,转身去装作啥都没看见的样子,捂着嘴偷着乐。
黛玉便呵斥子詹道:“你胡说什么?这不归楼哪里来的姑娘?”
“是姑娘,子詹装睡,听那女子跟云大人说话。好像是说……想不到云大人也会来看平南大将军进城……”
“还说什么了?”秋茉顾不得脸上的胭脂,急切的问道。
“嗯──云大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问那个姑娘,最近可有什么新曲子,还说这天忙得很,等闲了就去……就去……对了!就去揽月楼听那姑娘弹琴!”子詹边想边说,说的煞有其事。
秋茉便白了脸,轻轻地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着恨恨的目光,不再说话。
黛玉瞪了子詹一眼,摇摇头,让他出去。子詹无奈的耸耸肩膀,表示事实就是这样,他也很无奈,便冲着黛玉扮了个鬼脸,转身出去了。
回府的路上,秋茉一直看着马车窗口发呆,一句话也不说。黛玉了解她的心思,也不去惹她,自己靠在榻上半躺着闭目养神。紫鹃和素心知道秋茉的脾气,两个丫头也不敢多话。
进府后,秋茉默默的下车,跟黛玉说了一声身上乏了。便回云归堂歇息。黛玉便对素心说道:“你去请云大人到静韵堂品茶。”
素心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去云轻庐的马车前传话。黛玉便扶着紫鹃的手,先回静雅堂。子詹原是要跟黛玉一起的,黛玉警告他玩了一天,今天的书也该好好地读一读。子詹便听话的去了青云轩。
这边刚准备好了茶具,晴雯提了一壶公开的泉水来,云轻庐便换了一身家常衣衫,进了静雅堂的屋门。
“王妃有孕在身,茶还是少用些好。”云轻庐轻笑,坐在黛玉的对面。这些日子大家更加熟络了,坐在一起也少了那份虚伪客套。
“本宫不用,这是专给云大人准备的。”黛玉笑笑,亲手提了水壶,给云轻庐冲茶。
云轻庐安静的看着黛玉的每个动作,凝神静气,心中一片宁静。
“云大人,请。”黛玉给云轻庐面前的茶盏斟了七分满,微笑着抬抬手。
“多谢王妃。”云轻庐轻轻端起茶盏,先闻香,后品茶,分三口把小小茶杯里的香茶慢慢咽下。
“如何?”黛玉轻笑。
“好茶。”云轻庐轻叹。
“好茶也要有人懂得品茶,不然纵使是极品的好茶,也会辜负了这一杯清香。”黛玉坦承的看着云轻庐,希望能知道他对秋茉的态度。必经如今秋茉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她的婚事,关系到北静王府和水溶。
“王妃的话,让人回味无穷。”云轻庐自然明白黛玉的意思,但无奈他心有所属,心中再也装不下别人。
“听说云大人在不归楼遇到了旧相识?”黛玉又给云轻庐斟查,低头问道。
“旧相识说不上,她是懒月楼的琴师,于轻庐有过几面之缘。”云轻庐自然不会想黛玉也误会自己,所以肯说实话,“虽是风尘中人,但也算得上坦坦荡荡。轻庐于她,并无什么私情,今日偶然相遇,不过是多了几句话而已。”
“唉,可大人知道,我家郡主对大人一片痴心。你们也算是同生共死,共患难的走过一段日子,对于此事,王爷和母妃都没什么异议。不知云大人一直顾忌何事?”黛玉不解问道。
“郡主对下官的一番情意,下官自然没齿难忘。但男女之事,并非一相情愿便可以永结同心的。如今她贵为郡主,轻庐根基浅薄,不过是孤儿院里长大的无父无母的浪子。更加不能高攀于她。”
“原来还以为云大人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如今看来倒也罢了。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话,本宫不乐意听。不过若是云大人心有所属,那请云大人早些跟我家妹妹说清楚,免得她继续这样下去,倒是害了你们两个人。”黛玉心知此事无法勉强。若是云轻庐不愿意,就算是皇上下了圣旨,二人也无法幸福走下去。秋茉是水溶的妹妹,对自己又如亲姊妹一般,黛玉也不愿看她委屈。
“是,以后有机会,下官定会跟郡主言明。还请王妃恕下官不识抬举之罪。”
“这话倒是过了,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也讲究个郎情妾意。云大人锺情于他人,就算我妹妹嫁给你,也没有幸福可言,本宫依然不放心的。”黛玉笑笑,示意轻庐用茶。
云轻庐点点头,心道:好一个郎情妾意!于是仰头把杯中茶艺一口喝尽,起身对黛玉躬身施礼:“多谢王妃的好茶,云轻庐感激不尽。王妃劳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息。下官告退。”
“云大人慢走。”黛玉点点头,看着云轻庐的身影隐在厢帘之外,不由得轻叹一声,秋茉这丫头的事情,可如何是好呢?
黛玉尚在失神,门口厢帘一挑,晴雯站在门口笑道:“主子,王爷回来了,一叠声儿找王妃呢。”
“你这蹄子,又胡说八道。”黛玉羞红了脸,啐了晴雯一口,扶着紫鹃慢慢起身。
“主子莫急,王爷已经要了衣裳沐浴去了,只说要有大事同主子说。让主子先回房等他。”晴雯还是调皮的笑着,不怕黛玉再骂。
“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也值得这样。”黛玉轻声嘟嚷着,还是扶着量个丫头的手,慢慢回后面园子里的云水居。
黛玉一路慢慢行来,进门后刚好瞧见水容披着衣裳沐浴出来,发梢上还滴着水,月白色宫绸衣衫的衣带还没系好。
“你好歹让他们给你擦干了头发再出来,这湿头发吹了风,仔细头疼。”黛玉一边说,一边从小丫头的手中拿过了手巾。
水溶便蹲下身子,靠在她的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