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喝道,“你是不想知道,还是说你不想让我表哥知道。”
乔洛转身回道,“我不想知道。”然后扭头问温若何,“温先生,你想知道么?”
温若何一愣,他看着叶轻舟惨白的脸,下意识的想起,上次她说起非雅地产的时候,也是这般的为难,这本就是她的隐私,自己何必要强人所难,于是立刻说,“我也不想知道,轻舟,你要是不舒服,明天就休息吧。”
叶轻舟点了下头,她觉得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手也没那么抖了,乔洛勾起嘴角,冲梅莹莹一笑,她咬了下嘴唇,瞥了一眼温若何关切的眼神,依旧乔洛牵住她的手,眉梢一挑,“不想知道?我偏要说!”
乔洛看也不看她,转身拉住叶轻舟就要走,梅莹莹在背后大喊一声,“她爸是吸毒犯!最后自杀死了!”
她这么一声,整个餐厅全部一片安静,温若何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过梅莹莹,大声喝道,“你乱说什么!”
叶轻舟背后一僵,突然觉得一种不明的液体冲上头脑,乔洛大步走过来,直逼到梅莹莹面前,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射过来,“你说够了没?说别人家里的隐私就是你的本事么?”
梅莹莹昂起头,“不听她家的,那就听她的好了!叶轻舟,你好像最近都没发病啊!怎么这回不像狗一样咬人了?”
叶轻舟全身一颤,手指的每个骨节似乎都在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她想努力伸说去掐自己的人中,她记得医生说过,在她开始发颤的时候就要去掐自己的人中,可是她却没有伸手的力气,她无力去控制自己的手伸向自己的鼻下。
“小舟!”乔洛发现她的异常,这种症状似乎是癫痫发作的征兆,他赶紧转身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伸手去掐她的人中,可是叶轻舟却猛地一把挣开他,她的目光涣散,似乎已经不受控制了,她猛地转身冲过来,梅莹莹一见,立刻躲到温若何身后,“表哥,表哥!她发病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可是此时的叶轻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眼里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她冲过来,猛地一把掀掉桌子,温若何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她。
她大步冲过来,胡乱的扔着她的手所能碰到的每一样东西,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眼泪却一直在流,梅莹莹惊慌的叫声,温若何的震惊,乔洛的使劲拉扯,她都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餐厅里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立刻全部惊慌的跑走,服务员们想上前阻止,却谁也不敢来,此时的叶轻舟像发狂了一样,要冲到梅莹莹那里,可是乔洛却死死的拉住她,她使劲的挣扎,疯狂中带着拼死的绝望,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却似乎要咬住什么才可以控制,乔洛伸出手,用双臂死死挽住她,叶轻舟低头,死死的咬上眼前的那条手臂。
舌尖传来血腥的味道,她的双腿渐渐软了下去,乔洛看着她满眼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也不再拼命去拉她,似乎也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痛。
是攻击型人格障碍症。
part 36
到了医院以后,医生的话再次肯定了乔洛的猜测。攻击型人格障碍又称暴发型或冲动型人格障碍。是一类具有要进行某些行为的强烈欲望并付诸实施的精神障碍。由于发作过程中其有突发型,类似癫痫,故它又称癫痫型人格。这种人往往在童年时就有所表现,往往因微小的事和精神刺激,就会突然爆发强烈的暴力行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从而造成破坏和伤害他人。
患有攻击型人格障碍症的病人,多半会有不可预测和不考虑后果的行为,且行为暴发不能控制;强烈而不稳定的人际关系,要么与人关系极好,要么极坏,并且伴随有自伤行为。
所以在餐厅里,乔洛一见她的苗头不对,又想到她平时的表现,立刻就大概猜到了几分,攻击型人格障碍在所有人格障碍症中属于最具有偶然性的,并不存在固定的发病周期,一般来说要尽量在病人发病前就进行阻止,发病的频率越低,以后发作的可能性就越小,也就是说,对病人来说可以忍耐的事也就更多,越能忍耐,就越不会发病。
而如果发病过于频繁而不加以阻止,就会使偶然的发病出现周期性,这只会恶化病情,所以小舟一发病,乔洛就立刻去阻止她,对于梅莹莹这样的人,不值得小舟为了她而增加自己的病情。
而且小舟在发病时虽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但是却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对她来说,心理的伤害是极大的,所以在咬着乔洛胳膊的时候,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只是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
“其实……她这两年都没有再发作过了。”匆匆赶来医院的欧阳和乔洛一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乔洛的右手臂上缠着纱布,叶轻舟咬得并不轻,他去包扎伤口时,那护士两个眼睛都直了,实在是没见过这么深的牙印。
乔洛回道,“那她之前经常发作么?”
“也还好……”欧阳想了一下,“她爸出事的那段时间,几乎几天就会发作一次,看见报纸上的新闻,看见家里的东西,都会受刺激。”她见过叶轻舟发病,知道她发作起来是很恐怖的,一般来说也不会那么快结束,唯有这一次,竟然没出什么事就被送来医院了,不过看见乔洛缠着纱布的手臂,她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忍不住说,“要是那时候,有你这个做医生的哥哥陪着她就好了。”
乔洛一愣,刹那间就明白了叶轻舟的话,她说她不想和他在一起,或许是她的埋怨,这七年,他们终究是错过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能出现。
这个七年,能否弥补?
“不过好在你现在来了。”欧阳看见他失神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赶紧继续说,“而且她还从来没有发病后这么快就结束呢,好在没做出什么事,其实像梅莹莹那种人,还不如真咬死她算了,只是……这样对小舟来说,太痛苦了。”
“她原来自杀过么?”乔洛突然开了口。
欧阳一愣,点了下头,“那时候她爸从戒毒所出来没多久,又染上了毒,轻舟又受了刺激,那一次她就以死相逼,可是他爸还是吸了下去,她就……”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眨了一下眼睛,“不过后来她再没干过傻事。”她说着似乎觉得说这样的话太沉重了,于是猛地站了起来,“靠!别老说这些憋气的话了!说点带劲的!比如毕业典礼那天,梅莹莹穿了一件名牌小礼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我家轻舟多风马蚤啊,穿一件比她更漂亮的,插一句,那衣服还是我给挑的。当时她爸下葬没多久,她一直窝在家里,毕业典礼也不想去,还我硬拖着她走出家门,去买了衣服。虽然说梅莹莹是建筑系的一枝花,可是那建筑系就没几个女人,她当然算枝花了,再说了,瞧她那脸,整一狐狸精!我家轻舟多纯啊,而且是脸纯身材好,啧啧,那件小礼服把她衬得真是水灵得不行了!梅莹莹当时脸都绿了,真是太过瘾了!”她说着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
乔洛推了一下眼镜,“那然后呢?”
“厄……”欧阳的笑声戛然而止,立刻蔫了,老实地坐回位子上,“后来梅莹莹就把轻舟爸爸的是吸毒犯的事说了,其实这事在s市算个新闻,可是学校里没多少人知道轻舟就是叶昌茂的女儿,她一向不喜欢去炫耀这些,可是我们一个宿舍的人还是知道的,但是却没有人会说。那次……应该是叶轻舟这两年来最后一次发病了,那天在礼堂里,她把梅莹莹骑在身上爆打一顿,还揪了她一撮头发,脸上大概也抓了好几道口子,梅莹莹叫得那个凄厉啊!”她先说得热血,声音却陡然弱了下去,“那时候我真傻,我以为这样就是小舟应该有的反击,也该让梅莹莹吃点苦头,就没有去拉她,可是我错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发病,从那以后,学校的同学再没人找过轻舟,他们都说她有精神病,只有我知道,如果没有人把她逼到绝境,她又怎么会去伤害别人呢?”
欧阳说着终究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抹了一下眼泪继续说,“不过好在后来再没发作过,进了a公司以后,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病,只是她自己一直在害怕,毕竟那次以后,同学的聚会几乎没人邀请她,不过她不去,我也懒得和那些人在一起,接受轻舟的好处时倒是亲近,这会倒避得老远,真是够恶心的。”
乔洛微皱了下眉头,他一直觉得七年前,是叶轻舟离开了他,他们之间,是她先走了,而且走得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去询问叶妈妈,她只是说小舟去找自己的父亲了,那时候他在上学,即便是知道了,也找不到她,等他放假回来,却依旧见不到她,叶妈妈说她把户口都迁走了,也转学了,却没告诉他小舟去了哪里。
他的父亲,那个对小舟无比关爱的继父,也对他说,“乔洛,你和小舟是不可能的。”那时候他无休止的询问终究是引发了他们的怀疑。
他昂着头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么?她是你的妹妹,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妈算什么?”
“算夫妻啊。”他回道,毫不犹豫。
“你究竟懂不懂我在说什么,你要是这样,永远也别想知道她在哪里!”
“我不需要你们来告诉我。”乔洛勾起嘴角,自信的说。
“终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自信后悔。”
那时侯,他不信有这么一天,她走了,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只是她一走就是七年,走得那么坚决,无论他多么高傲的认为叶轻舟是逃不了的,可是事实上,被遗弃的人,是他。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生活,过他所不知道的生活,时间和空间都和他们开一个玩笑。
他坚信他们一定会再次遇上,也坚信叶轻舟一定是他的,只是他的自信却无法去弥补七年的空缺,她所经历的,她所承受的,一切的一切,他是否能够弥补,让一切回到七年前,在那个夏日的晚上,他吻着她,然后紧紧揽着她的腰,对她说,别想跑。
七年以后,他背负的,她承载的,比兄妹关系更加残酷。
part 37
“这以后……轻舟的工作会有麻烦么?”欧阳喃喃了一句。
“这事,我们都决定不了。”乔洛回道,接着转头对着欧阳说,“真是谢谢你了,小舟身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一直陪着她。”
“这算什么大事啊。”欧阳叹道,“人活着,都会有最困难的时候,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陪着我,那么我也该陪着她,只是世界上的人这么多,有多少人可以接受她呢?总监,哎……”
乔洛不说话,在餐厅的时候,小舟被他死死抱住以后,温若何才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全身无力倒在乔洛怀里,目光呆滞,是清醒,还是迷茫,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乔洛见她松口,缓了口气,手臂上的疼痛才渐渐传来,鲜血淋淋。
有多大的恐惧,才会让她在人前无法忍耐,又有多大愤怒,才会咬出这样的伤痕。
“你……没事吧?”温若何开了口,语调并不是很流畅。
乔洛勾起嘴角,浅笑了一下,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事,去打一针破伤风再上点药就没事了。”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弯下身子,伸到叶轻舟两腿后面,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对着温若何说,“如果方便,帮我打个电话给120,送她去医院。”
温若何赶紧点头,拨了电话。一边的梅莹莹确定没事,才探出身子,没想到她真的发作了,说实话,看见她发病的样子她自己也吓得不轻,似乎也想起了那年的毕业典礼,这件事无论过了多久,她想起来就后怕,可是愤怒远远超过了恐惧,自己在毕业典礼上被她那样羞辱,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让叶轻舟在大庭广众下丢脸,恐怕表哥是不会让她这样的人继续在公司工作了,更别说和她约会了。
“表哥,太吓人了,我们走吧。”
温若何却站着没动,而是对乔洛说,“你的手没事吧,还是我来抱她吧。”要说他心里一点也不害怕,那是撒谎,可是要他因为这样的事就突然远离叶轻舟,这同样也是不可能的,他一直在好奇叶轻舟,但是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的卑微,胆小在那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解释,让他彻底没了任何疑惑。
“表哥,你开什么玩笑,她要是咬你怎么办?”梅莹莹立刻拉着他叫了起来。
乔洛开了口,“梅小姐,小舟已经闭了嘴,怎么你还在到处张口咬人呢?”
梅莹莹一愣,抬眼看去,乔洛的眼里,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令人发寒的平静,他继续开口,语调平稳,“第一,叶轻舟的父亲是吸毒者,但并没有任何犯罪行为,还称不上是吸毒犯,这一点似乎是最基本的常识;第二,就算是吸毒者,那也是她的父亲,如果说父母的罪责要子女来承担,那么梅小姐,你不觉得你以后的孩子恐怕会因为有你这样的母亲而一辈子抬不起头么?”
“你!”梅莹莹想回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她很快就又昂起了头,“你别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我就真的不会插手!”
乔洛勾起嘴角,“哦?原来你的兴趣这么广泛,不但喜欢说,还喜欢做。”
温若何一愣,似乎不太明白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事,在他看来,他们应该仅仅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不过此时在这里撞见,似乎就不单单是他所知道的那样了。
“温先生,如果可以……”乔洛对他说,“我想替小舟请几天病假,暂时不去上班。”
“那是一定的。”温若何赶紧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个事,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他说,不会和别人说,可是究竟会不会说,乔洛并不能肯定,但是有一句承诺总比没有的好。
“你也休息去吧。”欧阳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此时已经是夜里两点了,“今天我陪夜。”
“没事,还是我来吧。”乔洛笑了一下。
“你怕我照顾不好么?”欧阳撇嘴,斜了他一眼。
乔洛没说什么,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臂,勾起嘴角,“我暂时也离不开医院。”
欧阳一愣,哈哈笑了起来,伸手十分自然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得,你俩就做患难兄妹吧!”
乔洛没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回头,就看见乔洛目光直视着视线前方紧闭的房门,她挠了下头,直咧咧地就说,“你……是不是没把叶轻舟当妹妹?”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和乔洛见面并不多,对他们之间也并不了解,可是越是不了解反倒越是怀疑,她是轻舟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却在自己面前很少提起这个哥哥,反倒让她觉得奇怪了。
乔洛后背一僵,侧过脸,勾起嘴角,微挑起眉梢,“她也没把我当哥哥。”
欧阳眨巴了一下眼睛,伸手微点着手指,啧啧嘴,“行啊!你俩都是牛a他弟弟——牛b!”说着摇了摇头,大步向外走。
那天晚上,叶轻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高一那天的秋天,天气微凉,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开始了。
她从不会拒绝别人,于是光荣的成了全班女生的楷模,比赛的项目有,4100米接力,400米,800米外加1500米。她还记得体育委员激动的握着她的手,“叶轻舟,咱班的积极参与分全靠你了!”其实跑步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她从小就是跑腿的命,跑下来虽然拿不到名次,却也不会跑到一半就歇菜。
可是体力不会歇菜,却不代表不会有意外。
比如比赛的那两天,偏巧赶上叶轻舟的“大姨妈”造访,她一早就跑去和体育委员说,可是别的女生要不就已经安排了比赛项目,要不就是完全不能跑的,于是体委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带着悲怆的神色道,“叶轻舟,跑不了,咱就走完全程吧!”
叶轻舟泪眼,“那……我走的话会被人笑话么?”
“走自己的路!”体委扼腕,“让别人跑去吧!”
“……”
不过说是走,那气枪一响,叶轻舟还是撒腿就跑了,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她琢磨与其一开始就走,倒不如跑不动了再走。
跑了两百米,叶轻舟渐渐落在了最后,但是还是能跑起来的,再跑几步,好像还是可以的,她才开始乐一下,突然就觉得两腿间有一种“潮涌”的感觉,她立刻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想力挽狂澜,可惜事实证明,物质决定意识,世界的本源是物质,意识终究无法决定物质啊,于是叶轻舟颤抖的扭过脑袋,往下一看,似乎看见一朵艳红的花朵在盛开,她立刻囧掉了,全身先石化,再粉化,就期待着吹来一阵飒爽的秋风,把她随风带走。
她绝望地僵在那里,赶紧蹲下身子,看台上的观众看不清这里的情况,跑道边零零散散走过的几个人原本还没注意她,她这么一蹲,大家都看了过来。
叶轻舟泪眼望天,神啊,快点让她的王子骑着白马来吧,公主她大姨妈来了,撑不住了!
她一转脸正对向看台上的主席台,坐在桌子右边的,正是一脸微笑的乔洛,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叶轻舟立刻把两只眼睛当天线,对着他发射s光波,乔洛收起笑,转身就站了起来,蹲在地上的某人立刻松了口气,世道不景气,王子来不了,那就让火龙来吧,起码,被火龙绑架也比蹲在这里好。
乔洛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他大步走近,周围的人看见了他,反倒更加注意叶轻舟了,某人泪眼,神啊,火龙太拉风了,早知道让坏女巫来好了。
乔洛走到她面前,叶轻舟抬起脸仰视着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五官,阳光从他周身投射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朦胧,他开口,“晕倒。”
“吖?”
乔洛一记凌厉的眼神如利箭一样射下,折出让人发抖的光,叶轻舟立刻倒地,某人弯上身子,一下子就把她横抱了起来,一脸正色的对围观的人说,“晕倒了,送医务室。”
窝在他怀里的叶轻舟小心的探出脑袋,乔洛低头一瞪,她立刻双目紧闭,那时虽然是秋天,但是天气还是很闷热,两人靠一起的地方,热的发湿,叶轻舟突然觉得,其实她应该是中暑了。
一路上走着,那些杂乱的声音不断。
“乔洛抱的是谁?是谁?”
“看什么看啊,是人家的妹妹!”
“妹妹啊……难怪呢……”
“要不你以为呢?乔洛对她这个妹妹护得可厉害了!”
“废话,人家兄妹哪有不亲的!”
……
病床上的叶轻舟翻了个身,模糊的醒来,觉得两耳后的头发全部都湿了,她睁开眼,屋里一片黑暗,只有床头灯微亮着,她觉得嗓子有点干涩,轻咳了一声,扭头想去拿一杯水,目光一转,就看见歪靠在床边沙发上的乔洛。
part 38
一看见乔洛,叶轻舟脑子里立刻就闪现出之前发生的事,顿时一片空白,手指突然再次控制不住的轻颤了起来,舌头也发麻了。
这个病最早爆发在她七岁那年,那一天,是她父母正式离婚的时候,她跟着妈妈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赵非雅正从外面向里走,昂着头,对着她们母女露出胜利的笑,“祝你幸福啊。”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嘲讽。
叶母坦然一笑,“我自然是幸福,有父母,有家庭,有前夫,有女儿,还有小三,也算是个五福之人了。”
赵非雅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我也算是你的福?”
“当然。”叶母揽紧了女儿,“我不要的东西丢了有人去拣,帮我善后,自然也是帮了我。”
赵非雅眉梢一挑,眯了双眼,不过还是笑了起来,“你丢了男人大不了再找一个,孩子丢了父亲,总不能再重出生一次吧。”
叶母一愣,靠在她腿边的叶轻舟似乎在哆嗦,两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在那之前,叶轻舟一直是个很幸福的人,虽然天生胆子有点小,但是她总是相信,在她的背后,有宠爱她的爸爸,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替她扛着,只是突然有一天,她背后的靠山突然消失了,妈妈对她说,从现在开始,她要学会自己坚强。
她从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父母吵架的时候,只会在一边哭,似乎很少有什么事可以激发她的愤怒,或者说,从小到大,她从未特别生气的事,她不会生气,只会害怕。
可是那一天,她突然很生气,因为这个女人抢走了她的爸爸,把她的一切都抢走了,她突然就挣脱了母亲,冲过去一口咬住她的手,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股勇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甚至无法去控制,直到父亲的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把个头矮小的她一下打了出去,她脚步踉跄摔在了地上,而她的父亲却在关心赵非雅手上的伤。
她摔在地上,屁股很疼,眼泪和鼻涕哗啦啦的流,突然想起以前,只要她一哭,爸爸就会给她买玩具,对她说,小舟啊,漂亮的小舟,你一哭可就变丑咯!
在那一刻,叶轻舟突然就明白了,无论多大的幸福,也终究有流逝的一天,而这一天,永远也没有预告。
此后她的情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叶母害怕她因为父母离婚造成心理伤害,带她去了医院,叙述了一下大致的情况,医生说,大概是孩子心理受了刺激,而且咬人这种看似怪异的行为倒也符合她那时不懂事的年纪,所以才做了一些过激的行为。加上此后再没有发作的情况,这事也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她二十岁的时候,从强制戒毒所成功戒毒出来的父亲再次沾染毒品时,叶轻舟一下子就崩溃了,那一次,她在家砸了所有东西,被视为情绪过于冲动,吃了一些镇定的药物,就没有什么大碍了。那时候,妈妈来看自己,叶轻舟对此一个字也没提,一来她也觉得自己只是一时的冲动,二来这事虽然事关她的亲生父亲,可是于她妈来说,却只是她的前夫。
彻底被医院诊断出病症是在两年后,那是她父亲从劳教戒毒所出来,第三次沾染毒品时,叶轻舟彻底崩溃了。只要看见白色的粉末,她都会抑制不住,发狂一样的砸东西,咬人,一次,两次,三次……
欧阳发现她的不对劲,强行带她去了医院,这时才确诊为攻击性心理障碍,好在只是心理障碍,而且只是初期发作,只要控制住病人的情绪,尽量少受刺激,这种偶尔性较强的心理疾病并不是很严重。
当时一听说自己得了病,叶轻舟立刻就又神经紧绷了,医生开导道,其实社会上有心理疾病的人很多,心理障碍就更多了,比如因为压力过大而造成了斑秃,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疾病,或者是睡眠不好,晚上总是做梦,又或是一点小事就会头疼,这都是神经衰弱的表现,其本质和心理障碍是相类似的。而且这个病并不能算病,只是心理虚弱了一点,只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其实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要发病的周期越长,发病的几率就越小,等长时间不再发作时,就等于是痊愈了。
这才让叶轻舟松了一口,按欧阳的话说,从那以后,胆小的叶轻舟成了没胆的叶轻舟,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后来她爸身体每况愈下,叶轻舟的苦苦哀求根本比不上那些白色的粉末对他的影响,直到某一天,叶轻舟终于脑子一嗡,一把拿过茶几上的水果刀,抵上了自己的手腕,她一直是个怕死的人,可是心理障碍这个让她怕到死的病却给了她死的勇气。
有时候,事情的好坏真的难随随便便的就可以定义。
比如乔洛所谓的欺压让叶轻舟越发有了忍耐的本事,却总也不会过分,在适当的时候就收手。再说她的自杀,她父亲的自杀,亲身经历了死亡,亲眼看见了死亡,却让她越发觉得要好好的活下去,她总是担心煤气没有关好,门没有上锁,害怕吃的东西不干净,虽然在别人看来有些荒唐,可是她却很安心,而且独自一人生活了两年,极少生病,也从没出过意外。再比如说她大学毕业发病以后,所有的同学都没有来找过她,叶轻舟才明白,其实自己真的就像乔洛初见她时说的那样,没什么人会喜欢自己的,于是她活得越发卑微,讨好上司,帮助同事,看上去活得很累,却未尝不认真努力,不留遗憾。
只是有一件事,即便是叶轻舟这样性格的人,也看不见那所谓躲在阴影背后的阳光,那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病。
这样所导致的结果,是叶轻舟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去弥补的,她多么卑微,也不会换来别人的理解。
可是她一直害怕的,却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爸去世后的那段日子,她的病发作的格外频繁,那时候,她妈妈一直在s市陪着她,她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希望可以找到一个治疗的方法,可是即便是乔爸爸,也不会有治疗心理障碍的良药,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叶轻舟的心药又是什么呢?
此后她妈做主,让叶轻舟将公司转手,让她彻底远离那趟浑水,她的病就再没发作过,不知道是她找到了所谓的心药,还是再没有什么事能刺激她了,总之叶轻舟的病渐渐开始让她自己和大家都淡忘了,似乎是痊愈了。可是如今的事实却表明,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远离了那些可能会刺激她神经的事,一旦再遇上,就无能为力了。
事情总是不断再重新上演,两年以后,乔洛来了,梅莹莹来了,赵非雅也出现了,而她也光荣的携病重出江湖,可是生活绝对不是循环播放的影片,每个角色都不可能一遍遍重复过去的事。
即便她想,也无力去控制别人。
叶轻舟不知道,看过了那样的她,乔洛会如何,总监会如何,她只知道,她该如何。那一次是大学毕业,同学们大多是各奔东西了,她留在s市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如今的她,该去哪里呢?
她心里一阵发寒,只觉得手颤得更加厉害了,她赶紧努力转移思维,平静自己的情绪,还好乔洛已经睡着,如果他醒着,她真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
她翻身下床,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吗,但是却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逃得远远的。
她才迈出一步,突然就停住了,因为身后传来了说话声,“你想干吗?”
她脖子一僵,连头都扭不动了,只能听见身后的人站了起来,她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身后的脚步声逼近,带着她熟悉的气息,突然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冰凉的后背贴上温热的胸口,他说,“你总是跑,我如何给你依靠?”
part 39
叶轻舟突然鼻子一酸,她又想起很多年以前,她背后的依靠突然消失,那种刹那间无所依靠的无助,而在此时,她却暂时的得到了一个依靠。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这个依靠并不完美,但绰绰有余,尽管她很满足,却又终究不是她的,很是矛盾。
其实乔洛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跑,他在追。她为什么要跑一次又一次呢,是因为知道不能依靠,还是相信他一定会追来?
叶轻舟眨巴一下眼睛,让某些将要流出的液体又缩了回去,这个本事,她一向很拿手,然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那个……我就是想上厕所。”
乔洛的钳住她的手一僵,眯起了眼睛,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他松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哼道,“是么?”
“是啊是啊,膀胱都要爆炸了,俗话说的好,屎可忍尿不可忍啊……”叶轻舟立刻张口胡言,耷拉着脑袋转过身子,目光一瞥,却看见了乔洛缠着纱布的右手臂,立刻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你的手……”
乔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的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没事,我是左撇子。”
“那个……”叶轻舟心里一揪,他越是随意,她就越是内疚,“对不起。”
“觉得亏欠我么?”乔洛低头直直地看着她,“四个牙印,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不留疤痕,我这漂亮的而修长的手臂啊……”
“厄……”叶轻舟咽了下口水,难道乔恶魔要敲诈么?不过她好像没有什么反抗的机会,毕竟人是她咬的,罪证确凿啊!
乔洛见她俯首认罪,继续说,“要是觉得亏欠我,那就给我补偿。”
“补偿?!”叶轻舟双目瞪圆,赶紧追问,“你要什么补偿?”
乔洛却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坏笑了一下,“啧啧,你不是膀胱都要爆炸了么,怎么不急了?”
“……”叶轻舟咽了下口水,“那个……其实憋尿对肾有好处!”
“是么?”乔洛眯眼,促狭地笑了起来,“那就憋着吧。”
“那个……”叶轻舟伸手,指着他的胳膊,“要什么补偿?”
“这个问题我真的要想想了。”乔洛往后一坐,坐在了病床上,左手向后撑在床上,仰头看了一下天花板,似乎在严肃的思考这个问题。安静的让叶轻舟心里直发毛,无奈她自知罪无可赦,在劫难逃,也只有在这里等死了。
“啊……”乔洛突然叹了一声,直起身子,对着直冒冷汗的叶轻舟道,“那就以身相许吧!”
叶轻舟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你、你开什么玩笑!”说着咽了下口水,转身就走,“我、我要去厕所!憋、憋不了了!”
乔洛看着她并不瘦弱却很娇小的背影,唤了一声,“叶轻舟,你想逃一辈子做乌龟么?”
叶轻舟扭头,也许她此时的心情并未彻底的平复,竟然有胆子去回击乔恶魔了,“乌龟怎么了!长命百岁!延年益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一口气吼完,累得直喘气。
乔洛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倒不是他一贯的浅笑,而是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门口喘气的叶轻舟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尴尬的抽了几下嘴角,很好,乔恶魔和自己一样,都是神经出了问题。
他收起笑,坐直了身子,双目看着叶轻舟,眼眸清亮深邃,仿佛让看的人都会深陷其中,叶轻舟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就傻了,他微启淡水色的嘴唇,“要不,我们来赌一把,如果我让你走出龟壳,你就欠我一样东西。”
叶轻舟动了动嘴,“我为什么要和你赌……”她两手抓住门框,反正她已经准备逃走了,乔恶魔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乔洛勾起嘴角,声音如利箭一样直射进她的心里,“因为,你并不想逃。”
叶轻舟一愣,他说的不假,其实她并不想逃,或者是说,她从来就没想过去逃,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留下来。
她未尝不想留在乔家,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即便乔洛离家念大学,终究是有回来的时候。
她未尝不想留在s市,这里有她的朋友,她的工作,以及乔洛,只是她实在不知道如何留。
见她不说话,乔洛继续说,“一个月如何?以一个月为期限。”
叶轻舟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拒绝,还是答应,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决定。
“对了,如果你在这一个月中坚持不下来而跑了……”乔洛坏笑了一下,“也算你输。”
“……”叶轻舟抽动了一下嘴角,“开、开什么玩笑,那完全是不平等条约,成不成功都算你赢么。万一你使出什么人神共愤,鬼哭狼嚎,惨绝人寰的手段,我一定会屈服在你的滛威之下的……”
“你就这么没自信?”乔洛啧啧嘴,“其实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赢了,我要的会是什么,我并不觉得你很吃亏啊。”
叶轻舟继续扒住门框,死不松手,乔恶魔太黑了,简直是手黑心黑无处不黑,和他谈合作,自己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她使劲的摇头,“我不要和你赌。”
“主动弃权?”乔洛挑起眉梢,“也算输。”
“……”叶轻舟突然顿悟,其实她的错误并不是之前那小小的动摇,而是在一开始就和接了乔洛的话,她就不该和他说话!
“好!”乔洛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字,站了起来,“沉默表示同意,那就开始吧。”
“吖?”叶轻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卖了,而且还是免费出售的!
乔洛走近,伸手就往她扒住门框的手上探出,她下意识的缩起手,乔洛正好一把把她揪到自己的面前,低头看着她,“从现在开始,先自恋吧。”
“自恋?”叶轻舟囧了,“不是应该从自信开始么?”
“你的等级太低了,得直接跳跃还未必有效果。”
“……那如何自恋?”某叶同学眨巴着眼睛虚心求教。
乔洛却突然低头,猛地吻上她,速度很快,她还没回过神,他就抬起了头,问道,“我为什么亲你?”
“吖?”叶轻舟涨红了脸,低头开始搓衣角,“那个……因为你是乔大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要自恋。”乔洛提醒她。
叶轻舟想了一下,“因为,你突然想亲了。”
“不够。”
“因为我是女的。”
“差远了。”
“因为我不仅是女的还正好长了嘴。”
“自恋!”乔洛终于忍不住吼道。
叶轻舟宽面泪抬头,深吸一口气,扼腕道,“因为你想找我发泄欲望!”
乔洛冷眼看着她,要是换在外科手术里,这基本是可以下死亡通知书了,他黑着脸恶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