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楚,宁止兀自仰头看着夜幕,不曾言语。不刻,他亦是发现了那颗暗淡无光的星子,不由出口道,“梦白,你看北面的那颗星,几乎暗得快看不见了。人说每一颗星代表一个人的性命,也不晓得这颗星是谁的。”
“呵,谁知道呢。”仍是在笑,姬梦白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听说前几日朝中有人想要为你做媒?”
“你的消息倒是快。”
“那你的意思?……”
“等。一直等到,她回来的那天为止。”
“等多久?”
眼睫微动,宁止状似毫不在意,不急不缓道,“一辈子那么长,等下去便是了,而是…等人很玄妙。等着等着,就会等上瘾,然后一直赖在原地,无论旁人怎样劝试也不想离开。总想着也许下一刻,她会回来。”
“那万一,她永远都不会回来呢?”
“若真是那样,那也只是我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旁人也不需怜惜叹息。因为是我,一厢情愿的等,而且还等上了瘾。试问这世上,有谁会同情一个瘾君子?”
—— 于我日子还很长,等下去便是了。
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后是…秋去了还有冬,冬去了春来,而后又是夏,四季更迭,我只消等下去便是了。
静静地等。
等到那块花圆里的墨兰发芽,等到开花,等到……她回来。
那时候,日子长得望不见尽头。秋天,冬天,春天,夏天,而后又是一个秋,转眼便是一年。此间,辛乌国灭,阴若熏称帝,是为庆历元年。
有光从透过云层照下来,僻静的山涧中的一树树的晕黄,蓦地望去,好似天际的晚霞。蜿蜒盘踞的山间小道,男子孤身一人缓步而上终是在山路的尽头却步。那一树的烟霞下,赫然立着一块墓碑,一处不为人知的孤坟。
白衣寂寂,男子躬身,纤长的手指轻抚过冰凉的碑石。抬头只见树叶枯黄,叫不上名字的鸟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稀疏的晨光从枯树缝间落下,点点耀花了他的双眼,顷刻便蒙了一层的水雾,好似粼粼的波光涌动。
人常说时间是伟大的,一切都会被它消磨殆尽,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最终都会过去。
所以他只能慢慢朝前走,治途等待。也许很多年以后,或许还在等,又或许,她已经回来。
—— 到底得等多久?
—— 委实不知。
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她回来,他要把这种蚀骨的痛楚加倍还给她。可是偶尔午夜梦回,总是梦见那些温暖的好事,梦见她温软的唤着他的名字……
于是,再也恨她不起。
“七夜。”低声轻喃,他侍坐在她的衣冠家旁,缓缓阖眼。良久,蓦地又一阵凉风从山涧刮过,所到之处立时便是一阵哗啦作响,不期然惊得树上的栖鸟鸣叫飞走。正上空,数只杜鹃扇动着翅膀冲上天去,久久盘桓旋转,啼声哀切不息。
——如果说,这是一年。
——那百年,有多长?
连绵盘跪了数百里的地宫,在很久前隔世石落下的那一刹,倏地便陷入了永久的黑暗再也没有一丝的明亮乍现。不同于别处,最北面的禁地却是一抹光亮常存,日夜不熄地照耀。
圣湖中央,那盏长明灯的灯身早已变成了刺目的血红,长长的火临将碧色的湖面笼照在光影下,一派的幽凄。湖下,数以万计的彼岸绽着最妖冶的枝叶花朵,望不到尽头的诡红。其下的幽冥,仍是一如既往的暗冷,无数恶灵漂游其间,每一刻都能听见骨血撕裂的声音,辗转如是。
这片空间里,时光静止,不会生,不会死,不会饿,也不会渴…… 可是有些东西,挡之不住的生长,宛若常春藤般缠绕。
——她以为,爱一天,多一天,却不知,竟是成了多一天,又多爱了一点。
——如此的她,百年后也难保可以离开这片幽冥。
角落里,女子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地望着头顶的微光。那盏长明灯的光带来了些许的光亮,她可以看见那浩瀚的妖红,一波又一波的在湖水中飘摇翻卷,好像是一湖的嫣红的血,流动不息。
“嘶!——”
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声音,女子的血瞳一瞬暗淡无光,却又是不吭一声冷眼看着那些狰狞的恶灵再次袭来,疯狂的叫嚣啃噬!微乎其微的波光下,隐约看以看见女子的脸颊苍白,那是许久不见阳光的症态唯有被咬破的唇角一抹刺眼的红。
直如一只破碎的傀儡,她的四肢被钉上了尖利的斩魂钉,周身的筋骨断裂。恶灵的啃噬下,源源不断的鲜血再次从伤口流出,而后在某一刻完好复合,周而复始!
唇齿间尽是血腥气,她沉默以对着血肉的撕裂痛苦。这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她唯一知道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过。
她唯一能看见便是那些彼岸花的开落。可惜从头到尾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要她感知一些活物的气息。如此之久,纵使乾坤扭转烟云浩瀚她终是不晓被遗弃在这阴暗的幽冥便好似站在了九重天外生死隔绝。
记忆里有时候会浮现出最后一抹视线那人睥睨苍生俯瞰着大地万物。缘何这么久不曾见他?眉眼怠倦她忧惚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无奈地苦笑,隔世石落下去了……
——等。
—— 唯有等。
——等到百年后的天日重现。
有些涣散地看着渐进有些模糊的彼岸花,她又觉它们像是一簇一簇的火灼燃烧在湖底。可惜,不能将这满目肮脏和罪孽燃尽覆灭……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宁止……
一日,她蓦地响起了很久前,他在崖壁下冲她宽慰的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有事的不会。
多年后忆起他的笑,洪荒万里圣湖之下,孤身一人的女子,蓦地绽开了笑靥。那样黑暗的幽冥,那抹笑直如春日里灿烂的桃花。
许久不曾说话,她的声音有些结巴断断续续出口,连成了模糊的言语,“……宁止。”
—— 我也不会有事。
纵使被世界遗忘我也…不会有事不会委屈。无论好与不好用百年的光阴换来毕生的愿望,总也值得。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能坚持下去;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慈恩,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可羞之事,不问得失不计人恶,不轻易发怒。
凡事相信,包容,盼望,忍耐…
沧海桑田。
只此,再无其他。
渐进阖起的眼睑,她看见那些死人花如同火临一般绽放若有来生真想,他会是何模样?
或许,仍是个皇子贵胄,要么来往于权利算计,要么不事生产,走马放鹰,玩闹一声。
也或许,是个书生,终日埋首书本想着将来金榜提名后,要如何如何的作为。又或许,是个单纯的少年郎,有一双清激的眼睛,兀自静默的等待着自己心底的愿景。
不幸一些,变成猫狗狐熊,呵,猎人追逐,它狡诈的躲藏,一身暖暖的裘皮,永远不会被寒冷侵犯……
很多很多很多的或许,他总会有来生… 可惜,她永远不会。饶是他再如何的或许,可终究,他每一生,都会有另外一半相陪到老吧?
——七夜,我恨你。
一刹,所有的恶灵飞速闪离,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却是不再近身啃噬她的血肉。宛若一只小小的兽她凄寂地蜷在那里破损的肢体竟是不再复合巨大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揽碎成粉。不刻衣襟上的血迹渐进干涸直至凝成黑色一大块连着一大块,像是暗色的花,大朵大朵地绽开漫天席地,惟有这阴郁绝望的红。
然,她的脸颊却是出乎意料的干净。缓缓的阖眼,女子的唇角蓦地上扬,带着终于解脱了的释然。一瞬长明灯的火临扑闪跳跃,宛若夜里的昙花”照亮了整个圣湖,有无数的光影斑驳掠过四周的岩壁,烟花般璀璨。
她晓得,她将要陷入永生的沉睡了——直至百年后来临。刹那长明灯熄灭黑暗将所有吞没,她闭眼,睡得这样好,这样沉。
一旁的地上模糊的沙土中隐约可以看见好些字迹,由指尖吃力的写出。一个个隐约是云德庸,几个姐姐凤起,桂圆,陈管家…有些模糊的字迹,可每一笔的勾勒,分明都承载着不尽的思念。
她很用心地去记住每一个人非常非常用心。只是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挂着她,哪怕……偶尔。她甚至可以忘记自己可是她忘不了乾阳,忘不了向城忘不了所有的人……
她等了很久很久,时间长得她有些害怕。
宁止,乾阳是春,还是秋?若是冬,有没有下雪?
有一处的地面,男子的脸颊被勾勒其上,那样的神态便似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目间的每一道风情,都让她细细地勾勒了下来…
——可知?她的双手,被斩魂钉钉着啊!
蓦地一阵阴寒从地面升起,顷刻便浸湿了处处沙土。那些用指尖写下的字迹一经如此就酒湿泥泞了,可没能写出的心迹想擦也擦它不掉……
最后一刻,带着微许的模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宁止,我很想你。”
此后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一年,又或者更久?
—— 宁止,我很想你。
冬。
窗边,男子随手披了一件白狐皮的短裘表情淡漠一如绝世遗尘的月影。忽的觉得眼前一片白茫,他这才发现有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花飘落。
抬头,他眯眼看着漫天的雪花,不由轻喃,“下雪了…
—— 自她离去后乾阳的第二个冬天下了数日的大雪。
三日后,同样的信笺从别院而出,分别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盐城。
一大早,小童方进了院子,不期然便瞧见了他家少主正在廊下望着天边发呆。不由好奇,他索性也学着他的模样仰看,可看了良久,天还是天,除了不断飘落的雪花,什么也没有。
“少主,你在看什么?”
“看空气。”
“……”
“来找我做什么?吃饭?”径自开口询问,赫连雪紧接着又道,“今天的早饭有没有红枣当归一类的补品?我这几天正好是每个月不舒服的时候,不能缺血。”
一身的悚然乍起,小童哆嗦地看着男子,难道…
“少主,你也和女人一样,每个月都 …都那个?”
闻言,赫连雪意味深长地看着小童,直到小童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颇为怜悯,赫连雪故作叹息状,“每个月,本少主都会少许贫血。因为我有着一颗,破损的新房,止不住的鲜血从那里流失。”
“……”良久,小僮搓着作痛的心脏,吃力道:“少主,我觉得这两年以来,你的变化委实太大。”
变化?
很是好奇,赫连雪直直地盯着小童,“变帅了么?”
顿觉恶心,小童不由鄙夷,“少主,你不要像苍蝇一样盯着我。”
“有么?难不成你是屎?”
只觉得快要被噎死了,小童愤恐地揪扯着胸口的衣衫,实在不敢多说废话。看也不看赫连雪他径自从怀里掏出一份信笺,一口气憋完,“刚才从乾阳来的信,九殿下的。”
“宁止?”神色一瞬低沉,赫连雪半响后才接过那份信笺,却是不急着开启,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自从云七夜死后,他有多久没去过乾阳了?
两年了吧?
看着手里的白色信笺,那一笔一画中的刚劲分明是宁止的性格。居然会给他写信,这男人意欲何为?
有一种要倒霉的直觉…
良久,他终是拆开了信笺,垂眸细续。神色变化,男子手里的信笺似乎偶尔颤抖,许久后才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是坚定了什么
他将那封信笺紧握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但闻稀薄的空气里传来毫无转圈的坚定,“小童,告诉我娘,就说我要到外面游历去了,没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
一愣,小童有些急了,怎生都去游历了?富贵人家都好这一口么?听说小诶爷自一年前离开帝都游历至今未归呢!
兀自前行,赫连雪将手里的信笺收回怀里,眉宇间难见的严肃慎重。所以说,有些人委实太过阴险,被他惦记上了绝对没好事。此次的游戏,大有精髓所在,那便是——你死,我死,大家一起死!
不愧是宁止哟!
身后,小童看着男子大声高喊,“少主,你要去哪里游历啊!”
“北面。”
不曾正面回答赫连雪的话音落下便已消失在了拐角处。他素来不喜经商,所以甚是羡慕那此可以随心支配自己的人。现而今眼看二弟也可独当一面,他缘何不可随心一次?
……为自己!
脚下的步伐加快,他倒是有些感谢宁止的来信了!
呵,沧澜教!
105 攻陷沧澜
漆黑的夜,月亮被乌云遮掩而去,就连星星也寻不到一颗,只有大风。黄昏的时候,那黑沉沉的天气,不由叫人疑是要下雪,可终究只是呼啸起了大风,平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索寒冷。借着几丝熹微的月光,但见郊外的村木瘦小干枯,不尽的凄寂。
官道上,一辆精致的马车辘胪而行。丰厢内,男子挑帘望向车外,但见远方的夜幕黯沉,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一路前行,偶尔可以看见几点篝火,在凛凛寒风中飘摇扑闪,随时可能熄灭。
车厢外,秦宜骑马随行,冲男子低声恭谨道,“殿下,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就可以到达北齐境内了。”
“他们可都到了?”
“赫连雪尚还在路途中,其余的人倒是都到了。只等着殿下明日到达北齐,一同北行。”
闻言,宁止静默了半响后沉声道,“秦宜,你说此次攻陷沧澜,我们能有多大的胜算?”
片刻的思量,秦宜答的中肯,“按理,我们已经筹戈了两年,小侯爷留下的笔记书信更是详尽地叙述了如何克制沧澜教的邪术巫蛊,怎也能使他们措手不及。再者,我们还有诸多的高手兵将为盟,私以为胜率很大。”
听得请楚,宁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沉默至终,再也不言语。一一但愿,真如秦宜所言。
五日后。
北齐以北,彩云之南。
此去沧澜,万里艰险。
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绵横亘,那样的高度,就连骁勇的飞鸟也跃不过去,唯有拢翅折回。幽深的山涧里,终年不息的狂风呼啸冲撞,宛若尖利的刀锋般掠过地面,刹那便卷起阵阵尘土扬沙,乃至寸莘不生,一切生命的迹象皆被湮灭口
然,山涧的窄道上,竟有上千人利落地攀援跋涉。好似一条长龙,众人敏捷地移动着身子,不差分毫地落在了只能容一只脚踩踏的小道上。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待到了风急处,他们行进的速度明显地缓了下来,飓风吹得他们的身形踉跄飘摇,唯有紧紧地攀扣住头顶的岩壁。
“宁……咳!”
恶劣的天气几乎不给人张。说话的机会,阴若熏才张开嘴,便有一股冷风趁机钻进了他的唇齿,而后直入五脏六腑,咳得他险些岔过气去。皱眉,他恼怒地扭头看向脚下的百尺悬崖,不期然身子一晃,险些失手滚挥下去!
见状,赫连雪一惊,旋即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衫,将之扯回了岩壁,“小心些!”
行在最前方,熟知山涧气候的向导扭头冲宁止道,“殿下,得叫大伙加快些脚步才是。一旦太阳落山,山涧里的风定是越来越大,咱们得赶紧找一处山洞避风,否则都有可能被吹害成血人!”
闻言,宁止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太阳就快要落山了。面无波澜,他旋即冲向导道,“倒也无妨,出不了一百米,待到此座山涧拐角,有好些可以避风的山洞。“
一愣,向导有些惊讶“‘殿下怎知?”
不曾正面回答,宁止只是淡淡道,“走吧。”至于如何知晓,便是因为他曾经和奏宜来过此间,而引路的便是若清瑜脖子上的药粉。
向城那一晚,他给若清瑜下了如此的药,可以在数日内循着气味追踪对方。
果不其然,方过了山脚,山路霍地开阔,连绵数百米的山腰上皆是大大小小的山洞,足以供上千人休歇避风。皆是欢喜,众人忙不迭躲进了山洞,不刻后篝火燃起,一派的暖意。洞外,寒冷的飓风大作,竟是将好几块大岩石吹滚到了山崖下!
加了一件披风保暖,宁止扭头看着洞外的景象,风很大,空中的密云被狂乱地吹卷分散,瞬息万变,顷刻便幻化出了好些奇怪的形状。静静地看着,半响后他扭头冲众人道,“不出意外,三日后我们便可到达沧澜教的山底。
沧澜教!闻言,众人的精神皆是一震,齐齐望向男子。传说中的沧澜教,历来多少人寻而无果?与世人而言,那里几乎便是仙境般的存在。而此次,他们便是要去往那里!
“也不知道沧澜教是什么样子。”
“是啊,听说那些教众邪乎着呢,生活在云上。”
“是挺邪乎,……声声说是神魔,可我看他们光干魔鬼的勾当,神仙的善行一件也没做过!”
“可不是?哼,我爹当年便是惨死在他们手上!我此次便是要为他报仇,踏平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魔!”
“说的好!同你差不多,只不过我是为我师父报仇!无论如何,哪怕就是死,我也要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叫他安息!”
“其实也不用惧怕沧澜,他们虽然是邪教,可真正会术法巫蛊的人不超过十个。那成干上万的教众皆是修习,将生命延长些罢了,其实还不如我们这些人的武功高。”
“原来全是纸老虎啊?”
“哈哈!”
耳边声声,宁止却也不言语。坐在一旁烤火,阴若熏冲他低且坚定道,“不要担心,是好是坏,大家一起承担便是了。”
扭头,宁止看着旺盛的篝火,眼神有些涣散,“我担心的不是沧澜教,因我晓得此次定然会成功。”
“不是担心沧澜教?那你担心什么,又或者你想要什么?”看着他,阴若熏不解,“你早已权倾朝野,现在更是将整个政权玩弄于股掌间,几乎就是皇帝了。难不成,你想要进一步巩固势力,真正的君临天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
摇头,宁止一字一顿,声音轻浅,“我担心的,是她是否在沧澜。”
这两年来,上穷碧落下黄泉,沧澜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不知道,她可在那里?
“……七夜。”
仿佛有什么感应,当男子在百里外的飓风中轻喃出那个名字时,禁忌的地宫深处,长存于黑暗中的长明灯蓦地亮了一下,乍现的光芒贴着灯身顺滑而下,明殉地流转在湖面上,但见碧色荡漾,转瞬却又是一片黑暗无波。
一一有人来了?
一一谁?
两年的孤寂,那样长久的沉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还是活,更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混沌中,她只知道周遭的世界无声且阴冷,她看不见任何光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万古长存般的孤寂。
一一她怕。
于是,她自己骗自己,她骗自己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他们都不见了。可等到百年后的梦醒,她又会见到他们她爹,六个姐姐,小凤儿,舅舅,赫连雪,王副将,郑如“宁止。
那样多的人,她用心地记着,他们默默无声地环绕在她漫长的梦里。于是,她欣慰,还可以有梦。
※
沧澜要亡灭了么?
漫天的大雪中,所有的教众齐聚在祭天台上,却是死一样的寂静,众人面色惊惶,只觉空气里有着隐隐的压抑和焦躁!
自两年前伊始,先是尊主离哥失踪,而后短短数日内,凤起和教主亦是相继失踪,音信全无!此后,沧澜大小事宜暂由若清瑜执掌处理。
祭台上,女子正匍叩在神座下,低声诵福,乞求神灵可以保佑沧澜可以躲过此劫。而今,整个沧澜岌岌可危,大有破灭之势。教主失踪两年,蛰伏在暗处的力量失衡,几乎是要自毁掉沧澜了!远不止此,谁想九殿下会率人直冲沧澜而来,而且还带了好些可以克制沧澜术法的术士!
如何是好?
一面是旧识,一面是沧澜,她该如何取舍?
而今,她的修为尚未至高,断断是抵挡不住高明的术士。难不成……要她舍弃沧澜?可若是如此,万一教主归来,迎接她的又是何种残酷的惩罚?
左右为难,若清瑜终是不耐。抬头,女子略有些烦躁地看着高大的神座,叫她想不明白的是,宁止怎会知晓通往沧澜的路径?尊主断断不会告诉他,那他怎生知晓?
良久的挣扎判断,她终是起身看着万千教众,放声高喝道,“教众听令!尔等皆要死守沧澜,神魔在上,吾等以血明志!”
闻言,所有的人皆是亢奋,跟着高呼,“死守!死守!!”
大步走到祭台旁,女子看着祭坛里的巫蛊毒虫,旋即双手十合,伴着万千教众的颂咏施法!不刻,埋藏在地下的力量雳动,猝不及防的爆发!
万里的山巅之下,众人只觉脚下的土地震荡,侧耳听去,好似有诡开的嘶嘶声传来!晓得那是什么,几名术士的脸色一变,旋即慌得飞身跃上了村顶,冲下面的人大喊,“大家小心了,沧澜妖人出动了巫蛊!各就各位,将自己的药粉拿出来!”
闻声,众人忙不迭照做,不刻后但闻那股诡异的声响越来越近,好似有数以万计的虫子贴着地面迅速爬来,欲要撕扯他们的身子血肉!
率先稳定人心,几名术士利落的挥剑,但见银色的剑芒劈空而出,霸绝的挥开了一道流光疾影,直入地下三寸!
“嘶!!”尖利的叫声从地下传来,黑色的土壤裂开,无数的毒虫翻飞而出,散着周身的毒液朝众人这边扑来!铺天盖地的腥臭,众人分工合作,有人挥剑劈斩毒虫,有人对准不同的毒虫挥洒相克的药粉汁水””良久,腥臭越来越浓烈,几欲叫人作呕!
强忍着厌恶,最外围的众人心陈有素地砍杀,拼力地抵御着一波又一波的袭击!剑芒扫过,但见各色各样的毒虫血液飞溅,一地的尸身!趁机,其余的人利落地跃上一旁的村干,兔起鹘落间已经是数百米之外,头也不回的朝山顶奔去!
一路的艰险,待到了半山腰处,众人极目望去,只觉峰回路转,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冰凌霜花随着呼啸的狂风飞卷而上!如此情形,宁止亦是加强了警惕,由于那时仍是病恙之身,他和秦宜未曾到达过雪山之上。
踏着霜雪而上,众人警惕地看着四周,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一一愈是如此,愈觉诡异!
万里的白芒,众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惶惶,时刻以待!蓦地,一名术士用来打探情况的雪雕发出声声尖利的啸叫,惊惶地盘旋在山巅之上!
一惊,众人还未来得及抬眼,便见眼前的虚空突然有什么东西迅速凝化成形,不刻便是数只凶猛的上古神兽,呼啸着朝众人扑来!
貔貅!
餐餐!
三足鸟!
皆是尖牙利爪,传说中的神兽大若屋宇,咆哮着风雪扑向众人,一时天地震动!骇然欲绝,众人慌得闪身后退,几名术士旋即挥剑上前与之对决!
凶狠的看着侵入领地的异族,三只神兽暴躁的怒吼扑扯,微微一个动作便能带动劲风刺向众人,将之掀翻在地!
“大家稳住!!”
高声大喊,几名术士果决地挥刻!两相对决,但见貔貅一个呼吸便能将人吸入口中,琴餐发出嗜血的怒吼,三足乌。吐火焰!
如此情形,莫说普通人,就连几名术士也有些发虚,素来只是听说过这些神兽而已,谁承想竟是遇到真身了!貔貅,餐餐,三足乌,只消一只便是难敌,何况还是三只!
九死一生!
祭天台上,所有的教众皆是清楚地听见了那犹若山洪爆发般的喧闹呼喊,夹杂着恐惧、慌乱和喘息。不刻,若清瑜的身子微僵,她握拳,晓得自己成功地催动了神兽现世!一一如此,他们就攻不上沧澜了吧?
强忍着不安,她强迫自己继续催动新的神兽,不刻腥蛇,狴秆,后槐””一只只,竞相而出!
“守!“
在女子喊出指令的刹那,天际风云蓦地变幻,闪电般腾起在雪巅之上,顷刻便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罗网,将山腰上的所有人笼罩其中!不刻,但闻厮喊声入耳,异常的惨烈!
闭眼,若清瑜轻声呢喃,带着不尽的无奈,以及羞愧,“宁止,时不起。一一对不起。
山腰上,漫天席地的神兽挥动的爪牙,残忍地将好些人的躯体撕扯践踏!凄惨慌乱的叫喊声中,众人只觉吃力,只觉断断是要死在这里了!无奈,他们唯有迅速朝山下撤退,却不想身后竟是催生出了新的神兽!青龙咆哮,尖利的巨爪众人横扫而来,但见所到之处,皮开肉绽,头颅分离!
一时,天地为之变色!
106 她在哪里
“啊——”
山腰上,宛若山洪暴发般的喧闹呼喊,良久不绝于耳!面对如此骇人的“对手”,毫无术法的众人全然无用武之地饶是他们拼尽了力气,却也不敌神兽微微的抓扯,顷刻便是皮开肉绽,死伤惨重!
长久的围攻,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破损的尸体在雪地里堆砌,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叫人不忍弃堵!此间,越来越多的神兽被催生而出几可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刻便将所有的人夹击到了中央的雪地里,意欲——绞杀!
腹背受敌众人惊得不轻,唯有拼命的挥剑砍杀,妄图闯出一条道路来!一时,呼喊厮杀响彻天地却不想竟是由此引发了天灾雪崩!一瞬只闻震耳发脆的轰隆声回荡在空旷的雪野里,而后便是漫天席地的雪殊翻滚而下,直冲山腰而来!翻滚中,雪珠越滚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刹那便能将上千人覆灭于无形!
“嗷!——”
见状所有的神兽蓦地齐齐仰天嘶吼,其声震天撼地扰得众人目眺尽裂!如此的吼声,寰宇八方受到了更大的冲击震荡,顷刻又落下了一场雪崩,来势更汹!刹那,所有的神兽皆是散去了身形,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原野上,再也寻不见一鳞半爪!
——死无葬身之地!
“退到岩壁下面去!”
急中生智,宁止冲着众人一声大喝,旋即飞身跃起,朝最近的一处岩壁而去!心头一震众人忙不迭环视四周,当下便瞄准了好些可以容身落地的岩壁,亦是飞身撤离!
不刻,大部分人都躲避到了岩壁下面,几乎在同一瞬,他们上方的岩壁震荡,轰隆滚落的暴雪冲涌而过,震得众人耳鸣头晕,触眼所及尽是白色!
“救命!救——”
雪中,时不时有凄厉的呼救声,那些身手慢的人再也来不及躲闪,顷刻便被汹涌的雪珠滚卷而去,声音影像很快消失在了那片白色中尸骨难寻。
躲在岩壁上,男子拧眉看着眼前的惨状,身形始终不曾移动半分。良久,待到那阵可怕的雪崩过去,地面上又是一层新的白色,方才的鲜血尸体皆是不见,不由叫人心下唏嘘,只觉方才好似做了一场噩梦。
眉头越发的紧皱,宁止扭头冲众人沉声道,“此遭攻陷沧澜,许是越到后面越危险,生死不知。虽然你们先前皆是自愿可眼见如此可还有人愿意随我攻入沧澜?要去要留,我只问最后一次,于各位,也只有这么一次的机会了。”
闻言,所有的人良久沉默,而后面面相觑最终又是坚定“愿誓死追随殿下!”
握扇的五指一紧,宁止扫视了一圈众人,旋即抬脚出了岩壁。抬眼看着遥远到不见尽头的山路,男子的眼眸微转,不刻后一声大喝,“继续赶路!”
“是!”声震天地!
远在雪山之巅,所有的教众皆是听到了那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喊声,钢铁般不催!怎么回事?莫不是连神兽都杀不死他们?
惊惶不安,成千的教众齐齐扭头看向祭天台上的女子不由出声“小尊主,怎么回事?那些作乱的妖孽怎还活着?”
仍旧跪在祭坛旁,女子明丽的容颜上早已布满了汗水,毕竟修为不够,她已经没有能力再次催生神兽现世了!如此下去沧澜便是要覆灭了么?
——断断不可!
抬眼,若清瑜扫视着匍匐在地的教众,而后继续催生!双手十合,她闭眼诵咏眉头越发的紧拧,而后在某一刻凭空一声噗嗤!缕缕鲜血从女子的唇角滑落而出,可是她诵咏的身形却是始终不曾挪移!
教主失踪前的那晚告诉过她,饶是死,也要力保沧澜可以延续百年要不然是要死很多人的。而其中,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包括—— 尊主。
山腰下,一路前行的众人只见眼前的虚空时而凝聚,时而涣散,隐约是方才神兽现世前的模样,委实惊坏了众人!却也庆幸一只只神兽至始至终都没有凝聚成形,皆是在半成之时蓦地消散,徒留一片飘渺。
心下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几名术士低声商讨后,冲众人坚定道,“大家放心这些神兽断断出不来了!看这情形,想来是唤术者能力有限,已经支撑不住了!”
不信赫连雪追问,“唤术者是何人?若是沧澜千花,岂会有支撑不住的道理?”
“赫连少主说到点子上去了,我等便是觉得唤术者不是沧澜千花而是另有其人。只不过我们不明白缘何沧澜千花会叫如此修为不精的人召唤神兽?”
——缘何?
几不可闻的叹息,阴若熏颇有些无奈道“想要知道原因?上去就知道咯。多说无益,还是节省些时间赶路吧。”
此后漫长的雪野众人小心翼翼地跋涉,时刻提防。足足两个时辰
眼看沧澜教在即,他们也不曾遇到过任何危险不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万里的顶峰,众人有些怔愣地看着不远处的宫殿,但见漫天的大雪泻洒那座巍峨却不失华丽的宫殿尽数被这片白色覆盖,更显了那份磅礴中的神秘飘渺。
“好神秘。”
“这就是沧澜教?天!不可置信,我们居然到了!”
“是啊!传言中神仙的地界!”
“呵,所以说是传言啊,这里住着的可是魔鬼。”
一路前行,待进了沧澜的宫殿,但见其内更是奢华,房宇屋顶的瓦片通体疏璃制成更为奇妙的是它们居然不沾丝毫冰雪,径自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廊间小道上,叫不出名字的花树被雪花覆盖,层层落垂顺着巨形石阶而下,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脚下的地板,偌大一整块以白玉雕刻而成,委实叫人感叹,如此凝脂白玉,随便切下一块都是稀世之宝,价值连城!
而在这里,它们竟然被整块的当成了地板之用!
啧啧称奇,众人却也不敢放松警惕,要知这里终归是魔鬼的地界!一路前行,他们只觉整座宫殿寂静极了,甚至没有遇到一个人。
“奇怪了,人呢?”
“指不定躲在哪里,想要给我们放冷箭!”
“莫怕,大部分教众不会术法。以我们的身手,大可以一敌十,前提条件是那些神兽不要出来。”
“怕就怕神兽不出来,可是别的东西出来。”
足足行了半个时辰,众人才总算穿过了沧澜的前宫殿,旋即又是另一片天地。偌大的广场,脚下的白玉石散着隐隐的光芒,让整座广场都笼罩在一种冷激中。中央的祭天台上,数千名教众对他们视而不见,仍匍匐在那里诵经祈福。为首,女子的单薄的衣衫飞扬,面色平静似是不知人世疾苦只有她手中的祈祷。
—— 佑我沧澜,百年不死!
看着她宁止的眼睛微微一眯,开口却是淡淡“瑜姑娘,两年不见
你的术法真是长进不少,几乎可以叫那些神兽覆灭掉我们了。”
闻言,若清瑜只觉有种针扎心脏的痛楚。睁眼,她起身看着下面的千人,拧眉低喝,“我沧澜教素来与你们无冤无仇,缘何如此过分相逼!”
—— 正中要害!
台下,足有三分之一的人情绪立时激动,当下便冲着若清瑜高声怒喝!
“无冤无仇?我爹便是死在你们手里!”
“还有向城的姚都尉!”
“哼,被你们害死的人还少吗?扪心自问,若清瑜你自己晓得!你十四岁那年杀掉的那一家人,你可还记?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