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被挤开的道路,被打断了议事的众人快步紧随,周将军,郑远,张副将…以及走在最后,眉头微蹙的宁止。
“老七!!”震惊万千,王副将骇然地看着云七夜,怎也不敢相信,“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你听二哥的话,不要冲动,赶紧放开瑜姑娘。好不好?”
—— 是不是受委屈了?
扭头看向王副将,云七夜的眼里蓦地竟有股酸涩,却不能将实情告知。
眼光越过,但见郑远亦是惊骇,“七弟,你……”
缓步越过众人,宁止停在了数米外,神色淡漠一如绝世遗尘的月影,与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眼见如此,众人立时禁口,探寻着看向宁止不知九殿下要如何处理宁
七!
冷眼看着云七夜掌间的银线,宁止静默不语。长久,帐内安静极了,但闻紧张的喘气声,直到宁止冷淡的声音响起,“宁七,放开瑜姑娘。”
男子的话音一落若清瑜猛的地摆脱了对银线的操纵!不曾想她会放手,云七夜猝不及防地倒退了几步,直直磕到了身后的桌角上,痛得她咬牙蹙眉!
慌得将脖颈间的银线解开,若清瑜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空气,瘫软着身子坐到了地上,恐惧地哽咽,“宁哥哥呜呜,你……为何 …”
面上坦然云七夜不曾看若清瑜,只是转头,扫过王副将,郑远最后定格在了宁止身上,你相不相信我?
面容沉肃,宁止扭头冲任校尉道,“把瑜姑娘送到军医那里,流了那么多血,赶紧包扎。
“是!”大步走到若清瑜跟前,任校尉小心翼翼地将若清瑜小扶起,“瑜姑娘,坚持住!”
“谢谢……呜……,”强忍着泪水,若清瑜软弱无力地起身伸手捂住脖颈间的血流,原本白皙的手掌立时被浸染成了鲜红,看得众人心下悚然。这么弱小的女人谁忍心下如此的黑手!愤愤不平,帐内的众人立时恼怒地瞪向云七夜,恨死了她的心狠手辣,表里不一!
路过宁止,若清瑜眼里的泪光模糊,冲宁止颔首一礼“清瑜给大家添麻烦了,多谢殿下,多谢各位出手相救,清瑜感激不尽……今生定当为奴以报,来生结草衡环!”
颔首回礼,宁止让开道路,“瑜姑娘言重了快些去包扎吧。”
“谢殿下关心。”说着,若清瑜扭头望了一眼云七夜不由惊恐的哆嗦着身子,慌得随任校尉离去。
“为何要如此?”扭头望向云七夜,宁止的语气颇为冷淡。
—— 这次,他失信了。
流血不止的手掌隐隐作痛的腰背,好似都不及另外一个地方疼了。若清瑜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如此的她,谁敢来爱?
“不为何,兴起而已。”终是开口女子的眼神有些空蒙可是讥诮仍在半分也不肯妥协,还是那般的刚烈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敢问殿下,要如何处理我这个杀人未遂的凶手?”
“如此你是自首认罪了?”有些戏谑宁止缓步朝云七夜走去。身后,王副将和郑远不约而同望向对方,点头示意!
“殿下!”立时两人大步奔向宁止,伸手挡住了男子的去路。不若平时的嬉笑,王副将目不转睛地看着宁止,面色严肃,“殿下要治七弟的罪?”
不多言宁止道,“王副将有什么好的意见?”
皱眉,郑远有些怨气,“殿下怎也要老七给自己申辩的机会吧!反正
…反正我和老郑不相信她会…会无缘无故杀人!”
挑眉宁止提醒道“你没听见么?宁七承认自己杀人未遂了。”
哑然,郑远和王副将望向云七夜,急的跺脚,“老七,你哑巴啦!给老子放句话!说说你没有乱杀人!”
“老七不管如何大哥相信你!我……我就当是瑜姑娘该死!你说话!”
愧对她大哥和二哥,云七夜不由吐了一口气,旋即闭眼不说话,尖锐的痛楚宛如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划过心脏将柔软的心割得血肉模糊……疼。
宁止,我……恨你。
恨…
你……
081 贱人宁止
爱,这种东西… 有时候,会让人变得非常卑微吧?卑微到,低到尘埃里去。
所以,我看那些人的爱恨纠缠,有时候会觉得好笑,甚至不齿。我不解地嗤笑,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卑微的纠缠呢 …真是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哈哈,你看这个,你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啊呀,你再看那个,她怎么可以那样呢?真是好笑啊,都笑出泪花了,哈哈!
真的……有那么好笑么?
在多少年后的某一刻,我竟然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了,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此刻的泪花不是欢笑的产物。我悔恨曾经的大言不惭,自以为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尚还不明白,何为情?
没有经历过的他们的爱恨,那便没有资格说什么。我无法想象他们的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惶恐,怎样的不安,怎样不为人知的脆弱…
爱,这种东西… 它会让人理智全失吧?就像那个叫云七夜的傻瓜一样,也许更像个疯子。我知晓,不管多坚强的人,若他一旦爱上,也会有一败涂地,伤心欲绝的那一天。
可是,请不要亵渎嘲笑他们的爱恨。因为,你……也会有那么一日,在多年后的午后,暖阳之下,午睡醒来的你,不知怎的突然伤感起来。伸手触摸面颊,却原来早已是泪流满面。怔在那里,隐约想起梦里,好像 …梦见那时候的他了。
那一瞬,万籁俱寂呀…
双眼阖起,那个叫云七夜的傻瓜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任由时间流逝,却是一动也不动。那一瞬,真希望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缝隙,将她永远,永远地吞没……
她以为,就算是她孤身一人,就算站在万丈悬崖之上。若有一日,她不小心掉下去了,崖下,宁止也会稳稳地接住她,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艰难的岁月里,温暖和被爱…
宁止,到今天我恍惚有些明白了,给予的是你,剥夺的也是你,你几乎…夺走了我生命里所有称得上美好的东西。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许久,眼睑微动,云七夜睁眼看着宁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血色。这张脸孔,好像是死的。眼睛,也是死的,再也没有那两泓盈亮如水的光了。
何曾见过如此的云七夜?心疼极了,王副将大步走到女子的跟前,径直抓过她的手臂,将她拽到了宁止的跟前大喊,“老七,你告诉殿下,你没有错!”
——没有错!
抬眼,云七夜看着宁止,但见他仍是一副淡漠无动。姚红红说的对,若对方真的爱你,那断断是不会叫你受委屈的,更不会叫旁的女人欺负你。那一刻,他一定会和你统一战线,就算你不去解释什么,他也会相信你的说辞,毫无条件,就是深信不疑。
两相对视,云七夜扯唇,浮出自嘲至极的笑,“我错了…” 错在爱上这样的你,错在以为你会相信我,错得离谱!
宁止,我猜不到你所有的心思。我是人,不是神,会很累。离开吧,因为……无法忍受。
“我累了,想要回去歇息了。”低喃出声,她径直绕过宁止,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掀帘,但见帐外寒风呼啸,好些士兵们瑟缩着身子,见她出帐立时便是双眼圆瞪,挺身防备!
脚步一瞬的停滞,她扭头望了一眼背对而立的男子,淡漠出声,“明日一早,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处置,告退。”
寂静的羊肠小道,她沉默走过,脚步轻浅到几近无声。头顶的夜幕,月亮和星辰都不见了,只有那浩瀚浑厚的灰色云海。天际尽头,万里的白雪皑皑在夜色中即显眼,又刺眼,沧澜…
阴冷的寒风呼啸而过,凛冽地掠过女子的脸颊,宛若尖利的刀刃,刺得生疼。衣襟翻飞,她双手环胸迎风逆行,却抵不过那顷刻便凉到了骨子里去的冰冷,周身的血液好似也跟着转凉。身旁,每一盆火焰都在狂风中跳舞嘶喊,似那粼粼的鬼火,将人引向不归之路。
沉默至终,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行尸走肉般的回到自己的帐子。一如既往的黑魅,却不点蜡,也不脱靴,她疲倦地倒在床上,将自己紧紧地包裹在被子里,渐进蜷缩成了一团,宛若只小小的兽 …
帐外,隐隐听见有士兵屏气靠近,压低了嗓子埋怨伙伴,“嘘,你小声点,要是叫宁七听见了,指不定他会做贼心虚,直接溜了呢。““哎哟,我也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宁七。”小声说着,几名士兵猫腰踞脚,小声地挪到云七夜的帐窗下。为首,一名士兵小心翼翼的探头朝里望去,而后蹙眉转头冲众人做口型,“黑… 漆…漆…的,啥……也……
看…不……见……啊。”
“刚才老六不是说那小子回帐了么?你瞪大眼睛,凑活看。”
“真……的……是 …啥子…也…看…不见哇,就能……看见…
…一片儿的… 黑…殿下!”蓦地脱口,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夜风中的男子,一袭白衣翻飞链倦,缓步朝这边走来。
一片儿的黑……殿下?眉头困惑地拧成团状,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瞪眼张嘴的少年,不由低骂,“瞧你那德行,见鬼啦?”
嘲讽完,几人纷纷扭头……
顿觉外面安静极了,云七夜闭眼,将自己的头也埋进了被子里,不想听任何的声音。恍惚中,耳边若有若无的是那几人的惊声尖叫,好似见了鬼。
睁开眼睛,她蜷缩着身子屏息,不期然看见那几缕从被子缝里透进来的光亮,宁止点燃了帐里的灯烛。
手指一紧,她缓缓地掀开被子,眯眼适应着突来的光亮。待到舒缓过来,入眼的便是床边的宁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面无波澜,她淡漠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起伏的出口,“出去。”
非但没有走,宁止自顾自脱靴,修长的腿随意一跨,已然上了床。高高地俯睨了半响,他一言不发,兀自盘膝坐到了她的对面。
终是恼了,她挥手朝宁止推去,“我说出去!!”
面不改色,宁止伸手,快速擒往她的手腕,死死压制着她的力道,逼她乖乖就范,“你的右手,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低喝出声,他利落地将云七夜五指间的银线褪下,随手扔到了一旁。而后将带来的小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干净的毛巾,低头为云七夜清理伤口四周的血污,力道却是毫不轻缓。
五指连心,云七夜立时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掌不由抽搐了几下,挣扎着想要缩回。更加紧地铜住了她的右手,宁止蹙眉,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我不曾给旁人包扎过,所以不知道力度是轻是重,你要是痛……就说出来。”
是很痛,可是比起那股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感觉痛,这又算什么?
看着那几道丑陋之极的血痕,云七夜咬牙,终是不发一声,却也感知到了宁止渐进轻缓的力道,他小心翼翼地将血污擦拭干净,而后拿过药膏……
许久后,她低头看着包抵俯的手掌,不期然就想起了若清瑜。冷淡的笑扯出,她抬眼看着宁止,掩不住的疲倦,“有话就说,说完就出去。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来找我,瑜姑娘的事,明日治罪的时候…再说不迟。”
不为所动,宁止自顾自整理药箱,语气淡淡,却是毫无转圜的余地,“若我今日便要做个了断呢?”
了断?要她血债血偿,还是千刀万剐?
一瞬真是恨极了!
看着宁止,云七夜的声音有些梗塞,却没有一滴眼泪,“你想要如何了断,尽管说出来罢,我悉听尊便就是了。”
反正,已经习惯了……
师父说她的命格不好,勉强算是个天煞孤星。不管如何挣扎,此一生注定与魔同存,堕入圣湖,孤身至死。在此之前,她做什么事也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还要心揪气竭,日日顿足饮恨……
吸吸鼻子,她的声音渐进有丝挣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根紧绷的弦被逼到极限之时,发出的那声作痛的钝响。那一瞬,几乎口不择言,尽数吐出,“宁止,我恨你。真的…很恨你。从来,我甚至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听着,宁止微怔,收拾药箱的动作倏地便是一顿。垂眸,男子眸里的波光流转,半响后抬眼望向了对面的女子,陈迷出口,“七夜,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有没有?十指一紧,却不提防按压住了右手的伤口,立时疼的云七夜闷哼出声!旋即低头查看右手,她不支声,更是不曾回应宁止的问题。
却也不急着听答繁,宁止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药箱,而后将之推倒了一旁的角落。扭头看着强作无事模样的女子,他扯唇溢出一声低沉的笑,立时柔了整张脸的冷峻。
听见了宁止的低笑,云七夜的右手冷不防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想哭,宁止却在笑。抬头,她忍着想要落下的酸涩,看着宁止自嘲,“你在笑我么?”
唇角的弧度缓缓平了下去,宁止看着她,不期然出口,“我恨的人,叫云七夜。我爱的人,也叫云七夜……”
顾不得右手的疼痛,云七夜握拳,那样尖锐的疼痛却也压制不住心下的揪扯,“呵,爱恨皆是我,你一定很累吧?往后…不用爱我了。无爱便无恨,你也不必恨我。你的爱恨,我福薄… 受之有愧,也受之不起。”
竟是似极了往日的云七夜,宁止全然不抓重点,避重就轻,“你恼了?
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云七夜?那换一个,我爱的人,是七夜…”
“宁止,我求你住口!”不想再听,她看着宁止,身子微微颤抖。终是,大喊出声,全然宣泄!“我回答你便是,我有爱的人,我有恨的人!和你一样,我爱的,恨的,都是你!!”
—— 是你!
那一瞬,那个祸国殃民的男人,笑的像只狐狸。所谓的百依百顺,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在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非同寻常的耐心罢了。既是如此,那宁止就是只有耐心的千年老狐狸,阴险狡诈,甚至残忍。
目不转睛地看着咫尺的女子,他启唇,淡淡的声音乍起,掀起波涛骇浪,“七夜,为了听你说这个,我已经等了很久了。那天晚上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启齿说…你爱我。”
愕然,云七夜怔愣在原地,“你算计我!”
双腿屈膝,宁止双手撑脸,理所当然,“七夜,你知道我向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你又倔又扭,若姚红红不指点你,若我不算计你,你要等到何时才肯说出口?”
连姚红红的事情都知道!眉头皱紧,云七夜指着宁止的鼻子,“你跟踪过我!”
笑,宁止颇为舒坦,“顾念着你爱的宣言,滋味不错。昨天早上你趁我睡觉无知的时候轻薄我,我也就不计较了。”
一环又一环,云七夜说不出话来,过往的思绪迅速滑过脑海,几乎要让她抓住什么了!耳边,只闻宁止步步算计,“可我计较旁的,我说过,你要去杀人,我会帮你毁尸灭迹。你要去放火,我会帮你点火浇油。可惜,你居然不相信我的话……可是我,很相信你呢。”
—— 单纯如幼鸟一般的信任,没有理由,就是相信。
“终我一生,不过只爱一个人罢了,你以为那是谁?不用质疑我对你的爱,任何情况下,我生是你的人,我死,也是你的死鬼。我都舍不得欺负的你,岂能叫旁人欺负了去?姚红红不是说要男人呐喊助威来着么?若清瑜,你想要如何了断她?千刀万剐,还是血债血偿?”
瞪着宁止,云七夜不齿,“你以为你打一捧子给我一个甜枣,我就会感激涕零?我不恨你算计我,我只是恨你为什么非要拿若清瑜来算计我!”
“留她,自是有用。”意味深长,宁止道,“从我救她的那一刻起,我已经知道她会武功了。”
好奇心顿起,云七夜不由道,“我都没有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
俯身靠近她,宁止给予提示,“我试探过她,我用那么低的声音对你说我们走,可是若清瑜还是听见了,当下就朝我们跑过来了。试问,若非有内力辅佐,她能听见什么?她一来,我发病的日期就不对了。我下棋的时候提醒过她不要轻举妄动,可她不听。我这个人记仇,所以从第一天已经想着要怎样报仇了,可惜她很警惕,我一直下不了手。谁知道,最后竟是她自掘坟墓,方才那么一闹,她防范性大减,所以我换了军医的药膏,给她下了毒。”
立时反应了过来,云七夜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我手上的药膏…”
“原本是若清瑜的。”
够阴,够损!
“那你给她下了什么毒?”
笑,宁止揶揄,“你是使毒的高手,总会知道,就当我考你。”
不屑,云七夜瞪了宁止一眼,半响说不出话来。一步步的算计,这阴险无耻的男人绝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无论身心,她都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了。想着,她不由皱眉,“果然是个贱人,无耻!”
一个节哀的眼神,宁止冲她张开了双臂,“七夜,你认命吧,我说过你逃不掉的。来…”
“你干什么?
“干贱人干的事。”身子前倾,宁止伸手环住了她,一声满足的喟叹,只差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贴着她耳边的鬓发,他热热的呼吸吐在耳边,低笑,“居然敢说我无耻。夫妻之间,难不成你想和我谈纯洁?”
冷哼,云七夜不由伸手环住宁止,将脸颊埋在他的脖颈里,嘲讽出声,“宁止,你有没有觉得你已经强势到阴险至极的地步了?我倒是有些怕了。”
“现在才知道怕?可惜,晚了。不过,我可以补偿。七天后,我们回乾阳,等你的手一好,我以身相许补偿你。”
不由扯唇,云七夜闭眼。静默了许久后,她轻道,“宁止,对不起……
往后,不会再叫你失望,定如你那般,我也会相信你。”
082 当时年少
亥时,夜色如墨泼下,数不清的角楼飞檐,章台高榭尽数融于这片广垠无边的黑黢,连绵成了夜的归附。浩瀚的深宫肃然,檐下的走廊里,宫人燃起火折子,利落地踩到扳凳上去踞脚将那些华丽的白纱宫灯点燃,炫目至极。不刻,偌大的皇宫亮如白昼,流光溢彩。触眼所及,楼宇恢宏,天地磅礴。
数日以来,苦沧斓妖邪暗里作祟,防不胜防。臣之麾下,十万大军突生异疾,呕吐无力,日日卧于帐塌,医者亦不知根源何故。此况,虽无性命之忧,长远观之,实则国难之险,危乎社稷。臣为少将,护兵不利,诚然该罚。思量权衡,唯恐苍流挟此攻之,万望陛下召军回境,以避险难,保我辛鸟河山,万世之基。
字字珠玑,句句是理!
太师椅上,一身明黄帝袍正襟危坐。五十有余的年纪,崔正华将阴若熏的密报紧紧地攥在手里,面色沉肃地看着跟前的几名文臣武将,今日朝堂之上,朕之所以不急下诏,便是因为此事暗里牵涉到了邪魔沧澜,容不得马虎武断。阴家世代为将,居功至伟,精忠我朝。放眼辛乌,阴少将的品行,恐怕连垂髫的小儿都知道,金银美人,权势良田,断断入不了他的眼。朕也算是看他长大的,自小便是聪慧机智,敢作敢当,半性至极!大此时候更是大将之风,为我辛乌鞠躬尽瘁,心怀社稷!如此,他断断不会诳论妄言,胡扯出沧澜为自己脱责。而且传言所说,沧澜位于北齐的高寒雪巅,那应该离向城不远。数万将兵的症疾发作的诡异迅猛,太医院的人亦是束手无策。如此诡异,十有八九,是,“沧澜教所为。
立在崔正华身侧,带回密报的马侍卫开口,心有余悸,‘皇上的分析透彻有理,同阴少将的思路几乎差不了多少,只不过他的证据更为丰富此。您和各位大人有所不知,上月初八,我等曾随阴少将夜探过苍流军营,便是那晚暗杀了徐清贵。可谁想,一个连心脏都蹦裂而出的死人,居然又和活人一般爬了起来,直直吓得我等五脏胆寒,软了腿脚!非但如此,他还拖着血肉残破的身子准确无误地攻击了阴少将,身手也很利落!若非亲眼所见,我们怎也不州日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的妖法邪术,居然可以操作死尸,简直非人力所能为之!那场面,实在是可怖至极啊!
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几名大臣面露惊悚,暗暗抽气。见多识广,吏部的周明讥立时了然,带着隐隐恐惧探寻出口,“百鬼夜行,那岂不是“沧澜教的千里驭尸?”
点头,马侍卫恭谨道,周大人和阴少将的想法如出一撤。突生如此变故,少将隔日便命人详细调查了徐清贵,原本以为他会是沧澜教的人,可仔细查访后,他和沧澜没有任何关系。事出诡异,而且没有线索可寻,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不想现今大军又出了如此的霍乱,前后一联系,例是有些矛头端倪了。阴少将和众位将领商议了数日,怀疑沧澜教有可能和苍流朝廷达成了某些共识,乃至出手干扰我数万大军。”
达成共识?被这样的猜测惊得不轻,几名臣子的眉头紧皱,若他们两方真的达成了共识,那苍流岂不是如虎添翼,如有神住?如此,他们定会趁机反扑辛乌,豺狼虎豹啊!到那时!三十万的辛乌病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欠奉,自保都是问题,还谈何拿起武器杀敌”简直就是杵在向城等死嘛!
同大臣们的想法一样,崔正华皱眉,手掌无意识地握成了拳状,手里密报顷刿间便被他挨成了一团褶皱。从阴若熏帝兵伊始,再到其战功赫赫,他在辛乌的威望,亦是越来越高。早些时候,为了防其功高盖主,起了不臣之心,他在阴若熏身旁安插了不少探子,马侍卫便是其中一名,亦是与阴若熏最贴近的。
如此,马侍卫的话他自是深信不疑,一系列的说辞足以肯定沧澜作祟的说法,定是不会有错!可是,沧澜教……”
一声叹息溢出,雀正华以手抚额,无奈至极。派兵三十万一举攻入,本以为四个月的时间足以攻下一座小小的向城,而后挥师北下,步步蚕食!预想的甚好,可途中却是状况百出,事事不顺!
连连败仗,他恼的处死了好几名将帅,换阴若熏上阵。例也不负所望,他确实是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甚至还俘了的五皇子宁肖!立时便是军心大振,三十万大军自认手握苍流把柄,胜利在即!可谁想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引来了宁止不说,就连宁肖也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大振了苍流的军心,失了向城最后一役!
远不止如此侧霉,现而今辛乌的对手不单单是苍流那么简单了,还有亦神亦鬼的沧澜参与其中。如此诡异可怖的妖魔邪教,普天之下,有谁不惧改教?又有谁敢与之作对?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死路啊!
思及此,他的脑子里倏地便是一阵嗡鸣,头晕目眩!慌得靠在身后的椅上平缓,这才发现他手里的密报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掌心的汗水濡湿,字迹晕开,渐进模糊成了一团,染了一手的黑墨,徒然旺盛了他的满腔的恼火!
看出了男人的恼恨,众人立时闭了口。”噤若寒蝉,生怕惹了皇上的不快,被当成靶子出郁气。不过一瞬的功夫,偌大的偏殿立时静默了起来,只闻呼啸的晚风吹过窗外的村叶花枝,沙沙作响。
计久,崔正华扫过垂首而立的众人,略有些疲倦的声音响起,“诸位皆是辛乌的栋梁,关于阴少将退兵的提议,作何看法?”
明哲保身,众人抬眼看着一脸疲倦的男人,纷纷在心里揣测他真实的意思,退还是不退?退丢人。不退,那可得死人啊”
权衙利弊,左相也顾不得其他,索性率先开口,不若就听阴少将的提议,退了吧。如此耗下去,定是不堪设想,危及江山社稷,腹背受敌。
皇上向来很听左相的意见,眼见左相如是说,众人立时马首是瞻,纷纷点头称是,臣也赞成退,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三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也得退!争取将死伤降到最低点,万万不能叫苍流占了便宜!”
赵大人所言极是,老臣也主退。不说苍流如何,但说惹了那妖魔沧澜,便是冒险之举,得不偿失。万一那些妖人怀恨在心,毒害了将士不说,还要继续毒害我辛乌臣民,那可如何是好?
句句入耳,头头是道,皆是赞成退兵。闭眼靠在椅背上,雀正华重重地吐了一口郁气,不是滋味极了。登基数十年,他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建村,早已是焦躁不堪。与苍流的战争,断断续续,已有两年之久,本以为可以借此踏平他万里江山,扩充辛乌的版图,叫后世知晓他的厉害!
谁知,到头来却是落了个如此狼狈不堪的下场。
何其的不甘心?可是,没办法不退!良久,他略有些吃力地睁眼,缓缓道,既是如此,那便“退吧。朕今晚便草拟诏书,明日早朝时宣告天下,命阴少将军撤军。”
皇上英明,社稷之幸,
这八个字倒真是讽刺。自嘲万干,崔正华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而后起身出殿,乘着早已侯了多时的轿辇回了寝宫。尽管已是身心俱疲,可也不能上床歇息。坐在书桌前,他将一千宫人槌退,徒留张公公在旁研磨。
看着空白的黄绸诏书,他以手撑头,只觉脑子沉甸甸的,混沌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大力地揉捏了半响眉心,他不情愿地伸手触向那一排笔架。咫尺,他排徊,良久后终是狠心抽出一支笔,浸上浓墨,提笔便写,浓郁的墨香扑面,
反复斟酌理由,推敲用词,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将这封诏书写完,胸口憋涨。待到明日,天下人要如何看他,如何想他?定是讽刺声声,看尽坐话,
罢了,眼不见为净,快刀斩乱麻!不耐烦地将诏书收起,他冲张公公挥手,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应声,张公公旋即朝门口而去。
身后,崔正华的视线无意识地随着他挪动,眼尾扫过门旁的窗户,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窗纸,隐约可以望见廊道里那盏盏宫灯,以及那些例映在窗纸上斑驳衬影,好似绣在了窗纸上。
百无聊赖地看着,他视线微移,蓦地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偏角的那扇如意窗,但见窗外,赫然站着一抹人影,就那么直直地正对着他,诡异极了!惊得不轻,他立时起身,指着人影大喊,‘是谁如此大胆,还不快快给朕现身!”
不明所以,还未出门的张公公扭头望向男人,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扇窗户,毫无异样,“皇上,您怎么了”,
窗户外面有人!”指着那扇窗,崔正华扭头冲张公公大喊,可当他再次回头之际,不过一瞬,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只有树叶的侧影罢了?愕然,他不可置信地椽了椽眼睛,莫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皇上,那里没人。”肯定地回了一声,张公公不忘给崔正华找台阶下,“您这几日为了前线一事日夜操劳,把村影错看成|人影也属正常。龙休为重,百姓之福,您还是早此歇息吧,莫要累坏了才是。”
也计是太累了,所以看花眼了。对张公公的解捧很是满意,崔正华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是得好好休息休息了。
皇上,奴才告退。”门口,张公公恭谨地说着,旋即开门而出。
待他走后,雀正华抬脚朝内室而去,挨着偏厅的窗户缓步走过,他不知怎的突然有股怪异之感,不由皱起了眉。不自觉地侧头望向窗外,他不期然又看见了那抹去而复返的人影,立时骇得瞪大了眼睛,“来人,护,”飘渺若烟的夜色里,盏盏宫灯甚是华丽,七彩流光。隔着一层几近透明的窗纸,那人静静地看着崔正华,面上没有一丝惊慌,甚至悠闲极了。
护,驾”,不知怎的,雀正华只觉自己的喉咙哽得厉害,命人护驾的喊声渐进湮在了嘴里,哑巴了似的!两相对视,他忍着不安仔细看向那人。那一刻,他甚至盛觉到自己的瞳孔渐进缩成了芒状,大张的嘴的怎也闭合不住了。好似,堕入了一个虚幻飘渺的梦”
咫尺之距,窗外的那人生着一张足以令世间万物为之屏息的容颜,乌发玉肌,额间那枚妖红流转,平添了一股风流。远山眉下,黑眸似水流转,微微扯起的唇角有丝与世隔绝的清傲。自觉有股清贵无暇,不染凡尘之感从他的骨子里透出,侧是叫人有些不敢直视了。
无疑,这人是美的,可是太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宛若一抹幻影。好似,天上的”,神。好奇不自觉地代替了不安,崔正华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人,脱口问道,”你是不是……人?
你说呢。”好听地声音温润响起,好似春风般,直直暖融了听者的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坦。
你是神仙。要不是神仙,怎能如此轻易地潜进宫里?要不是神仙,怎会如此的美?要不是神仙,他靠近后所看见的那些萦绕在男人月身的雪花又是什么?
扯唇浅笑,男人淡淡的声音温润过耳,掩不住那罂粟般的蛊,“我是不是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帮你打败苍流,然后踏平宁氏的万里江山。呵呵到那时,苍流万众,男为汝之奴,女为你汝之隶,尽听君之命。”
你可以。”瞪大了眼睛,崔正华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疑问出声,“你能斗得过……沧澜教么?
仍是那句,男人笑的温润如水,“你说呢?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苍穹又黑下去了些,例是显得那轮明月愈发的皎洁如雪,点点星辰盈盈明亮。寂静的纜|乳|芟拢腥朔缱唆嫒坏淖吖谘猜叩墓耸涛廊徊患从智u缙浞值劐辛丝矗宦烦隽斯拧?br />
热闹喧嚣的街头渐进归了夜的平静,好此商铺店家打烊,行人马车亦是加快了行进地速度,埋头朝家的方向赶去。缓步走着,他只觉人烟减少,倒也清净。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者”
灯光阑珊处,他不期然听见了那伴着古琴而起的歌声,脚步倏地便是一滞。这么晚了,也不知谁家的女娃在弹唱之曲《凤求凰》,且不说声音稚嫩,甚至有几处全然把不住调子,扭曲得紧,琴音亦是倏高倏低,颤不成声。如此甚至可以称之为好笑的弹唱,他竟也不嫌,索性站在那里侧耳倾听,让有微凉的晚风拂面,良久不动。南面的一处楼宇,歌声飘荡而出,“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计兮,慰我旁徨。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眉眼微动,男人不由低声吟唱起了下一阙,宛若天籁”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仍是有些颤抖走调,稚嫩的声音伴着男人的歌声,如月光般缓缓流淌过空气,“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唱的真是难听啊,“一曲终了,男人对那女娃的声音喟叹。可嘴土如是说,却又是扯唇,在夜色里春风一笑。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几乎和云七夜一个模子。
侧也不急着去向城了,他转身,循着空乞里那震荡的暗波朝放歌之处而去。通宵欢乐的娼馆,他提力跃上三层楼宇,饶有趣味地看着坐在走廊尽处的女娃,怀里的那只古琴都比她的身子大。
十来岁的模样,有些婴儿肥的孩子正专心地拨弄着琴弦,时不时挪眼看看那几张琴谱,顾此失彼,她的指法渐进有些慌乱,直至不成曲调。
下一瞬,琴声戛然而止,她委屈地看着肿胀不堪的十指,几乎快要哭出声来,要是再弹不好,妈妈肯定又要打骂她了,该如何是好?
挫败至极,小小的身子无奈地耷拉了下去,却又不得不将琴谱拿到眼前,继续诵背。枯燥至极的宫商角徵羽,稚嫩的眉头皱起,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憨苦。
咦,冬天来了么?
一瞬,她的眼前,竟是飘落了好些美丽的冰花,别透晶莹,像是一朵朵绽放的雪莲,漂亮极了。不刻,那些冰花竟是无风自动,缠绵飞舞在她的十指间,凉爽地滋润着她肿胀酸痛的十指。更奇妙的是,这些美丽的小东西久久也不融化,反而更加晶莹美丽,直直将缓解了大半的疼痛。
好漂亮,何曾见过如此的奇景,孩子脸上的愁苦全无,转瞬欢喜,还想要更多的会跳舞看病的雪花呢。慌得抬眼望向天际,触眼所及尽是黑黢,不曾有半片白色的雪花落下。可是那一瞬,她?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