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
第1章 邺城的愤怒(一)
邺城初建于春秋时期,相传为齐桓公所筑。公元前439年,魏文侯封邺,把邺城当作魏国的陪都。此后,邺城一步步成为侯都、王都、国都。曹魏时建北邺城,东西长7里,南北长5里,外城有7个门,内城有4个门。曹操还以城墙为基础,建筑了著名的三台,即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
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手持长矛黑压压的步卒和抬着云梯的辎重兵分两翼在前,弓箭手居中再后是一排中型的投石车,三架撞车被推到了中间,三千彪悍的骑兵护卫在后翼,冷峻的排列在城下弓弩攻击范围外,等待着攻击命令。
冉强看着弥漫着杀气的战场,心情澎湃和激动: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战场,这是永远也无法从电视和电影中体会到的气血翻腾的场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5个时辰了,他终于从众将狐疑、激动、惊讶的回答中知道了,自己,现在就是冉闵,那个在历史上下了杀胡令的冉闵。
忽然,一声轻轻的呼叫惊醒了仍然沉迷在历史资料中的冉强:“将军,将军。”
冉强侧脸看了下,一个略带忧愁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出现在眼中,冉强只在醒来后知道他的名:范业。
范业看冉强看他,忙低声道:“将军,时辰不早了,该下令攻城了。”
冉强点点头,血气涌了上来,忽地高举起右手中的矛,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快要暴出身体了,大喊一声:“攻城”,黑压压的兵卒让他压制住了迷茫,涌起了一股冲动。
身边传令兵高举起令旗,打马狂喊着传令:“攻——城”
掌旗官喝令升起中军绣着血红利剑的大旗,顿时,在一声高昂的号角声引导下,含着杀伐之意的鼓声[咚咚咚咚]的响了起来。步卒方阵暴传着[杀,杀]的助威声入了空中。辎重兵在进入攻击距离的弓箭兵一轮轮的箭雨和投石营投石车投掷的飞舞的石块掩护下,飞快的抬着云梯向城墙飞奔,步卒只举着长矛步步紧跟,中间的撞车在百多名壮兵的推动下,向城门推进。
凄厉的惨叫声不时划过空中,冒着箭雨在盾牌掩护下和攻城的弓箭手对射的羯族弓弩手们,时不时的带着惨叫和血滴摔下城垛。城下抬着云梯的辎重兵,被利箭穿透身体的时候,喊出的都是尖锐的悲叫。
本来热血,极度有狂喊着驰马冲到城墙下的冉强,却突然胃翻腾起来:从城墙上惨叫着摔下来的后赵弓弩手,摔到地下时,有的脑浆横流,有的掉进了步卒方阵里的长矛上,却被冷峻的步卒甩了出去。中箭的辎重兵没死的躺在地下凄厉的翻滚着。这一切,都撞击着只在电影里看场面而兴奋的冉强的神经。也许是冉闵强壮的身体帮助了他,冉强慢慢的习惯了死人的场面,而没有呕吐出来,反而战斗渐渐的提升了起来。
终于竖好了云梯的辎重兵,潮水般的从步卒方阵间隔中退了下去,步卒们狂喊着纷纷顺着云梯向上爬去,掩护攻击的弓弩为了避免误伤,已经疏松起来,只剩下投石机仍然拼命的向城墙内侧延伸投掷着石块,以求杀伤城内的支援防守力量。城垛后面的后赵守卒也开始在指挥下疯狂的向下射箭、投掷石块和泼滚油。
惨烈的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守城的后赵士卒已经疲惫不堪,虽然草原民族剽悍的习性支撑着他们顽强的厮杀着,可是,他们这次遇到的是出名的冉闵[死士营],无论从意志力还是搏杀技巧上都高出他们一截子,他们就象从地狱出来的死神,冷静带着压抑的气息,无视惨叫和血肉模糊的死亡,只一个念头:杀死对方。
夜色已经慢慢的黑了下来,为了不给对方明显的目标,双方都没有点亮火把。
也许是冉闵的遗留,冉强对战场的气息很敏感,攻击的士卒已经有些疲劳了,他转头命令:“传令,停止攻击”
传令兵举着令旗打马高喊着传令,高高的[红剑]大旗徐徐的降了下来,低沉的号角随即响起,鼓声也停了下来,攻击停止了,死亡营的战士徐徐的有序的撤下来,安静了好久的弓弩箭雨再次凄厉的破空扑向了墙头,以掩护撤退的兵士。
冉闵望着城墙不语:这就是以汉族人做下等人的后赵国都,一个即将灭族的凶残的民族建立的国家的国都。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奈,下令停止的冲动和冰冷的嗜血在他脑子里绞缠着,他感觉到了软弱和冷酷这两者的摇摆。
随伺在马旁的大司马李农带马靠近了几步,低声道:“将军,要不,我们先扎营,让兵卒缓息一夜,天明再攻城?”
冉强没有说话,旁边的范业见状,也低声劝告:“将军,属下觉得,李将军此言可以考虑,我军几天来,一直征伐、进军,是该让士卒缓休缓休。”
此时,辎重营已经在战场各处点亮了火把,城头上也陆续点亮了火把和火炬。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冉强以前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加上初次身临战场,更加的显得深沉。由于冉闵的健壮的身体,让现在的冉闵看起来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深沉气息。冉强摇摇头,他很明白,历史上,邺城就是今晚一晚上打下来的,他到不担心这些,只是眼前凄惨的死亡战场让他有了些迷茫,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是的,是在做梦,血腥让他失去了自我。
“将军,将军?”,范业轻声的叫声再次惊醒了冉强,他感觉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一股霸气逐渐回到了冉强的心里:邺城不能再留在胡人手里,不能。他转头对范业和李农笑笑:“今夜,邺城一定会破,没有人挡的住我。”,他猛的举起长矛:“传令,攻城准备!”。他的这些话,范业和李农暗自叹口气,冉闵从来都是如此的强霸,不愿意听人劝。
随着传令兵的高声传令声,中军升起了绣着黄|色利剑的大旗,随着一声[呜呜]的悠长号角声,第二梯队的攻击方阵缓缓的推进到了攻击位置,等候攻击命令。
密谋诛杀冉闵、李农的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显然低估了冉闵、李农手中军队的力量,不得不退守凤阳门。冉强高高举起长矛,大喊道:“为了我们的亲人,杀!”,他周围的亲卫跟着齐齐举起长矛,狂呼:“为了我们的亲人,杀!”,声音感染了整个战场,由零落渐渐转入整齐的狂叫响彻了城下的整个上空:“为了我们的亲人,杀!”。随着命令,红剑大旗再次升起,高昂的号角引导鼓声激励了攻城士卒,疯狂而迅速的涌向城墙。
箭弩飞舞,惨叫阵阵的战场,再次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只是,邺城城头射向下面的箭枝越来越稀,抵抗力越来越弱,没有足够的动员好的预备队,让城头的兵力陷入了枯竭。
张亮光着上身,灵巧的用右手的矛拨开着箭枝,偶尔侧身躲避石块,左手却快速的让身子贴着云梯向上运动着,他无视头上的伙伴血肉模糊的从身旁坠落,眼睛紧紧的盯着上方。片刻,他就爬到了城垛口下,一个大胡子的羯族守兵露出已经狰狞的脸,长矛狠狠的迎头刺向了张亮,张亮一闪,矛刺空了,他不等敌人收回矛,右手的矛已经迅速穿透了敌人的咽喉,连惨叫声都没有,那个敌兵就毙命了。张亮也不抽出矛,这是多次的经验得来的,如果抽出矛,敌兵尸体一滩下,其他敌兵就会毫不犹豫的把矛刺下来。张亮右手用矛推着敌兵的尸体向后,左手扒住了垛沿,脚一用力,身体就跃上了垛口,他并不松开矛上的尸体,而是右手靠前一些,跨上一步,身体就靠近了尸体,推着尸体跳了进去,这才一用力,甩掉了尸体。
张亮最崇拜的就是北方赵人心目中的救星冉闵,每当看着冉闵在马上战神般无人可挡时,他就热血,心里暗暗发誓要有一天跟在冉将军身旁杀敌。为此,他不停的锻炼战场技巧和身体,盼望有一天能被冉将军看中而让他进亲卫队。
冉强望着惨烈的城头,心思却做梦似的飞向了远处,喊杀和惨叫夹杂着其他乱哄哄的声音,象隔着一层雾响在他的耳内。他又想起了父母,马上觉得心刺痛起来,一直在外面打工的他,虽然很关心父母,可是却从来没有特别的想念父母,可是,现在不晓得怎么了,心好疼。
突然,一阵欢呼响彻了周围:“胡人败了,胡人败了!”,把冉强拉回了战场,他定神看向城头,中间的几个云梯上,己方的士卒正源源不断的向城内爬去,其他地方的城头抵抗也明显的弱了下来。城头,一个士兵被拥着面向城下狂举着长矛欢呼。邺城要破了,冉强知道,邺城破后,将有二十万左右的胡人被杀,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下得了这个命令,虽然历史上已经发生过。
范业带着兴奋的声音喊着:“将军,城破了,城破了。”
只是片刻功夫,城头已经站满了汉军,狂热的喊叫着,中军不再等待命令,而是惯例的升起了又一面红剑大旗,号角声随即持续的响起来,随着鼓声的停止,城头的汉军略略整队,就在各自的队官带领下,冲下了城墙,向城门冲去,同时,正在撞门的冲车,也在号子声中,被推向了阵后。片刻,城门打开,一队队步卒迅速的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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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邺城的愤怒(二)
邺城内,火把下,一队队步卒高举火把满身血污,疯狂的砍杀着街上惊慌乱窜胡人装束的羯人,无视那些人跪下求饶的举动,多少年来的仇恨一下子迸发了,看到胡人装束的就是一刀或者一矛。一些带有亡命性格的胡人,躲在各个角落,不时的袭击着入城的赵卒,但这也导致了赵卒更加凶狠的杀戮。惨叫声掺杂着求饶声传遍了邺城,不久火光就冒了起来,如果猛的一进入邺城,感觉和地域差不多。现在,马上的冉强就是这种感觉。
冉强侧目环视了下环卫在左右,处于兴奋和忧虑中的属下:范业、李农、王午,无言的暗自叹了口气,民族仇恨,在这个时刻,除了杀戮谁也无法化解。冉强想了想,传令:“传令下去,不得私自掠夺财物,违令者斩!”。五个传令兵举起令旗,举着火把打马奔了开去。冉闵治军极严,这也是当初后赵中冉闵所部战斗力极强的原因之一。
冉强带马向城内驰去,一路上胡人装束的死尸到处叠放,血污把有些路面都染的暗红,甚至于有些胆大的赵人,也奔到街上,趁机用棍子、砖头一类的东西砸杀胡人。更有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卒到处点火,焚烧胡人居住的房屋。冉强见状,急又传令:“传令下去,不得焚烧房屋,违令者,斩!”。他深深知道,历史上,冉闵纵兵杀戮胡人,但同时也让邺城变成了残墙断壁,满目苍然。
带所部围攻后赵皇宫的北护校尉周进悠,正在马上举着剑,组织队列攻击宫墙和宫门,见到冉强一众在亲卫护卫下来到,急忙跳下马,上前迎接。周进悠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将领,长的有些白皙,所以军中都称嫩校尉。周进悠上前跪在冉强马前,请罪:“将军,属下无能。”
冉强笑了笑:“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不过是困兽挣扎而已。”,他转头对身边的辎重营校尉王大钱道:“即刻调冲车归周校尉使用。”。冉强不知道周进悠的表字,更不知道冉闵是怎么称呼部下的,只好以官名称呼了,他的记性很好,这些人通禀时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这几个时辰,他的变化已经令身边的人有些狐疑了,但任谁也没敢怀疑现在的冉闵不是冉闵,只认为大将军中魔了,对,肯定是那几个道士搞鬼了。
等王大钱接令打马而去后,冉强又转向周进悠:“加速进攻,破后即刻报我。”
周进悠领命。冉强带转马头望城北而去,他要巡视一下,他是个历史爱好者,但他也不敢完全信任史书,虽然他下了不准抢掠、不准烧屋的命令,但,当时北方胡人欺压赵人太厉害了,保不准杀红眼的士兵把邺城烧成白地。
这时,一个传令兵高举着火把,骑马远远的高喊:“北护营传报,北护营传报。”,在冉强亲卫的警戒下,奔近的传令兵跳下战马,由亲卫验过信物后,快步奔过来,单膝跪下,略带兴奋的禀道:“报大将军,胡狗的皇宫攻破了。北护营和镇北营已经攻入宫内。”
冉强马上想到了历史上被处死的石鉴全家,此刻,或许正在皇宫内歇斯底里的发泄式杀人。冉闵一举长矛:“即刻去皇宫”。等传令兵让开道后,带马向皇宫奔去。
皇宫内,到处都是士卒,也到处躺着处在血污中的羯族死尸。一列列的火把照亮下,一群一群的宫女战战兢兢的集中在各个大殿中,这是当年被石虎掳进宫的赵人女子,此时的她们,因为见惯了以前同伴的惨死,不知道有什么命运等待着她们,所以,大部分都显得惊慌失措。随着一声声“将军到”的传令,亲卫警疑护卫下的冉强带着众人走了过来。这次不用别人提醒,看到这些大眼中带着惊恐的和他表妹差不多年龄的女子,冉强也知道,这就是史书上记述的被石虎强掳进宫的赵人女子。
冉强看着这些女子,忽然感觉血有些往头上涌,他对主薄周涛道:“持我虎头令,收缴胡人粮帛财钱,封库。敢有藏私者,无论军民,立斩!”。私自抢掠,是一枝军队变的骄横、贪婪的一原因。冉强纵观各个朝代的历史,十分明白,抢掠,就和后来的吸毒一样,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明末李自成的农民军入北京的时候,就是一个谁也无法制止的贪婪土匪模式的军队。周涛躬身从掌令官那里接过虎头令箭,带着属下及一群士卒离去。
一直跟在冉强身边的大司马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心里暗暗诧异:冉闵变的太多了,以前勇力至上的他,怎么突然下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命令?杀红了眼了士卒,不让抢掠,拿什么鼓舞士气?
冉强想了想,下令:“即刻让这些姑娘回已经搜查过的原宫殿歇息,敢扰者,斩。”。跟在身旁的北护校尉周进悠招了招手,走过来两个他的亲卫,带着一个传令兵到各个宫殿传令去了。他们不知道姑娘是怎么个说法,不过,这也不需要搞清楚,只要知道是说这些女人就是了。冉强没有发现,攻城前后,刻意学习属下那些人说法方式的他,不自觉的就把[即刻]这个效率词作了口头禅。 冉强走进了太武殿,空旷的大殿,没有了往日那熙熙攘攘的百官朝会的热闹,在先前入殿的军士高举的火把下,冉强望着正中那张台上的银色盘龙坐椅,这个时代,椅子还叫做胡床,是奢侈品,本就是当时的少数民族传到中原的。这东西现在象征着皇帝位,后赵的石家人就是为了它相互残杀,结果,石虎的儿子全都死于非命,冉强怔怔的想着。
大司马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相互看了一眼:冉闵想称帝了。
这时,接到属下传报的周进悠躬身禀道:“大将军,皇宫已经肃清。”。冉强回过神来,这才转身道:“传令下去,攻城停止,虎头营入宫宿卫,右卫王将军安排城防。其余各军,收兵回营,私自出营者斩。”。在场的将领和官员,躬身领命,除了死士营校尉冉奇外,纷纷离殿而去。冉强的记性很好,那几个时辰,已经足以让他记住了周围属下的人名。
五个传令兵在殿外商量着分配了一下,各自带着护卫,奔向各处传令去了。
等到众人都离去了,冉强这才对冉奇道:“等死士营入宫,你布置完值守后,带人察看石鉴,如果已经抓到,立诛其家,明日报我。”。留着石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环境让冉强融入了角色。冉奇是冉闵的族弟,当初冉闵训选最强壮者训练死士营时,为了安全,就任冉奇作了校尉。冉奇领命。冉强这才带着亲卫,找了一间宫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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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邺城的愤怒 (三)
丝丝寒风中的邺城,迎来了又一个黎明,一队队士卒持着长矛,巡视着街面,征集来的民夫们在指挥下,带着兴奋的神色抬或拖拉着倒毙在路面的胡人死尸,向城外运去。另外一些民夫随后努力清理着街面。由于冉强下的两道命令,邺城被破坏的房屋大大减少,除了倒毙的死尸,表面下,还真不容易看出昨晚城内经历了一场战火的洗礼。
有命令在身的范业和周涛,已经开始带着属下,忙个不停的穿梭在邺城各个地方。偶尔就能听到搜缴胡人粮帛财钱的士兵,凶狠的撞开房门的,和大声呵斥的声音。一辆辆马车或牛车,运送着搜缴来的财物,向城东的原后赵国库衙门驶去。
冉强已经醒了,昨晚破天荒的梦到了父母和女朋友,梦里的情景很清晰,也很开心。睁开眼后,冉强醒悟到现在所处的时代,忽然揪心的痛起来,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生死离别,这句他以前看到而从没感觉的话,现在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发了一会怔,他的心思才还过神来,没有了昨日的战场,他也感觉不到了那股冷漠,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他喜欢中国历史,读了不少史书,现在是公元350年正月,历史上冉闵称帝,建立魏。而历史学家评论到这点时说,冉闵称帝,恰恰是引起了东晋的反感,把他划归到反贼的行列中去了,《晋书》记载:[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曰永兴,国号大魏……晋卢江太守袁真攻其合肥,执南蛮校尉桑坦,迁其百姓而还],也引起了周围胡族政权的担心加剧。这是个悲惨的年代,中原内外民族仇恨很深的年代。
昨晚皇宫宫女的那种惊恐中带着麻木的眼神后,还在他脑子里出现着,那是一种等待被宰杀的羊群一样的眼神,冉强见过杀羊。直到现在,空旷的环境让他感觉似乎还在做梦,他努力摇了摇头,盯着旁边的柱子,让自己回到现实,杀胡令是下还是不下?历史教训告诉他,正是下了杀胡令,导致了各个胡族联合的进攻,使冉闵频繁征伐,兵士补充不够,越来越少,没有稳定的时间生产,导致粮食不足,不得不出外抢粮,而被前燕二十多万骑所围,力战而死。可是历史也明确告诉冉强,正是冉闵的杀胡令,才使得侵入中原的各个胡族部落,因为站不住脚,不得不向回迁徙,于路争食,相互厮杀,而死亡百万计。屠杀是对还是错?无法否认,屠杀的名声总是残暴的,但,人道和杀戮,只有在和平年代才能区分正确不正确吧。
冉强翻身而起,在亲卫的伺候下,洗漱完毕,吃了早餐。来到了旁边的文桦殿,命人传招众人议事。他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这是他爱好历史得到的唯一好处。不多时,右卫将军王基,大司马李农,宣威将军浦庸,进入邺城的六营校尉,主薄周涛,几个从事,纷纷来到,跪坐在两侧。
冉强问:“昨夜战事损伤如何?”
主薄周涛拱手回道:“禀将军,昨夜我军死五百五十七名,伤六百一十三名。斩敌三千七百颗首级。俘四万一千。胡夷后将军梁牟及大都督石歇皆死于乱兵之中。胡夷太博以下朝臣皆俘于庆元殿。姚戈仲两子突围而去了。”,他没有提士卒乱杀胡人的事情,斩的首级也有很多是破城后的,反正,这也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冉强扫视了一下众人,问:“诸位认为如何处理胡人为好?”,历史记载上说,冉闵并非一开始就打算把胡人杀掉,曾经下令说:[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结果胡人争相出城,城外赵人争相入城,可见当时的民族矛盾已经到了何等的深,这已经无法凭压制和安抚来平息了。
大司马李农是乞活军中十分得军心的一位将领,生性深沉,但颇有谋略,所以才在乞活军中有很大的威望,这也是造成历史上因为忌讳而被冉闵所杀。李农拱手道:“我们应停止杀胡,示之以善,使他们为我们所用。”
右卫将军王基向来跟随李农,附和道:“末将认为李司马所言极是。”
北护营校尉周进悠则显得血气方刚,这也代表了年轻的赵人,早就对胡人的欺压愤恨了,更有反抗精神,考虑问题,更多的是生存问题,而不是李农这些老将要多考虑政治问题,他满脸愤怒:“末将以为应该杀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农皱眉道:“年轻人懂得什么!如今我们强敌环伺,如若尽诛胡人,如若胡人联合来犯,如何应对?”。李农说的是实情,多年的政治经验,看事情远比周进悠长远。周进悠慑于李农长期以来在军中的威望,不敢再多言。其他众人看到如此,也不敢再多言。
冉强终于明白,历史上冉闵为什么先是称帝后封李农为王,接着就杀了他全家。这李农威望太高,已经威胁到了冉闵的权力。
冉强冷声道:“我意已决,羯胡人必须杀掉。!”,他是他自己的看法,不杀胡无法得人心,不杀胡,就要面对更多的反抗和马蚤乱,四周胡人的攻击,并不是杀胡引起的,而是称帝,当然,他没有亲身见识过屠杀,这种想法没有带给他心里负担,起码现在没有,他需要学着站在现在的角色考虑问题。
李农心里叹了口气:这是取败之道。但他没有再加阻拦,他知道,一旦冉闵下了决定,没有人能改变的了。周进悠和几个年轻校尉则面露喜色。
冉强脸色忽然从冷峻变成了笑容,这种变脸对实际年龄才二十七岁的冉强来说,有些难度,笑容里略微带着一些勉强,但他知道,笑容是感染别人的一个不二法宝,他微笑道:“殿威,我知道你对我的决定不同意,我也知道你所言是对我们有利的。”,此时他已经从诧异的亲卫那里知道了李农众人的表字。他的话让李农心里一愣:冉将军变的大不同以前了,难道真的如他所说,遗忘了一些事情?
冉强话锋一转,扫视了众人一眼,脸色又冷峻起来:“但胡人必须诛杀。诸位可知,自胡人进犯我中原后,有多少赵人死于杀戮之下?可知我中原赵人还遗留多少?长此下去,胡人日盛,我赵人渐灭,灭族不远了。”
众人沉默不语,其实,当时的汉人是在豪强大家族的统治下,他们对家族利益比较关心,对民族存亡感念还很模糊,加上很多胡人政权已经在文化上汉化了很多,所以才有那么多汉族大家族为胡人维持统治。不过年轻的周进悠这些将领却听的热血,跃跃欲试。
冉强见李农不再说话,于是道:“命右卫将军王基,领北护营、镇北营、青水营、凌水营,助周涛查抄胡人财物。事毕,即圈胡人于城外,四日内必须完成,然后等候军令。”,下命令的快感,冉强这个时候感觉到了,大部分男人都喜欢这个感觉。
被点名的几个人急忙站起来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邺城内外百里,队队士卒和精骑,闯入胡人居住的房屋,把搜缴的财物分类装载在马牛车上后,又驱赶着他们往设立在城外的俘虏营走去。一群群匈奴人、羯族人、鲜卑人往日趾高气扬,满脸轻蔑的神情,变的惊恐和茫然,在兵士的驱赶下,迎着寒风,缓缓的向城外走去,路旁观看的的赵人大部分都露出愤恨的神情,如果不是有士兵在旁,恐怕就要扑上去暴打起来。
也许是被刚攻入城的时候,赵人因为仇恨而疯狂的砍杀吓怕了,搜缴胡人财物和驱赶他们时,竟然没有多少人喊叫和反抗。
被关在庆元殿的以太博庞远、司徒申钟、司空郎闿为首的原后赵百官,已经三天没有回过家了,除了今天被看守从中抓走了三十几个胡族官员外,就一直没人管过他们,每天供应饭食,但就是没有赵军的高级官员进来过。期间也有几个人厉声呵斥看守,让他们叫执事的人来,但根本没人理睬他们,这要怪冉强,对于还不太熟悉上位者的他来说,他没考虑到这些。
邺城,西二十里,一座用木桩围起来的大寨立在靠树林的附近,里面只在寨子四面搭建了二十几座帐篷供看守的士卒居住。夜色中,依偎在寒风中的黑压压的胡人,神情惊恐的或蹲或立在大寨内,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不安的看着一队队来回巡走的士卒,他们恐惧的相信:这些赵人一定会拿他们当羊宰了玩,因为他们曾经就是这么对赵人的。象这样的寨子还有十座,分布在邺城周围。
大寨外东面,紧靠寨边的地方,刚刚被守卫驱使着一部分胡人搭建起了一个高出寨子十多尺的高台,周围用帐皮围起。内生起八盆炭火,使大帐内暖融融的,两侧点着一溜火把。高台两侧,左右两面列了共二百弩手,弩手后面是二百弓箭手,大寨外四周,三千骑兵手持长槊,分四队面对着大寨。在寨内看守士卒的呵斥声中,乌压压的约近二万多胡俘安静了下来,惊恐的望着刚刚在高台大帐中坐下的一群人。
大帐中,冉强居中,以李农为首的属下在左,原太尉庞远为首的百官拥挤的在右,盘膝坐在大帐中,百官都神色不定的望着寨内,不知道冉闵把他们突然押到这里来作什么。
随着一个传令兵举着令旗,飞马在大寨周围大声传着命令,一把接一把的火把点亮在大寨周围,把寨内映的通亮。接着,一个个匈奴人、鲜卑人、羌人被拉了出来,在惊恐中被赶在了一个角落。接着一队队持刀的士卒冲进中间的羯族人中,在一阵哭叫和混乱中,羯人被分成了以千人为一群的群落,这是特意按他们亲疏关系分开的。接着一个骑兵驰马在人群中高喊着什么,等他飞马出了人群后,除了偶尔有几个孩子被惊恐的母亲因为嘴巴捂不严而暴出哭声外,人群顿时死一般的静下来。
随着看守的士卒撤出寨门,一百多长矛被隔着寨墙扔了进来。因为安静,大部分官员,已经在高台上清晰的听到寨外十几个壮汉齐声喊出来的数数声:“十、九、八……”,随着声音,两侧弓弩手已经搭箭和弩,或高或平的指向了羯人群内。寂静的大寨内,在噼啪的火把燃烧声中,被赶在一角的大约近三百名匈奴人和鲜卑人,有些已经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如果不是刚才赵人士兵严令他们不准乱动的话,他们肯定会窜过去拿那些长矛了。
终于,在数字被数到三的时候,一些从惊傻中缓过来的青壮羯人,兔子一样窜向了散落在周围的长矛。这些羯人中没有兵丁,所以,虽然青壮很多,但是,却没人敢组织反抗。看到有人窜去拿长矛,一些脸色坚毅的羯人悲愤的大叫起来。人群象是平静的水中被投进了石子,慌乱起来,按亲疏关系分开的群落,立即以群为单位紧缩起来,一些青壮奔出来飞快的去抢长矛,一些青壮则纷纷围在妇人孩子外面。这是草原民族的多年抢掠的习性。
在已经有些发抖的原后赵百官注视下,惨叫声迭起,曾经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的胡人,忽然象不同的狼群那样,厮杀起来。仅有的长矛在青壮们之间转换着,已经疯狂起来的羯人,完全以草原上的方式,为被围在中间的妻子儿女拼命起来。一声声惨叫响彻在空中,一个羯人的长矛刚把别人刺了个通透,准备拔出来奔回去保卫自己的群落时,另一个青壮已经用脚踢中他的腰眼,不等他完全倒下去,长矛已经被人拔了出来。
寒冷的天气使流出来的血很快成冰了,倒地死去的羯人,因为体温的下降,被寒风一吹,很快就变的硬硬的了,而这些尸体,竟然因为硬,而被当作了武器,被有些青壮提起来砸向对手。夺到长矛的青壮有些在同伴的接应下,回到了群落,等着争夺的结束。
冉闵扫视了一眼帐内的众人,看皱眉的皱眉,目瞪口呆的目瞪口呆,暗自叹了口气,拍了几下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回来开口道:“诸位!”,看众人的的目光回过神来,冉强接着道:“诸位有什么感想?”,杀戮让他感觉现在的自己,不完全属于自己,他找不到往日的同情、怜悯。
很少经历战阵的太博庞远脸色苍白,词不达意的说道:“豺狼性也豺狼性也。”
“与狼为敌,必以狼术对之方可。”,一个人忽然朗声道。
众人看去,一个年轻人立在百官中,从服饰上看,是一个底层寒门子弟。见冉强看他,慢慢从拥挤的百官中挤了出来,走到中间躬身施礼:“中州子弟岳山参见将军。”。众人这才看的清楚,是一个清秀似女子的青年。与此同时,一个穿着五品后赵官袍的近五旬的文官急惶惶从百官中挤了出来,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道:“犬子无礼请大将军赎罪。”
冉强心思早在那个岳山身上了,摆摆手:“起来说话。”
岳山皱眉上前去搀扶起父亲。
冉强对岳山的父亲道:“你且回到你的坐席上,我有话要问岳山。”,等到岳山搀扶着他父亲坐好,又回到中间后,问:“你刚才的话怎个解说?”,至于是岳山两个字是哪两个,现在不是主要的,他更好奇刚才那句话。
岳山神色平静,彬彬有礼,侧身指着已经群群相厮杀的寨内,在乱糟糟的声音中朗声说:“胡人,狼群的性格,在他们眼里,只有生存和死亡的观念。如果以为喂它些肉,它就不吃人了,那是愚蠢之见。狼群只听狼王指挥,而狼王是靠厮杀得来的。所以,和胡人相处,必得比胡人更凶狠才是。我中原赵人,软如牛羊,被胡人如屠猪狗,长此下去,将为家畜亦。”
冉强心里大喜,难得竟然有人把胡人看的和自己一个想法,更难得的是,此人竟然能站在民族角度看问题。于是唤他坐在自己旁侧,一同边观看寨内羯人厮杀,边交谈。
此时,大寨内,羯人已经剩下了几个群落了,疲惫的他们对持着,谁也没有敢动,都在缓着气。地下东倒西歪的到处都是死去的羯人死尸,那些僵硬的妇女、孩子、老人,横七竖八的躺、卧在地上,让人有一种沉沉的感觉。
大司马李农在旁边看着大寨的一幕幕,内心却一阵阵的惊惧:现在的大将军,变的心计深沉,不似以往的光明磊落了。这不是大将军的做事的风格,以前的冉闵,会直截了当的把这些胡人砍掉首级。
大寨内,仅剩的两群羯族人已经在寨外催促的鼓声中厮杀了起来,抢矛时的相互的残杀已经让他们彼此没有了和解的可能。仅仅半个时辰,场中就只剩下了一群三、四百人的羯人,其中大部分是女人,老人孩子,青壮基本都死于了相互的厮杀中。
在阵阵哭声中,一队士卒进来,把剩下的羯人手中的矛收回来,扔在了场中,然后把这些羯人带到一个角落。然后一队辎重营的伙夫提着饭桶和碗进来,分配这些羯人吃饭。那队士卒撤到旁边,队官向已经冻的不行,跃跃欲试的匈奴、鲜卑人一挥手。顿时匈奴人、鲜卑人快速的分成了两群,中间剩了十几个既不是匈奴人,也不是鲜卑人的胡人,茫然了一下,随即急惶惶的分成两拨,跟在两群后。
等到那队官高喊一声后,两拨胡人乱哄哄的就向长矛窜去,寒风中的又一幕惨号血溅的厮杀再次上演。
这次更快,也许人少的缘故,厮杀很快有了结果,匈奴人的青壮狰狞到了最后,剩下的鲜卑人群后的女人、孩子、老人面对的是匈奴人毫不留情的屠杀,面对曾经一起欺压赵人的草原兄弟,匈奴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慈悲,草原的人就是这样的规矩,对敌人的慈悲,就意味着自己族人的死亡。
屠杀很快就结束了,已经冻了好久的匈奴人,眼巴巴的望着那队辎重营的伙夫兵,希望着那以前看不上眼的饭。
高台上大帐内的冉强知道,后面就是由这些幸存的胡人掩埋满寨的死尸。其他俘虏寨都同此办理。他不由得想起了曰本人在中国南京进行的南京大屠杀, 冷漠的情绪忽然被压制了,他打了个寒蝉,不不,不一样,自己杀的侵略者,恢复了自己的他,心里为自己辩解到,中国需要民族融合,但,不需要别人杀着融合。他吁了口气,规矩已经不按中原的规矩行事了,那只能按照现在的强者-----胡人的规矩行事,这是唯一让他们敬佩的方法。
这是代价,犯下了错误总得付出足够的代价才是,是的,欺压过胡人的晋室贵族,不也付出了代价?
冉强内心长长的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