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不能碰到水。
也许他们会再跟我联系。有时候可能需要再确认一下事故地点还有伤者情况。
他的呼吸微弱。我笨拙地扯开他的上衣。
有人伸手过来帮忙。
我抬头。是夏晓宁。
好象没有气胸。但是我看不清。雨那么大。
“有没有刀子?”
很快拿了来。
我握在手中。是那种袖珍型多功能小军刀,红色的,跟钥匙串在一起。
如果是气胸,如果出现窒息的症状,就要用这把小刀,在环甲膜下,刺破一个孔洞。这样,呼吸困难的症状就可以立刻缓解。
他现在这样子,算不算呼吸困难?
他在大量失血,体温又低。他的面色是那种毫无生机的青灰色。这算不算是窒息缺氧?
这一刀,要不要刺下去?
谁来帮帮我?
“再等一下。”夏晓宁轻促的声音里,满是哭音。“好象没有气胸。”
没有吗?那就好。
有人递过一条毛毡,不怎么干净,却可以非常有效地保持体温。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已经过了多久?
他腿上的束缚需要定时解开来疏通一下血流。不然这一侧的下肢可能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完全坏死掉。
救护车的笛声,象是从天堂传来的仙乐。
第四十一章 绝情
这里真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每个人说话时,都仿佛在窃窃私语。
中央空调柔和低沉的运转声,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我坐在椅子里,端正得好似一颗石头。
有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他们在干什么?
这里明明有很多张空椅子,为什么没人肯坐下来?
我的嘴好干,我很想喝水。
可是我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僵硬?
我不能动。
哪里的仪器,发出平稳清脆的嘟嘟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
平稳的声音,说明一切都很稳定,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改变,总是好的。
是谁在推我?
我抬头,看着方小雅。
“小身你不要这样,欧阳他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真好听。
我想告诉她。
可是我的咽子又干又涩,不能说话。
她轻轻拍抚我的背,“医生也说真的是万幸,居然没有内脏破裂。”
是啊,真的是万幸。
只不过断了肋骨,穿破了胸腔。
还有左腿股骨骨折。
还有颅脑闭合性损伤。颅内出血。
如果那根肋骨,刺到心脏。。。。。。
如果股骨骨折,刺破股动脉。。。。。。
如果颅内出血不止,颅压继续升高。。。。。。
如果凝血机制出现障碍,转成弥漫性内出血。。。。。。
不要想。现在不要想。
我挺直身体。
小雅轻轻地安抚我,平静柔和的声音,仿佛天使:
“欧阳他身体那么好,一定会没事。他一定可以撑过来。他那么喜欢凶你,怎么会这样就放过你?”
“你看,你真的很棒。事情那么突然,你第一个想起打电话叫救护车。医生不是也说,幸亏急救措施得当,送院也及时,不然。。。。。。”
我轻轻打了个寒战。
小雅俯身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很坚强。我从没有见过女孩子象你这么坚强的。你不要急,我们慢慢等,欧阳一定没问题。你一直都很冷静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人冲过来。
小雅学姐被推开。
我还没有看清楚是谁,脸上已经被重重地掴了一掌。
这一掌力气好大,我几乎从椅子里翻到地上。
西门跟洛城扯开黎明明。
一片混乱中,我隔着人群看着她含着泪水的眼睛。
“你怎么不去死?”她尖叫着。
“你给我住口!”
西门大吼,将她按回另一侧的椅子里。
浅野和洛城一起按住他。
“西门。”洛城稳定的声音,有效地安抚了西门。
他放开钳在黎明明肩上的手。
“大家都很难过。”西门恢复正常的语调,“明明,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冷静?”黎明明清亮尖利的声音,穿过耳膜一直刺到人的心里,“哈!我又不是那个怪物,她才会冷静。她根本没有感情。她根本是冷血!如果不是因为她,欧阳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根本就是一个杀人凶手!她是凶手!”
西门扬起手,一掌掴过去。
清脆的响声,终止了黎明明的尖叫。
洛城和浅野将西门架开,按在墙上。
“你给我冷静一点!”洛城吼出来。
我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这个混乱的夏夜,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混乱之中?
妈妈冰凉的手指,仿佛又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她虚弱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小身,你答应我。你千万千万,不要象妈妈这样子爱上一个人。”
死亡的气息,使妈妈清亮的眼神模糊起来,妈妈的手指,却固执地抚在我的颊边。
我仿佛又回到四岁的那个冬夜,对着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没有温度的手指留在脸上的冰冷,漫过我的全身。
我慢慢地站起来。
“小身你去哪里?”小雅学姐轻轻唤我。
每个人都看着我。
“我去拿一杯水。”我说。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只不过是去倒杯水而已。
“我去拿一杯水。”我说,“还有没有人想要喝水的?”
没有人回答我。
我转身,慢慢地走开。
远远在墙角的椅子里,缩着夏晓宁。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幽深得仿佛是窗外的雨夜。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有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
枫平静安详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我。
“怎么?”我问他。
“我陪你去。”枫说。
小身,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那个时候,你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表情。
什么也没有。
五天后,欧阳孟的情况终于稳定。
颅内压还是没有降下来。
但是也没有再上升。这说明出血已经停止。水肿也没有再加重。
两周以后,医生宣布他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两个月以后,他对声音开始有反应。
ct显示,他脑内的血肿正在吸收。
我拿到赴美签证的那个星期,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
那个星期四,我打着雨伞,慢慢走在医院通往病房楼的那条小径上。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那铃声响得格外急促刺耳。
我按下接听键,是洛城阳光般的声音:
“小身,欧阳醒了。”
手机轻轻滑落,跌在脚边的泥泞里。
细雨如丝,温柔地拂在我冰凉的脸上。
我倚着道旁合欢的树干,慢慢地坐下去。
草地湿湿滑滑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秋雨中,樱红的合欢花轻轻旋转着,无声无息地飘落。
如果能让他醒过来。
只要能让他醒过来。
我可以一去千里万里,永远不再回来。
让所有因我而起的伤害,都在风中埋葬。
让所有爱恨纠葛,都如烟消云散。
让我终此一生,不再陷入情爱纠缠。
让我从此,无思无忆。
三天后,我搭乘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转道底特律,到达小石城。
(上部完)
【 wen2 , 论坛, bbs,搜刮各类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好书!】
【 论坛,wen2 ,欢迎您来bbs推荐好书!】
------------------
前尘往事 “晴阿姨?”我轻轻唤着。
电话那一边,阿姨刚刚骂了一句:“傻孩子你。。。”就哽咽着说不出话。
那哭声吓到我。
“欧阳他。。。。。。”我握紧话筒,不能呼吸。
“小孟他还好。”阿姨缓过情绪,骂我:
“傻丫头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声不响你居然给我偷偷就跑掉!快点回家来,听到没有?”
回去。
我也想回去。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
“欧阳他,好不好?”
“他。。。。。。”晴阿姨停了一下,“正在恢复。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还不快点回来,难道你不担心他吗?”
“到底是怎么样?”我心里轻轻地跳,“晴阿姨你告诉我。”
晴阿姨待了一会,轻轻说:“小孟他正在好转。真的没有什么大事。你不要乱想。听话,你回家来。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那种预感没来由让我心慌意乱。
“他不好,对不对?”
“小身你不要乱想。”
“阿姨你不要骗我,欧阳到底怎么样?你告诉我。”
。。。。。。
我的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无论我逃到哪里,那个命运也一直不肯放过我。
电话那一边,晴阿姨在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
“小身!小身。。。”
“小身。。。。。。”
“小身,你听我说,是小孟脑子里那些血肿,可能会遗留下一点问题。”
他没有死。
不要怕,他没有死。
“不是说血肿完全吸收只是时间问题?”我轻轻问,“那还有什么事?”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是什么?会是什么呢?
闭上眼睛,看见那个生龙活虎的身影。
那样活生生的欧阳孟,永远没有了吗?
“小孟他好象有一些记忆障碍,你欧阳伯伯说叫做什么逆行性遗忘。他记不起很多事情。”
晴阿姨的声音里有未能控制住的悲伤。
“这个混小子,”她说,“居然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认得。。。”
我拿着话筒。盯着对面的墙壁。
“对不起,”我说,“晴阿姨,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如果妈妈没有爱上那个人。
如果那个女人不爱那个人。
如果她们没有死。
如果我跟那个人走。
如果你当初没有收留我。
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晴阿姨,对不起。
“晴阿姨,欧阳他会慢慢恢复的。就算忘了所有的人,他也不会忘记你的。”我轻轻地说。
是谁说过的,我轻柔的声音,可以安抚人躁动的心灵。人们如果有什么烦恼,就会愿意来找我。
是谁说过的,我已想不起来。
那些往事,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世里的梦,浮光掠影,捉不到一丝痕迹。
“阿姨,你不要急。慢慢给他时间。你们是母子啊,血肉相连,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晴阿姨的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小身好孩子,你快回来吧。”
“欧阳他把我也忘掉了,对不对?”我轻轻地问。
阿姨不说话。
一阵奇异的解脱感袭来,让我浑身无力。
“如果是这样,就让他忘掉吧。”我说。
“傻孩子。。。。。。”
我轻轻打断她,“晴阿姨,你听我说。”我清清楚楚地说,“我没有妈妈勇敢,我不要做我妈妈。”
晴阿姨在那边好一会没有声音。
“我都记得。”我说,“那个晚上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小身。。。。。。”
“我不要象妈妈那样,”我说,“我不要那样子爱上什么人。”
“我只想活下去。”我说。
晴阿姨在轻轻地哭泣。
我活下去。
九年的时间,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到底是很短,还是很长? 2005-11-14 21:05:00 沉香箫
头衔:恶人谷箫
等级:版主
文章:4008
积分:27444
门派:丐帮
注册:2005年10月9日第 3 楼
------------------
第四十二章 伤逝 心口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我动了动。
是梦魇。
我要醒过来。我一定可以的。
你没有发现吗?
只要欧阳孟出现,你的眼睛就再也不会注意到别的人。
是这样的吗?
我没有发现。
我真的没有发现。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声音疲倦而无力。
我不要听。你还我妈妈。你把妈妈还给我。
小身,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妈妈。我对不起你们。
你走开,走开。
好孩子,不要这样。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家了。
因为那个女人死了?
小身。。。。。。
我不要。你叫那个女人活过来。我要妈妈也活过来。
小身。。。。。。
你走开。不要碰我。
小身。。。。。。
你走开,你是坏蛋。我不要你。
小身。。。。。。
晴阿姨,我不要跟这个人走。晴阿姨,你救救我。
小身。。。。。。
晴阿姨,救救我。。。。。。
我睁开眼睛,在午夜醒了过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彻骨。
我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边的电话,慢慢地按下那个号码。
“真的要回去了吗?”枫在那一边轻轻地问。
“是因公出差,跟庄臣公司进行一项合作项目。”
枫静静地没有说话。
“我没事,”我说,“你不要担心。”
枫的沉默里,有一些什么,我不明白。
“那就回去吧,”他说。“阿洛在那里,记得去找他。”
“好。你放心。”
放下电话,起身去浴室,洗去眼角干涩的泪痕。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要回去了吗?
枫这样说。
我只不过曾经在那个城市,待过短短两年的时间。
那里不是我的家乡,也并没有我的亲人。
为什么要说,回去。
枫这样说,不是很好笑吗?
我并没有想到,再一次踏上这片充满往事的土地,第一个碰到的人,竟会是她。
从海关安检人员手中接回护照,我俯身拎起行李箱。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颈子后面的汗毛,一根一根慢慢地站起来。
我抬起头,迎上一双眉目如画的眼眸。
“真的是你。”她淡淡地说。
接机的允照跟允玫兄妹两个,帮忙取走了行李。
“遇到一位老同学。”我说,“晚上我自己回酒店。行李就拜托了。”
机场大厅的喧哗,随着黄昏的降临,慢慢地沉静下来。
我们相对无言,默默地坐在那里。
时光缓缓地流过。却又好似只不过弹指一瞬。
窗外的天空,暮色降下来。有星光慢慢亮起。
她的脸,隐在灯光的影子里。
我注视着从她颊边缓缓滚落的泪水。
“我是那么的爱他。”她喃喃道,“这么多年,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别的人。”
她的泪水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唇边是怯怯的笑意,“可是他说,对我没有兴趣。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我,永远也不可能喜欢上我。”
黎明明抬起头,看着我。
“为了接近他的身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眉目依旧婉约如画,眼眸中却有两点亮得骇人的灰焰,即使隔了这么久,也不肯熄灭:
“可是你知道吗?他已经什么都忘掉了。”
“他根本已经想不起我是谁。”
“他把一切都忘记了。”
泪光使她的微笑显得脆弱无比。她轻轻唤出我的名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也包括你,苏正身。”
“除了让他心痛,你什么也没有替他做过。”她轻轻地说道,“现在你的报应来了。”
“他已经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懂吗?他根本连有过你这个人都忘掉了。”
“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想象不到。”
“你相信吗?听说他现在有了一个女朋友。他们就要结婚了。”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得坐不住,整个身子伏在桌上。
我转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
繁星点点,华灯流彩,车如流水,笑语如喧。
在这个热闹繁华的都市里,为什么寂寞会象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有些什么,在这么多年以后的今夜,让我的心迟钝地轻轻跳动,痛不可抑。
“喂?”洛城阳光般的声音,再一次如此近切地在耳边响起。
人生如梦的感觉,使我突然虚弱得几乎无力呼吸。
“是我。”我说。
我们坐在角落里。阿齐轻轻握紧我的手。
听洛城将九年前那个混乱的秋天,再次缓缓铺现在我的面前。
原来那一股似要撕裂心口的剧痛,隔了这么多年,仍是要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谁也不认得,什么也记不起。那种感觉一定很可怕,因为他狂乱得象个疯子。”
“你知道吗?他中间有一段时间,曾经有一点清醒。”洛城停了一下,“我是说,他好象还记得什么。”
他的目光中有一抹奇怪的神情。
我的呼吸渐渐破碎。喉间有一种酸涩的疼痛。
洛城的那片目光令我恐慌。
不管他要说的是什么,我不要听。
不要。
那声音几乎从我喉间逸出,我举起手,掩在唇边。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唤你的名字。”他淡淡地说道。
有风从耳边尖啸掠过,携亘古的严寒将我覆没。星月无辉,天地于瞬间倾覆。
而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他们充满哀伤与同情的目光中,以手掩面,任泪水潸然而下。
请不要问我,于千山万水之外,我错过了什么。
“你。。。要不要见他?”洛城有些迟疑。
我要不要见他?
那个已经将我彻底遗忘的欧阳孟。
再见到他时,我又是谁?
“他,好不好?”我低个头,轻轻地问。
洛城点点头,“那家伙生命力强得过分。除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他别的倒是样样精通。”
从一片空白里重新再开始的他,所有经历过的苦痛,我并没有能够陪他一起承担。
当初的轻轻放手,只不过让他痛得更深。
我对于这个新的欧阳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放手吧。
从此两不相欠。
“不,”我摇摇头,“没有必要。”
洛城看看我,欲言又止,轻轻叹一口气。
有些什么,从心底生生撕裂开来。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生命,从此不再完整。 2005-11-14 21:06:00 沉香箫
头衔:恶人谷箫
等级:版主
文章:4008
积分:27444
门派:丐帮
注册:2005年10月9日第 4 楼
------------------
第四十三章 折翼 叶允照是我的工作伙伴。我们一起主持推动了与庄臣公司合作的这个药品研发项目。
过去的两年里,我在美国,他大部分时间在北京。我们分头铺开整个工作计划。
一年之中,他总会飞过我那边去几次,大家已是熟识的朋友。
他的妹妹允玫,也去美国玩过。我负责招待她,是个温柔可喜的女孩子。
合作项目初期已顺利完成,目前正进入具体而纷杂的中期大规模采样阶段。
工作需要,我再次回到这个九年来多少次令我午夜梦回,汗湿重衣的城市。
我早已习惯冷静面对一切。
我早已学会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打动我的情绪。
我也早已懂得,如何完美而巧妙地掩盖自己真实的情绪反应。
我已经足够坚强。
允照向我介绍工作安排时,我手中正端着刚刚打好的一杯果汁。
“这个周末,我安排了你跟庄臣公司总部特派的高级项目主管见面。以后的具体工作,就由你跟他全权主持。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休个假啦。”
“你想得美。”我说,“我没有完全接手之前,什么休假,你想都不要想。”
“那是当然。”叶允照点点头。“以前我们是搭挡,现在我们是上下级。我休假是要你批准的。”
我瞟他一眼。
他这个人十分有趣,别人开玩笑,他就会一本正经。等到别人正正经经跟他谈事情时,他又会以为人家在跟他开玩笑。
“有没有这个人的资料?”我问,“要详细一点,我想看一下。还有,周末的见面安排得轻松一点,我不想大家太拘束。”
他递过来资料夹。
我们合作多年,互相已经颇有默契。他的细致周全,实在是令我不得不佩服。
“根本就不会拘束。”允照咧开嘴笑,“他是我妹妹的男朋友,大家是一家人嘛。”
我好笑,“真的吗?有这么巧。”
我翻开资料夹。
手中的杯子跌落到地板上,摔个粉碎。
果汁弄了一地狼藉。
“小苏你没事吧?”
我没有听到允照关切的问话。
我只感觉血液从全身迅速涌回心脏。那是一种无力负荷的沉重。
资料夹从我指间滑落。轻轻停在地上。
照片里,欧阳孟静静地与我对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轻轻地问。
我无力指责,只是觉得好笑。
原来那个宿命,我终是逃不开。
“小身,”枫静静地说,“你总要面对他的。”
“怎样面对?”我依然是轻轻地问,“枫,你告诉我,要怎么样去面对?”
“。。。。。。”枫不说话。
我说:“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枫在遥远的那一边,久久地沉默。
这一次,他的沉默并未能再次带给我平静和安心。
我命运的路,只有我自己去走。
“我们很少跟他说起以前的事。”枫终于说道,“除非他问。”
他已经抛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呢?
拥有那么多关于过去的记忆的我,又该如何重新开始?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也许承受多年前那场意外的,根本不是欧阳孟。
反而是他,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获得了解脱。
“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幸福吧。”枫轻轻地说道。
遗忘也是一种幸福吗?
可是遗忘一切的人,并不是我。
欧阳孟的左耳边,轻轻钉着一枚燃烧的火焰。
那火一般的颜色,刺痛我的眼睛。
“是我。”我说。
你忘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微笑着,礼貌地看着我。
是的,他已经忘了。
我在他的目光中搜寻那片暗流汹涌的激|情,现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却只余下客气的笑意。
他有些困惑,眉间就有一点轻轻蹙起来。是我最熟悉的关于他的表情。
只是他的目光中再也没有那种张扬的傲气。
他温和地微笑着,看着我。
这片柔和的神情,仿佛知道它的美好,他曾经如此吝于展示。只有在难得的柔情似水时才会被我看到。
现在他正用这片陌生的温和眼光,看着我。
这目光有如利剑,穿过我的胸口。
他根本已不记得我。
他已将我遗忘。
好奇怪,我居然还可以在他的注视下呼吸。
我只是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我看到他的微笑有些僵硬了。他求援似的望向叶允玫。
他们的目光越过我在空中交会,那是爱人之间无需开口即可意会的交流。
“小苏姐?”
允玫在轻轻唤我。
“你还好吧?”
我咬紧了牙关,却没办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我拼尽全身的气力,只是不想让泪水夺眶而出。
如果我哭出来,他将再不会粗手粗脚地拥我入怀。
我再也听不到他用凶狠的语气,说着最不温柔的安慰话语。
他的手指再不会莽莽撞撞地掠过我的发丝,再不能带给我奇异的宁静。
他只会奇怪地看着我,用那片陌生的目光。
我将无法忍受。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坚强的我会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崩溃。
“我没事。”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
我移开目光,慢慢地说道:
“我只是,太吃惊。”
我慢慢地说着,保持着最自然的语调,带一点吃惊,一点疑惑,还有一些探询的好奇。
“你真的,是欧阳?”
我慢慢地说,“你变了好多。”
最后一个字有一丝危险的尾音。
我将它完美地掩灭于我紧闭的双唇之间。
他缓缓展开的笑容,告诉我他也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一动也不能动。
不,这不是他。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
欧阳孟就站在我面前,却好似一个陌生人。
“原来你以前认识我。”他说,有些不好意思。
“我出了车祸,从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他看着我。
“我们以前,很熟吗?”他问。
我盯着他的衣角。
一丝笑意未经控制已掠过我苍白的唇边。
我们很熟吗?
我要怎么回答你,欧阳孟?
我曾经认定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疯狂最冷血无情的自大狂。
我们也曾经彼此凶狠地对视,互相投掷锐如矛剑的伤人言语。
你也曾经温柔到令我心痛。
也曾给过我最不可名状的喜悦。
你的双唇抚过我的,那是我今生所体味过的最滚烫的温度。
你拥我入怀时,那里是这个世界上我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很熟吗?
你还能问出比这个更为可笑的问题吗?
“我,是你的学妹。”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回答。
我听到天使折翼的声音。
我曾经有过一位守护天使,只是它没有洁白的羽裳和金色的冠。
它额上为烈焰,手持燃烧的剑。
我没能认出它。
烈焰焚尽后,我失去它。
我本来以为,你是爱我的。
只不过那种爱的方式,真的是好别扭。
我想,那只是因为你不能确定,我是不是也爱着你。
在那些伤害还有泪水的苦涩中,我也尝到过甜蜜。
是真的。
只因为那些甜蜜,就算心伤得再痛,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记忆消失了,爱情就跟着没有了。
原来我们的爱情,根本不必等到天长地久,就已走到了尽头。
我不知道,我应?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