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地回道:“是真是假,有差别吗?”
潋绡微一怔,随即又是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是真是假,有差别吗?只要皇帝愿意,假的也成变成真的,真的,同样也成变成假的。一切,不过在他的转念之间而已。
“这么看来,父皇真的要动手了。”潋绡轻轻地一句。
“迟早的事。”显然锦衣对此并不太在意。
潋绡又回头朝月凰宫的方向看了看,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父皇那是要软禁母后吗?”
“既然安排了琼月庄的暗卫,应该是的吧。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也还是避避嫌的好。”锦衣的语气仍是有些漠然。
“锦儿,你真的不肯帮母后吗?”
锦衣闻言朝潋绡深深地看了眼,才道:“姐姐,不是我肯不肯帮,而且我如果帮了,就等于是与父皇对立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也看到父皇的态度了。”话微顿,又接着说道,“这么多年来,父皇在母后面前,从来没有自称‘朕’过,那意味着什么,姐姐应该明白的。就算刚才,已经真的恼了,他也没有用上‘朕’这个字。父皇对母后情意深重,这点我们都明白的。可即便如此,父皇仍没有打算放过镜家。”
潋绡低了低头,轻语道:“我只是担心母后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
“父皇大概也是担心这一点,才命暗卫监视月凰宫的吧。其实,姐姐心里也有数的吧。母后手底下,恐怕握着一股势力。而这股势力是从何而来的,并不难猜。当年温琅随母后来了王都,却并没有进宫。她是为了什么留在外面,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事。这些事,恐怕父皇也都是心里了然的。不过,当年温琅的突然失踪,让一切断了线索。也让所有人都查不到,母后背后那股势力,如今是交在谁手里。父皇大概一度以为母后真的就此彻底断了与镜家的关系吧。可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事,让父皇发现了母后仍是那些人有联系,所以一时才怒极了的。”
“母后背后那股势力,应该是镜家安排在王都的人吧。当年母后入宫为后时,镜家大概就已经防着这一天了。”潋绡忽然想到回玄天寺路上,蓝鸢的突然出现,便又接着说道,“那股势力,只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厉害。不然,又是怎么发现我们离开了玄天寺的呢。”
听潋绡说到这,锦衣也是皱了下眉头,说道:“按理,不太可能啊。原鸿楼发现我们之后,那样快地安排了伏击,我可以理解。但母后……她当时既然是独自前来,恐怕是不太想与那股势力牵扯太深,她终究不愿违背与父皇的约定。而以她一人之力,能那样及时地赶来,说明她比原鸿楼还要早得到消息。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些人,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锦衣渐渐沉了下脸色,目光深了下去,略带冷意。
潋绡却是忽然说道:“也许,母后是从别的地方得到消息的。”
锦衣朝她看了看,稍稍疑惑了下,忽然又明白了什么,道:“难道……是那个碧落城城主?母后见到她时,表情太奇怪了!”
“镜青鸾。”
“镜青鸾。”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相视一笑,却又同样起了疑惑。
“如果那个碧落城城主真的是镜青鸾的话,当时的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可是,母后为什么要瞒着?她们为什么不相认呢?”
“会不会跟刚才母后说到的什么血誓有关系?”锦衣问道。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如此漠然啊。”潋绡想到当时的情形,那两人的态度太平静了。
禁不住,潋绡与锦衣又是各自一叹。
这场山雨,是迟早要来的
虽然潋绡是知道近日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可日子依旧是那样地平静。
蓝鸢确实没再出过月凰宫,可外面进去的人,也没被阻拦过,包括潋绡与锦衣。但这也仅止于每日的请安,而且,不难察觉到,时刻都有人监视着一切。
潋绡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去试探皇帝的底线,所以,她倒也一直安分守己。
可是,明知山雨欲来,又让她如何能够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等着啊。
第三天的晚膳时间,锦衣来到苏芳苑的时候,潋绡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锦儿,今晚我想去趟月凰宫。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锦衣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许久,仍是没有应声,只有那样静静地吃着饭。
潋绡也只是安静地等着。
然后是“啪”地一声,是锦衣突然将筷子拍落到桌子上的声音,随后又放下了手里的碗。神色间透着不耐,却仍是隐忍着,并未发作。
“锦儿,好不好?”见锦衣一直神色未松,潋绡禁不住又问了句。
基本上,当潋绡对他有所求的时候,锦衣从来都是硬不下心来拒绝的,这次也不例外。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才点了点头。
潋绡这才轻轻地笑了。
锦衣却是禁不住沉着脸,叮嘱了句:“不过自己也小心点。”
潋绡笑着应了声
入夜之后,潋绡便随着锦衣往月凰宫行去。
以他们的轻功,要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并不难。但麻烦就在于,如何靠近蓝鸢,却不让暗中监视的人发现。
所以,当锦衣光明正大地带着潋绡从窗口跃进了蓝鸢的寝宫时,她禁不住疑惑地朝他看了看。
明白她这一眼的意思,锦衣出声解释道:“这附近都是我的人,没事的。”
这时,潋绡才禁不住猜测起,锦衣所谓的将自己的势力渗入琼月庄,到底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不过,这不是她需要关心的,相信锦衣可以做得很好。若真需要她的帮助,他也自然会开口的,比如说毒药之类的。
进了室内,锦衣只是站在窗边没有动,示意潋绡自己进去。
潋绡点了点头,便朝蓝鸢的卧房走去。
隐隐透过来的灯光,渐渐清晰的时候,便见到蓝鸢独坐到桌前,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已。
听到脚步声时,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潋绡的出现,让她禁不住一怔,随即又皱了下眉头。
“没事,锦衣都安排好了。”潋绡知道蓝鸢担心的是什么,也相信她应该明白自己这话的意思。
然后,蓝鸢朝她轻轻地一笑,说道:“你怎么过来了。”
潋绡并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她身边坐下后,才缓缓说道:“我只是有些不放心。”
这让蓝鸢又是一笑,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父皇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可是,母后你呢?会什么也不做吗?”
对于潋绡的问题,蓝鸢并没有回答,反而是问道:“如果是你,你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毁了自己的家吗?”
潋绡一时无言,只能沉默了下来。
“更何况,我这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生我养我的镜家。他们给了我太多东西,可我带他们的,却只有灾祸。当年,若不是我铁了心要跟慕睿回来,今天,也许他还不至于对镜家下手。当时,年少气盛,虽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却总觉得自己会有办法解决的,而且,总觉得,就算是为了不让我难过,他也会放过镜家的。可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的妄想而已。”略带自嘲的语气,听着总觉得太过伤感。
潋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收了声。
蓝鸢依旧只是轻轻浅浅地笑着,目光柔和,缓缓说道:“很多人都说我们很像。”顿了下,她才又接着道,“阿绡,正如你放心不下我一样。我也不可能不管镜家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对于与己无关的人,可以狠到极点。可对于被自己认可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想要留住所有自己在乎的人与事。其实,我们……都是贪心的人。”
“所以,阿绡,就当是母后求你,这一次,什么也别管了,好吗?否则,最后为难是你自己。阿绡,你与我不同的是,至少你还有锦衣。”
蓝鸢的话,让潋绡禁不住一怔。
“听母后的话,什么也别管,守着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这就够了。”蓝鸢的声音渐渐深沉下来。
这让潋绡禁不住点了点头。
见她应了下来,蓝鸢才又轻轻地一笑,道:“回去吧。”
迟疑了下,潋绡才站起身来,往外走时,禁不住回头看了眼。昏黄的灯光下,隐隐觉得蓝鸢的脸色并不太好,黯淡而疲惫。
可潋绡并没有停下来,仍是走了出去。她是了解蓝鸢的,因为了解,所以明白,她已经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当锦衣见到潋绡这么快出来时,稍稍疑惑了下,便迎了上来。
两人离开月凰宫的时候,潋绡禁不住轻喃着自言自语道:“也许,很多年以前,命运的脉络就已经错了。镜蓝鸢……鸢本该是翱翔天空的苍鹰,不该困于这皇城的。镜青鸾,鸾才是凤凰。如果当初进宫为后的人是镜青鸾,是不是这一切,会是另一番光景呢?”
锦衣听到了,却也只能沉默。
回到苏芳苑后,锦衣握了握潋绡已经十分冰冷的手,赶紧运功为她取暖。又让她立刻躺进被窝里,迟疑了下后,自己也一起躺下来。
而潋绡只是一怔,并没有拒绝。
等到潋绡渐渐睡去之后,锦衣才似乎是轻叹着一声低语:“那你又到底是苍鹰,还是凤凰呢?”
一室的静默,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早上,锦衣醒来的时候,本是想悄悄离开的,可潋绡大概本就睡得不深,仍是被他吵醒了。
半睁着双眼,神色迷蒙,过了会,似乎才清醒过来。
“还早,再睡会吧。”已经穿戴整齐的锦衣俯在她耳边轻声一句。
低低地应了声,潋绡又闭上了眼,可下一瞬,忽然又睁开了,目光清亮,明显是彻底醒了。
瞪着锦衣,半晌才道了句:“昨晚你怎么又歇我这儿了!”
闻言,锦衣禁不住笑了笑,道:“姐姐不是没赶人嘛,怎么这会倒跟我算起帐来啦。”
轻哼了声,潋绡也坐起身来。可刚坐起,瑟缩了下,仰天一躺,赶紧又窝进了被子里。
这让锦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自然又惹来潋绡的一记冷眼。
“反正没什么事,再躺会吧。外头可冷得很呢。”替她将被子盖严实了,锦衣便打算出去了。
但潋绡却突然问道:“锦儿,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锦衣怔了怔,才回道:“没什么啊,还不都是那些事。”
潋绡没再继续问,只是脸色沉了沉,看了锦衣好一会,才道:“那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这让锦衣禁不住一叹。
在床边坐下后,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父皇将那份密报交给我处理了。”
“哪份?”潋绡下意识地问了句。
锦衣只是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还能是哪份?
刚问出口,潋绡便知道答案了。
“父皇这一招,还真是够狠的。他就不怕你干脆跟镜家合作吗?”
“父皇知道我不会。”锦衣只是平淡地回了句。
“上次乾云门附近的刺客,父皇下令停止追查,是不是跟这事也有关系?”潋绡又问道。
“那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不过现在看来,大概父皇想物尽其用吧。”锦衣的语气仍是有些漠然,似乎事不关己。
“嫁祸给镜家?怎么也说不通吧?镜家会派人刺杀你?”潋绡提出了疑惑。
“姐姐,很多事,只要刻意安排起来,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这样的事,这些年,锦衣怕是接触了不少的,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的话,潋绡自然也是明白的。
轻叹了下,才又问道:“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那份密报?”
“姐姐还是越少知道越好。”
不知道为什么,潋绡忽然地觉得烦躁起来。
锦衣却是突然俯下身,轻轻地抱着潋绡,说道:“别问了,好不好?”
潋绡没有应声。
“好不好?”锦衣又是一句。
“锦儿,我只是有些害怕,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大事。”
“有什么好怕的,姐姐有锦儿保护着呢。”
潋绡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安下心来。
“锦儿,你说,如果我去求父皇……”
“断了这念头!”潋绡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锦衣打断了。
他放开潋绡,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她,神情略有些暗沉,道:“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姐姐难道不清楚吗?”
“锦儿,我怕的不是父皇对镜家出手,这是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我怕的是母后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她不太对劲啊,给我的感觉,好象完全对父皇死心了。”
那个向来温婉沉静的人其实是十分骄傲而决绝的性子。
“那我让暗卫小心看着,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等这事过去了,姐姐再劝劝母后吧。”锦衣低声劝慰道。
“锦儿,如果今日,父皇要杀的人是我,你会什么也不做吗?”
“胡说八道什么呢!”锦衣禁不住斥了声。
“其实你我都明白的……”
锦衣却突然站了起来,沉声一句:“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带着隐隐的怒意。
潋绡一下愣住了。
“你想要帮母后,所以想保住镜家。那然后呢?牺牲掉我吗?在父皇眼里,镜家与我是绝不可能并存的!除非我不做太子。可是我如果不做太子,没有人会放过我这个威胁帝位的人的。我没有退路的,只能让自己往上走,只能让自己更强大!这一路上,我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可是只要还有姐姐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对我来说,姐姐是唯一重要的!可对姐姐来说呢?我又是不是唯一重要的?”
说到这,锦衣闭了闭眼,似乎是想压抑下渐渐激动的情绪。
潋绡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是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会尽量想办法拖住父皇的。”说完这两句,锦衣转身便要离开。
“锦儿。”潋绡赶紧唤了声,但没能止住他的脚步。
“锦儿!”急着又唤了声,可锦衣却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潋绡追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此刻她的心里,同样是一片烦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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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无宴殇歌
前世经历的背叛,让她对人总是心有戒备。可是,曾经的记忆里,并不是只有背叛。十岁以前的生活,那种美好,仍是被珍藏在心里。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时,她没有选择拒绝一切。所以,当第一次看到那双清澈澄空的蓝眸时,便决定要将这个人放在心里。她太害怕孤独了。
而父亲和母亲,在她曾经的记忆里,是那样美好的两个词。
至于今生,父亲是生杀予夺的皇帝,或许她会有些防备,当仍不可否认,这么多年来,他是那样的宠她疼她,几乎是有求必应。而她敬佩着的母亲,那个性情温婉又骄傲坚定的女子,在她的生活里,是一个亦师亦友的角色。
父亲和母亲,既然那是明明可以得到的东西,要她怎么可能消极地去放弃呢?
事实上,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心是那样的简单而纯粹,让人忍不住去怀疑他的真实。
更何况,“唯一”吗?
“唯一”是一场豪赌,而她并不是一个赌徒
潋绡坐在窗口,依旧如往常一般捧着书,安静地读着。
可是,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锦衣那决然离去的背影,让她没办法静下心来百~万\小!说。
禁不住又是一叹。
目光投向窗外,正好看见萝铃往这里走来,手里端着的是,该是潋绡交代她煎的药。
那天之后,她就在想办法化解体内的余毒。虽然可能要费些时间,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萝铃进来之后,放下药便要退出去。潋绡百~万\小!说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候在身边。
不过这次,潋绡叫住了她。
“萝铃,母后那边没什么事吧?”
潋绡的问题让萝铃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朝她看了看,但是,当触及那双犀利清亮的眼时,萝铃也不再掩饰了。
低下头,恭声回道:“一切如常。不过,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召见过锦殿下,然后锦殿下就暗中将监视娘娘屋里的人调开了。是何缘故,奴婢就不清楚了。”
潋绡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将屋里的人调开?那天晚上,她的夜探,让蓝鸢也清楚了锦衣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所以那应该是蓝鸢向锦衣要求的。而锦衣虽然有些生气,但既然那是她希望的,锦衣仍是会帮蓝鸢的。这样的小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那蓝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要……暗中见什么人吗?见谁,她背后那股势力的掌控之人?然后呢,她又想做什么?
潋绡还是觉得放心不下,站起身来,吩咐萝铃取来披风,想要去月凰宫一趟。
可是,刚走出苏芳苑,却见锦衣迎面而来。
他低了低头,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潋绡大概也知道他心里仍有些犯别扭,所以主动开口了。
然后,锦衣便接下话,回道:“母后病了,让太医看过,说是积郁成疾,开了药,已经走了。不过,我想还是让姐姐过去看看。”
潋绡轻轻蹙起眉头,说道:“好,我们走。”
走出不远,潋绡又开口问道:“母后让你将屋里的人调开过?”
锦衣似乎并没有因为潋绡知道此事而觉得意外。许是他本就交代过萝铃,潋绡问起什么就照实回答的。
锦衣点了点头,回道:“恩。母后让我想办法给她半个时辰,她想见一个人。所以我就将人调开了。”
“就那样将人调开了,父皇不会发现吗?”
锦衣只是抿了抿唇,无所谓地回道:“这几天,我已经慢慢将监视月凰宫的暗卫都换成我的人了。别说母后想见什么人,就算是想出宫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时,潋绡却是忽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锦儿,我从未想过要牺牲你去换取什么东西。”
锦衣微微地怔了下,朝潋绡看了眼,又转过头去,并没有说什么。
“锦儿,我只是希望可以找到两全……”
“我都知道的!”潋绡话没说完,就被锦衣打断了,“是我不好,胡乱发脾气。我只是想要……”说到这,他又忽然地停住了。
“锦儿。”轻唤了声,潋绡握了握他的手,不再说什么了。
其实,他们都是贪心的人
走进月凰宫的时候,潋绡忽然停住了脚步。
又下雪了。
下雪时的天空,总是阴沉而灰蒙,那样晦暗的色泽中,却降下纯白色的雪。
天地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潋绡轻轻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她是喜欢下雪的。只是因为觉得漂亮,所以喜欢。
如果,人活于世,一切可以如此简单,该有多好。
不过,因着眼前的大雪,心情倒是没来由地放松了下来。
即使明知道,所有的枷锁都是自己加诸于己身的,却仍是无力抗拒。
那至少,笑一下吧
跨进蓝鸢的寝宫,朝卧室走去。
一进内室,便见蓝鸢靠在床上,合着眼,气息平和,神色安然,没了前几天所见的那种隐约的阴郁。
潋绡走上前去,伸指搭上腕间,可刚触及,便被挣脱了。或许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冷,让蓝鸢惊到了吧。
“阿绡?你怎么过来了?我没什么事,休息下就好了。”似乎是也察觉到自己的动作稍稍突兀了些,蓝鸢微微一笑,随意地说着。
“有没有事,该我说了算。”潋绡只是瞥了她一眼,又一次伸出手要为她把脉。
蓝鸢迟疑了下,但这次,并没有再挣开。
过了会,潋绡放开了手,又回头对浮香说道:“刚才太医开的方子给我看看。”
“是,公主。”应了声,浮香便将那纸笺送了过来。
潋绡看着方子,沉默了会,又看看蓝鸢,随后便将方子递了回去,说道:“就照方子煎药吧。浮香,你向来细心,这药就交给你了。”
“是,奴婢知道了。”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随后,潋绡又看了看屋里的其他那些侍女,脸色一沉,又道:“都到外头候着去。”
她们似乎是朝锦衣轻瞥了眼,才应声出去了。
当室内只剩下潋绡、锦衣与蓝鸢三人时,忽然地安静了下来。
潋绡从床边站起身,踱开了几步,又看了看蓝鸢,神色却是十分平静。
这时,锦衣朝潋绡看了眼,眉头轻轻地一皱,走了两步,似乎也是想出去。
“锦儿,等等。”
见他要走,潋绡赶紧出声唤住。
锦衣应声停步,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就那样站在原地。
这时,潋绡才注视着蓝鸢,问道:“为什么?”
蓝鸢却是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沉吟片刻,才道,“起初的原因,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如今,只是刚好可以利用而已。”
“是吗?”潋绡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沉默了会,又加了句,“你放心,既然你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不会阻止你的。”
又是一阵静默。
许久之后,蓝鸢才轻声问道:“阿绡,你会恨我吗?”
闻言,潋绡突然地一声冷哼。
随后转身便往外走。
但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说道:“既然你先选择了放弃,那你也将不再是我的选择。”
恨,是一种很累的情感。
所以,她不恨她
潋绡离开月凰宫的时候,锦衣一直跟随在她身后。
她不说,他便也不问。
一直到潋绡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去,轻斥了句:“你属乌龟的啊,走这么慢!”
锦衣微一怔,撇了撇嘴角,随即却是忍不住笑了下。
紧走了两步,站到潋绡身边时,目光从她眼底掠过。
那不是伪装的平静,她似乎忽然地放下了什么,是真的很平静。
“想问什么就问吧。”潋绡淡淡地一句。
锦衣握着潋绡的手,眉一挑,漫不经心地说道:“明明是姐姐自己想说,偏要我来问。”
隐约可以见到潋绡眼角轻轻一跳,突然地反手一握。
“啊!”地一声,锦衣吃痛地惊呼了下,但并没有放开手。
轻笑了下,潋绡才沉静下神色,缓缓说道:“母后中毒了。”
锦衣只是轻轻地应了声。
“多年以前父皇下的毒还残留在体内,这些年,又一直在服一种慢性毒药,今天,又加了一味毒。那种慢性毒药很难发觉,如果不是多加的这一味毒,也并不会发作出来,更加不可能察觉到了。”
“能解吗?”锦衣问道。
“能。”潋绡的回答并没有什么犹豫,“虽然有些麻烦,但也难不倒我。不过,那也得要母后肯配合。”
“今天这味毒,是母后自己下的?”锦衣虽是如此问,但答案其实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了。
“至于那慢性毒药,母后自己应该是知道的。不会是父皇,否则母后不会忍这么多年。而母后既然说是为了让别人放心,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原鸿楼。关键在于,是谁下的毒。应该是母后近身之人……”说到这,潋绡忽然地自嘲一笑,道,“现在追究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真的不管了吗?姐姐不是一直想帮母后的吗?”锦衣又问道。
潋绡突然地笑了下,道:“如果母后是想做什么别的事,我会帮的。可既然她选择了放弃……”她没再说下去,又只是一笑。
“姐姐难过吗?”
潋绡渐渐淡下了神色,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不算是难过吧,只是觉得有些失落。”
锦衣看了看潋绡,沉默了下,才道:“母后想拿自己的命换什么?镜家几年的平安吗?”
此时,潋绡又是轻轻地笑了声。
“母后不是那么愚笨的人。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些。我们等着看吧,看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也许,母后真的能以自己的命,成全了所有人。”
潋绡的声音渐渐低了去,略带暗哑
夜已经深了,雪还在下着。
天空一片黑沉沉的,只能从屋檐的灯光下,看到雪花纷扬飞落。
偶尔有人走过时,踩着雪,“嘎吱嘎吱”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里。
潋绡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隔着回廊,雪落不到屋里,但冷风仍是不时地吹进来。
萝铃站在一旁,好几次想要关了窗,却一直没有动作。
一直到锦衣推门而入时,她才松了口气,无声地退了下去。
站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解开披风,锦衣便走到潋绡身边,二话不说就关了窗,临了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潋绡轻声笑了笑,道:“我可没那么弱不禁风。”
锦衣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双手包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又忍不住瞪了她一下。
“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冷。”潋绡无可奈何地应声道。
锦衣看了看她,说道:“你的手在抖。”
“有点冷嘛,自然会抖的了。”潋绡无所谓地回着。
锦衣只是轻叹了下,沉默了许久,才道:“若是想插手,就去做吧。有什么事,我来应付就好。”
潋绡愣了下,才摇了摇头,低声道:“没用的。她是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一旦狠下心决定了什么,是不可能回头的。而且,她不想要我插手,她要的是成全。”
锦衣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
等待,是最折磨人意志的事。
潋绡依旧如往常那般,闲暇时,捧了本书,细细地读着。
书是她向来最爱的东西了。
可此时,似乎连书也无法让她静下心来了。
萝铃大概是刚好出去了。奉茶的侍女也许是新来,不清楚潋绡的习惯,端上茶后,便伺候在她身边。
这让潋绡渐渐皱紧了眉头,百~万\小!说的时候,她并不喜欢有人站在旁边。于是,冷冷地扫过去一眼,却吓得她下意识地一跪,低下头去。但却是始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轻颤着伏在地上。
这让潋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好,正巧这时候萝铃回来了,一见这状况,赶紧将那侍女赶了出去。
可潋绡也已经没有心情百~万\小!说了。
站起身时,萝铃已经拿了披风过来,略有些迟疑地问道:“公主……是要出去吗?”
潋绡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天,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
御极殿离苏芳苑有些远。
潋绡没有让萝铃跟着,独自慢慢地走着。
渐渐近了,脚步却也渐渐缓下来。
走到离书房不远的廊下时,终于停了下来。
旁边的侍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但也只是恭敬地行了礼,并没有问什么。
低垂着视线,潋绡就那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朝书房门口缓缓走去。
见她走进,门口的侍卫已经进去通报了,等到她走到门前时,倒也没被阻拦。
书房里只有慕睿一人,伏案疾书。
他总是这样,很忙很忙,可是,再忙,只要她想见,从不会被阻拦。
见潋绡进来了,却不说话,慕睿抬头看了看她,但并没有说什么。
潋绡也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慕睿翻阅奏折时发出的声音。
她本以为自己或许会怨他的。可是,他的错,也只是在于,他是一个好皇帝,如此而已。“慕氏江山”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不是简单的责任而已。自出生起,那便是他的荣耀与骄傲,是生命的尊严。
许久之后,潋绡才轻轻地道了句:“父皇老了。”
最初的记忆中,慕睿与蓝鸢,那样风华绝代的两人,流光熠熠。
原来,他们都已经累了。
潋绡的话让慕睿的笔轻轻一顿,但随即便轻斥了句:“胡说八道,父皇哪里老了。”
他们两人,光华如昔,可是,心已经老了。
潋绡只是轻轻的笑了下。
沉默了下,她又问道:“父皇……不去看看母后吗?”
这次,慕睿将笔放了下来,抬头看着潋绡,然后轻叹了声,又是略带自嘲地一笑,道:“不了。你母后不会想见到我的。”
潋绡没再说话了。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转过身,就那样沉默着离开了。
出了书房,渐行渐远。
潋绡轻喃着自言自语道:“父皇,你会后悔的。”
潋绡缓缓朝苏芳苑走回去,路上却见萝铃急急地迎面走来。
心忽然地一沉。
走到近前时,萝铃恭身一礼,才略有些迟疑地说道:“锦殿下请公主赶紧去月凰宫一趟。”
潋绡没有动。
手似乎轻颤了下。
微微扯动嘴角,不知是哭是笑。
随即又是略带讥诮地一笑。
神情淡下来后,轻轻垂下了眼睑,掩住了眼底所有的颜色。
抬起头来,渐渐往月凰宫走去时,所有的神色已经被抹去,只余冰封了一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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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看了上一章末尾那部分后,说讨厌潋绡呵呵。
潋绡活得很真实,所以她有很多顾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锦衣却好象是我们的梦一样,那样的美好而纯粹。
第三十三章 清玉寒梅
走近月凰宫的时候,潋绡便远远见到锦衣等候在门口。
稍稍地顿了下脚步,她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锦衣身边时,两人有好一会都没说话,无言的静默。
许久之后,锦衣才轻轻地一句:“姐姐,你的手在抖。”
这让潋绡没来由地心一颤。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垂下目光,弯了弯嘴角,却并无笑意。
“姐姐难过吗?”锦衣又问道。
缓缓摇了摇头,潋绡平静地回道:“不知道。”
这却让锦衣皱了下眉头,转开了目光。
这时,潋绡才朝他看了看,但没再说什么,转回头时,便朝蓝鸢的寝宫内走去。
锦衣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跨进寝宫的大门,潋绡便慢慢往内室走去,不疾不徐。
见到躺在床上的蓝鸢时,她也神色如常,只是缓缓地走近,然后在床边坐下。
以潋绡的医术,不难看出蓝鸢现在的状态极差,而且,恐怕已是回天乏术了。
潋绡没有开口。
蓝鸢也只是看了看她,一直沉默着。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逝着。
可是,这种流逝,就像是一种有形之物,划过皮肤时,能带起阵阵的钝痛,似乎一直一直地有血在流,渐渐晕眩,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
终于,潋绡还是忍受不了这种静默,出声道:“母后,你……”
可是,刚开了口,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种无力感,紧紧缠绕在心上,疲惫至极。
这时,蓝鸢轻轻一叹,问道:“阿绡会恨母后吗?”
“不恨。”潋绡的回答并没有什么犹豫。
“那么,会恨你父皇吗?”
“不恨。”潋绡仍是十分平静。
“那就好。”蓝鸢似乎真的满足了一般,长长地一叹息。
其实,潋绡很想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虽然,她知道,蓝鸢定是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考虑周全了,然后才做了她认为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仍是想问为什么。但却又无法问
这时,蓝鸢说道:“阿绡,去把我梳妆台上那个檀木盒子拿来。”
潋绡看了看她,依言去拿了过来。
盒子没有锁,样式也很普通。
在蓝鸢的示意下,潋绡打开了盒子,盒内绸布上,摆着一枝墨玉簪子,顶端绽了一枝白梅。初一看,会以为那白梅是镶嵌上去的,但细看,会发现那玉石的黑白双色,应该本是混然天成。在工匠的巧手之下,才将玉石制成了这样一枝簪子。
“这是当年,我还没嫁给你父皇时,他费尽心思为我准备的礼物。你留着,将来若有一个万一,也许会派上用场。”
蓝鸢伸手抚过盒中的簪子,目光中透着留恋。
但片刻之间,那一瞬的光芒便已消失。
她伸手掀起底下的绸布,将簪子覆住了,指尖在盒子里轻敲了两下,又朝潋绡深深地看了眼,道:“好好收着。”然后便盖上了盒子。
潋绡只是轻轻应了声。
随后便站了起来,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好。”蓝鸢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沉静。
潋绡忍不住又看了看她,脸色苍白,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