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涯这不着头脑的话让曾佳为之一愣,眉头也不由紧锁起来,静静的在那发起呆来,不再答理魏无涯。魏无涯见状,也不介意,悠悠然的闭目倾听起来,却时不时的半睁眼在曾佳脸上扫过。
………………
万全惊讶地看着白衣女子在人群中三挤两挤便找到一处空座,见她回头向自己招手,连忙也分开人群挤到她身边。位置不算最好,但在这样人满为患的对望居里已经相当不错。
白衣女子向桌对面的一个食客道了句扰,那食客也不以为意,微笑一声算是默认了白衣女子坐在自己对面。白衣女子在长凳上坐下后,一边将孩童稳稳地揽在自己怀里,一边示意万全也在长凳上坐下。
“姐姐,这些人吵什么?”
孩童见这么多人围在一起争论,很是有些不解。
“别说话,好好坐着就是。”
白衣女子朝孩童摇摇手,让他不要说话。孩童见状,有些委屈的把小嘴撅了起来。对面那食客见孩童模样可爱,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将目光转到一边万全身上,只看了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虽然不喜欢食客打量自己的目光,万全还是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大堂中央正在大声说些什么的,一身蓝衣的青年身上,只瞅了一眼,就认出这人是新晋左副都御史马文升的长子,正在国子监就读的马齐。
马文升是景泰二年的进士,官至大理寺少卿。因父丧丁忧。成化四年,固原土达把丹之孙满四反叛,朝廷急召他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同总督项忠、刘玉等进行围剿。成化十四年又进为左侍郎,去年又进为左副都御史。因万全曾与家兄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去过马家,故而认得马齐。
国子监不是普通的官学,它是由皇帝亲自指定“教师”和“学生”的皇家学校,在国子监读书的多是权贵子孙以及极少数特别优秀的平民子弟。监生们拥有无须参加三年一度的大比直接获得官职的特权,这一次宪宗开了恩科,取消了国子监生的这一特权,让他们与天下举人们一起参考,着实引起了士子的一片轰动,人人齐赞皇上圣明。但由此也引发了监生与普通士子的冲突,虽然这些监生们即使这科不中也可以照常出官入仕,但人的脸面最为重要,试想这么多监生一齐参加恩科,却不能中些进士回来,这脸面往哪里搁。故而对于那些满怀信心要在这次大比出人头地的士子,监生们是横竖看不过眼,遇着机会就要奚落他们一番,以显自己的高贵与与众不同。
现在围绕在马齐身边进行轮番轰炸的,便正是一群气势汹汹的进京应试的士子们。听得片刻,万全已然抓住众人议论的中心,他们现在争吵的正是前几日宪宗任用的传奉官,京府丞副使赵庆林虐杀家仆被告发后,却被刑部无罪开释一事。
看来这些士子明着攻击马齐,暗里却是在指责马文升了。万全没心思关心赵庆林一案有什么不妥,因为这案子是宪宗自己断的,之所以让刑部无罪释放赵庆林,无非这赵庆林是宪宗自己下中旨任命的官员,要是办了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律法写得明白,都察院奉律典督察百官,在朝臣之外直接面对于天子。朝臣违法而弗能察,知人乱纪而未曾报,君王所行有误而不加辨,此为御史之失职。故此都察院未能介入赵庆林一案为失职,也就是说令尊马大人和都察院都未能尽到本职!”
说话人一身灰衫,这是读书人最常的打扮,年龄也不过二十有余的模样,没有国子监生们才有的那种混合了高傲与自负的娇气,却也不见普通读书人的书卷清气,一副斯文从容的沉静神情在众人之中显得异常卓然不同。本来他坐在几个一脸愤慨的士子身后毫不起眼,但此刻站出却让人产生莫名的一见惊心的感觉来。马齐听了他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人说得明白,一时也找不出话来驳他,只好恨恨的看着他不吱声。好在他身后的国子监同学见势不妙,纷纷出来驳那灰衫青年,如此一来,场面就又乱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众人甚是头疼。
万全的心思不在马齐身上,也不在那灰衫青年身上,他只想早点把事情办了。看了一会后,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将目光转向了白衣女子。只见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揽住怀中男孩小小的身子,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显是听得兴致勃勃,好像她认得这男子一般,不由心中又是一动。
“咳…”
假装咳了一声后,万全才对白衣女子道:“白姑娘听得如此入神,莫非这人你认识?”
白衣女子还没来得及答话,对面那食客却已经笑了起来:“这位公子想必不是京城人,竟然连周方杰周公子都不认识,他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前年乡试的螯头。”
“噢,那万某可真就不知了。”
万全笑了一下,对那食客道:“京城的大才子不是杨廷和吗?这周方杰能和杨廷和比吗?”
一听杨廷和三字,那食客的脸颊不经意的抽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的道:“周公子自幼多智,七岁就熟读四书,堪称神童,十三岁时就中了秀才,前年中了举人,今科更是要勇夺状元,如此年纪,岂是同进士出身的杨廷和能比。”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听你这么一说,这周方杰果然是个才子。”
食客也微笑一下,对白衣女子道:“只是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国子监的监生争吵,一个不慎可就会引来无妄之灾的,前不久东厂可是刚刚查封了湖广会馆,这前车之鉴可不是很远。”
国子监(三)
“这位兄台…”
听那食客说到东厂,万全眉头微皱,忙岔开话题道:“东厂直接听命于皇上,所执者也是天子近侍,内庭权监。虽独立于法司之外,但却权重于法司。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够说道的。再说周公子与这帮监生们所争论的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犯事官员是否按律处置之事,这等事情,东厂的人未必会感兴趣。要说东厂的人会寻他们的不是,那可有些危言耸听了。”
“但愿如此。”
那食客见万全这般说,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白衣女子见状,也不好再问什么。万全自然也不会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三人相视无言,便齐致的掉头看向堂中。
“律令之根本,在于统御群臣,正纲明纪,会领百姓,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都察院督掌律令之尊,维护典律根本正是其职责所在。百姓有苦而视之不见,是使国家不稳根基动摇的大忌所在,若不能着心体察,正是御史之失。赵庆林一案,京城无一不知事实真相,然刑部却掩耳盗铃,作了无罪之判,试问这等荒诞判决何以令苦主家属信服,何以令天下人信服?而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明知案情糊涂,却不肯介入当中,上奏天子,查明案情,不正是失职吗!”
许是读书人本性,一身灰衫的周方杰此时语调越说越高,慷慨激昂,听得周围人不住点头。就连对面国子监的监生们也被他这话说得哑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其实也不是他们怕了那周方杰,也不是他们才学所限,想不出反驳周方杰的话,只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来自于官宦之家,言行举止都知道讲个分寸,绝不做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事情。要知道他们将来可都是要做官的,官场之上,凡事都讲个人情,讲个规矩,要是学那周方杰一般,官还没当上,就这般指责朝庭的衙门办事,将来这官还要不要做了?就算做了,这前途又要不要了?更何况那马齐是左督御史马文升的长子,你这般当着人家面指责人家的父亲,也真是太愣头青了点。独立特行,鹤立鸡群的另一个说法就是被孤立,无人理你,于其被孤立,倒不如大家和和气气的好。所以听了周方杰这番话,这帮监生们就是不满,也不敢随意接过话头,因为周方杰已经把都察院里的所有人一杆子打倒了,他们现在站出来,是说都察院尽职的好还是说都察院失职的好呢?说尽职吧,赵庆林一案,三法司和都察院的确是集体失职,而且这么多人看着,也是有些说不出口。可是如果说不尽职,自己岂不是成了周方杰的支持者了?那么马齐会如何看自己,家中的长辈又会如何看自己,他日步入官场,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今天的多嘴而惹上麻烦呢?因此,沉默是他们此时最好的选择。
监生的集体沉默让周方杰更是有些得意忘形,他自幼聪明,少时就倍受乡里夸赞,考取功名也是一路顺风,短短二十年,人生不可谓不顺坦。因此很是有些目中无人,对于别人恭维的“京城第一才子”也是坦然接受,自然而然,其说起话来也是直性得很,根本不顾忌后果,想到什么说什么。再加上大堂里围了那么多人,又值大比之前,周方杰也是有心要出出风头,一来塑造自己的正义形象,二来也能博取一些眼球。当下接着说道:“为官之人,乃朝庭所选为百姓计者,上承君王,下通群生,推行政令,管理天下。掌一方之要,成一地之重,自成其威。而百姓无权威可倚,若相争,必使百姓失其利而君上不察。倘若御史不能行督察之职,不听民情不近明心,则成纵溺之势。而官员倚权势行强政,使民心背离,致帝王于险地而三缄其口,岂非失职之大者?今赵庆林虐杀家仆,反被刑部无罪开翻,而都察院、大理寺却毫无反应,说到底还是一个官官相护,若不是,何以两京十三省的御史无一人敢执正言的!”
马齐听到这里有些急了,他爹马文升就是都察院的左督御史,周方杰明着说都察院里的御史失职,其实也就是在直接指责马文升失职。身为人子,若任由他人这般肆意指责父亲,脸面何存?见周方杰越说越来劲,当下就忍不住了,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但终是忍了下来,默默的看着周方杰在那滔滔不绝,听了几句后,脑子里却是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暗道一声:姓周的,这可是你自找的,要是连累了你自己性命,可不要怪我,谁让你欺人太甚!
“正如周兄所说,御史有督察之职,所察者为朝臣百官,也只在朝臣百官。百官若有违法乱纪之事,自然由御史参劾,清君主之侧,还民心以公道。律法,国之大者,是为国之公心所在,御史秉法典,自亦当以公心处之。”
冷不丁听马齐这么一说,周方杰愣了一下,摸不透他怎么态度来了大转弯,自己可是冲着他父亲去的啊?但人家肯定自己说的话,周方杰也无法说不对,只好傲然的站在那儿,静待下文。心中盘算着这马齐为什么会有如此变化。
围观的众人也是大惑不解,监生也好、士子也好,都摸不透马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旁的白衣女子也是奇怪,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万全:“他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万全还没答话,对面那食客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周方杰要倒霉了。”
“为何?”
白衣女子一脸疑惑,不就是监生和士子的争论,怎么这周方杰就要倒霉了呢?
食客摇头不语,没有回答白衣女子的话。而一旁的万全却是冷笑一声,对那白衣女子低声说了三个字“传奉官”。
“传奉官?”
白衣女子听了这稀里糊涂的三个字,仍是一头雾水,想问万全这是何意,却见万全掉过头去不再理会自己。再看那食客,也是紧盯着周方杰不说话。只好把心头疑惑按下,顺着他们一起接着听起来。
另一边,魏无涯却是十分无趣的起身站了起来,扫了周方杰一眼,对曾佳道:“书生意气,害人不浅啊。这里的事情我已交待于你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曾佳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这也怪不了别人,他自己寻死往里撞而已。”顿了一下,问道:“先生这就回去了吗?”
“嗯,时候不早了,我得去见见另外的人了。”
“那好,先生慢走。监生们的事情,属下一定全力以赴,先生尽管放心就是。”
“呵呵,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魏无涯笑着转过身去,道:“公公对你可是有过一句话的。”
一听胡义对自己有过评价,曾佳眼睛一下亮了,快步拉住魏无涯,紧张的问道:“他说过我什么?”
“想知道么?”
魏无涯狡腻的挤了挤眼,却是不肯说。
曾佳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在吊自己胃口,不由娇嗔一声:“先生若是直接告诉佳儿,他日佳儿为你亲手烧上几道小菜。”
“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可不能耍赖。”
许是曾佳的手艺打动魏无涯,又许是他不想再打趣这姑娘,缓缓转过脸来,正色道:“公公曾对我说:曾佳办事,他放心。”
我办事,他放心?曾佳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脸蛋一下子乐了起来,满是甜蜜。整个人就傻傻的站在那里,不断的回味着这句话,连魏无涯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
周方杰正等着听马齐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见马齐脸色一寒,冷冷的逼视自己道:“周兄刚才所说固然是对,但赵庆林赵大人是皇上亲自任命的朝庭官员,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肆意断定他就是杀人犯,是不是有些不妥当呢?”
“什么赵大人,分明一个杀人犯而已。”
周方杰很是不屑的望着马齐,在他眼里,赵庆林就是杀人犯,与朝庭命官几个字是全然不配的。
马齐平静的看着周方杰,他要一步一步把这人往死路里逼。
“是否杀人,不是你周兄所能定的。难道周兄以为,你可以替代法司决定一个朝庭命官是不是犯法吗?”
“你!…”
周方杰顿时失语,赵庆林虐杀家仆一事就算是真,在没有法司定罪的前提下,他一个举人如何就能给其定罪。
见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的周方杰也有失语的时候,马齐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但这笑容却一点也没有显现在脸上。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淡。
“刑部已经依律判赵大人无罪开释,吏部也并未削他官职,也就是说赵大人现在仍是朝庭命官,绝不是杀人犯。而且赵大人是皇上中旨所授的命官,你不把赵大人放在眼里,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周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可是犯了欺君妄上之罪的?”
七点到电,三个小时完成一更,二更能不能赶出来还不清楚,读者可不等。
国子监(四)
话音落处,一片寂静。半响,围观众人才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与那帮监生幸灾乐祸表情不同的是,大多数人看向周方杰的目光都是同情与惋惜之色,若不是碍于那欺君之罪太过吓人,怕是当场就要有人上前做个和事佬,把这事压下来。毕竟一帮读书人争论,最后却争出个欺君之罪,有人为此掉了性命,实在是不值得。更何况要为此掉性命的是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周方杰,不论从乡情角度还是惜才角度出发,这事能压就压下来了。
不过却也有一二市井无赖者,好像从马齐的话中找到金子般,对着周方杰指指点点,不用去问,从他们的举止上,围观众人也能清楚知道,这些人怕要拿周公子去领赏钱了,不由对周方杰更是担心。要知道现在市面上的无赖大多是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官府还没知道,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就已经来找你了。无赖们靠向厂卫密报换赏银,而厂卫们靠无赖的密报来办案,再向上面邀功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有些刚到的客人没有听到前面的话,对这莫名奇妙的欺罪之罪十分不解,在旁边知道底细的人为他讲了几句后,便是恍然大悟了。当今皇上固然是个不理事的主,固然是个一心修道要长生不老的皇帝,固然是个爱老婆且怕老婆的皇帝,但说到底他仍是皇帝,说一不二的皇帝。赵庆林是他亲自下中旨任命的传奉官,而且还是国师李孜省亲自推荐的人,这样一个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独立于朝庭各项制度之外的。本来嘛,传奉官所担任的官职原就是吏部没有认可,没有官印的官场异类,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所行使的权力也是来自于皇帝。只要皇帝不找他们麻烦,世上便没有人敢找他们麻烦,就是有,也被那个传奉官之首,礼部侍郎,大明国师李孜省给抹掉了。而李国师摆不平的则由首辅万大人给摆平,总之,就是传奉官犹如上天神佛护佑一般,无人动得了。现在皇帝不准刑部判他有罪,那他就是无罪,无罪的官员就是朝庭的命官,你周方杰才学才高也只是个待考的举人,有何资格对朝庭命官指指点点?仅此一点,定你个非议之罪就跑不了。可是你不但这样做了,而且还逢人就说,表现得还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是在为民请命般。如此一来岂不就是在告诉别人:我瞧不起那个赵庆林,我不认可赵庆林的官员身份,在我眼里,他狗屁不是。那好,别人听明白了你的意思,但同时,也听明白了另一个意思,那就是我连皇上都瞧不起,都不认可。这么一联系,这顶欺罪之罪,藐视皇权的大帽子戴在你周方杰的脑袋上也不算冤。
“可惜啊…可惜…如此一个才子…”
人群中一个锦衣胖子怜惜的看着蔫蔫的周方杰,很是自来熟的对身边人道:“祸从口出,这周公子不是顶聪明的一个人嘛,论才学,那是公认的京城第一才子,怎么会犯这等无知之错呢。那赵庆林明里只是个区区京丞副使,但背后站得可是国师大人和皇上,他这般大言不惭的在这指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旁边的人却不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后就转过头去,没有接他的话。胖子感到无趣,身后却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回首一看,拍自己的是一个老头。这老头他不陌生,当下笑着就道:“江老板,你说我说得对吗?”
老头闻言点点头:“那是,这小子胆子真大,不但说赵大人是杀人犯,还说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失职,嘿,这可真是三更起来见阎王,自己嫌自己命长。他难道不知道那马公子就是左督御史的大公子吗?当着人家儿子面指责老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我看哪,马公子肯定是要拿这周方杰去见官的。”
锦衣胖子摸了摸略微前突的肚子,晒了晒了嘴,好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估摸着也是。”
老头又朝前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道:“马掌柜,咱们也别在这干站了,得,今儿碰上也算有缘,走,咱楼上坐,烫上一壶好酒,热上几道好菜,边吃边看。”
“哈,那就让江老板破费了。”
一听老头请客,锦衣胖子一下乐了,顾不得再看下去,一把拉过他就往楼上走,动作之快,浑不像是个胖子。
二人走后,两道身影从楼梯拐角处现了出来。
“百户,要不要把那姓周的拉回西厂?”
“拉回西厂做什么?”
“他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
“读书人,一时口快而已,当不了真的。”
见属下不太懂自己的意思,那百户低声又道:“咱们西厂跟东厂、锦衣卫不同,不兴以言获罪这一套,厂公大人多次强调,咱们只抓大案要案,至于那些读书人的破芝麻事,尽量少碰,免得跟东厂一样,把招牌给砸了。再说现在朝庭对咱们西厂正是看不顺眼的时候,再加上这姓周的是待考的举子,要是咱们拿了他,说不定正好给了那些想要对付我们的人口实,所以这事咱们不管。要管也不是我们来管,东厂也好,锦衣卫也好,顺天府也好,总会有人管的。我们犯不着趟这混水,别到时羊肉没吃上,犯惹一身马蚤,给千户大人和大档头添堵。”
“是,属下明白了。”
听百户这么一说,那番子马上领会他的意思,不再询问是否拿人。二人就这么不着声色的继续隐在众人身后,看着堂中发生的一切。
…………
“周方杰,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面对马齐咄咄逼人的眼光,周方杰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毫无生气。方才的风流倜傥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了,脸色白得极其吓人,吱吱唔唔的不知在说什么,细心的人若是仔细留意,甚至能看得到他的小腿在微微的颤抖。看得出,他真的害怕,或者说,他现在很恐惧。
欺君妄上是大逆之罪,论罪是要凌迟的。周方杰没有想到指责都察御史失职会让自己背上如此大的罪名。不过这怨不了别人,他不是傻子,把自己的话和马齐的话前后一联系,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忘记赵庆林是一个传奉官的事实,这下好了,话也说了,人也指责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能寄希望于马齐能够放他一马。不过这也仅仅只能想想而已,因为刚才他义正严辞时,可时没想给马齐的老爹马文升留几分面子,相反却是引经据典,搬出条条律法来证实以马文升为首的都察院御史集体失职,证实他们和刑部官员勾结,官官相护,偏袒赵庆林。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和对不公的愤怒。现在自己处于下风,被戴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又如何奢望马齐会放他一马呢?
“马…马…”
连说了两个马字,周方杰失声了,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十年寒窗,只为一朝扬名,三元中的解元已经到手,马上就要开始的恩科,只要自己好好发挥,成为大明第二个三元及弟者未必没有可能(应是第三个,明朝三元及弟者第一为洪武年间黄观,二为商辂,但黄观因靖难时反对成祖,被人为划去。笔者注),可是现在自己却凭空背上一个欺罪之罪,说不定马上就要成为牢房里的囚犯,然后被推出去凌迟,而这一切都只因为自己太好出风头,在听了同伴与那些监生争论的时候,一时忍不住站了出来,从开始的学识之争到后来的赵庆林之争,一步一步的把自己带进了险地。他只是个举人,按律制,举人虽然可以做官,但却要是在参加三次会考不中之后,才能到吏部报到,得到一个不起眼的主薄或典吏之类的小官。这次恩科是他第一次参加会考,在此之前,他只是个比民平稍微强点的读书人而已,一无家势,二无钱财,摊上这等大罪,如何又能躲得过去呢。恐惧、焦急、后悔,周方杰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大脑中一片空明,什么都已经不知道了。
与周方杰同来的几名士子也被眼前的情况吓得不轻,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再敢站出来说话。书生之间的争论引来一个欺君之罪,这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若只是比较才华,斗诗比赋,他们肯定是一个接一个的上,可是若是与周方杰一样,一块摊上这等罪名,却是他们死也不敢去做的。
稳操胜券的马齐终于露出了他那久违的笑容,此时不打落水狗更待何时。环顾四周,朗声叫道:“诸位,你们都给在下做个见证,这姓周的方才是不是说了一通欺君的话!若是,有劳诸位随我一同到顺天府大堂去,把这欺君之人送交法办!”
不等周围的人答话,周方杰回过神来,一个激灵,猛的上前一把抓住马齐的衣领,用尽全声力气叫道:“我没有!姓马的,你不要诬陷我!”
“诬陷?”
被揪住衣领的马齐一点也不恼怒,也不甩开他,“哈哈”一声笑道:“周方杰,难道你当这里的人都聋了不成?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你怎么不知道怕的?刚才的周公子那可真是好样的,绝对当得了大才子一称,现在…哼哼…好汉做事好汉当,依我看,周公子还是先随我去顺天府一趟,把事情交待清楚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众人都以为周方杰这次死定了,一定会被马齐揪到顺天府时,一个锦衣青年却站了出来,上前几步对马齐道:“这件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到此为止吧。”
“你是何人?”
马齐没想到有人会为周方杰出头,再看这人有些脸熟,却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愣了一下。
“在下姓万。”
锦衣青年正是万全,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决心帮一帮这姓周的士子。白衣女子和那食客也没想到万全会出面,各自露出疑惑的目光。
“啊!万大人!”
一听来者自称姓万,马齐立即记起这人是谁了,他便是后宫之主,皇帝至爱万贵妃的小弟,锦衣卫都指挥使万通万大人的弟弟!这个身份代表什么,马齐自然是知道,因此在反应过来之后,顾不得许多,当下就要上前行礼,却被万全一把拦住:“不必行礼。”
待马齐止住后,才道:“方才你与这姓周的公子一番话我都听到了。周公子因然犯了语病,但却是无心,你就不要追究了。”
“这…”
马齐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就不假思索道:“学生听大人的。”
万全出面,就算马文升在场,也要给面子,更何况马齐呢,因此马齐根本不用考虑给不给这个面子,而是直截了当的应了此事。万全是什么人?万贵妃的亲弟弟,皇上的小舅子,他说的话或许比皇上都管用,你告周方杰欺君,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别想和他反驳,你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证人都没用。
“好。”
万全淡淡的笑了一下,马齐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缓步走到目瞪口呆,搞不清怎么回事的周方杰身前轻声道:“今日之事就算了,倘若有下次,可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了事的。大比马上就要到了,在这个节骨眼要是吃了官司,你的前程可就算完了。本官今日一时兴起,与朋友来对望居喝上几杯,不想就听了你与马齐这番争论,也就是我了,若是换上他人,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今后需好生注意,可不能胡言乱语了,记住,管得了的事情才管,管不了的事情你最好别管,否则,就是自己给自己惹祸。”
“是,是!学生知道了,学生知道了!”
周方杰已经清醒过来,从马齐对这锦衣青年的态度上,他判断出这个人肯定是个大人物,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眼前这青年会为当今皇上扯上关系,他所判断的却是这人是当朝首辅万安的什么人,因为他姓万。
“多谢万大人相救!”
长身一躬后,周方杰的脸上满是激动,事情转变得太快了,眼看着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却被拉了出来,如何不让他激动。
“嗯。此处也没什么事了,你这就回去吧。”
万全却没把这事当回事,说完之后转身就要离开,刚走了一步,却又回头漫不经心道:“本官当年也是寒窗苦读过来的,知道读书人的苦。大比马上就要到了,要多用心于功课,切不能耽误了。对了,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事,不妨来找本官,或许本官能帮你一些小忙。”
国子监(五)
“万大人?”
坐在白衣女子对面的食客脸颊再一次不经意的抽动了一下,看到万全正往自己这边来,忙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随意的夹了一口菜,以此掩势自己心中的惊讶。因他面北朝南坐着,身子还是半斜,所以白衣女子并未将他神情的变化看在眼中。
“白姑娘,你我要谈之事甚多,此地人多嘴杂,我看不如移居在下府中,再作商谈如何?”
万全没有理会一旁的食客,也不需理会,径直走到白衣女子面前问了一句。
“这个…”
很显然,万全方才的表现让白衣女子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不已,在猜测这个年轻人身份的同时,大多数人也被万全的举动所折服。要知道他刚才的举动不仅仅是救了一个前途似锦的读书人,也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和地位冒险。欺君之罪不是小罪,论风险,一旦被追究起来,纵使不被同罪,一个庇护宵小之名也是跑不掉的。然而此人却一点也不顾忌,公然出面压下此事,可见其人胆识之大。
约我来京的是你,定这对望居的也是你,怎么你事先不嫌这酒楼人多嘴杂的呢?
谈判地点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在对望居里,白衣女子和万全对面而坐,主从关系不是那么明显,但一旦进了万府,这个情况就要改变了。就算万家兄弟不以强权压她,在心理上,白衣女子还是会感觉自己处于弱势。一旦有了这种意识,那么在开始的谈判中,她所能争取的东西必然也会减少。正所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白衣女子本不想答应万全,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和重要,再加上万全刚才的表现让她生出几分好感,印象有所改观,因而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轻声应道:“小女子所求的只是事成而已,至于在什么地方谈并不重要,万大人既然嫌这里嘈杂,那小女子就听大人吩咐吩咐就是。”
“那好,就请白姑娘与令弟随在下同行吧。”
万全脸上挂着的还是他那招牌似的笑容,谦恭的让人说不出的亲近。见白衣女子同意自己的要求后,他的笑容更加明显,如沐春风般,看得堂中的食客女眷为之心动,恨不得立刻托人打探,这年轻人到底是哪家权贵家的子弟。
见周方杰等士子已经不敢再招惹那帮国子监的监生,白衣女子有些索性,便拉着身边的孩童起身准备离开。
“大人,请!”
做了一个先请的动作后,白衣女子就准备随万全离开,不想万全却是没有挪步,而是笑着说道:“家兄对白姑娘也是仰慕得很,特意嘱咐我,一旦白姑娘到了京城,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见他一面。我这就让人去通传家兄,等会万姑娘到了府上,正好可与家兄一叙。”
话音刚落,白衣女子快速的瞄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道:“那是自然,事关重大,没有万都督的亲口保证,小女子也不敢随意应承什么。”
白衣女子很清楚,面前这个万全虽然与他的哥哥一样身份显赫,但在这件事上,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他那位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哥哥。能不能让白莲教从濒临绝境中挽救出来,所需的也仅仅是万通的一句话。因此她这趟来京,必须要见万通,即使万全不说,她也是要争取见万通的。现在万全明言万通要见她,那就最好不过了。
“如此,白姑娘请吧!”
白衣女子的话也反应了她的态度,万全听完没有说话,微笑一下,便转身往店门走去,刚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周方杰的声音:“大人,请留步!”
“有什么事吗?”
看着走到近前的周方杰,万全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何以叫住自己。但他既然叫住自己,肯定是有什么事,帮人帮到家,做戏做全套,若是能通过这个周方杰拉拢到今科大比士子的心,替万家树立个好形象,那今天这种小忙帮得也就太值得了。
见周方杰有些局促不安,万全和声道:“但说无妨,本官不过虚长你几岁,不必如此拘束。”
“是,学生明白。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学生不知大人府上何处,他日学业若有不明之处,纵使想请大人指点一二,却不知大人府邸在哪,那时恐…”
周方杰没有直说,但万全却是已知其意,微微的点点头,不着声色道:““恭子厂东四胡同,万府。”顿了一顿又道:“你若来找我,只需支会门人一声就可。”
“是,是,学生知道了。”
得知对方住在权贵聚集地恭子厂,周方杰心猛的跳了一下,有些窒息,直到对方与那白衣女子消失在眼前,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犹自在梦中般。
是了,是了,马齐唤此人叫万大人,他又住在恭子厂,看来他必定是当朝万阁老的子弟,就算不是,与万家也必有关系,今日得他解围,实是天赐机缘于我。看他对我态度,又分明是在施恩于我,如此所为,定是看中我这解元之名。不过若是能与万家攀上关系,区区解元之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万家接纳我,此次恩科我必定能金榜题名,他日为官有这等靠山相助,仕途坦荡矣!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和当朝阁老攀上关系,周方杰的大脑一下变得热乎乎的,他并非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不然也不会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仆人而直指法司不公了。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标谤自己为人正直,痛恨不公,以此搏名而已。自成化十二年,三届大比,所中者皆与阁老万安有道不清说不明关系,更有万氏子弟直接中第,世人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