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弼的旁边,黄嘉善的脸已经变得铁青。
黄嘉善极力反对从海上偷袭汉城,那是他知道海上风波大,任谁都不敢让一个兵部尚书带队从海上出兵。可他却根本没想到,熊廷弼会剑走偏锋,将卢象升的计划修改后,轻轻松松夺去了统兵机会。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黄嘉善心中不停的惋惜。可就在他在那里惋惜的时候,事情却又发生了变化。
“熊爱卿既然要去辽东坐镇,那就不便在登莱为水师督战。”朱由校沉吟了下,又道,“这样吧,黄爱卿,你去登州辛苦一趟,帮朕坐镇水师督战。记住了,”朱由校眼睛精光一闪,“你二人一定要密切配合,却不能为了意气之争,无故折损士卒。”
“臣等遵旨。”见事情突然峰回路转,黄嘉善喜出望外,忙和熊廷弼一起,向皇帝领旨谢恩。
定下了出兵方略和统兵人选,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专业人士去做,朱由校的目光就转向了徐光启。
徐光启现在的官职是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除了大学士的名头不一样外,完全做的是方从哲在内阁的时候负责的事务。而这,也正是内阁首辅迟迟难产的一个原因。
按照资历,自然应当是沈飗接任,而他也做好了接任的心理准备。可皇帝却迟迟没有明确沈飗的地位,就连职权也没有进行调整。若按照实力,那就是解经邦占优,解经邦长袖善舞,短短时间内就拉拢了大批官员,势力急速膨胀。只不过解经邦现在负责的还是工部,连个礼部尚书也没有捞到。
而按照历年惯例,内阁首辅应当兼任礼部尚书,这也是朝廷以礼治国的一个表现。当然,由于方从哲在位时,一直是担任户部尚书而不是礼部尚书。也有人因此认为,这是皇上注重实际的一个表现,连带的也有人到徐光启那里去烧冷灶。
至于正正经经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孙如游,却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内阁的排名靠后,而被彻底的无视掉。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朱由校目光转向徐光启后,就开口问道,“徐爱卿,出征军队的粮饷准备的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困难之处?”对徐光启,朱由校一向是有所优待的。
“回皇上,”徐光启苦笑了一声,“兵部的计划尚没有作出,出兵的人数也没有确定,所耗粮饷实在无法作出计算。”
朱由校一阵无语,暗恨自己问的荒唐,却又死鸭子嘴硬,接着说道,“爱卿误会了,朕的意思是辽东冬季漫长,为了节省时间必须要尽快做好出征准备。为了节省时间,户部可事先划出一笔银两,供兵部作为军费。”
“若是这样,”徐光启低头计算了下,回答道,“户部可以提供十万两粮饷。”
十万两?朱由校愣了,熊廷弼愣了,黄嘉善愣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
十万两银子,若是只供一只精锐部队偷袭汉城,这无疑是够了,甚至有可能花不完。可若加上辽东,这根本就不够。要知道,大明的军队开拔,是需要发开拔费的。如没有开拔费来安家,军心根本稳定不下来。
“徐爱卿,难道就不能多一些吗?”朱由校有些不死心。
“徐大人,若是有五十万两在辽东,那就可以了。”熊廷弼插话道,在这一刻,熊廷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使出减兵增灶之法。反正,就是借给李倧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将军队跨过鸭绿江半步。
“水师这里也要二十万两。”黄嘉善冷冷的插了言。黄嘉善虽然做了多年兵部尚书,但带兵出征还是头一回,带水师出征更是从不曾想象。为了不至于一世清名化为虚无,黄嘉善还是想手中宽裕一些的。
“若是筹集出七十万两,那朝廷只能停下部分水利工程了。”徐光启苦笑着回应,“这些年朝廷大力修建工程道路,以至于各地胃口越来越大,这工程也越开越多。其实,若是等海商商行竞拍完毕,朝廷财政就会大为宽裕。至于现在,”徐光启摇了摇头,“只有先挪用工程的款项了。”
海商商行竞拍是朱由校想出来的新玩意,其根源还是各方势力对朝廷准备成立那九大商行的争夺。为了耳根消停一会,朱由校就推出了竞拍会。让有志于航海事业的势力都汇集在京师,按出价多少来获取商行的开办资格。等获得开办资格后,商家才可以用商行的名义公开招股。当然,商家在竞拍的之前,也可以秘密招股,然后以商团的名义来参与竞争。
由于众口难调,竞拍会开始的时间也一再推迟,最后定在了七月份,而现在各地的大商贾大地主们已经带着银子汇集在京师了。
“对于各地兴建的工程,都察院要派人去核查,户部也要多留些心。免得朕花了银子,却落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朱由校淡淡的刺了一句,又问徐光启,“既然现在各地的大商贾都已经到京师了,那可不可以向他们挪借一些银子呢?等竞拍会结束后,朝廷加利息偿还给他们。”
“这倒是个办法,”徐光启想了想,回答道,“等臣回去后好好想个章程,再来奏报……”
第227章 战争债券
第227章 战争债券
“等等,”朱由校突然灵机一动,又拦下了徐光启,“既然是借钱付息,那可不可以这样呢?”朱由校斟酌着言辞,缓缓的说道,“朝廷借钱是准备打仗,而这一仗却是为了朝鲜人打的,是为了匡扶朝鲜的朝纲。那么,”朱由校问众人,“朕派出军队为朝鲜人流血,是不是应当由朝鲜人来帮朕犒赏三军呢?”
大臣们面面相觑,怎么还有这样脸皮厚的皇帝呢?哪有故意去攻打人家,然后再让人家给你钱的呢?只不过,在场的都是帝国的重臣,多多少少都知道朝廷的现状,并不像那些品级低微的清流一样,死抱着天朝上国的面子不放。
可就是这样也不行啊,在这里谈论的事情早晚会流传出去的。若是外面的那些人知道是自己在蛊惑皇帝,使得皇帝钻进了钱眼里,做出了有损朝廷礼仪之邦的事情,那还不生吞活剥了自己啊?
一时间,大殿上的气氛凝固了。
和其他人相比,徐光启和西方人接触的比较多,知道这是西方国家发生战争后的正常事情,也没有对皇帝的话表示出过多的惊讶。只不过,徐光启也是在暗暗叫苦。
在西方,在欧罗巴能行得通的事情,在大明不一定行得通啊?徐光启还有另外一个担心,若是大臣们都知道了夷人有这样的战争规矩,那还不认为是自己在误导皇帝的呢?
想到这里,徐光启急忙站了出来,“启奏皇上,两国交战后让战败国赔款,这是上古时候的规矩,而战国时期最为普遍,以暴秦做的最为毒辣。其在短短的几十年里,通过割地赔款削弱敌国实力,最终统一了全国。只不过,”徐光启话锋一转,“暴秦如此残暴,而不以理服人,导致了二世而亡。而我大明却是以礼仪治国,实在难以学习暴秦的这种手段。再说了,朝廷这次攻打李倧,是带着帮助朝鲜的目的去的,也实在不宜采取这种杀鸡取卵的手段啊。”
“如此说来,你是反对让朝鲜人帮朕犒赏三军了?”朱由校的声音显得有些阴冷。在朱由校看来,战胜国向战败国索取赔款,那是理直气壮的事情。若是不能索取利益,那朕为什么要承担维持世界和平的重任?
“这,”徐光启一时语塞,若说支持皇帝向朝鲜索取赔款吧,外面的议论太难听了。可要是说反对吧?看皇帝的脸色,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意思。徐光启迅速扫了众位同僚一眼,却看到大家都是眼观鼻鼻问心做泥塑像。
徐光启一阵气结。
咬了咬牙,徐光启说道,“臣的意思是说,大明是礼仪之邦,不能主动向朝鲜提议。但朝鲜也是礼仪之国,若朝鲜人主动提出要犒赏三军,皇上也不需要拒绝。”在说话的时候,徐光启故意在‘主动’两字上加重语气,以提醒皇帝的注意。
果不其然,朱由校龙颜大悦。
“徐爱卿言之有理,我大明是礼仪之邦,确实不能主动向他国索取财物。但为了礼貌,在他国主动帮我们犒赏三军的时候,我们也不能给予拒绝。当然,来而不回非礼也,在别国给我们礼物的时候,我们也应当给予回礼,免得有人说我们不知礼数。”朱由校笑呵呵的说着,看样子心情是十分愉悦。可若是看朱由校的眼睛就会发现,朱由校的眼睛里带着丝丝冷意,满脸的笑容只是做出的样子。
朱由校的心情很不好。
在朱由校看来,和西方人接触最多的徐光启应该是自己的拥趸,他应该支持自己索取战争赔款的提议。可朱由校失望了,虽然徐光启最后委婉的表示了支持,但很明显,徐光启内心中并不是十分认可自己索赔的提议。
想想三十多年前的壬辰倭乱,万历皇帝花空国库帮朝鲜赶跑了倭寇,却没有向朝鲜,甚至倭国索取半点补偿。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不错,帮朝鲜赶跑倭寇却是稳定了边防。但紧接着,大明国库空虚国力下降,不但没有足够实力去应对建虏的挑战,甚至连镇压本国民变也力有不逮。
可若是万历皇帝在那时候主动索赔呢?倭寇也好,朝鲜也好,只要能将大明的军费赔出来,大明还能落到后来的那种样子吗?
朱由校咬了咬牙,欢快的说道,“对于朝廷出兵的军费,朕有办法了。”
也不等众人发问,朱由校就笑着说道,“朕准备发行一种债券,就定为三百万两吧。这三百万两全部用作攻打李倧的军费,就算借给取代李倧王位的那个人的。等李倧被平定了,就让取代李倧王位的那个人来偿还。”朱由校的话说的又急又快,也不等众人明白过来,朱由校就接着说道,“这三百万两债券,朕全部打七折销售,但按照全额偿还。为了给百姓信心,朕还允许这些债券相互买卖转让,允许商行在向朝廷交纳税银时抵账。”
大臣们都懵了,干瞪眼却说不出话来。迟疑了半晌,才有人想起来反驳,可朱由校却又说了几句话,就将一切反对声音堵了回去。
“若是内阁和户部反对,那朕就将这个债券交给御马监来做。出售后获取的银子就算是朕借给朝廷的,朝廷必须按时偿还。当然,”朱由校笑吟吟的看着众人,“若是由内廷出面,发行债券所获得的利润就不需户部分润。”
众人这才看明白了,皇帝这是铁了心的想向朝鲜索取财物。虽不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所在,但几位大臣低声商议了一下,还是部分同意了皇帝的想法。
“皇上,以朝廷的名义出面实在不妥,”在场资历最老的内阁大学士沈飗出列奏道,“若皇上同意,不若以民间的名义发行,这样也可使臣等少遭受些骂声。”
朱由校强行推动这个债券,是想通过这个债券的融资过程,培养出一批得利阶层,以慢慢的改变世人对对外战争的看法。也是为了将这场为了礼仪、为了皇帝面子的战争演化成一场为了利益的战争。现在见大臣们都服了软,朱由校也不为己甚。
“爱卿说的虽有道理,但你可曾想过,”朱由校问道,“又有那一家商行,有如此实力,有如此资格来替朝廷发行债务呢?这样吧,”朱由校又想了想,“让东厂找个人出面,就说是朝鲜来的使者,是朝鲜王室中的正义之士来向朝廷求援的使者。以这个使者的名义来发行债券,这样可行了吧?”
沈飗和众人对视一眼,回道,“皇上圣明,如此正好使我大明出兵,更是名正言顺。”
朱由校笑着点点头,却又不怀好意的看着众人,“既然改了主意,那你们可要嘴上把好门,若是流传出去让被人堵着你们的门口骂,朕可不负责任。”
“臣等明白。”沈飗等人苦笑着应道。
说完这些,朱由校就想退朝。可徐光启却突然叫住了他。
“皇上,这债券是如何一个发行章程,还请皇上示下。”徐光启虽然博学,可也没有见过这债券的发行,想起皇帝素来点子多,就主动向皇帝请教。
“债券的章程嘛,”原本已经起身的朱由校又缓缓的坐回了座位,低头苦思起来。
其实,朱由校原本也不需要这么紧张,将前世的债券方式复制一个交给徐光启,自然会有大明的精英人士将这个方案补充完整。可朱由校在这个世界也这么多年了,自然对大明这些官员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
按照朱由校的了解,大明的官员绝大多说可以称之为‘懒’。但大明的官员自己并不这么说,他们自己称自己的作为为‘名士风流’。但不管是懒还是名士风流,都是说这些官员在工作的时候没有漏点,对工作能推则推,以省事为主要目的。
比如说这债券发行,若朱由校不明确规定,主管的官员完全可能是找一两家大商家,让人家进行包圆。且不说这些大商家是否愿意,这样的目的已经和朱由校的想法完全偏离。要知道,趁机培养得利阶层才是朱由校发行债券的目的,而不仅仅是筹集一笔资金。
仔细想了想,朱由校说道,“朝廷原先不是印过银票吗?将以前印刷银票的机器拿来,将这三百万两的债券,分别印成一两,五两,十两不等的小额债券,向市面上公开发行。”
“这,”徐光启傻眼了,大明朝的银票是什么?是宝钞,是种质量及其低劣的纸币。要是都印刷成那种形式,能卖出去吗?就是全卖出去了,也十分容易仿制,徐光启可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发行债券,却弄了个渎职致仕回去。
“皇上有所不知,宝钞已经多年不再印刷,印刷宝钞的机器也早就破烂不堪。而且,朝廷也没有足量的宝钞用纸。要不这样,”徐光启想了想,进言道,“臣算算来京城参加竞标会的商家人数,分别向他们借款如何?”
“这样也好,”说到这种田地,朱由校也只能作出让步,“爱卿多费些心,将债券的份额分的小一些,尽量让更多的人能够买到……”
第228章 闪击 上
第228章 闪击 上
徐光启去发行债券募集资金,黄嘉善和熊廷弼却各自回衙门准备出征事宜。
熊廷弼那里比较轻松,新军上下都是正经的武将,平日除了打仗就是准备打仗,自从辽东班师后又不停的出击剿匪,向来没有消停。现在朝廷一声令下,熊廷弼自然可以带着全副指挥班子赶赴辽东。
可黄嘉善这里就作了难。
黄嘉善下属的是兵部衙门的原本人马,都是科举出身的文人,正经的武将也根本不能在这里立足。这些文官平日里坐在屋子里喝喝茶,动动嘴皮子倒也看不出什么弊端,可现在突然要拉出去指挥作战,自然有些不太靠谱。可文人们又都是嘴皮上厉害,向来认为自己才高八斗,而别人就是那垫脚的石头。
于是,兵部衙门里面鸡飞狗跳,却迟迟拿不出一个切实的出兵计划。
黄嘉善黑着脸等了半天,才有个亲信的主事过来进言,“大人,既是大家都想不出个章程,为何不让卢象升过来试试?”
卢象升?黄嘉善有些迟疑。
作为一个老派的人,黄嘉善素来对卢象升看不上眼。其实这也不难理解,黄嘉善文人出身,做事追求大气,看不得歪门邪道投机取巧。可偏偏卢象升的军事思想却是以‘精兵’、‘奇袭’为主,但就卢象升考进士时候写的那份《选用奇兵疏》,就足以让黄嘉善将他打入另册。
“卢象升空谈小人也,”黄嘉善白了亲信一眼,淡淡的说道:“他从不曾出过海,也不曾去过仁川,只是凭着一副地图就做出了登陆仁川奇袭汉城的计划。”黄嘉善冷笑一声,“却不知道兵者国之大事也,大海茫茫更是无所凭借。若是航线不明,敌情不知,怕是这奇袭将变成惨剧。”
亲信怔了怔,却没想到黄嘉善会对卢象升如此不满。但亲信眼珠一转,却立即又进言道,“若是如此,大人还真的要将卢象升找来主持制定计划。”
“这,”黄嘉善立即明白了亲信的话外之意,“那就把卢象升给我叫来吧。”
亲信应诺一声,匆匆忙忙的去了。功夫不大,就将卢象升带了过来。
看到卢象升之后,黄嘉善也不和他寒暄,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建斗,你既然向朝廷提议奇袭汉城,那可否帮本官做份奇袭的计划?”
“回大人的话,下官已经做好了。”卢象升从袖子里掏出份方略,毕恭毕敬的递了过去。
“已经做好了?”黄嘉善一阵惊愕,却并没有接过卢象升的计划。“衙门里有仁川附近的海图吗?”黄嘉善扭头大声问道。
“回大人话,没有。”一个头上荡满了灰尘的官员从旁边钻了出来,“下官翻遍了各处文档,也没有发现仁川附近的海图。再说了,仁川本非我大明国土,又哪里来的海图……”
黄嘉善摆了摆手,示意下属别再说话,在转向卢象升的时候,已经是满面寒霜,“卢大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根本没有仁川附近的海图,又依据什么制定的计划呢?”黄嘉善虽有着事有不顺就拿卢象升顶罪的念头,可内心更多的却是想着能大获全胜。现在见卢象升如此敷衍自己,心中就是一阵恼火,说话更是刻薄起来,“卢大人远远呆在京师,却不知道自己随手一挥就有人去沙场搏命,难道就不怕半夜里睡不着觉吗?”
卢象升迟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人息怒,大人容禀,下官确实是做了计划,并不敢有怠慢公务之心啊……”说了几句,见黄嘉善还是用质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卢象升就有些急了,“天地良心在上,卢某确实是真心做了计划,所用海图也是确实无误的。若有半点虚言,就让卢象升天打雷劈。”
此时的人都敬畏鬼神,黄嘉善也不例外,见卢象升如此言溢于表,就有些动容,“你过来,”黄嘉善率先进了密室,“将你的计划好好给我讲讲。”
“是,”卢象升急忙跟了过去,双手将计划呈了过去,“下官曾多次到皇家军校听课,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好友,他是护航舰队的军官,曾带船去过仁川。”卢象升顿了下,又道,“前些时候衙门里都在制定攻朝方略,下官就想到了这事,制定了这个计划。”
“护航舰队的军官?”黄嘉善翻阅着计划书,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他叫张秀成,是护航舰队的提督官。”
“张秀成?”黄嘉善楞了下,却立即勃然大怒,“他一个护航舰队的提督,跑到仁川去做什么?是谁给他的权利,可以让他四处乱跑的?”
也难怪黄嘉善发火,护航舰队是只新建的舰队,打的旗号是为了辽东粮行等沿海省份的粮船护航,可实际上却是朝廷新组建的一只远洋舰队,深受皇上看重。
护航舰队的前任主官是福建名将俞咨皋之孙俞再兴,但前不久俞咨皋死了,朝廷就准了俞再兴回家治丧,并另外任命了张秀成为护航舰队提督。
说起这张秀成也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是新军的骑兵军官,却一心想着参加水师。为了能夙愿以偿,张秀成更是给皇帝立下军令状,要去护航舰队调研。也是张秀成有些本事,在调研后成功获得了皇帝的青睐,并在俞再兴回乡守制后担任了护航舰队的主官。
但不管怎么说,护航舰队都没有随意出海的权利,更不要说舰队主官跑到了其他国家。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卢象升这才想起,和文人不同,朝廷对武将控制甚严,绝对不允许他们擅自离开防地。虽说张秀成是水师军官,防区比较模糊,可也没有跑到邻国的道理。
发完了怒火,黄嘉善才想起了一个问题,“张秀成去仁川做什么?”
卢象升心中有些发苦,他虽然颇有才干,可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遇事后想的并不是十分周全。说漏嘴后本就心中慌张,又被黄嘉善一通逼问,就老老实实的说了实话,“张秀成说水师是用来进攻的,大明周边只要是水师船舶能到达的地方,都应该是护航舰队的防区。既然是护航舰队的防区,那他就应该摸清楚防区内各方势力的虚实。否则,一旦遇到战事,就会措手不及。”
卢象升战战兢兢的说完,却看到黄嘉善出乎意料的笑了。
“这个张秀成不愧是皇家军校出来的,对皇上说过的话记得倒是挺牢。”黄嘉善扫了卢象升一眼,见他有点迷惑不解,就解释道,“皇上有次去军校巡幸,曾给军校的学生说过这样一句话。军人永远没有和平时间,他们需要做的只有战争和准备战争。”黄嘉善捋了捋胡须,“如果老夫记得不错,张秀成应该就是当时在场的学生……”
战争和准备战争?卢象升默默的重复了一遍,又不经意想起了军校校门口照壁上的那一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由得醉了。
黄嘉善却没有注意到卢象升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卢象升拟定的计划上。
“从新军抽调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兵,加以训练后由护航舰队送往仁川登陆。夺取仁川后护航舰队负责驻守,新军士卒直扑汉城,擒获李倧迅速撤回,自海路回国。”黄嘉善粗粗的读完了卢象升的计划,却觉得有所不足。
如果按照这份计划施行,朝廷只是擒获了一个李倧,并给朝鲜留下个乱局。若是朝廷再想给朝鲜施加影响力,那就将是在朝鲜另立新王之后。按照黄嘉善的推测,朝廷单凭着一道册封朝鲜王的诏书,并不能获得三百万两银子。
想到这里,黄嘉善就有了主意,“这个计划要改一下,精锐的士卒应当从山东卫所抽调。突击进汉城后,这支军队的使命并不是擒获李倧后撤退,而是固守待援,等待后继军队进入汉城。”
“大人,这样是不是军队太多?怕是船只不够啊?”卢象升委婉的反对道。
“建斗有所不知,”黄嘉善摇了摇头,“皇上为这次出兵,借了三百万的债务。若是不能从朝鲜获得足够的利益,朝廷的财政就会面临崩溃,这样的后果是朝廷不能容忍的。”
卢象升吃了一惊,“这么说,朝廷必须要将汉城的朝鲜权贵控制在手中,对吗?”
黄嘉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多说,而是威严的说道,“本官明天就要启程赶赴登州,筹备出兵计划。建斗就作为本官的幕僚,随本官前往登州。至于张秀成,”黄嘉善想了想,说道,“让他立即集合军队,并征调各大粮行的船只,一起到登州听令。”
“下官遵命,”卢象升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豫,“大人,下官想向大人讨个差事,不知道大人是否准许。”
“讲。”
“下官想去负责抽调精兵,还请大人恩准。”卢象升一抱拳,说道。
黄嘉善愣了,“你可想好了,抽调精兵后,是要随着攻入汉城的……”
第229章 闪击 下
第229章 闪击 下
经过卢象升的争取,黄嘉善终于答应了卢象升的要求。为此,黄嘉善对卢象升的观感也好了许多。毕竟,能像卢象升这样甘冒矢石的文人并不多,文人们更习惯在背后摇旗呐喊煽风点火,而不是到沙场上以命相搏。
卢象升的主动请命,已经使得黄嘉善感到意外。而到了登州后,早已经在此等候的张秀成,更是给了黄嘉善一个意外的惊喜。
据张秀成派出的细作返回来的消息,朝鲜的使团还没有跨过鸭绿江。也就是说,朝廷上下还并不知道大明即将出兵的消息,而仁川、汉城等地的军队也并没有做好战争的防范。
听了张秀成的话,黄嘉善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自己可不可以趁着朝鲜疏于防范,直接偷袭汉城?黄嘉善虽隐约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对,可建功立业的想法却使得他难以将这个想法驱除出脑海。
终于,在仔细询问了朝鲜在仁川、汉城军队的实力后,黄嘉善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七月初七,在这个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日子里,黄嘉善在登州送走了远征朝鲜半岛的舰队。在舰队上装载的,是黄嘉善在登州附近征集来的三千精锐士兵,还有他拿来充数的两万老弱病残。
按照黄嘉善的计划,一切战斗任务都由那三千精锐完成。不管是仁川还是汉城,那两万老弱病残承担的任务都是在前锋军队攻下城池后,他们以最雄壮最威武的军容进入城池以维持局势。
为了激发这出征的二万三千名士兵的锐气,黄嘉善明确向士兵们承诺,进入汉城后,将会大肆犒赏。而朝廷发行的三百万债券,也给了黄嘉善足够的底气。
出于保密的需要,在送走了出征的大军之后,黄嘉善才修书一封,向朝廷、向熊廷弼通报了自己出兵的消息。
※※※
汉城,景福宫内
年近三旬的绫阳君李倧长得相貌堂堂,穿上明式的藩王冠冕后更是富贵滔天。可华丽庄严的景阳宫却掩饰不了李倧脸上的灰白之色。而在他的面前,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跪在那里,浑身还止不住的在那里发抖。
“你是说,大明不允许孤继位,还要派兵来征讨我们?”李倧强压着心中的恐惧,问向那个中年文官。
这个中年文官正是李倧派往大明的使臣,平日里可谓是能言善辩,才被李倧委以重任,派往北京。可现在任务失败,又被李倧当面恐吓,早就没有了往日的言辞。
“臣,臣好言相劝,可大明的官员却粗鲁无文,根本不知道大王继位的正义所在。”使臣刚开始还有些结巴,到了后来却越说越顺,“臣见事不好,就想着尽快回来告知大王……”使臣巧言令色,将自己对李倧的忠心大大的描述了一遍,并着重渲染了自己回来一路上的辛苦。最后才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件事,“还请大王速速做好准备,以应对明人来袭。”
“够了,你下去吧。”李倧摆了摆手,像轰苍蝇一样,要将这个使臣轰了出去。
“等等,”使臣刚要退下,就听到一个声音说道,“你回来的路上,共花费了多少时间?回来之前,可听到大明出兵或者调兵的消息?”
使臣认出此人是领议政李贵,正是他在平山节度使任上训练了五百精兵,帮着李倧发动了政变。现在李贵是议政府的最高官员,位置相当于华夏的丞相,权利十分巨大。
使臣忙回答道,“下官去大明之后,正好遇到他们改革宗藩制度。由于明人礼部的官员都在关心此事,下官一直等了很久才递交了国书,而在这之前,没有人来问下官为何而来,下官也不曾主动向别人诉说。后来,下官终于等到了机会,向礼部递交了国书。可到了第三天,下官就被孙如游叫去一阵唾骂,驱除出了京城。”使臣侧着头回想了一下,又道,“出了京城后,下官就急急忙忙的向汉城赶,路上花费了二十多天时间,但并没有注意明人是否调兵。”
“好了,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李贵摆手让使臣出去,自己却转过身来对着李倧笑道,“大王不必烦恼,明人虽然蛮横自大,却也太小瞧我国。他们只是看了看国书,就悍然要侵犯我国,却不知道在东北边境,我们早就修造好了长城防线,而西北却有鸭绿江天险作为依仗。”李贵傲然一笑,“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臣就可将明人拒至境外。”
李贵所说的长城,指的是朝鲜在西北四郡修建的一连串防御工事,计有大城十六个,小堡二十五个。这些工事和鸭绿江连成一体,成了朝鲜防范大明、防范的女真人的重要据点。
听完李贵的这番话,李倧是又惊又喜,“议政大人怎么这样有把握?难道明人就这样不堪一击不成?”
“那是当然,”李贵哈哈一笑,“明人本就没有多大能耐,只不过国家太大,才使得我朝鲜向他们称臣。可论起士兵勇敢来,我朝鲜士卒一个能打他们十个。起初,”李贵故意停顿了下,吸引了李倧的注意以后,才接着说道,“起初我还以为明人是早有预谋要侵犯我国,有点害怕我们措手不及之下吃了大亏。但听了使者的话我才明白,明人并没有事先做好准备。如此一来,等明人做好准备来犯时,我们早就严正以待了。”
李倧听得心花怒放,悠然升起了一股自豪感,原来我们朝鲜已经这样强大。可自豪了一会,李倧却又泄了气,“议政大人,我朝鲜的士兵虽然骁勇善战,可也架不住大明人多啊?若是大明吃了亏后恼羞成怒,那又如何是好?”
李贵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但还是鼓起勇气,给李倧打气道,“不怕,明人向来胆小。那年闹倭寇的时候,常常就是一小队倭寇就能围困住上万名明人,那些明人都是看到了血吓得不敢动了。而若是我国的士卒去,却只要三两个人就可以将倭寇打跑。”见李倧的脸色有了好转,李贵才故作轻松的说道,“等我们打死几个明人后,那些明人就会害怕,就会背着他们的皇帝向我们服软认错。那时候,大王再写一份国书给明人送去,明人的官员有了面子,就会劝他们的皇帝收兵。”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获得大明皇帝的册封了,对吗?”李倧惊喜的问。
“对。”李贵点了点头,还想接着忽悠李倧的时候,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从大殿门口冲了进来。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明人杀过来了……”刚刚被赶出去的那个使臣,跪在地上连声怪叫着。
……
……
汉城城内,景阳宫外,早就成了血肉屠宰场。
卢象升提着把三十多斤的大砍刀,带着个二十多人的小分队,在景阳宫的侍卫群里横冲直撞。四溅的鲜血不停的落在卢象升的脸上、身上,又顺着明光铠淌了下去,显着格外的狰狞。可卢象升却并没有功夫去管那些,他只知道大刀一挥,就是人头分离,再一挥,就是人仰马翻。以至于在卢象升的带动下,这支二十多人的小分队竟然鼓起了勇气,向景阳宫的大门冲去,竟然想来了走马夺门。
景阳宫的城墙上,李倧早就吓破了胆。这种血腥的场面,可不是他发动政变时的场景所能媲美。看到那个杀星离城门越来越近,沿途之上竟没有一合之将,李倧忍不住尖叫起来,“快,快关城门。”
在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中,十几名侍卫推着巨大的城门,将卢象升关在了景阳宫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宫门,卢象升微微的叹了口气,奋力的将一个负隅顽抗的侍卫斩成两半,才大喊道,“李倧弑君谋反,天朝大军特来平叛。有胆敢负隅顽抗者,杀无赦。有跪地投降者,免死。”
“投降者免死,投降者免死,”跟随卢象升一路杀过来的明军,也齐声大喊起来。
能在景阳宫当侍卫的,都是朝鲜的富人子弟,借着朝鲜汉学昌盛的光,也都能听得懂汉语。现在一看到李倧不管他们了,而面前的这些杀神也太过厉害,杀了半晌还没有半个伤亡,就有胆怯的丢下了手中的兵器。接下来,就像会传染似的,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不断……
景阳宫宫墙上,李倧已经瘫在了地上,“议政大人,你不是说明人懦弱,我朝鲜士兵一个可以打十个吗?怎么,怎么现在成了这番田地……”
李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大王,这些人肯定是别人假冒的,对,肯定是光海君的人假冒的。是光海君的人为了扩大声势,才借着明人的名头。要不然,明人就是会飞,也飞不到我们汉城府来啊。”
“真的?”李倧有些迟疑。
“当然是真的。”李贵斩金截铁的说道,“这个世上,只有我们朝鲜民族才有这样的勇士。也只有我们朝鲜民族的勇士,才能击败我们朝鲜民族的勇士……”
第230章 张秀成和卢象升
第230章 张秀成和卢象升
没有功夫去理会城墙上那两个自大狂的呓语,卢象升一边驱使着投降的敌兵在那里收拾战场救助伤员,一边焦急的等待着张秀成的到来。
如按照从登州出发时候的计划,卢象升将是这支前锋军队的主将,张秀成将留在仁川的舰队上,为卢象升把守后路。可攻下了仁川之后,张秀成却出了幺蛾子,非要集合护航舰队的水兵,和卢象升一起进攻汉城。
卢象升当然要反对张秀成的这种做法,可张秀成的一句话就将卢象升堵了回来,“怎么?你看不起我们水师吗?放心,像朝鲜人这样的软脚虾,伤不了我们水师的弟兄。”
其实卢象升心里清楚,张秀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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