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姜旭倒也有着非凡的手段。他极善于处理刑狱事务,每到一地都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处理好各种矛盾,对各方势力也能做到不枉不纵。到了泰昌帝即位,姜旭就被招到京城,担任了大理寺左少卿。到了前不久,大理寺卿因故致仕,姜旭就顺利接任,出任九卿的时间倒比同年提前了不少。
沈飗是个机会看人颜色的,见皇帝对自己的话虽然赞同,也面生疑窦,就知道刚才的一番话不合自己平日里表现,惹了怀疑。沈飗当即就尴尬的笑了笑,“微臣受命主掌刑律,和大理寺卿姜旭接触甚多。对姜大人的公正严明,也是极为佩服。刚才所说的倒都是拾人牙慧,还请万岁莫要怪罪。”
朱由校这才想起,难怪自己觉得沈飗刚才的话耳熟,原来是姜旭面君、上奏时常说的。不过,虽知道了话语出处,朱由校也不觉得沈飗是拾人牙慧,反对沈飗不隐瞒属下之功深为赞许。
“爱卿不隐人之功,倒也是宰相气度。”朱由校淡淡的笑道。
“万岁过誉了。臣虽驽钝,但也知道圣天子在世,贤才难隐于野,又怎会堵塞圣听,自取其辱。”沈飗心中一阵狂喜,他和内阁首辅方从哲虽交往不深,可到底出于同一阵营(浙党),自然知道方从哲有意归隐,皇帝正在寻觅接任人员。而沈飗寻思着,自己入阁时间仅次于方从哲,又和皇帝素来亲近,就有了登顶为相的念头。如今见皇帝出口赞扬,沈飗更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朱由校却不知道沈飗的念头,他的心思还在博平伯世子的案子上。稍一寻思,就发现沈飗所说的虽是正理,将原有的八议制度改作事后减罪,的确可以恫吓勋贵子弟,使其少行不法之事。可具体到博平伯世子的这个案子上,却容易授人以柄。
毕竟,博平伯府是自己嫡母的娘家,若是明显的不顾不问,却会引人非议,说自己冷漠无情,怠慢国戚。
仔细想了想,朱由校便道:“爱卿所提议的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只不过博平伯府上下俱是粗鲁不文之人。朕若是明晃晃的拿郭浩博做筏子,去杀鸡儆猴,怕是博平伯那里不好交代……”
沈飗轻轻的叹了口气,也是十分无奈。
如按照沈飗的意思,那就是轻飘飘的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纵使压着博平伯府赔点银子,也可以不动声张的将此事了结,在御前交了差事。可谁让郭浩博倒霉呢?遇见谁不好,非要让左光斗遇见,还抓了个现行?可偏偏自己和左光斗不对付,怎能出面自寻其辱?
不过,皇上的旨意却不能不顾。沈飗灵机一动,便正色道:“圣上既有心整顿京城风气,制止勋贵子弟不法,臣想那博平伯也是明白事理之人,必定会双手赞成。”顿了顿,又道:“若是圣上愿意事后补偿博平伯,臣愿出面劝博平伯认罪。”
“是吗?”朱由校似笑非笑的看了沈飗一眼,却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爱卿只管出面,朕,”朱由校迟疑了一下,又道:“朕有意将博平伯和永宁伯升为侯爵,却要等到博平伯世子的案子平息后,再做打算……”
永宁伯王天瑞是朱由校的亲母舅,是圣母皇太后王氏的亲弟,在朝中的身份地位和博平伯郭振明相当。若是皇帝想加恩其中之一,必定绕不过另外一家。因此,朱由校才会一同提升两家爵位。
“可是,”沈飗却有点作难,“郭浩博纵使减罪,怕也难以担任世子之位。陛下是不是……”
朱由校白了沈飗一眼,“博平伯确实只有一个嫡子,可他就没有一个嫡孙吗?”
沈飗一怔,顿时哑然失笑。也对,只要博平伯变成博平侯,是嫡子继承还是嫡孙继承又有何区别?无非就是世子郭浩博有些失落罢了。可反过来说,若是依着郭浩博的种种行径,怕是博平公、博平王,也要被闹个抄家灭门。现在免了郭浩博的继承权,对郭家来说倒也算是件好事。
沈飗稍一斟酌,便明白了其中道理,便当即告退,前去博平伯府游说郭家偃旗息鼓,等待事情平息。
目送沈飗离去,朱由校反而叹了口气。姜旭是书生意气,沈飗是柔顺j猾之臣,他们或无视,或无惧,都将‘八议’制度的根本所在给予忽视。这要是方从哲等人在场,怕是绝对不会提出改动‘八议’制度的。
‘八议’包括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八项内容,是中国封建刑律规定的对八种人犯罪必须交由皇帝裁决或依法减轻处罚的特权制度。“八议”最早源于西周的八辟,在曹魏的《新律》中首次入律,其后历朝历代都加以沿用。
‘八议’制度是古代‘刑不上大夫’思想的法律体现,一直都是贵族阶层维持自身权位,和皇帝对抗的工具。
在大明,以及后来的满清,由于君主的极大增强,‘八议’制度名存实亡,但他却还是真实的存在,并被写进了《大明律》。
现如今,凭借着皇帝和亲信大臣的几句话,就想将这一制度彻底废除,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哪怕是留有口子,可以通过皇帝特旨的方式给予犯罪的勋贵减罪,也会遭到贵族集团的集体反对。
要知道,在‘八议’制度下,贵族成员没有圣旨是无需到公堂上听审。而审判后减刑,却是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到众目睽睽之下受辱……
沉吟了良久,朱由校终于有了动静,他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麻的身体,沉声喊道:“曹化淳。”
“奴才在,万岁爷有何吩咐?”在旁边伺候的大太监曹化淳,就像只狸猫一样,轻悄悄的出现在皇帝面前。
“派去调查宗室情况的人都回来了吗?”朱由校淡淡的问道。
“回万岁爷的话,离得近的几个省,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司礼监正在和内阁一起整理。准备和其他几个省汇拢后,一起报到御前。”听皇帝提起此事,曹化淳的心就不由的咯噔了一下。
在以前,曹化淳也知道各地宗室的日子不好过,特别是那些低等宗亲,偏枝宗亲。可看了这次去各省调查的结果后,曹化淳才真正的发现,各地宗室的日子过得是如何悲惨。
因此,对皇帝的回话就额外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好,被打发去处理此事。
朱由校微微颔首,却没有对此事发出明确指令,只是稍稍沉吟了下,又道:“最近京城里是非不少,也该整顿整顿了。”
“万岁爷说的是。”曹化淳尴尬的笑了笑,小心伺候着皇帝,丝毫没有皇帝转移话题的喜悦。
“你亲自去大理寺一趟,把朕的意思告诉姜旭,让他去顺天府守着。”朱由校淡淡的说道:“免得有人求名心切……”
曹化淳小心翼翼的,等待着皇帝的下文,却迟迟没有听到皇帝的动静。再看皇帝时,却发现皇帝早已经低下头,拿起本奏章看了起来。
曹化淳心中一阵纠结,实在领悟不了皇帝的意思,却不得不前去传旨……
第209章 求去而不得
第209章 求去而不得
“臣要致仕。”
御书房内,内阁首辅方从哲一脸凝重的说道,说话的语气十分坚定。
这已经不是方从哲第一次向皇帝提出致仕要求,光最近几天,方从哲给皇帝上的辞职报告就不下二十份。其间,方从哲找尽了各种借口,使尽了各种方法,可皇帝却咬紧牙关,坚决不肯松口。就连方从哲借病请假,也被皇帝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恍然间,方从哲就好像又回到了万历年间。
那时候,君臣关系极度紧张,朝臣无不视入阁为苦差事,个个坚辞不就。一旦皇帝起用入阁,那些心怀天下的大人们就逃回家乡,不再做官。唯有方从哲,只因自己住在京城,而不得不成了万历皇帝的替罪羊,被按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整整八年,受尽了朝野的唾骂。
现如今,天启皇帝也学会了万历皇爷的招数,将方从哲的致仕报告束之高阁,并派出亲信太监到方府传旨,“国事繁忙,内阁阁臣不得以任何借口请假……”
无奈之下,方从哲只好借着奏事的借口,来御书房面圣,想当面辞职离任。
“朕不许。”对方从哲的来意,朱由校早有预料,也不以为忤,笑眯眯的给堵了回去。
“皇上,臣已经老眼昏花、年迈无用,还请圣上开恩,饶了臣吧……”方从哲只觉得眼前一黑,顺势就给皇帝跪了下去。
“方先生,朕不是不体恤老臣,而是,”朱由校微微的摇了摇头,表示对方从哲的强硬态度有些不满,“而是朕还没有想好方先生的继任人选,不得不多烦劳方先生几日。”稍微停顿了下,朱由校又笑道:“先生放心,一旦选好继任人选,朕一定放先生离去。”
“万岁,内阁的沈飗沈大人,解经邦解大人,等等等等,都是干练之臣……”方从哲急忙给皇帝推荐继任人选,再也顾不得什么忌讳,“若是万岁觉得现有的几位阁臣资历不够,也可以请叶向高叶老大人回来。至不济,也可以让大臣们廷推……”
方从哲再也顾不得许多,只想早早的把身上的担子交出去,好从即将到来烦中脱身出来。于是,和浙党素来不对劲的东林党大佬,也被方从哲推到了前台。
“先生真不愧是心底无私之人。”朱由校似笑非笑的看了方从哲一样,却紧接着说出了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难道方先生对朕就这样有信心?”朱由校收敛了笑意,盯着方从哲冷冷的说道:“方先生如此不顾君臣之情,就不怕朕心中不高兴吗?”
“万岁?”方从哲一下子就愣住了。和皇帝相处久了,觉得皇帝是个和善仁慈之人,方从哲难免就有些大意,行事就有些轻狂。现在听了皇帝的问话,方从哲才猛然惊醒,自己这样强行之时,怕是有点不太妥当……
“臣,臣行事不当,请圣上降罪。”方从哲俯下身去,毕恭毕敬的奏道。
“你也是三朝老臣了。”朱由校重重的叹了口气,“起来吧,回去把内阁的事务立起来,再好好想想,怎么做才是忠臣所为。”迟疑了一下,朱由校又道:“不管怎么说,这几年先生帮朕处理朝政,立功不小,朕无论如何也会给先生一个体面的结局。若是先生回去想了之后,还是不愿意趟宗藩这潭浑水,那就再上份奏章吧……”
“万岁?”方从哲吃了一惊,抬头满是吃惊的看着皇帝。
“去吧,想清楚了再来回朕。”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方从哲退下。
“圣上真的准许父亲致仕?”方府内,方从哲的儿子方世鸿一脸吃惊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方世鸿的心中,一直认为父亲请求致仕是在白费功夫,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不会准许方从哲现在致仕。可方世鸿却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出口答应了。
“太好了,”方世鸿用手抚掌,得意的笑道,“父亲能从漩涡中脱身出来,可谓件大喜事。儿子这就去叫几个小菜,也好陪父亲喝上几杯……”
相比儿子的喜形于色,方从哲却有点神情黯淡,“皇上只是让为父好好地想一想,再给他答复……”
“父亲,你又犹豫了是不是?”方世鸿脸色大变,“宗藩是个大漩涡,谁沾谁不得好下场,父亲可要三思啊?”
“为父知道,”方从哲惨然一笑,“可你是否想过,我这样决然致仕,对皇上意味着什么?等皇帝处理完宗藩,会饶了我们方家吗?”
方世鸿怔了怔,顿时有点泄气。是啊,皇帝又不笨,那些大臣们也是个顶个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父亲致仕的目的呢?即便是皇帝碍于脸面,不予追究,难道方家的后辈子孙就不再出仕了吗?
“当初朝廷派人核查宗藩生存状况时,父亲怎么不拦住呢?至不济也要由内阁主导啊?”方世鸿有点气急,开始口无遮拦的指责起自己的父亲来,“还有那些邸报,怎么就这样神通广大,竟然将朝廷调查的结果公之于众……”
方从哲听得一阵无语。
当初朝廷派人调查宗藩生存状况时,他就有种预感,要求由内阁主导。可那时候,汾州的案子闹得纷纷扬扬,正是皇帝对文臣们不待见的时候,自然不会依了内阁的意思。最后达成的方案是,地方官员,地方议会,和各地宗藩三方面联合调查,务必要得到最详实,最准确的宗藩生活状况。
到了各省各地的宗藩生活状况陆续报上的时候,方从哲也是煞费苦心,一直提醒皇帝注意保密。可那时候,国子监的监生闹事,皇帝无暇他顾。一时疏忽下,宗藩的生存状况就成了人所皆知的事情。
至于各大邸报得知消息广为传播这事,方从哲更是十分无奈。对大明的士人来说,抨击大臣、评议时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现如今得知天潢贵胄的生活堪忧,一个个都出于水深火热当中,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士子清流,自然要抒发下自己的感受。而朝廷但凡有点不满,怕是当即就有顶挟制言路的罪名给执政大臣送上。
“当初提议调查时,事出有因,内阁也不便和皇上硬碰硬,”无奈之余,方从哲还要给儿子解释,免得儿子、家人不明白自己的苦衷,引得后院起火。“到了调查结果出来,上百个城市,上千名调查人员,朝廷又如何能控制的了消息?”
方世鸿也是通情达理的人,自然明白父亲所说的关窍所在。“只是那些王爷们也太过可恶,他们明明知道朝廷用度困难,还一个劲的哭穷。而那些士子也着实可恶,还帮着宗藩说话……”方世鸿忿忿不平的说道。
“为今之计,为父只有禀忠职守,和皇帝一起去平息宗藩的怒火了。”方从哲苦笑着摇摇头。
方世鸿虽是相府子弟,可毕竟没有官职在身,自然就和朝政隔着一层。可方从哲却不一样,作为执政十一年的老臣,他自然明白宗藩闹腾的苦衷。
自大明立国开始,除了洪武年间以外,这宗藩问题就是历代皇帝最大的难题。起初是塞王手中兵权,但经过历代帝王努力,在一系列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之后,各地藩王终于成功的被套上了绳索,被当成猪养了起来。可接着而来的就是众多龙子龙孙的生计问题。
没办法,老祖宗朱元璋出身不好,数学没学到家,把制度给定错了。再加上皇家姓朱,猪这玩意繁殖的比较快,一生一大群,这猪多了,猪食自然就少了。可朝廷的年收入就那么多,也不可能完全拿来养猪。
于是,在皇帝的故作不知下,在执政大臣的有意纵容下,一些文化层次不太高的小吏,就会在登记皇室人口的玉蝶上少写那么几笔,在发给宗室的年俸账本上少画个数字。就这样,宗室的日子越来越苦,一些偏远的子弟,如老祖宗朱元璋的非燕王系的其支后裔,已经出现了朱大疙瘩的这种贫民。
现在好了,皇帝一声令下,宗室们都欢呼起来,开始主动索取自己应有的权益。至于朝廷有没有钱,有没有能力给宗室支付那高昂的饲养费用,宗室们都根本不去管,也管不着。反正,大家伙日子过得苦,皇帝你是知道的,全天下人都知道的。
而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士子清流,看到龙子龙孙们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完全有违儒家的亲亲之道,自然要站出来摇旗呐喊,指责执政大臣的不是。至于朝廷有没有钱,有没有能力给宗室支付那高昂的饲养费用,清流们管不着,也根本不去管。反正,朝廷不是自己当家,不让宗藩吃饱饭就是执政大臣的不对。
当然,宗室也好,清流也好,没有人去指责皇帝的不是。毕竟,这下令清查宗藩生活状况的是皇帝,皇帝已经在这件事上做到‘仁义’二字。
既然不是皇帝,那自然就是执政大臣的不对。
就这样,方从哲就华丽丽的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第210章 宗藩事
第210章 宗藩事
方从哲父子二人正在说话,却听见家人来报,“阁老,内阁的沈大人、解大人、孙大人、徐大人联袂求见。”
方世鸿顿时便愣住了,“他们来做什么?”
方从哲一阵苦笑,“自然是劝为父来了。为父若是挂印而去,那顶缸都不就是他们了吗?”方从哲一咬牙,站了起来,“也罢,就让为父会会这几位阁老……”
方从哲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书房门,向前厅迎了过去。方世鸿跟在后面,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父亲伟岸的身形,准备亲眼目睹父亲舌战群儒的光辉时刻。
而在前厅,沈飗、解经邦、孙如游、徐光启等内阁大学士早就正严阵以待,准备劝说自己的带头人、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方从哲大学士收回成命,继续带领大家伙为国尽忠、为皇帝效力。
至于沈飗等人是怎么来的,其实并不难理解,作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方从哲的一举一动本来就在朝野上下的关注之中。无论是有求于方从哲的,还是有害于方从哲的,都无不密切的研究着首辅大人的行踪,作为方从哲同僚兼下属兼竞争对手的内阁众人也不能免俗。
再加上方从哲动作太大,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就给皇帝上了二十多道辞职报告,这当然逃不过沈飗等人的眼睛。
至于沈飗等人为何而来,这就更好理解了……
功夫不大,方从哲就来到前厅,和沈飗等人见了面。
双方见礼完毕,方从哲不等沈飗等人说话,便沉声道:“几位大人来的正好,方某正要请诸位过来议事,诸位就不约而同的到了……”
沈飗一怔,“阁老要找我们?却不知道阁老有何要事?”其他几位阁臣也是面面相觑,一脸不解。
“自然是宗藩这件事,”方从哲淡淡一笑,“方某刚才觐见圣上,得知圣上正为宗藩的生活发愁,就想和诸位议论一下,看是否有好的办法,来为君分忧。”
不是你致仕吗?沈飗等人有点傻眼,可几个人立即就明白过来,不是最好,也省了大家伙的口舌。于是,沈飗便笑道:“阁老所言甚是,我等前来,也是想向阁老讨教讨教,好解决这个难题。”
方从哲悄悄的松了口气。
这做大事的,就怕军心不稳,用通俗的话说,那就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做内阁首辅,也是这个道理。
若是皇帝准了方从哲的奏章,令方从哲致仕,那自然是一了百了,一切政务就和方从哲没有了半点关系。可现在问题是方从哲并没有辞职成功,而方从哲还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因此,这方首辅辞职的事情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也免得下面的官员觉得首辅不安于位,起了别样心思。
“诸位,解决宗藩问题的唯一出路,那就是想办法改善宗藩的生活,使他们能够沐浴到皇恩浩荡。可这样做的话,对朝廷的财政必将是个严重负担,”方从哲正容说道,“因此,改善宗藩生活所花费的银两,必须要控制在朝廷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能增加赋税。”看到众人都面有难色,方从哲也是一阵苦笑,“方某也知道这是有点强人所难,可谁让我们是内阁阁臣呢?职责所在,岂能推卸,就让我们想想办法,把那些王爷们安抚下来吧……”
事实证明了,方从哲的搅稀泥功夫并不到家。在方府商议出来的这个方案,并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同样,这个方案在宗藩和清流面前,也遭受了可耻的失败。
其实,这也并不难理解。
受传统思维影响,方从哲的这个解决方案把着眼点放在了亲王和郡王身上,希图通过给这些王爷们小恩小惠,来达到分化宗亲,缓解局势的目的。
可方从哲等人却忘记了一点,这次宗藩闹事的根源是朝廷出台的《宗藩生活状况》。在这份报告中,皇族远枝子弟生活的窘迫状况一览无余。
明朝的皇室爵位分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等八等。按照礼制,皇帝的儿子封亲王,亲王的长子袭爵,其余各子封郡王,以此类推,到奉国中尉结束。
按照数列原理,出于金字塔顶层的皇帝只有一个,亲王有百十个,郡王有数百个,而最低级的奉国中尉却有几十万个,足足占了皇室人数的九成半以上。
作为金字塔的顶层,亲王、郡王的生活总是衣食无忧的。纵使朝廷一文钱不给,只要大明不亡,那就能让王爷们活得好好的。而真正生活状况堪忧的,自然是那些金字塔的底座们,他们也是这次闹事的主力。至于那些王爷们,也不过是凑个热闹,发泄下对朝廷的不满,顺便为自己捞点好处。
当然,那些奉国中尉们也是很无辜,残酷的现实生活迫使他们不得不和朝廷叫板,试图为自己争取些合法权益。
要知道,因为国库没钱,奉国中尉们的俸禄都是时断时继,没个准数。而汾州朱大疙瘩案,更是让奉国中尉及其他中下层宗室兔死狐悲。再加上有心人一挑动,大明龙子龙孙们的腰板硬生生的挺直了许多。
“万岁,若是普遍给宗室加俸禄,国库实在难以维持,还请万岁爷明鉴。”方从哲十分无奈,皇帝否决了自己的方案,而外界的议论更加剧烈,各地宗室哭穷叫冤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进紫禁城,以至于全面给宗藩加俸禄的呼声越来越高。短短的一个多月,方从哲头上的白发就多了许多。
朱由校微微颔首,作为帝国的当家人,朱由校自然对朝廷的财政状况了如指掌。虽说最近两年,在自己的光辉领导下,大明帝国的财政改善了许多,每年都能收获上千万两银子,远远超出了前几任皇帝的水平。可问题是,自己花钱也很厉害,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各种各样的基础设施不断兴建,银子就像泼水般撒了出去,户部财政结余并不多。
这也怪不得朱由校花钱大手,实在是出于对本源历史上那场大灾荒的恐惧,使得朱由校不得不尽力做好各项准备。而为历任祖宗所荒废的基础建设,自然成了花钱的无底洞。
“方先生,你再好好想想,办法总会有的。”朱由校轻轻的叹了口气,“小恩小惠收买各大王府,实在不能解决目前难题。要不,我们再研究研究《宗藩生活状况》,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天地良心,朱由校真的想把自己的解决办法告诉给方从哲,免得自己的这位重臣压力过大、骤然西去。可仔细想了想,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也出于火候不到的考虑,朱由校还是否决了自己的一时软弱。但出于良心不忍,朱由校还是透了点消息给方从哲。
毕竟,朱由校谋划的那个办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要是方从哲真正找出了更好的解决办法,朱由校也愿意从谏如流。
方从哲神情一黯,侧身看了看沈飗等人,见同僚们也个个是愁云惨淡,不由得一阵苦笑。出于对皇帝的某种信任,方从哲联袂求见,希望一向能别出心裁的皇帝能有所指点。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天资聪颖的皇帝也是一头雾水,没个主意。
轻轻的扯动嘴角,方从哲露出个难看的笑容,“万岁爷也不须太过在意,军心、民心都在朝廷这边,宗室总有不满,也动摇不了根基。再说,各大王府的子弟都在京中读书……”说到这里,方从哲不由的一怔,皇帝当初一力主张建设皇族宗学,不会就等着这天吧?
可仔细一想,方从哲不由的哑然失笑。若真是如此,这次宗室闹事也就是皇帝意料之中的事情了,皇帝怎么会没有解决的办法?
见方从哲突然闭口不言,朱由校便随口接道:“先生放心,朕这几天会分批接见宗室子弟的,也好问问他们到底是何要求……”
“万岁爷圣明,”方从哲点点头,又道:“郑太妃的千秋节快要到了,又恰逢今年福王爷的朝拜年,万岁为何不召福王提前入京觐见,也好为郑太妃祝寿?”
郑太妃?福王爷?朱由校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提醒自己对福王留心啊?便笑着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内阁可帮朕拟诏,召福王叔早日进京……”
在朱由校看来,像福王这种危险人物,还是要严加看管才对。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要派自己的便宜老丈人熊廷弼亲自去迎接福王,免得福王出了什么意外……
提起福王,朱由校却不由的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在本源历史上,福王至死也没有坐上皇帝,只不过在儿子的帮助下,在九泉之下过了把儿皇帝瘾。可是,另外一个人却出乎众人意料的做了好多年的皇帝。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心里开始不舒服起来,不由得寻思道,自己是不是还要严禁京城关防,顺道把信王召进宫内居住呢?
第211章 天家事
第211章 天家事
按照大明宫中的规矩,皇子八岁出阁读书,藩王十二岁就要就藩。不过,这事情也不那么绝对。泰昌皇帝做皇子时,出阁读书就已经十来岁,而福王就藩,更是到了二十八岁。什么皇家规矩,都是靠皇帝的心情而定。
因此,信王朱由检年过十四岁,却还在京城中打转,迟迟不去就藩也并不是十分奇怪的事。毕竟,皇帝和信王手足情深,可是朝野有目共睹的事情。
然而,大臣们虽然嘴上不说,可心中对此事都有着自己的看法。就连一直疼爱朱由检的皇太妃傅氏,也私下告诫皇帝,对信王的宠爱要有所节制,免得让小人起了什么非分之想。
这话出自一直胆小怕事的傅太妃口中,可是件极其罕见的事情。由此可见,朝野上下对信王受宠的忌讳之深。
朱由校心中清楚,这并不是傅太妃无事找事、挑拨离间,更不是大臣们杞人忧天,当然也不是信王朱由检如何不堪。相反,信王朱由检聪颖好学,又知进退、守礼仪,是个极其贤良的王爷。
只不过,大明一向对藩王防范甚严,看不得藩王们离权力中心太近。信王朱由检的名声越好,就越引人忌讳。而偏偏朱由校出于某种担心,一直都把信王拘在京中,不许他就藩,这让宫内宫外都担心不已,生怕信王借机作乱,搅乱朝纲。
日子长了,闲言碎语就传到了信王朱由检耳中,可朱由检也十分无奈。滞留京中并不是他想要的,自皇兄产下龙子后,他就像去封地就藩,但皇兄偏偏不许可,他又能如何。
为此,朱由检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生怕一个不好,被大臣们抓住把柄,没有个好下场。但遗憾的是,无论朱由检再怎么小心谨慎,却还要时常进宫见驾,聆听皇兄教诲。
坤宁宫中,听得信王朱由检求见,天启帝就站起身来,准备去御书房接见。皇后张嫣有些吃味,便笑着道:“万岁爷真是手足情深,对五皇弟实在太好了。”
朱由校愣了愣,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凝住了。迟疑了一会儿,才笑道:“由检年少,又是朕唯一的手足,朕也是想在他就藩之前,好好的和他亲近一下。”
张嫣满脸笑容,“万岁爷说的是,”低头又看看正在自己跟前玩耍的太子朱慈煜,“若是太子长大后,能和手足兄弟如此相处,也是件美事。”
朱由校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这也要你我齐心教导,好让他们兄弟手足和睦。”
顿了顿,朱由校却放弃了去御书房召见信王的念头,吩咐宫人道:“去把信王召到这里来,”吩咐完之后,才对皇后笑道:“五皇弟也好久没见过你了,不如让他到这里来……”
张嫣巧笑嫣然,接口道:“万岁爷说的是,臣妾也十分想念信王爷呢。”顿了顿,又道,“既是万岁爷念及手足,何不召三位皇妹过来,大家一起聚聚。”
“这样也好,”朱由校微微颔首,想了下又道:“把大皇子也叫来吧,今日就在坤宁宫设宴,大家好好聚上一聚……”
大皇子朱慈燃是朱由校的第一个儿子,由于其生母身份尴尬,使得朱由校引以为耻,朱慈燃也一直不受朱由校待见。但出于骨肉之情,朱慈燃还是得到很好的照顾,被交给傅太妃教养,日后也能封个亲王,也算得上功德圆满。可宫内人都明白,跟着朱慈燃这个主子,是没有前途的,哪怕是身为皇长子,也绝对不可能继承大统。正因如此,一向胆小怕事的傅太妃才会接下教养皇长子的重担,而皇后才能心平气和的对待朱慈燃这个庶长子。
听得皇帝难得想起一次皇长子,张嫣便笑着应承下来,打发人去乾西五所傅太妃处,将皇长子抱了过来。
朱慈燃已经三岁了,虽然年纪尚小,但上傅太妃一直耳提面命,也粗粗懂得一些事情。在和太子朱慈煜玩耍时,处处退让,毫无半点锐气。一番玩耍下来,看的张嫣心花怒放,看的信王朱由检暗暗叹息。
话虽如此,可朱由检也知道,这是宫中难免之事,自己只不过侥幸遇见了皇兄这样的亲人,才得以逍遥自在。但侥幸之后,朱由检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向皇兄、皇嫂表明心迹,早早就藩。
用膳完毕,皇后和几位公主带着两位皇子闲聊,朱由校却带着朱由检离开了坤宁宫,到宫后苑闲坐。
“由检,朕交给你的功课,你想明白了吗?”方一坐定,朱由校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回皇兄的话,”朱由检急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回道,“臣弟驽钝,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解决宗藩问题。”
兄弟二人说话时,宫人们照旧被赶得远远的,完全不能听到两人的讲话。毕竟,和藩王谈论政务,哪怕是关系皇族事务的政务,也是件十分忌讳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必定会引起悍然大。不说信王生死如何,就连作为天子的朱由校,也要遭到大臣们的围攻。
可饶是如此,日子长了,也有人发现了些蛛丝马迹,知道信王经常向亲近师傅讨教治国之道。只是摄于皇帝对信王的宠爱,尚没有人直接上疏弹劾信王有不臣之心。
“这事情不急,你再好好想想,总会想出个办法的。”朱由校并不觉得信王实在敷衍自己。说实话,朱由校对朱由检这个历史上的崇祯皇帝的才能并不看好,哪怕他曾有名言——‘朕非亡国之君’,也不觉得朱由检能处理好宗藩事务。否则,历史上的崇祯也不会因财政困乏,而身死国灭。
但是,出于对自己命运的忧虑,害怕自己逃不过享国七年的悲惨命运,朱由校还是要极力培养朱由检的治国才能,免得自己死后,国家被朱由检所断送。至于自己的两个儿子,毕竟太过年幼了……
“臣弟无能。”朱由检一脸的羞愧,虽然皇兄对自己恩重如山,时常教授自己治国之道,并将治国思路讲给自己听。可朱由检总觉得,这样参与政务,是自己的取死之道,面上虽不说,可心中一直抵触。
朱由校轻轻的叹了口气,出神的望着远方的那座高山,按照方位,这座山应当就是煤山。若不是自己侥幸到了这个时代,二十年后,自己身边这个兄弟将吊死在上面。现如今,自己来了,也平灭了建虏,将辽东故地重新收归治下。这看似形势大好,可朱由校心中清楚,如不将豪绅的目光转向海外,大明也难逃历代兴亡旧路……
“这几日,朕一直在召见在京的宗藩子弟,你就陪着朕一起吧。”朱由校突然说道。
“臣弟遵旨。”朱由检躬身应道。
虽说朱由检极力躲避,可他毕竟有着亲王爵位,又是天子亲弟,更是在京中爵位最高、地位最高的宗室,一向被宗藩子弟视为领袖,对最近的宗藩话题自然不会陌生,也知道皇帝一直借着调研的幌子,在宗藩子弟中做着分化。现见皇帝有命,朱由检便应了下来。
朱由校点点头,不再和朱由检谈论政务,而是考问起朱由检的功课来。说起朱由检的功课,不得不提提朱由检的老师。
但凡被安排给朱由检任课的,都是翰林院的拔尖人物,俨然是东宫侍讲的班子。饶是如此,朱由校还时常召信王入宫,亲自考校。
问了几句功课,见朱由检确实认真学习,并没有空耗时光、耽搁功课,朱由校满意地笑了,“不错,五弟的功课大有长进。”
“都是皇兄督促,老师们教得好。”朱由检急忙回道。
“也是五弟用心,才有此效果。”朱由校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这样吧,内阁大学士解经邦学识渊博、治事干练,可为五弟的老师……”
解经邦?朱由检有点糊涂了,他抬头看了皇上一眼,却迅速低下头去,心中委实作难,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