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之数,然臣治下,未有募河工一名。臣细细访之,亦未闻今年有开河工者。何也?盖肥封疆之私囊也。又臣勘知,自咸丰五年来,经年所积之河田百数十万亩,该督亦以荒年田贱,不肯售于地方缙绅,想来欲留待丰年时渔利也。臣自京师来,颇知米粮之贵,于江南时,又多见饿殍。眼见田亩抛荒,而彼流民四窜,敢不五内如焚?若无该督一己之私,百数十万亩河田,可收粮谷几许?可养天兵几许?可留纳流民几许?若一任该督胡为,天下更增饿殍几许?流民成匪者几许?臣实不敢思之!”
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段:“又及漕督邵某,于漕运事上昏聩已极,浑不知京师命脉,尽在漕运,现今虽有海漕,然终究海疆未靖,夷务之事亦未可言定局。若任由河帅妄为,一旦漕河拥塞,海疆起事,漕运不能不为之断绝。届其时该督虽一死又岂能辞其今日庸碌不为之罪哉?邵某以督臣之位,于地方一无裨益,臣不能不具折奏闻。”
当然,出京时,咸丰是特别交待要查一查盐政上的事的,这一节当然不能不交待一二。林山继续提笔:“盐政事,臣但闻两淮盐运使金某,现兼钦差胜保营务,臣闻之不甚骇然,及询胜保,该钦差言彼亦可供臣之苏勇粮台,盖月支四千两于臣也。臣知必盐政银也,不敢收分毫,幸臣于上海时,于地方良绅郁某处借银支用,又言及京中情事,郁某性忠直,颇有报效之意,臣细询之,亦不似有何非分之意。然兹事体大,郁某愿报效现银三十二万两正,臣不敢自专,伏乞圣上钦裁。”
拟好这个折子,放了黄匣子密封,交驿路上六百里送京。又夹报了这一个月来收上来的盐枭祸乱的匪报,这些却是走明路。盐枭的事其实也能算是胜保的罪状,官家控制的盐枭这个要查的话很简单,只要一查,胜保逃不脱一个死字。不过密折里却没有写到,林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这要是真要写上去的话,得罪的可就不止是胜保了。直隶那里横行的盐枭,不也是一样的路数?还是翟定南说得好,什么盐枭?真他娘的有实力的盐枭这年头早就变捻子变长毛了,谁耐贩跟这盐巴过日子?
当然,眼下他也知道,这报上去也不会查的,胜保如今还不是倒台的时候,皇帝老子指望着他打捻子呢。而且还有一个,这个秘密也算是京里几个王爷的财路,总不能抬起斧头来砍给自己遮阴的大树吧。
相对来说,漕督和河督这两位的倒台容易搞些。其中邵灿是自己求去,他在淮安呆的太没味了。空出来两个位置,必定要有一个落到自己手里吧。另一个嘛,必然就是袁甲三了。
“袁午桥今年多大?”第二天升衙,为着河田上的事,林山是要跑一趟河督衙门的,一面套着官服顶子,一面问身边的郑雨春道:“你说他有几个子侄要进京去应考的,如今还在淮安?”
那边回话道:“五十三岁了。袁保中,袁保纯袁保庆三兄弟在,如今在漕督邵大人衙里,想来这两天应是要来拜会的。是了,大人,昨晚上扬州府有人来,要请见大人的。叫我给拦了。”
“拦的好。”林山笑了笑,摇头道:“你传我的话,问一问泰州县姓罗的如今是羁押待堪呢?还是戴罪留任?若是羁押的话,吩咐下去,叫押到淮安来,我亲自问。”想了想又开口道:“你替我办一桌,看看袁家子弟的人物。再有,走,上车说。军务上的事,近来一直没什么动静,你怎么看的?”
大车缓缓前行,淮安城里并没有什么战争的气氛,开春以后这一个多月,似乎长毛捻子也都倦了,皖北这一片向来动荡的地方,竟然难得的出现这么久的太平日子。但林山是知道的,就在这一年,李秀成陈玉成几乎是席卷大江南北,将近两年来的颓势尽数扳了回来。尽管具体的细节他概念里不是那么清晰,但他几乎能肯定,眼下的太平只是大战前的平静罢了。
如今的问题,就是他昨夜想了一夜的问题,如何利用自己这所知,去谋取最大的利益呢?
其实他的基调已经定了下来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趁着车子到河督衙门还有一段路,便想听听身边这位只能算个中人之资的谋士的意见。
“大人,叫我看,军务稳的太久不是好事,只怕朝廷这里,也是要乱的。”郑雨春在车子上,看上去稍稍有些兴奋,抬眼看了看林山的脸色,试探着道:“大人,上回那个蒋坝翟定南,昨儿也有人来,也叫我挡了,我估摸着大人应当是疲累了,所以自作主张问了问。。。”
林山眉头一跳,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声不露声色的道:“嗯,怎么说?”
“来人很机灵,就说有紧要军情。。。”
林山听到这儿,抬手揉了揉眉角,再看了看他,略一思索道:“永庆,你是举人功名吧?”
郑雨春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只听林山继续道:“泰州县那边,过了这一阵我想去一个人。罗某不论如何,不能再任泰州县了。你。。。我保你去接,免了大挑这一层,你愿不愿意?”
江北大营今年也是一起要倒霉的,扬州府那边自然要去人接管起来,到那时候再动盐政,这是他定好的路子。眼前这位远房小舅子虽说大事上不是那么有战略眼光,但让他去做个县令,把那一片盯起来,还是能称职的。
郑雨春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来,正要说话。却叫林山给拦着了,点头道:“大挑例由掌职郡王主持,我估摸着跑不出惇郡王或是醇郡王,要是走大挑路子的话,我给你去封信,必定能有更好前程的。你我份属谊亲,我不能不跟你说清楚,如今的泰州县,不那么好做。要你去,也不是要你做个太平县令的。这样吧,你再想想,过两天跟我回话。成么?”
郑雨春连忙开口保证,但林山这会儿却不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笑了笑道:“好了,你多想两天吧。回头我再跟你说。是了,回头一回衙,你带翟定南的那个人来见我。”说着不再言声,
正斟酌的时候,河督衙门已经到了。门上报进去,不一阵,林山便见到了庚长。
来河督衙门的事情很简单,例行的拜会,加上说一些河田上的事,安东县的河田,按照他的意思,殷家直接就开动了,这里当然要告诉他一声,那是个苏勇屯田的性质。眼下虽然林山已经密折参劾这个满洲老爷,不过面子上当然还是笑呵呵的,对方也很高兴,似乎眼前这位年轻的道台很尊重自己。那河田产权在就行,反正这两年他也不想卖,如今不过是个借用的事情罢了。
“谢大人周全!”林山呵呵笑着看着眼前同样笑呵呵的庚长,端起茶碗一拱手,告辞而去。
回衙直接叫来户房和工房这两房握着河工银子的书办,问明白了一共有七十一万九千多银子从淮扬道衙门过,出收条给河督衙门,收钦差行辕营务处的收条,两面数字相等就行了,实物是淮扬道一分一毫也碰不到的。
叫他们把近两年的往来单据全部都拎出来之后,林山已经盘算着要搬家了。
就这几天吧,见过几拨客就走,就等着几个月后,带着自己的人马来光复淮安了。
第六十三章 种田
附廓的山阳县的城池,将清江浦的繁华和危机一并的隔绝在外,大西门内一条长巷里头,六七个绿营兵打扮的人,拥着一个粗豪大汉,正是蒋坝翟定南,前头几个挑夫,挑了几大担子的果品卤物,一脸肃穆的从横街往东。
城东东街上头,有一个关忠节公祠,是十多年前,官府建立用来祭祀在鸦片战争里捐躯的前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的,关家老家就在这巷子左近,这一刻,林山便正在关家跟关家一个老太太说话。这一天是关天培的阴诞,要不是军务紧急,便算是驻节在淮安附近的几大要员,也是要来祭拜的。
但今天,林山就只遇见了翟定南。
见面的时候,颇吃了一惊,照郑雨春的说法,只是翟定南派了手下来罢了,当真没想到他自己就在淮安城。双双拜过关忠节公之后,便就在关家借了处地方说话。
翟定南那边,果然有紧急军务。
翟某在蒋坝虽说就三四百号人,但三河天险,乃东西隔绝苏皖,南北串通淮扬的至关紧要之地,在这个林山判断为大战前的平静的时期内,他翟某自然是首先风闻。
“盱眙城里驻防的蒙古马队,前些日子冲过一回关。”翟定南神色紧张,跟他来的几个兵都散在外头警戒,林山看他的阵势就知道,这小子要说的肯定是大事。一听之下,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盱眙县城里驻扎了六千多蒙古马队,是副都统衔的花翎协领,三四年上,打了捻子好几个漂亮仗的,驻在盱眙的用意也很清晰,就是扼守住敌军冲击三河闸的——一旦过了三河闸,到淮安清江浦腹心之地只有九十多里的陆路,而且是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险隘可据,对于以骑兵运动战为主的捻军来说,这点距离几乎可以算作不存在。
而淮安城里,山阳县的城防还不错,但外头繁华的清江浦就完全暴露在外了。所以,在这一路来说,三河闸是万万丢不得的。与北面遏制的六塘河桃源县众兴集一道,包着淮安西面的洪泽湖,以及运河,淮河水道,形成淮安的一个天然屏障。
照翟定南的说法,这时候蒙古马队来冲关,想要接管三河闸,这用意就很明显了。不过看翟定南面有得色,这关口还有闲心来淮安拜祭关天培,想来也很清楚,马队没接的过来,蒋坝还在他翟定南手里。
“我问过师爷,师爷说天长那边已经有人看见长毛了。他叫我投长毛,有起事来把盱眙那点子蒙古马队卖给长毛,弄个五等爵不在话下。”林山听他这么说,讶异的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要不是对自己推心置腹的话,真要怀疑他的智商了,敢当着朝廷三品道台说这个话。
但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鼻间一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那狗日的不安好心,已经叫我捆了起来了。”翟定南捋起袖子擦了擦汗,看得出来,他这一身正装穿的他有些不自在。林山笑道:“你把他脱了嘛,今天热。是了,你这个事,没跟第二个人说过的吧?”
“是,没有,不敢。”翟定南一连蹦出三个词来,望着林山结结巴巴的道:“三爷,我这趟来,除了拜关爷,就是要见三爷您讨个主意的。这个话,我冲谁也不敢说的,别的不说,这师爷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就他这个话要是传了出去,他家里七十岁老娘只怕也要挨剐,本乡本土的,我不能不搭帮他一把。”说着,咧开嘴笑了笑。
“那我就给你个大实话——”略迟疑了片刻,林山便站起身来道:“长毛信洋教的,不是中国人。跟了长毛将来没脸见祖宗。就是找个话,你说给你那个师爷听。再一个,你蒋坝守不守的下来?上头要是行文给你,叫你把蒋坝交给善庆,你干不干?”
“不干,蒙古人也不是好东西。妈拉个巴子的,蒋坝妹子多,糟蹋了乡里,我一样没脸见祖宗!”听他说的有趣,林山也哈哈一笑,这家伙就是个传统的地方小军阀的路子,就一条,护乡。这样的人反倒叫人放得下心来。当下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放心,甭管蒙古马队还是长毛捻子,都不是好东西。但你不能硬扛,蒙古人要接防你不干那是对的。但将来长毛来了,你怎么弄?”
“不晓得,就是来请三爷拿个主意。。。”
“保一方平安就行了。李秀成陈玉成善庆这些王八羔子,哪个能叫你三百来号人拦得住的?”给了他这么个宗旨之后,林山相信这家伙回去之后,能在他老子那找到法子的。
事实上除了淮安东面那些河网密布的地区,因为地方穷,又不易于部队运动的因素之外,其余各地的大大小小的翟定南们人人都处在类似的苦恼之中。
这几天里来来往往的见客,胜保那边依旧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客气,但看得出来,金安清这个扬州淮安两地跑的胖子有些不自在,不过林山也不想在这时候跟他计较,毕竟在他的计划内,动盐务还不是时候。
而且他也很清楚,淮安这帮人,倒霉的日子就快了。跟翟定南说话的时候就注意过,说天长有长毛,天长如今驻防的就是新进招安的河南捻子,那个胜保口中长的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李兆受!
战争的味道已经近在鼻尖了。
邵灿那边也是去的,邵家人跟他林山关系不错,带了邵家二公子走,邵灿也上了辞官折子,说林山走的时候,也一道坐船走人,经上海回杭州老家。
与此同时,这个大时代中的大帝国的北方,也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英法联军摧毁了大沽口炮台,谈洋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林山早先的奏折的启发,想闹一出以夷制夷。但他们却弄错了方向,示好于俄国人,拉拢法国人,倒是对英国人严词拒绝,完全把林山所想像的路子理解错了。
但那也管不了了。
四月下旬的时候,林山终于搬家去了安东。河田上的事情已经两手都办了下去,自然这边也放手办了开来,自安东县以东的河田一百多万亩,尽数放出消息,四两二钱一亩的低价,加上淮扬道衙门开的地契,这笔帐很划算。殷家人虽然没出钱,算是个租田的意思,但毕竟也是个带头作用,下游阜宁县和北岸的海州都有人想买这些田。
海州是直隶州,是府的行政级别,知州赵某那边行了一份文过来问起了这河田的情由,语气上头很有个质询之意,大抵是这些田是河督衙门直管的,如何淮扬道衙门如今有权卖了?
这倒叫林山犯难了,现在海州不在自己辖下,那边的官场也管不到,这样一份强硬的行文过来,显然也少不了后头的动作,这家伙必定要解决才行。所以当天就问了营里的殷宝良。殷家祖上是从海州迁过来的,宗族上头也有不少连宗的在海州地面,所以对那边的情形也大抵知晓一些。
“姓赵的也练了一支勇。有两千人左右,平常常常自比张叔夜的。哈哈,大人——”也许是妹子嫁入林家已定,双方关系近了,这边殷宝良脸上也笑了笑,说了句笑话道:“如今练勇不为自己打算的,就大人您一个了。姓赵的每个月收地方一万两千两,说是照湘勇的例发饷,但我族里也有子弟在他那个海州勇营里,实发其实是照绿营的例,一个月九钱。大人,您如今晓得了咱们营里人丁渐旺的缘故了吧?”说着,摸了摸头皮抬头道:“是了,我听族里有人说起过的,姓赵的是京里翁中堂的门生,也是老往淮安跑的。河田上的事,只怕他也是想经手,要不,大人,我去一趟海州,看看分他一点好处也就罢了,这会儿闹僵了不好。”
(注:张叔夜,宋大臣,任海州知州时梁山匪在海州向他投降。)
“翁二铭的门生?”林山停了一停,冷笑一声道:“他大约还不知道翁二铭正有求于我呢吧。只是你说的也是,他既是常往淮安跑,必定也是要走河督衙门的路子动河田的心思。难怪这些天阜宁县动手的人不少,银子花花的收,那边海州光有人看,没一个人出手呢!好,你既说要去一趟,那便去一趟吧。”
“那,卑职哪天动身为好?”
“明儿就去吧。”林山笑了笑道:“去摸摸路子也好。我叫熊有能跟你,嗯,袁保基也去一趟吧。是了,宝良,等宝亭入了门,你再立些功,我保你做海州这个知州!”
说到他妹子,殷宝良笑了笑,弯腰谢了辞了出去。
尽管在海州卖田有些不顺,但毕竟财源已经开了开来,参考了胡林翼他们在西面那些省里的动作,林山也在这东面几个县里设了厘卡抽厘金,约莫一个月功夫之后,每个月便基本上能维持一个收支平衡了。暂时到也没要郁家继续供应款子。
倒是郁家说可以帮忙买洋人的小炮,林山动了心思,眼下这个地方并不适合炮的生存——移动太不便了,但几个月之后要回到淮安去,迟早要用得着炮的。这会儿买上几门,请人先教习起来,倒也是个正理,于是请沙船帮运了三门小炮过来,又有几个洋人教习,开了一个规模很小的炮兵营,带了些年轻人去学习。
到这个份上,林山便有些动开学校的心思了,不过幕里那些读圣贤书长大的书生们却没一个赞同的,就连家里老婆听说了,枕头风吹过来也是反对。这终究是无奈,林山终究不能一意孤行,也只是想了想便算了。
六月里成婚,安东县城里摆了三天流水席,林山这新郎官做的也是累得要死要活。只是一面要应付那些贺客之外,一面不时还要回房里跟亲兵那边探消息。
倒不是营务上的事,陈家浦大营已经有五千多人马,各营统领下头又设了层层级级的军官体系,每一个人几乎都是林山亲自教导过的年轻人,从不识字的庄稼汉,到如今跟着道台大人做个小官,他们知道知足,也知道感恩。几个从北京呆过来的熊有能那帮人马,也挺帮的上忙,营务上的事管的很上正规,那是不用担心的。
他关心的是海州的“匪情”,从淮安府传过来的行文说的很清楚,海州报有匪,地方上请淮安调兵协力,淮安现在哪有兵派给海州?自然的,要林山这个淮扬道出面派兵入海州助剿。
“大人——”帘子一掀,外头汗湿透了衣裳的郑雨春疲累的脸上有些迷惘,问道:“袁大人还没到啊!好几天没见着了,这就要开席了。。。怎么好呢?”
林山掸了掸新郎官红袍子上的炮竹屑子,抬头笑道:“得了,甭等他了。兴许袁午桥那头有什么老乡来吧。请了几天假,看样子,只怕要展期吧。行了,跟那些贺客们说,我这就到,这就到!”
“啪”的一声二踢脚飞上了天,不知道多少挂小鞭炮也点了起来,林山胸带大红花,将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牵了出来,笑容满面。
这算是给足了殷家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