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为江婶取了只杯子,“江婶,用茶。”
“谢谢姑娘。”江婶见那杯子并非烧陶,而是瓷做的,更加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碎了。
“江婶此次前来,可有花露香脂?”
江婶只是低头看着瓷杯口上的彩绘,一时间没回过神来。阿良替江婶答道:“江婶带来了新制的凝脂,应当比小姐快用完的那罐还要好使,小姐可以买来试一试。”
“花露呢?”
“听说花露制起来颇为繁琐,江婶应承了下回再带来。”
柳凝烟扬了扬手背,阿良便收了声。
“上回楚公子已经品闻过了君影草花露,若我再用便显得刻意了。不知江婶可有其他花露,香味最好与君影草花露相似但却有不同。”
江婶想起李晓香正在酿的香,平复下紧张的心情,答道:“下次确实能带来一种花露,只是不知合不合小姐意。”
“江婶莫要担心,无论合意或者不合意,只要你带来的东西本小姐都要了。如果本小姐用了喜欢,自会打赏你,不枉江婶如此辛苦。”
“多谢小姐看重!小姐放心,等新制的香露成了,民妇一定尽快给小姐送来!”
“有劳江婶了。”柳凝烟朝阿良点了点头,阿良又取出几个铜板按进江婶手中。
江婶一抬头,便看见阿良对自己眨眼,瞬时明白,待自己下次前来,所有交予柳凝烟的东西都得为阿良也备一份。
江婶离去不久,柳凝烟再度开口:“楚公子今日可会来飞宣阁?”
“听掌事提起,苏公子今日包下了沈素纤的暖阁,估摸着楚公子也会去吧。”
柳凝烟微微皱起了眉头,“楚公子就是来了,也是听沈素纤抚琴,哪怕我用上合他心意的香脂,他也闻不见。”
“小姐先不要多想,我去问问。就算楚公子不肯来,也能叫苏公子帮忙劝说一番。”
“也只能如此了。”
“姑娘切莫愁眉不展,再过半个时辰,几位翰林院的大人要来品茶欣赏小姐的舞姿,小姐……”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去沈素纤那里看看吧。”
阿良本就要将江婶带来的凝脂交予楚溪,如今正好得了机会。
来到沈素纤的听风楼外,仰头便看见楚溪单手撑着脸靠在窗边,发丝从帽冠垂落,随风微扬,成为这诗画景色中的点睛之笔。
当楚溪与阿良视线相对时,淡然一笑,起身对苏流玥点了点头,便走下了听风楼。
“楚公子。”阿良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
“今日,那位江婶可来了?”楚溪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乐。
阿良将一只陶罐呈到了楚溪的面前,“这便是江婶今日带来的凝脂。”
楚溪打开陶罐,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缓缓沿着呼吸没入鼻腔。
阿良道:“江婶说这一罐凝脂比上一次的添了一味清热解毒的草药。”
楚溪闭上眼睛细细品闻,不紧不慢地开口:“应当是野山银。”
“野山银?竟是如此普通的草药,怪不得江婶没有提价……”
“草药虽然普通,但将这野山银混入凝脂中的法子却并不普通。你且看看,这凝脂中鲜少杂质,辨不出到底添的是什么,若是以平常调制香脂的法子,无法使野山银的气味如此清雅。”
“公子这么一说,阿良这才想到……”
“你可曾打听到制这凝脂的姑娘是何许人?”楚尘将陶罐收入袖口,正声问道。
“回公子,送凝脂来的江婶说,这些都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制成的。”
“才十二三岁?”楚尘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也说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哪里懂这许多。江婶又说这丫头的父亲是一位教书先生,颇有学识,对这丫头多有点拨,才有了这许多的想法。”
楚溪并未开口,以目光示意阿良将听来的都说出来。
“这丫头还有一位兄长,白日跟着父亲去学舍上学。母亲好似也出生读书人家,女红了得,时常接一些缝补的活计。我本来想问问这丫头姓什么,但聊着聊着就被江婶岔走了话题……”
“无妨,江婶家住哪里?”
“都城外,过了十里桥的清水村。”
“多谢了,阿良。”楚溪点了点头,正要上楼,阿良叫住了他。
“公子……若有闲时,还是去看看柳小姐吧。小姐视公子为知己,只有公子最懂她的舞。公子若不去了,小姐起舞时心有牵挂,雪润千峰也少了灵气。”
楚溪未曾答话,径自上了听风楼。阿良在原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窗边,楚溪刚落座,苏流玥斜着眼睛笑道:“如何?可是柳姑娘想念你了?”
楚溪不做言语,手指在袖中用力握着那只小小的陶罐。
是夜,楚溪端坐书桌前,桌面上放着那只陶罐。他将陶罐打开,闭上眼睛,想起了前尘往事。
“喂,孽障!拿去你的金银花!”
“我要的不是金银花的干花,而是精油!你上次不是用实验室的蒸馏瓶做了那什么精油吗?”
“你要我做,我就做?上回你从我家摸走的高夫巧克力呢?昨天晚上你到我家吃的泡面呢?我还给你打了个鸡蛋呢!”
“巧克力送给梁淑冉了,如果我能成功追到梁淑冉,不就不用再麻烦你帮我打鸡蛋了吗。而且你那袋泡面都过期三天了,我能好好活着已经是奇迹!”
“喂,你搞没搞错啊?你泡妹纸,用我的巧克力,电影票也是我买,被放了鸽子没饭吃连泡面鸡蛋都是我出!害我还要自掏腰包出去买了个面包!还要我给你做精油?要不要电影院也我替你去呀?”
“你是不是伤心我和梁淑冉看了场电影吃了你的巧克力,所以羡慕嫉妒恨了?”
“喂,我只想早日脱离苦海,得道升天!你等着吧,高考结束,我一定跟你去不同的大学!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生死不相往来!”
“你激动什么,我又没说金银花是给梁淑冉的……至于考大学嘛,我问问你妈就知道你报哪里了。咱们继续过同样的桥走同样的路,你悠着点啊!”
“得了吧,我去读农大!有种你来!”
我有种啊,读农大陪你倒腾花花草草的挺好啊。
电影票也不是买给梁淑冉的,你要真愿意来,我们就一起看呗。
我也不想你给我煮泡面打蛋啊。我不吃掉那袋泡面你肯定会吃。我要说我做给你,你铁定说我没安好心啊!面包比泡面健康不是吗!
“公子……公子?”逢顺的声音响起。
楚溪倒抽一口气,猛地回过神来,仿佛大梦一场骤然惊醒。
“何事?”
“公子在桌前愣了半刻钟了。”
楚溪按住额头笑了笑。
“公子有心事?”逢顺知道自己在楚溪面前不如从前讨喜,他必须多体会了解楚溪现在的品味及想法,真正做到“贴身”二字。
“逢顺,我要你去打听一个人。”
“公子尽管吩咐!”逢顺的眼睛亮了起来,楚溪既然有事交代他去做,那么他就有了表现的机会。
“都城外过了十里桥,有一个清水村。村子上有户人家,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擅长女红,一儿一女,女儿十二、三岁。你要去打听的就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切忌莫要让这家人特别是那小姑娘知道你在打听她。”
逢顺睁着眼睛等着楚溪继续说下去,既然是要打听一个小姑娘,那么具体是什么?她的喜好?她的长相?还是她的品性?
楚溪再度低下头,把玩着那个陶罐。
带到逢顺退出书房,楚溪这才闭上眼睛喃语道:“我可从来没想过要与你桥归桥路归路。”
这一日江婶回到家,天色并不晚,李明义父子还未从学舍回来。
江婶来到李家,将二十九文钱放到了桌上,“四罐凝脂都被飞宣阁的柳小姐和她的婢女阿良买了去,一共二十四文,再加上柳小姐打赏的,一共二十九文。”
第14章 清心草
“哇?这么多?”李晓香看向王氏,王氏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钱比王氏花两三日绣个帕子换来的还要多。
“是啊,飞宣阁的柳小姐还等着你制出花露呢!她说无论以后你制了什么,她都要了。”
李晓香笑了笑,心知这位柳小姐是觉得自己制出的东西奇特,不想别的女子用了去。
“晓香,你给江婶多少酬劳?”王氏开口问。
“啊,差点给忘了。”李晓香用手指挪了十文钱,对江婶说,“江婶,这十文钱是我的,其余都是你的了。”
“晓香?你说什么?”江婶睁大了眼睛,“当是这十文钱才是给我的罢?”
李晓香摸了摸鼻子,“带着我上山找野山银的是江婶,天还未亮起身去都城的也是江婶,青柚油是江婶榨的,酒也是秦叔叔的,还有果壳灰也是江婶找来的,正所谓多劳多得,我取走了甜杏仁油的钱还有我娘帮着煮水的辛苦钱,其他的自然是江婶应得的。”
江婶愣了愣,眼睛微红,“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清楚呢……如果不是你,我只怕连飞宣阁都没进去过呢!”
“江婶,来日方长,哪天也带上我去飞宣阁见识见识!”李晓香呵呵一笑,躲到王氏的身后,将手中的铜板塞进王氏的腰带里,“娘,我都存你这儿了!你看,我就是不学女红也赚着钱了!”
“你呀!”王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唇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待到江婶离去,王氏将李晓香拽到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只收了十文钱,心里可觉着可惜。”
李晓香摇了摇头,“为什么觉得可惜?女儿觉得什么都能再挣,只有这人心是挣不来的。江婶是个踏实善良的人,她那日得了柳凝烟的赏钱,我无从得知。可江婶还是把这赏钱给了出来,足见江婶的品性。做买卖的,从不怕利薄,只怕失了信义。有江婶在,女儿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你这丫头,说起来头头是道。江婶可信,娘就不可信了?”王氏做出嗔怒的表情。
李晓香赶紧蹭入王氏的怀里,“这世上最最可信的就是娘了!天崩了地裂了,娘也会好好地护着晓香!”
“对了,江婶提起的花露,你打算怎么办?你藏在榻下的小瓶子成还是不成?”王氏略微担心了起来。
“就快成了!”
李晓香将封存了的酒取了出来,顺着瓶口扇了扇,浓郁的花香与酒香扑鼻而来,李晓香向后缩了缩脖子。
王氏看她的样子,有些担心,“是不是酒气太重?”
“不重不重!这还没兑过水呢!”
“还需兑水?”
“当然得兑水,娘亲可曾见过将酒抹在身上的?舌头沾上点酒水都觉着辛辣,更何况是皮肤,只怕也会辣疼吧!而且咱们制的是花露,讲究的是时隐时现,如梦似幻。若是将这么多花瓣采集而来的精露就这样擦在身上,岂不可惜?”
“说的也是道理。”王氏点了点头。
李晓香取出了青柚油,将它滴入瓶中,封上瓶口,用力摇晃,复又开了瓶口,嗅了嗅。
“娘,你也闻闻!”李晓香来到王氏身边。
王氏正要将瓷瓶送到鼻间,李晓香赶紧拽住她的袖口,“娘,若是这样闻,可得呛着。”
说完,李晓香用手掌在瓶口扇了扇,一阵香氛铺面而来,王氏从未曾闻过这样的味道,山林毓秀香溢浮云,且这香气不似香脂那般木讷单调,反而多变中捉摸不透,最后带着一丝属于酒香的醇厚,回味无穷。
当王氏醒过神来的时候,李晓香已经将瓶口封上了。
“方才新入了柚香,若要其与石腊红和君影草的香气糅合不分彼此,需得再酿上一段时间。”
李晓香将瓷瓶置入榻下,伸了个懒腰,“娘,我想再上山看看。”
王氏犹豫了一会儿,“为娘答应了陈家,为他们未出世的小孙儿缝制一对虎头鞋,只怕抽不开身……”
“无妨,我便唤了虎妞同去!山里面的道道,虎妞比她娘还精!”
李晓香见王氏担心,便在她耳边磨了片刻,王氏要李晓香应承日落之前必得返家,李晓香这才背着竹篓,唤了虎妞上山去了。出门之前,王氏还在李晓香的竹篓里放了几只荷叶米粑。
都城楚府内,楚溪正立于桌边,左手撩着袖口,右手执笔在宣纸上作画。
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小童只见楚溪神色淡然,轻风掠过水波不兴,就连微微轻垂的眼帘间仿佛蕴有山林秀水。只是再踮脚偷瞄时,小童惊得耸起了肩膀。画纸上一片狼藉,线条飞舞凌乱,沉闷压抑,根本看不出到底画的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逢顺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公子,您嘱咐逢顺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楚溪停了笔,看向立于一旁的小童,“你且去吧。”
小童推门离去,逢顺入内,只见楚溪悠闲地坐在桌前,手中托着茶杯,茶盖掠过杯口的声音在这安静的书房中十分响亮。
“说吧,都打听到些什么了。”
“回公子的话,您吩咐逢顺打听的姑娘姓李,名晓香。再过两个月就十三岁。其父李明义为都城内墨林学舍的教书先生,其祖上三代皆为清水乡秀才,其祖父数度科举不中,在清水乡郁郁而终……”
“她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在家做些女红,兄长也在墨林学舍读书,这些本公子早已知晓。你只需说说这李晓香,有什么是本公子不知道的?”楚溪放下了茶杯,虽然唇上仍旧含着笑,逢顺却知道自家公子已经没了耐性。
可这李晓香就是一寻常乡间长大的丫头,有什么是值得主子关注的呢?
逢顺想破了脑袋,才挤出一句,“听说……听说其母王氏本欲教导李晓香女红,可这丫头生死不肯,上了树大半日不肯下来,换了其父李明义一顿好打……”
逢顺一边说一边抬眼看楚溪的表情,察言观色可是所有楚家奴仆们必备的本事。
此刻楚溪微蹙的眉头已然舒展开来,眼角带着的那点笑意更显俊逸。
“这倒真像是她会干的事儿。还有呢?”
逢顺愣了愣,听公子的口气,好似早就认得李晓香了。
“还有……”逢顺在心中打鼓,公子非要他说李晓香有何特别之处,可这丫头平凡的很,要他逢顺说什么才好?
“啊!对了!数月前,李晓香与其母王氏修葺屋顶时跌坠而下,高烧不止,昏睡了整整三日!”
“什么?”楚溪的手指扣紧了茶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是……”逢顺按着脑袋用力回想,只可惜他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啊,想起来了,约摸就是在公子堕马昏睡那段时日!”
楚溪沉默了,他的目光暗沉中仿佛要烧出火来,书房憋闷到令逢顺喘不过气来。
蓦地,楚溪站起身来,只说了两个字,“备马!”
逢顺不问任何话,只跟在楚溪身后出了门。
清水乡虽距离都城不远,但楚溪此时才出门只怕临近日落才到的了清水乡。
再说李晓香,与虎妞一道上了山。山里阴凉畅快,风中都是淡淡的草叶气息,正逢午后,李晓香困意来袭,真想找棵大树,小憩片刻。只是答应了王氏日落之前必然归家,李晓香担心自己这么一睡就把大好时间都睡过去了,于是强打起精神,跟在虎妞身后。
虎妞回头见李晓香的眼皮子都快耷下来,趁着李晓香不注意,窜入林中,不见了。
“虎妞!虎妞!哪儿去了!别吓唬人!”李晓香见不着虎妞,心下着急了。她是个路痴,东南西北一向不分,这要是跟丢了虎妞,她就甭想再回家了。
就在她急的跺脚的时候,虎妞哈哈笑着从一旁的林子里跑了出来,手中拽着一把草叶,绿色的薄叶间开着点点如米粒般大小的小花,当虎妞将那把草叶伸到李晓香的面前时,一阵清凉的气息涌入鼻中,沿着四肢百脉扩散开来,所有倦意一扫而空。
“怎么样?闻着闻着就觉得不困了吧?”
“……这……这是什么?”李晓香接过来,细细查看每一片叶子。
“清心草啊!现在正是清心草开花儿的时候,大人们会将清心草带回去煮水泡茶,熏屋,还有沐浴!”
清心草既然可以泡茶,那就可以吃了?李晓香摘下一片叶子送入口中,清凉之感随着叶汁遍布舌尖,她的胸口莫名充盈了起来。
神啊!这哪里是什么清心草!明明是薄荷好不好!
薄荷虽然看似平凡,但无论护肤还是精油护理,哪里少的了它!
特别是夏日将至,如果在芦荟凝脂中再加入一些薄荷,更有收敛镇定的功效!
“虎妞!清心草在哪里!”
虎妞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好大一片!”
“我们走!”
李晓香心想采薄荷得趁早,既然虎妞说薄荷一旦开花了就会被乡里的人采集了用,自己若是再晚些只怕就没有了。
虎妞虽然不懂她为何这般心急,但在江婶的灌输之下,她认为只要是李晓香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
虎妞带着李晓香前去的方向是上一回她们未曾去到的。
被树林环绕着大概三、四亩大小的地方,竟然是一整片薄荷叶。悠扬沁人的香味随风而来,李晓香有一种自己要飞天的畅快感。
第15章 过往已去
她并没有冲上去胡掰乱拔,而是选了一些开花较多薄荷叶丰富的摘了下来,直到她们的小竹篓再也装不下了,李晓香才意犹未尽地与虎妞一道离开。
走了半日,李晓香与虎妞都有些累了。她们来到了山间的溪泉边,脱了鞋袜将双腿浸在溪水中。抬起头,映入李晓香眼中的是碧蓝一片的苍穹,耳边是溪水淙淙,以及各种花草枝叶散发出来交织在风中的清香。
这才是最完美的香氛。
李晓香闭着眼睛感受着。
所谓制香,大概就是将万千世界融汇于一只小瓶之中吧……
“喂,晓香!我娘说,你做的东西连飞宣阁里那些讲究的舞姬都说好!还说如若你能在都城里开个凝脂铺子,都城里的姑娘们都会上你那儿去,到时候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在都城里开个凝脂铺子吗?她李晓香也想啊!白手起家,为自己打拼,好过做个小女人依偎在丈夫身边成日低眉顺目。可她没有本钱啊!就是有了本钱……都城里的姑娘小姐们真的会喜爱她做的东西吗?
开个凝脂铺子可不是光有凝脂就成,得累积名气,得做足宣传,得有信得过的人手,甚至……还得有靠山。
好吧,东想西想根本没意义!万事开头难,名气和宣传不是有飞宣阁这个大好平台吗?只要她做的东西真的有市场,飞宣阁就是!
从现在开始加油攒本钱!
“晓香,等你赚了很多很多钱的时候,你会买些什么?”
“你呢?如果是你,你会买什么?”
“芝麻糖、豌豆黄、龙须糕、天桥下的鲜虾馄饨,我要日日吃到不想吃为止!”
“那你还得每隔两三日扯布做新衣裳?”
“为什么?”
“因为胖的啊!你成日吃那么多,可不两三日衣裳就穿不下了!”
“李晓香——你真坏!”虎妞起身就要打李晓香,李晓香为了躲开虎妞,扑腾一声掉到溪水中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虎妞指着李晓香笑得开怀。
李晓香坐在溪底,屁股到腰都湿透了。她悻悻然爬了上岸,将裤子脱下来,把水给挤了。
“李晓香!你羞不羞!”
“怕什么?又没人看!”李晓香挤干了裤子,又皱巴巴地穿上,“冻死了!咱回去吧!”
若是再晚一些,日头便没入云中,山里也会更加阴凉,李小双的裤子湿了,容易感染风寒。
虎妞嘲笑了李晓香一番,却替她背着竹篓,走下山去。
当她们回到乡中,虎妞仍旧笑话李晓香,李晓香抬起拳头作势要揍虎妞,虎妞就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紫黑色的小果子,“给你吃!给你吃!别打我!”
李晓香看了看那果子,不敢放入口中,“喂,这果子没什么问题吧?该不会很难吃,或者吃了之后拉肚子吧?”
“你不吃就算了!我还不想给你吃呢!”虎妞抓了几粒扔进嘴里,酸甜的果汁口齿留香。
李晓香凑了过去,用力地嗅着果香,比青柚更柔和,带着几分甜美气息。
“你别凑过来了!跟曹家养地土狗似的!”
就在两人打闹的时候,李晓香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李蕴——”。
李晓香几乎不作他想回过头来应了一声:“诶!”
只见一个大户人家仆役打扮的少年站在离她不远处。
虎妞的手肘顶了顶李晓香,“你应和啥呢?人家叫的是李蕴!”
“哦……是啊……”李晓香讪讪回过头去。
瞬间,她想起自己不再是李蕴了,这里也不是她原先生活的世界,而是大夏。
心跳莫名乱了,胸膛里空荡荡的。
即便她回过头来,看见的也不可能是熟悉的人了。
那少年叫的应该是别人。
谁知那少年又唤了几声,每唤一声,李晓香的眼睛就在发酸。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过往,都已不复存在。无论是自习室里的挑灯夜战、高考考场上紧张的演算、还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甚至于她极力想要摆脱的孽障,都不存在了。
“晓香……你怎么了?”虎妞有些担心地问。
“没什么。这些清心草就交给你了,你带回去给江婶,告诉她用老方法蒸了吧,叶子、枝茎还有花都一起蒸。”
“嗯,知道了!”
两个孩子就这样回了家。
一个身着月白锦衣腰系青坠的少年缓缓从一处老屋的阴影中缓缓行了出来,脸上的神色复杂,目光悠远,仿佛被李晓香的背影牵着,越扯越长,几欲碎裂。
“公子……”
方才唤“李蕴”的少年便是逢顺,他来到楚溪面前,见他的表情阴晴不定,不敢上前。
“你唤‘李蕴’之时,她确是应了声。”
“是啊,公子。看那丫头的模样,好似她的名字就是‘李蕴’一般。”
楚溪没有说话,逢顺也不敢多言。
良久,楚溪才命逢顺将马牵了来,月色垂落,自楚溪的脸上滑过,雕刻出俊逸的轮廓。
“回去吧。”楚溪漠然上了马。
逢顺呼出一口气来,他真是越来越读不懂主子的心思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打探一个乡里的小姑娘,然后骑着马赶来清水乡,就为了在那小姑娘身后唤一声“李蕴”?
回到府中,晚膳已经过了。逢顺端着厨房为楚溪炒的两盘小炒一汤一饭入了书房。
只见楚溪仍旧坐在桌前,手中按抚把玩着前先天的陶罐,似乎在思索什么,与前些日子不同的是,楚溪的眉心舒展如溪水中绽开的浓墨,唇上那一点笑容让逢顺确定,他家公子的心情变好了!
“公子,用膳吧。”
“嗯。”楚溪轻应了一声,拾起筷子的手指修长,仪态也是极有教养的,“对了,你上次提起过,李晓香的父亲在都城里的墨林学舍教授学生?”
“正是。”逢顺在心里期盼着他家公子可别又问出什么自己解答不了的问题。
“那为何他不带着妻子儿女住到都城里来?”
“公子,墨林学舍并非书院,在那里读书的都是寻常百姓。李明义每月不足百钱,如何在都城中安身?”
“也是。”楚溪点了点头。
“……公子,明日韩公子生辰,在飞宣阁摆了酒宴,公子去还是不去?”
说到此,楚溪的笑容更甚,“自然是要去的,前些日子为韩大哥生辰准备的鹰弓你可上好了松油?”
“公子放心,逢顺都备妥了。”
楚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逢顺呼出一口气来。
逢顺刚退出门,楚家的二小姐楚佳音来到了书房门前。她先敲了敲门,喊了声:“哥,你在吗?”
楚溪扬起笑脸,喊了声:“在呢,进来吧。”
楚佳音来到楚溪面前,见着他面前的餐盘,露出惊讶的表情,“哥,今晚吃饭没见着你,没想到你现在才回来呢!哥,你去哪里了?和陆毓哥哥又去飞宣阁了?”
楚溪勾起唇角,在楚佳音的额头上一弹,“怎么,喜欢陆毓?为兄替你说说,帮你把婚事定下来?”
韩钊、苏流玥、楚溪以及陆毓是结拜兄弟,而陆毓年纪最小,与楚佳音年纪也是最般配的。
“什么呀!哥哥你又乱说了!你不娶嫂嫂,我才不出阁呢!”楚佳音的脸蛋红得就要冒烟儿了。
“为兄……可能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给你娶个嫂子了。”
“哥——你就是太挑了!照这样下去,我这辈子都出不了阁了!”楚佳音在楚溪面前坐下,煞有介事地问,“哥,你到底中意怎样的女子啊?”
楚溪笑而不答。
“哥,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中意怎样的吧?”楚佳音叹了口气。
“我很清楚自己中意怎样的女子。”
“你中意的一定是天仙,尘世里找不着。”
楚溪仍旧沉默,楚佳音却在他的浅笑里看到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神采。
沉静而无底。
楚佳音却产生一种陌生感,她下意识挪开自己的目光,看见的却是被楚溪放在右手边的一只陶罐。
“诶?这是什么啊?”楚佳音将它取过来,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这不是女人用的面脂吗?哥哥你怎么会有这个?”
“今天外出,路过一个卖面脂的大婶。那位大婶说这面脂做得比恒香斋还要好,我听着觉得好笑,就买了。”
“怎么可能一个普通的小摊做得比恒香斋还好?这样的谎话哥哥也信?”楚佳音正要以手指沾取,楚溪却挡在了罐子口。
“别用手指。”
“啊?”楚佳音愣住了。
楚溪却取出一只木制的小勺,沾了少许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愣住了,这不过是罐市井百姓所用的面脂,完全比不上恒香斋所制的用料讲究,可怎么觉得楚溪对它十分看重呢?
微凉的感觉在手背上蔓延开来,楚佳音吸了口气,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水流从肌肤的缝隙中渗入。当她将手指抚摸手背时,完全没有油腻感。
“这是杏仁油?”楚佳音眨了眨眼睛,“可好像除了杏仁油还有其他的味道,与我在恒香斋里闻到的味道不一样……”
“恒香斋里只想着用昂贵的用料来吸引你们这些大家小姐砸银子下去。女人用的面脂,讲究的是迎合季节、肤质,以及功效,而不是追求昂贵。”
“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楚佳音皱了皱眉。
“没什么。我的意思很简单,贵的,不一定是好的。”楚溪将陶罐重新盖上。
楚佳音却伸长手,按住了陶罐,“不管,哥,这个归我了!”
楚溪轻笑一声,“你又瞧不上这种市井小民用的东西。”
“可我觉得用着舒服。而且我的面脂用完了,本来遣了如意去恒香斋取,可惜我用惯了的那种要后天才能送来呢!这个就先给我用用吧!”
楚佳音虽然惊讶于这罐凝脂带来的感觉,但她并不觉得它会比恒香斋的好用,只是因为楚溪这么宝贝它,还说什么贵的不一定是好的。她倒要看看这东西是不是真那么好用!
“它留在我这里确实也没有太大用处,只是你既然取走了它,就要好好用它。制作它的人花了一番心思才将药材的精华留在凝脂里。”
楚溪的表情认真无比。
楚佳音愣了愣,咽下口水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第二日清晨,江婶将清心草蒸出来的花油送到了李晓香这里。
李晓香将后野菜的胶汁、龙舌液、山银花以及清心草融合在一起,一部分混入了杏仁油,另一部分混入了江婶新制的芝麻油中。
“江婶,我是这样打算的。再过几日,花露就差不多酿好了。我想你将杏仁油与花露带去飞宣阁,剩下的这几罐芝麻油送到集市上卖。你看如何?”
“这样甚好!晓香你制出来的东西,单只是飞宣阁的柳凝烟一个人喜欢有什么意思?要整个都城里的喜欢,那才好呢!”
“谢谢江婶!”
江婶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晓香,送去飞宣阁的花露可曾准备好了?”
“当然准备好了!”李晓香摸到榻下,取出好几只瓶子来,她打开其中一只,送到江婶面前,“婶子,你好好闻闻!”
瓶中缓缓溢出的香氛与之前的君影草花露大不相同。
“……这味道可……真好闻啊!与平日里抹在头上的香油香膏什么的不同……就觉着想一直闻着……”江婶没读过书,语言贫乏,无法形容缓缓流入身体的香味,淡淡的青柚带着隐隐花香,悠扬缭绕,仿佛要将人都醉过去一般。
“娘,你觉得呢,这香酿得如何?”李晓香看向王氏,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王氏是惊讶的。李晓香将青柚油滴入原本的小瓶中之后的第二天,便打上来一桶井水,煮沸之后待其冷却,她缓缓将瓶中的所有液体都倒了进去,一边倒,李晓香一边品闻着香气。
水入得多了,香气太淡,水入得不够,酒气太盛花香刺鼻,正所谓过犹不及。当李晓香觉着香味正好,便不再入水,而是摇匀之后将其灌入前几日交代江婶买来的小瓶中,封上瓶口又存了起来。
今日,王氏再闻到瓶中香气,与那一日的浓重花香与酒醇不复存在,也许是被水勾兑了的关系,酒香已经散去,青柚、石蜡红以及君影草的气味浮现出来,交揉融和,不分彼此。
“很好闻。”王氏笑着点了点头。
李晓香将所有的瓶子塞进江婶怀里,“这已经不能叫做花露了,里面还有青柚。所以我打算给它起个名字叫做‘香露’。”
简单又好记。
“香露这名字好啊!”
“以后,我还会制出各种不同香味的香露,所以我们得给这一瓶起个名字。”
“哟……香露还得起名字呢?就跟生了个娃娃一样?”江婶笑了起来。
李晓香无法告诉江婶,她制作的香露既然决定拿去飞宣阁卖,那就是一样商品。商品卖得好或者不好,除了它本身的品质,很大程度还取决于包装。香露的名字,就是它的包装。一个好的名字能吸引买主的注意力,也能提升商品在买主心目中的好感度。
只可惜李晓香没什么文学细胞,想来想去都是什么“红粉佳人”之类的俗名。
“大千世界可用来制香的草木多不胜数,这样一来能制成的香露也是成千上万,确实该为这支香露取个名字。”王氏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清幽兰,如何?”
“清幽兰……”李晓香托着下巴想了想,“这名字鼎好!将这香露的特点一一概括了!”
“还是嫂子读过书,我可想不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李晓香又转向王氏,“娘,我也想去趟都城……我能跟着江婶去吗?”
“你平日里懒散惯了,真要你走上两个多时辰,你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李晓香用力地点头。
她想去都城看看,特别是去鼎鼎大名的恒香斋见识见识,那里的香脂香膏到底是怎样的品质,胭脂水粉是怎样的做工,有没有类似花露的东西。
如果她要做,就要做恒香斋做不了的东西。
第16章 李晓香进城
“可是,我手里的活儿……晓香,要不过几天再去?”
李晓香歪着脑袋,哭丧着脸对着江婶道:“江婶,你看我娘……她压根不相信你能照顾好我……”
江婶笑了笑,揉着李晓香的脑袋道:“丫头,你娘是关心你,拿你当宝呢!都城里人多,在集市绕个弯儿指不定就走丢了。”
“把虎妞也带上还不成吗?”李晓香看着王氏,“娘,过几天我就十三了……不是奶娃娃了……就算在都城里真走丢了,鼻子下面是张嘴,我就问墨林学舍在哪儿,我找爹和哥去,还不成吗?”
王氏叹了口气,“我若是不答应你,只怕你成日成夜地磨我,连觉都不让人睡好。你要去也成,不过不能这般打扮。”
“那是要如何打扮?”李晓香的声音雀跃了起来,王氏既然松了口,就是应允了她跟着江婶进都城。
王氏起身,到旧箱子里翻找片刻,摸出一套棕黄|色的长衫,没有任何花色,但看起来颇为修身。
“哟,这不是前两年宿宸穿过的吗?宿宸个子抽得就跟田里的苗子一样,那时候嫂子你还感叹说刚缝制不到半年的新衣宿宸就穿不得了,扔了不舍得,村里其?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