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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乃大第19部分阅读

    泪珠开始如断线珍珠,一串串地坠下,没有办法停止。

    她看起来瘦弱而且楚楚可怜,苍白得让人怜惜。

    但是他凝视她的眼色始终冰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我没办法留你。”他道,声调与眼色一样冷淡。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凝向他,忽然握住他的衣袖。“那么看在我阿玛与额娘的份上,别让他们伤心!请你,请你为我跟老祖宗求情,老祖宗最疼你,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不想与他分离,她甚至以阿玛与额娘的名义求他为自己说情。

    他的眼眸冷视她,半晌后,将她的手拉开。

    “我做不到。”他说,声调像石块一样冰冷。

    “做不到?”她的心窝像火在焚烧。“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想娶留真,你若离开,她可以成为我的正室妻子。”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了。

    不断掉下的泪滑落脸庞,一颗颗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世上最残忍的笑话。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否则你不会忽然想娶她,我不相信。”她喃喃说,怔忡的眸子完全失去光彩。

    “昨日我回府,已经对老祖宗、阿玛与额娘提过迎娶留真进门的事。”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无视她惨白的小脸,与停不了的泪水。“就算这件事没发生,五日后我也会告诉你,我将迎娶留真的决定。”

    她回想起昨日丫头们在厨房说的话,那些话与此刻他残忍的言语一样,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忽然要娶她?给我一个理由。”她忽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问他。

    “我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他冷淡地答。

    “忠实的妻子?”她木然地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他说。

    她盈泪的眸渐渐凝大。

    “在你回门前,我已知金汉久是你的老师,问门之后,我命敬长跟踪你数日,而你的表现,让我失望。”他冷淡地说。

    他命敬长跟踪她?

    若非听见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你送字条给金汉久,在竹林与他见面,这些事我全都知情。现在,你甚至送绣帕给他,还亲自去探望他的‘病况’,种种迹象显示,你对他仍有旧情,要我如何相信你?”他把话说得很白,也很冷酷。

    馥容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回门后他的态度忽然转变,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眸子,还期待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对于旧情的留恋……

    但在他黑沉的眼眸里,已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漠与无情的冷静。

    “既然失去信任,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我对你,也不可能如以往一样。”他接着对她说:“除非你不在乎,那么想留下也可以,但是我没有把握,可以公平地对待你。”

    “什么意思?”她怔怔问他,握住裙上的手,在颤抖。

    “我有新的女人,不会再关心你的事,当然,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到渚水居。”他声调平常,说的话却很无情。

    她脸色凝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休书我留在这里,收走与否,你自己决定。”他站起来。

    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渚水居,冷淡的眼神与态度,始终如一。

    他走后,她垂眸,木然地凝望那纸休书,书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颤着手,她始终无法拿起那封休书,迷离的泪水,已然模糊了书上那令她心痛的字迹……

    第10章

    离开王府的时候,馥容是孤单一个人坐上轿子的。

    老祖宗与王爷不再见她,福晋与德娴也被警告,不能前来送别被休离的女子。

    当轿子被抬出府时,单薄的小轿显得凄凉,而且落寞。

    英珠与舒雅,一见到从轿内走出的女儿那单薄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击倒的身子,不由得伤心地掉下老泪……

    “回来就没事了,孩子,阿玛与额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英珠第一个冲上前抱住女儿,悲痛逾恒地喃喃自语,舒雅也奔上前,抱住女儿与丈夫。

    二老哭成一团,然而馥容却无动于衷,神色木然……

    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哭干。

    见到女儿如此,英珠更是痛心疾首!他悔恨将女儿嫁进王府,早知如此,不如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寻常人家!

    很快的,礼亲王府便传出大阿哥即将迎娶新人的消息。

    自女儿回家后,英珠便经常托病或者藉故不上早朝,以避免与王府的人碰面,而今,他更是连大门也不想出了!

    英珠已决心辞官。

    他决定,这两日便呈书给皇上,说明自己辞官归隐的心意,之后他带着妻子与爱女远离京城,从此不再踏上这块令他一家人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英珠离京的决定虽然是正确的。

    然而,馥容孱弱的身体,却经不起连日舟车劳顿的折腾……

    很快的,她在下乡第三天的路上便病倒。

    忧心忡忡的双亲,立即找来大夫为女儿诊视。

    “小姐有孕了二位都不知情吗?”

    大夫一句话,吓坏了英珠与舒雅。

    他们原以为女儿是因为过度伤心,所以才会茶饭不思,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有了身孕。

    “她的身子太弱,再加上接连三日舟车劳顿,胎儿在肚腹之内已经不稳,如今不宜再动,否则不仅胎儿不保,母体性命也十分危险。”大夫语重心长地警告。

    听见这话,舒雅吓得浑身颤抖。

    英珠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镇定,然而内心却十分震憾!

    因为大夫的警告,老翰林的马车不敢再动,二老草草地命家人在此乡间置办一间房屋,至于将来往何处去,一切皆等女儿产下胎儿之后,再行商议。

    夜深人静。

    馥容孤单地躺在这临时置办、朴素但干净的房间里,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

    当她知道自己肚子里已孕有胎儿那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为了孩子她不能再哭,日子要过下去,她得微笑,她还得吃东西……

    她要为这个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小姐,您热吗?我为您把窗子打开好吗?”禀贞不放心地走进屋内,睡了一觉刚醒,她边揉着睡眼边问小姐。

    馥容点头,没有出声。

    禀贞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窗外夏日的清凉夜风立刻拂进房内……

    忽然,几条黑影在窗外晃过……

    “啊!”禀贞尖叫一声,吓得她顿时清醒了!

    “怎么了?”馥容从床上坐起,虚弱地问。

    “窗窗窗、窗外……窗外有鬼影子!”禀贞吓得牙齿打颤。

    “鬼影子?”强打起精神,馥容转头朝窗外凝望半晌。“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我我,我刚才明明看见了……”禀贞硬着脖子慢慢回头,可目光还没触着窗棂,就惊恐地缩回去。

    “你先回房睡吧,一会儿我自己下炕把窗关上。”

    “您、您可以下炕吗?小姐?”禀贞言不由衷地问。

    馥容点头。“可以。”轻声答。

    禀贞吁口气,赶紧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拉高被子蒙住脸直打哆嗦。

    屋内又恢复冷清。

    窗外,凉风徐徐吹拂进来,清透了她的心肝脾肺。

    离开王府,转眼已过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每一日都像置身在七月的炎火那样难熬。

    虽然阿玛不敢让她知道,可她已听见家丁们悄悄在廊外说的话……

    她知道,他即将娶妻了。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他已将旧人忘怀,而她……

    再过一年,她能忘得掉他吗?

    她凄清地笑了。

    这个问题,不能算是问题。

    她已经被休离,离开王府,永远不可能再回去了。

    将来他还会不会记得她,或者她能不能忘得掉他……

    都已经不再重要。

    贝勒爷大婚这日,和硕王府内,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阿哥才刚刚休妻,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婚宴,难免惹人非议。

    然而,兆臣却毫不在乎。

    他执意要将留真娶进门,越快越好。

    因为这件事,桂凤与儿子赌气,整整一个月不跟儿子说话,德娴更是对阿哥生气,经过阿哥身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然而,任何人的反对,都不能左右兆臣的决定。

    他决定在今日娶妻,对象就是他亲自挑选的留真。

    此时,在王府近郊的大宅内,坐在梳妆镜前费心打扮的留真,在丫头的协助下正将一层层的胭脂拓上双颊与红唇。

    她的唇色已经够红了,但是她还嫌不够,精描细绘,巧扮成另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妆容,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夫君”为她神魂颠倒。

    今夜她要让兆臣惊艳,要让他为她痴迷……

    她可不像兆臣那迂腐的“前妻”,竟然愚蠢到在新婚夜,以一张素颜面对丈夫!

    女子以色待君,美色当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温香软玉,这个千古不易的道理她不仅了解,而且十分乐于遵从。

    “郡主,吉时将至,花轿已经在屋前等着了。”丫头进屋提醒她。

    为了将她“迎娶进门”,兆臣特地命人在京城近郊,为她置办这幢大宅,只为让她在婚前有一处舒服的居所暂住月余,好在新婚当日以十二人大轿,将她正正式式地抬进王府,娶入家门。

    “好,知道了。”她笑盈盈地答,挥手叫身边的丫头退下。

    盖上盖头,她在一众丫头的搀扶下,娉娉袅袅,香雾环绕地走出屋前,登上了花轿……

    这是她大喜的日子。

    过了今日,与兆臣合卺之后,她就是和硕礼亲王府的少福晋,未来她得意的日子,现在才正要开始!

    婚礼并没有举行。

    礼亲王府派往迎亲的花轿,并未于吉时将新娘子抬回王府,事实上,这乘花轿是永远也抬不进王府了。

    稍早,良辰吉时未到,一匹铁血快骑已自参场赶回禀明主子____

    昨夜安贝子果然起事,一干人犯与传话的奴才已经就伏,唯安贝子趁乱脱逃,已派人加紧追捕。

    大阿哥的人马一得到消息,花轿就在中途被乔装为轿夫的王府近卫调了包,新娘子被直接抬往宗人府大牢,另一乘空轿则被抬进王府。

    空轿一到,礼王府内翻天覆地之前,新郎早已跨上一匹快马奔出了北京城。

    “爷?”

    在贝勒爷新婚夜见到主子,卫济吉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人在哪里?!”坐骑未停,兆臣已翻身下马。

    卫济吉捏了把冷汗,凭他武艺高强,也不敢做出如此惊险的动作!

    当然,他的主子不同。

    自小由隐姓埋名的武学宗师亲手调教,兆臣的造诣在卫济吉之上。

    “就在前方那座民宅内。”卫济吉赶紧答,同时伸手指出前方那幢白色大宅。

    他知道,主子问的是少福晋。

    这位“少福晋”自然是三十日前,他被临危授命,必须以生命保护的“前福晋”,而非那位连王府的门也未踏入,就被直接送往大牢的“假福晋”。

    “人在哪间房?”兆臣已往前走。

    “您现在……”卫济吉瞪大眼,主子走得飞快,卫济吉不得不跑步跟上。“现下已夜半,少福晋刚睡下。”

    “人在哪间房?”他再问一遍。

    “东厢四进房。”卫济吉不敢再啰嗦。

    兆臣忽然加快脚程,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馥容并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她不能入睡。

    今晚,是他的新婚夜。

    王府内必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她初嫁那时的风光。

    而今,对着黑暗,她啃蚀苦涩的孤单……

    时间没有让她胸口的酸洞缩小,只有腐蚀得更深。

    今生,今世,她要如何收回那已经付出太深的钟情?

    她每一天都在想。

    黑暗中,木然地睁大眸子,她执着地盯住虚空中某一点,直到实在累极了,才慢慢闭上眼睛,让泪水滑出眼角,让自己的身子因为太疲倦而自然入睡。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她并未发觉。

    男人来到炕前……

    叹息。

    她倏地凝大眸子。

    是幻觉吗?

    她坐起来,仔细凝听。

    刚才,她仿佛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声叹息……

    但黑暗中再没有任何音信。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她放弃了。

    然而,虚空中的鬼魅仍又来马蚤扰……

    容儿。

    那低抑的呼唤夹杂着叹息。

    她僵住,身子开始颤抖……

    直至一缕幽魂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她徒然伸手!

    妄想在黑暗中抓住那虚无飘渺的影子……

    她当然抓空了。

    冷汗涔涔而下。

    她决定下炕,到桌前点灯。

    旋即,烛火燃起,小小斗室,烛火亮处,唯有虚空与她自己如鬼魅般的幽影。

    她失笑了。

    那笑苦涩心酸凄凉。

    还期待什么?

    是因为心太痛,所以连幻觉也来捉弄自己吗?

    吹熄灯火,她落寞地回身,重新回到那张孤单的炕床。

    男人藏身在烛火幽微处,灼烈的黑眸忘情地吞噬朝思暮想的小身子。

    她又瘦了。

    那纤细的身子柔弱得让他心痛,更让他憎恨自己对她的残忍……

    那夜,留真命人至渚水居掳走馥容,他从头到尾都知情。

    当时他当机立断回到王府,并向留真求婚……

    纵然他不能立即对留真采取行动,却要斩断留真伤害她的念头。

    他要保护他的女人,他最爱的女人。

    然而,他也因此惊觉,王府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能再留她!

    他必须把她送走,不但要把她送走,还必须用残忍的方法把她送走,以断绝将来留真再加害她的念头。

    狠下心,不看那双令他心痛如绞的泪眸,无情地将她休离后,他未让最得力的助手卫济吉,前往情势紧张的东北参场,却命卫济吉率一队近卫留在她身边保护,就是怕她出意外……

    倘若她稍有闪失,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已经那样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将休书放在她面前时,她心碎的眼眸没有指控没有责备只有悲伤,那一颗颗坠不完的泪珠,就像凝红的血珠子戳落在他的心坎上……

    那时他恨不得拧碎的是他自己!

    但是,他却绝对不能心软。

    因为安贝子是家贼。

    家贼最可憎可恨,却也最不能防备。

    再者,这件大案已经关系到礼亲王府的存危……

    安贝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将偷来的老参直接运往朝鲜,沿途还以礼亲王府的运参车接济,大摇大摆地闯过关哨,安然越过两国边界。

    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要是他不能尽早将偷参的内贼人赃俱获,这窍运皇参贩往邻国的大罪,必将落在他礼亲王府的头上,栽在他阿玛与他这新任理藩院侍郎的身上。

    这件事倘若不能尽早了结,必有后患!

    这是他之所以不得不压抑着情感,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送走的苦衷。

    黑暗的小房间不再有声息……

    他悄声靠近,在黑暗中,依靠过人的目力凝望炕上那纤弱的小人儿。

    受疲倦与幻影的折磨,她终于累极睡去。

    她怀了身孕,如果是生活在丈夫的宠爱与疼惜下,应当会日日贪眠,不该如此难以入睡。

    还是他害了她。

    伸出手,大掌不能克制地颤抖,贪眷地抚摩过那如缎般柔细的乌丝……

    月余了,他朝暮渴望,能像现在这样碰触她。

    然一个月却漫长得像是一年。

    这段日子,他只能凭藉那张一直贴在他胸口的小画,睹画思人,一解对她的相思。

    今夜,他会守护在她身边。

    他会用最大的克制忍住将她拥进怀里、揉入胸膛中的冲动,耐心地坐在炕边陪伴她入眠……

    他的小人儿累了,困了,倦了。

    她需要休息,她需要睡眠。

    因为明日,他将给她带来一份令她震憾的礼物。

    馥容睁眼醒来的时候,仍然清晰地记得昨夜的幻觉。

    那只是幻觉。

    她不该对幻觉认真。

    然而,昨夜入睡后她难得好眠。

    她睡得既深且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迷了路,见到一座阴森恐怖的桥梁,幸而被一个孩子牵手带离桥头,跟随天上的云朵漫走,最后还看到朝阳……

    真是特殊的梦。

    这梦很长而且很真实,直到她醒来,都还能清楚地记得梦中发生过的事情。

    “小姐!”

    当禀贞喊着,慌慌张张奔进屋的时候,她已经下炕梳洗过、换好衣裳。

    “又急什么?清早就这么慌张?”她笑了笑,淡淡问,不以为意。

    禀贞向来鲁莽,她早已经习惯。

    “不是,那个,我……”她结结巴巴,话一起头舌头就打结,仿佛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笑,摇摇头,准备踏出房门。

    “等一下,小姐,您不能出去!”禀贞突然冲过来拦住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一愣。

    “那那、那个,”禀贞还是结结巴巴。“老爷吩咐,那个,那个您暂时不要跨出房门!”

    她凝眸盯着自己的丫头。“我阿玛为什么这么吩咐?”

    “因为,”禀贞咽口口水。“因为,这个原因不能说。”

    这是什么理由?

    馥容笑了笑。“我自己出去问阿玛。”她开门出去。

    禀贞吓得追上去。“小姐,您还是快回房里,不要出来了……”

    馥容迳自往前走,没有理会禀贞的阻拦。

    绕过廊角来到大厅,她听见厅内传出说话声……

    “我要将她带走。”

    “不行!你已立下休书,岂能如此擅作胡为?!”

    “休书不成立。”

    “怎么会不成立?明明是你亲手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捺了印……”

    阿玛接下去还说了什么话,馥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的脑子只剩下一片嗡嗡炸响。

    因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昨夜纠缠她的鬼魅、那个男人……

    她身子一晃。

    “小姐!”禀贞忽然尖叫一声。

    厅内的男人在丫头叫出声时已奔出来。

    他在第一时间从丫头手中抱走他的女人。

    禀贞从头到尾不敢抵抗,因为贝勒爷的气势把她给吓住了!

    英珠稍后也奔出来,见到女儿被男人抱在怀中的情景,他也呆住了。

    馥容没有失去意识。

    她的双眸凝得很大,不信地瞠视这个昨夜化身为鬼魅,现在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容儿。”

    终于,他开口低唤,眸色热沉,声调嘶哑,胸膛与双臂热得烫人……

    一股气涌上来,闭住馥容的心脉。

    眼前忽然一黑……

    接着她就失去意识,昏倒在男人怀里。

    末章

    她睁开眸子的时候,男人那双熟悉的眼,仍然凝视着她的脸。

    他没有消失,那不是她的梦也不是鬼魅,他是活生生的人。

    “容儿。”他低唤她,大掌紧握住冰凉的小手,阴郁的神情内敛肃穆。

    她坐起来,扯手挣脱他的掌握。

    “请你出去。”别开眼,她不看他。

    甚至不问他为何出现,为何而来,为何留在这里。

    他眸子微黯。“我不会出去,除非你愿意与我谈。”他沙哑的嗓音,有丝疲惫。

    赶了几日的马,再加上彻夜未眠,他脸上的胡渣长成一片阴影,埋没了他俊俏的脸。

    “我已收了你的休书,与你再也没有话可说。”她看起来很平静,脸色却始终苍白。

    是,他的出现是打乱了她的心。

    但这不代表什么。

    面对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绝情的男人,她的心绪起伏是正常的。

    就像她的怨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她心头的恨也是理所当然。

    “好,你对我无话可说,那么你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我说。”他沙哑的语调低沉。

    “说什么都已晚,”她不听。“如果有该说的话,在给我休书之前就应当把话说清楚,现在什么都不必对我说,因为我们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没有话可说。”

    他薄唇紧抿。

    俊脸被这样的话伤到,有丝狼狈。

    “容儿……”

    “不要再这样叫我!”她喊。

    回眸瞪住那张曾经让她心碎、让她心痛的脸孔,她握住拳狠狠地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要自己记住那刻骨铭心的痛,永远都不能再重来一遍。

    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眸,变得抗拒又疏远,她的冷漠与防备,重击了他的心。

    “是我伤了你。”他哑声低语:“我该死,我应该受天打雷劈,不怪你怨我。”

    她僵凝,苍白的脸没有反应。

    “但是,只要你能给我机会,听我对你说,”他低抑的声调压抑着痛苦:“我的心跟你一样痛。”

    她微震,胸口绞过一阵痉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面无表情。“贝勒爷,如果没事,请您回去。您不城要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对一个已经被丈夫休离的女子,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谎话,开不值得的玩笑。”

    “你不是我休离的妻子!”他沉眼,一字一句吐出声。

    “休书还在我阿玛那里,我怎么可能忘记当初收到那封休书时,我是如何地求过你?”那痛记忆犹新,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眉心的轻摺掐住他的咽喉,拧住他的胸口,看到她痛,他的痛比她还甚。

    她别开眼。

    “你走吧,任何话我都不想听。”她躺回炕上,闭起眼,不再看他。

    他僵凝在床前。

    “好好休息,晚一点,我再来看你。”他粗哑地低道。

    她不动,躺在炕上冷漠地背对着男人。

    他又凝立了许久,最后低叹一声,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回到厅内,兆臣对英珠夫妇说:“暂时,我不会带她走。”

    他改变主意,让英珠夫妇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如果兆臣现在就想强将女儿带走,他们很难拦他。

    “你永远别想带她走!”英珠震怒。

    他不答话,眉心拧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了没有,我说你永远都别想带她走!”自己的话被彻底忽略,英珠怒不可抑。

    “她不走,我也不走。”抬眸看英珠一眼,他淡声道。

    英珠瞪大眼睛。“你——”

    “除非她愿意跟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他徐声答,态度笃定,仿佛这屋、这屋里的人与这屋里的事,全都他说了算。

    英珠赶不走他,还得为那十名王府近卫安排住房与吃喝,简直气煞了他!

    舒雅则是为女儿抱不平,气得根本不看那负心汉一眼,何况与他说话!

    ☆☆☆

    兆臣住在老翰林的宅中,已经有十日。

    他其实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安贝子尚未捕回,追捕的近卫在山上发现一具焦尸,却不能肯定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就是安贝子!在逃的人犯未抓到,还有丢了新郎新娘,早已翻天覆地的礼王府……

    一切都还待他回京城后解决。

    但他就是不走。

    只要她一天不原谅他,不与他一起回京城,他就是不会走。

    馥容知道,他每一天都守在屋内,守在她的炕前。

    怕打扰了她,怕惹她生他的气,怕伤了她有孕的身子,他每夜等在屋外直至三更半夜,待她入睡才悄声走进房内。

    每一夜,这个男人坐在她的炕沿,沉默地陪伴直到她睁眼……

    才从她眼前消失。

    她知道,他没有一夜离开过她身边。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敬长告诉她:

    “贝勒爷不听劝!夜夜不睡就是要进您屋里,您不叫他进屋,他就等,等到您睡了再进去,可进去后他又不歇息,睁眼守着您,等您眼皮动了他就出去,出去了还不睡,看着您吃饭看着您喝茶,眼皮一刻也舍不得闭,再这样下去,奴才要提头回去见王爷了!”

    卫济吉也告诉她:

    “贝勒爷不让咱们守着,怕吓了您,怕拧了您的情绪,可他就这样一人守着您,日也守、夜也守,再这样守下去,卫济吉的爷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下去了!”

    就连阿玛与额娘也告诉她:

    “他疯了,胡渣子都快把他给埋了也不理,一个贝勒爷,为你做尽奴才才肯干的事,怕你烫着怕你饿着,菜要热着才许挟到你碗里,茶要亲自吹凉了才叫丫头递给你,十名近卫规定离你半里,任何人经过你身边脚步要轻、走路要缓,竟然连阿玛额娘也得守他的规矩!容儿,他疯了,他肯定失心疯了!”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他对她有多呵护、多疼惜、多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不走的原因。

    王府里有娇美的新妇等着,他为何不走?

    这里有的只是他不要的弃妇,他为何不走?

    她不懂,他为了什么?

    他为了什么要再来这样招惹她?

    况且,现在再多的呵护与疼惜,她也不可能原谅他曾经那么深重的伤害。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就算孩子必须失去阿玛,她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的看守。”

    这夜,她闭眼又睁眼,冷漠地这么对他说。

    他来不及避开,听见这话,僵立在她炕前。

    “你不肯离开这座宅邸,随便你,但是不必为我折磨你自己,因为对你,我已经没有感觉,你的行为只带给我困扰。”她一字一句,如吐冰珠。

    他沉默,布满胡渣的脸孔,没有表情。

    “你待在这里,打扰了我,让我睡不好,所以,请你离开。”她冷冷地用话逐出他。

    话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冰冷与无情。

    他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她受了伤。

    她的心痉挛起来。“请你现在就出去,不要造成我的困扰,麻烦你。”她的声调却冷漠客气,如对待一名陌生路人。

    他身躯震动了一下。

    她视若无睹,重新躺下,背对他。

    他依旧凝立在炕前……

    “茶就搁在炕阶上,夜里渴了不要起来,房里没灯,我怕你摔了……有事喊一声,我就在房外。”他低嘎落寞的交代,心里只牵挂着她。

    之后,他才僵硬地转身,举起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间不欢迎他的小房……

    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她窝在炕边,泪已坠下。

    ☆☆☆

    这夜,天际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

    窗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人察觉。

    被追至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的男人爬进房内,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

    就是这个女人了!

    就是这个唯一能拿来威胁兆臣的女人了!

    他想通了,他花了十天才想通,大阿哥为什么要把妻子休离!

    当时派来追捕他的人,却不见最重要的卫济吉!直到他偷听见那几名近卫说话,才知道卫济吉竟然被派往保护这女人!

    他这才终于想通,原来当时大阿哥故意休妻,诡诈地骗过真儿,是怕真儿对付这个女人,大阿哥目的无他,就是想护住他的妻子!

    黑暗中,男人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种夹杂着报复与残佞的冷笑,慢慢伸出肮脏的十指,攫向炕上的女人……

    “呜!”

    颈子被箍住那一刻,馥容倏地睁大眼——

    她不能喘气了……

    这个人想要她的命!

    她的手被压在床沿,对方浑身的力量,全都施加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把你弄死了以后,埋在后山,干干净净!”男人的声调阴沉又粗哑。“他以为你是人质,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不会知道他最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不活了,永远都不会喘气了!”他发出一串磔磔怪笑。

    但那笑声被压抑着,他一直很小心。

    因为小心,所以他可以躲过这十日的追捕,但他们已经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追捕。

    但他不甘心!

    就算做鬼,他也要抓一个人陪葬!

    而这个女人,这个大阿哥最心爱的女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知道追捕自己的近卫里面,哪个是卫济吉的人,这个人必定要找到大阿哥回报,他得杀人诈死才得以反过来跟踪,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他整整十天功夫才找到人。

    他怕死,不敢露面、不能乞讨,只能吃沟边发霉的馊食,喝茅房里肮脏的污水……

    这十天如十年一样漫长!

    他慢慢加重手指的劲道,嗜血地佞笑着,想像着他正在掐的,是大阿哥的脖子……

    孩子,她的孩子……

    馥容挣扎着。

    她的孩子还没出生,还没长大……

    她不能死!

    母性的本能让她没有晕厥过去,反而促使她的脑子疯狂而且快速地运转……

    她不能死,她不要死,她一定得活下去!

    兆臣!

    她知道他就在房外,她知道他没走,她知道他守护着她,她知道……

    可是她偏偏发不出声音。

    茶杯!

    她瞪大眼睛,把窝在心中所有的愠怒全都集中在双眸上。

    安贝子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被他压制了半天,竟然没有昏死过去,还有力气睁大眼睛瞪住他。

    他暴戾的怒气被挑起,决定拔出那把揣在腰间的短刀,一刀解决女人的性命。

    “去死吧!”

    他空出一手拔刀……

    匡当!

    那瞬间女人两腿一蹬,踢翻了炕阶上那只在黑暗中被他忽略的茶杯。

    安贝子瞪大眼珠子!

    房门被踢开时,安贝子手上的刀也落下——

    “容儿!”兆臣狂吼,目眦欲裂。

    安贝子一愣,刀锋调转,回身将明晃晃的白刃戳在扑过来的兆臣腰眼上——

    同一时间,安贝子肥胖的身躯被兆臣打飞到石墙上……

    安贝子像只软绵绵的布袋缓缓滑下,全身的骨头俱裂,触地时已经断了气。

    亲眼确认威胁已死,危机已解除,兆臣跪下……

    他粗重的喘息,半个沉重的身躯压上馥容的身子……

    一股湿黏的稠液染上她的双手。

    她惊恐地圆睁双眼……

    他忽然卧下,当沉重的身躯整个压上馥容时,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叫出他的名字——

    “兆臣!”

    ☆☆☆

    “您离开王府后,贝勒爷即派我暗中跟随,一路保护您,还命我必须每日遣人回禀,钜细靡遗地报告您的状况。”卫济吉站在炕边,嘴里说着,眼睛却直盯住躺在床上、腰上已缠了布带的主子,心里焦急。

    “他,派你保护我?”馥容喃喃问。

    受到袭击后,兆臣昏迷已经三天,这三天她衣不解带,一直陪在他身边。

    “是啊!”卫济吉故意说:“爷明知道奴才这人天生就爱打架,却偏偏派我来保护您,不让我到参场去大干一场,实在太委屈奴才了!”

    这三日卫济吉与敬长轮流来看主子,已将过去数十日王府发生的事,与兆臣的计谋全都对少福晋详细说明了一遍。

    现在,馥容已经知道兆臣当初为何要休妻的理由……

    “对不起。”她呐呐地为兆臣跟卫济吉道歉。

    卫济吉愣了一愣,听见少福晋娇娇软软跟自己道歉的声音,老脸忽然红了。

    “其实爷是为了要保护您。”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奴才也明白,少福晋是主子最重要的‘事儿’,事实上奴才是被重用,不是被下放,刚才只是发发牢马蚤,因为奴才天生爱打架,无架可打,才会犯嘀咕。”他呵呵笑。

    他接下说:“话说回来,主子太重视您,除了派奴才来还不够,还派了一队近卫跟过来,一票人马浩浩荡荡的,害奴才无时无刻提心吊胆着,怕要穿帮!”

    “穿帮?”

    “是呀!有回您那丫头在窗前,见到咱们还大惊小怪地鬼叫了一声,反倒把咱们给吓了一大跳。”卫济吉说。

    “原来,”她领悟过来。“原来禀贞在窗外见到的鬼影子……是你们?”

    “鬼影子?”卫济吉怪叫一声。“那丫头不怪自己鬼吼鬼叫吓死人,竟然还叫咱们是鬼影子??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