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是姥姥熬的,其它是我做的。」
他略显惊讶。
堂堂翰林千金,洗手做羹汤,略出乎他料想之外。
他凝视她,若有所思。「除了送面来,妳有话对我说?」
「请您先把面吃完,有话等一下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玩味。「也好。」
馥容等到他吃完面后放下筷子,才开口对他说:「请您过来这边坐一下。」
兆臣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茶几旁坐下。
他表情淡定,似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馥容的表情很严肃。「请问,臣妾昨夜犯错了吗?」
「犯错?」他沉思,然后摇头。「没有。」
「那么,臣妾是否做了什么事,让您不高兴了?」
「也没有。」
「那么您——」
「妳想问我,昨夜为何没有回新房,是吗?」
她直视他片刻。「是。」然后直率地回答。
他咧嘴。「对自己的丈夫说话,不必用『您』字。」
馥容默不作声。
「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
「那么,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是初嫁入王府的新妇,也许贝勒爷是一番好意,但臣妾不愿落人口实。」她虽面无表情,但语调轻快、口齿清晰,直视他的那双明亮眼眸清滢澄澈,令他一时间有点迷惑。
「我直接说清楚好了,」兆臣瞇起眼。「事实上,我不喜欢太过于呆板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似乎太过于做作而且虚伪,既然往后我们必须相处一辈子,就照我说的话做。」他直接下结论,明快又简洁。
做作?虚伪?
她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他半晌。
「有话想说?」他直视她。
「贝勒爷还未回答,昨夜您为何不回新房?」馥容当然明白,这样「质问」自己的夫君是执拗的,何况她只是一名刚过门的新妇,她应该等待,应该沉默,让丈夫自己提起,但倘若如此,这便不是她。
然而,馥容可以轻易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不以为然。
「如果妳需要解释,那么我只能告诉妳,昨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公务,所以不能回房。」他别开眼,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做为一名妻子,只要得到丈夫的解释,第一次,我一定会相信。」馥容从容优雅地回答,虽然他的「解释」非常草率,极可能只是推托之词,但自尊要求她必须维持风度还有骄傲。
他挑眉,回眸看她。
「可能贝勒爷『一时忘记』,自己已经娶妻,」抬起下颚,馥容用一种不冷不热、慢条斯理的声调,对自己的丈夫说:「往后,夜里如果贝勒爷因『公务』缠身,不能回房歇息,那么也请你嘱咐下属,通报你的妻子一声,以免臣妾错怪了贝勒爷,以为你是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有所不满,所以才不愿意回房。」
他瞪着她,彷佛她脸上有无字天书,他必须用心研读。
馥容回视他,没有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妳在怪我?」半晌,他淡声问。
「臣妾只是在说明自己的担心。」她答,从容不迫。
兆臣瞇眼看她。「好,」他撇嘴,脸色深沉。「那么,现在妳已经『说明』过,还有其它话要说?」
馥容回视他片刻,忽然抿嘴一笑。「难为贝勒爷,新婚夜尚须忧心国事,虽然臣妾也曾听闻常言道:『家事、国事、天下事。』,然臣妾只是一名庸俗的小女子,只知道家事胜于国事,实在让夫君见笑了!恳请夫君莫怪,往后臣妾倘若还有不足之处,也请夫君包容,原谅鸡肠小肚、见识短浅的小女子。」
兆臣瞇起眼,瞪着他新婚妻子冷淡的笑脸——
她在跟他宣战!
「贤妻言重了,」咧嘴一笑,兆臣沉声回道:「今夜为夫必定早早回房,履行丈夫应尽的义务,不会再让贤妻独守空闺。」
馥容脸色微变。
他的嘲弄非常明显,当然,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挑战开始。
所以,她能「示弱」吗?
当然不能。
「多谢夫君体谅。」馥容微微欠身,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与周到的礼仪。「打扰夫君公务,臣妾甚为过意不去,还望夫君海涵,不见怪臣妾。」临走之前,她甚至对他点头颔首,笑容可掬。
「哪里,贤妻多虑了,我岂会因小事怪责于妳?」他笑脸相迎,不愠不火。
房门关上,兆臣的笑容消失。
好一个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贤妻」啊!
沉眼瞪着房门,他瞇起眼,若有所思。
一路上,馥容像旋风一样赶回到房内。
守在书房外的禀贞,随主子回房后,赶紧端来一碗热茶。馥容在屋内坐下,禀贞见主子静坐不发一语,也不敢打扰。
「刚才在书房外,妳听见我俩对话了吗?」馥容忽然开口问禀贞。
禀贞愣了片刻,然后点头。「是。」
「贝勒爷说,今夜会进新房,妳也听见了?」
「是,奴婢听见了。」
馥容忽然抬头凝望禀贞,脸上带笑。「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妳费心张罗,为贝勒爷准备软榻,以备今夜使用,不过,在我吩咐之前,不得先送进房内。」
听见小姐如此吩咐,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明所以。
「刚才我的吩咐,妳都听清楚了吗?」见禀贞如此表情,馥容见怪不怪,悠悠地再问一遍。
「可、可是,屋里明明有暖炕,贝勒爷怎么能睡软榻呢?」禀贞实在不明白。
「贝勒爷当然该睡软榻。」馥容从容道:「因为我病了,所以得委屈贝勒爷睡软榻了。」
「您生病了?小姐,您哪儿病了?要不要奴婢唤总管请来大夫?」这会儿禀贞更紧张了。
馥容没答话,只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吩咐禀贞:「晚膳过后为我在屋内烧起两盆暖炉,至于大夫,就不必请了。」馥容微笑嘱咐。
暖炉?禀贞眼睛瞪得更大。
禀贞实在想不透,她的小姐脑子里想什么?这会儿得的又是什么病了!
礼亲王保胜,在爱子大婚的第二日午后,才终于见到兆臣。
「你来了!」保胜见到儿子,立即从书桌后走出来。「新婚第二日,早上怎么不见新郎跟新娘一道给长辈敬茶?」保胜有些责怪的意味。
「蔘场来了人,有要事相商。」兆臣答。
保胜一愣。「是什么人?」
「桑达海。」
「桑达海?他什么时候到了蔘场?」保胜略感惊讶。
「两个月前桑达海随儿臣一块到东北蔘场,过后儿臣独自返京,仍留下桑达海在蔘场。」他指是婚前到蔘场之事。
「怎么?桑达海是你的侍从,为什么把他留下?」保胜问。
兆臣顿了顿,未答反问:「儿臣有一事请教阿玛,对于朝鲜人近期屡屡越境窃采老蔘之事,阿玛有何看法?」
保胜想了一想。「关于这件事,两日前安贝子返京时已经跟我报告过,他说已在边境做出防范,保证这类事件必定会减少。」
「那么,过去窃案发生时,是否曾经逮捕到人犯?」
「好像逮捕了几个人。」保胜接下道:「对了,这件事皇上必定会追问,我看还是让安贝子先跟你说明好了。」
「据儿臣所知,安贝子今日一早,已经进宫面禀皇上。」
「今早就进宫?」保胜有些意外。「他事先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皱着眉道。
「恐怕是不敢担罪,所以先进宫禀报。」兆臣淡道。
「嗯,」保胜点头。「看来是如此。」
「关于此事,往后儿臣会积极处理。」
「这个应该,皇上命你总管朝鲜事务,我也已经将蔘场之事全权交予你管理,你本应当积极处理。」保胜又道:「对了,你说留下桑达海,就是为了这事?」
「是。」
「嗯,」保胜道:「关心政务是对,但也不能忽略了新婚娇妻。」
「儿臣领会。」
保胜点头。「既然安贝子今日已经禀明皇上,明日你也赶紧进宫面圣。」
「是,儿臣明白。」
保胜用力拍儿子的肩头。「没事就出去吧!赶紧拟议明日要怎么跟皇上禀报才是,还有,记着,今日早一点回房,不要冷落了娇妻。」
兆臣目光略闪。「是。」之后退出书房。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保胜不由得感叹,当年襁褓中还抱在手上的孩儿,现在竟然已经娶妻,真是岁月不饶人,一点也不错!
晚间,馥容静卧在床上,等待丈夫回房。
兆臣一回到桂福晋为二人新婚准备的渚水居,侍女便来禀告,说少福晋身子不适,卧在床上的消息。他进房探望,发现房间内非但门窗紧闭,还摆了两盆炭火,显得异常闷热。
兆臣不动声色,来到床榻前探望他的妻子。
见丈夫走进房门,馥容「挣扎」着起身。「夫君——」
「不必起来,妳身子不适,躺着就好。」兆臣将她按回床上,动作十分温柔。
馥容脸怀歉意。「臣妾身子有恙,不能侍候夫君,实在对不住你。」
「怎么忽然病了?」他笑得温存,却问得直接。
馥容皱眉,似乎极为不适。「臣妾……」她欲言又止,面带羞色。「夫君既是臣妾的丈夫,最亲密的伴侣,此事臣妾不敢瞒你,也应当诚实与你相告。其实……其实是因为臣妾的月事忽然来潮,因此下腹疼痛难耐,又十分畏冷,所以……」她忽然咬住下唇,似乎痛苦难耐。
「原来如此。」兆臣眸中掠过一丝诡光。「见贤妻如此辛苦,我实在心疼,就让我略尽为夫之道,安慰贤妻的病痛。」
馥容尚不知他是何用意,兆臣就已经唤进侍女。「为少福晋准备一盆热水,我要亲自为她热敷止痛。」
热敷止痛?
「不必了,」略而不视丈夫疑惑的眼神,馥容对侍女道:「妳下去吧!」
「为何阻止我?」他瞇眼,淡声问。
「刚才臣妾的侍女禀贞,已经为臣妾热敷过了,现在只要好好歇息便可恢复元气。」她答得自然,也十分合情合理。「只不过这几日臣妾有所不便,恐怕不能服侍夫君——」
「这是当然,这几日我依旧睡书房,让贤妻好好安歇。」兆臣咧嘴微笑,温柔又多情。
他当然清楚,她摆明了不愿与他圆房,所谓月信疼痛恐怕只是个借口。
「多谢夫君体谅。」她有气无力,不胜娇弱。
看来,软榻暂时用不着了。
「哪里,我们是夫妻,应当如此,贤妻要保重身体。」他柔声安抚。
「是……」
「待贤妻养好身子,为夫会立即回房与贤妻共度初夜。」他低嗄地道,对她莫名一笑。
馥容僵住。
他已经转身步出房门。
瞪着他随手关上的房门,馥容僵在床上好半天,就那么瞪着那扇门。
做为一个丈夫,他刚才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但温柔、体贴,简直可圈可点,只有最后那句话,可疑到了极点。
馥容从床上坐起,震惊过去,她开始领悟……
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总之,不管他是深藏不露、还是谦谦君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好好认识她的夫君。
第4章
待贝勒爷走后,禀贞赶紧走进房里。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紧张地问主子。
“你都听见了?”
“是,奴婢守在门外,全都听见了。”禀贞不否认,她一向护主。主子也一向善待她,所以她才敢这么大胆地主动开口问馥容。
“现在,我和贝勒爷还不能圆房。”馥容淡淡地回答。
“奴婢实在不明白!”禀贞说:“新婚夫妻,不都应该圆房的吗?”
馥容笑了笑。“我与贝勒爷是新婚夫妻没错,可是。这新婚二字,也代表彼此之间其实非常陌生!”
禀贞迟疑:“你想说什么?”
“小姐,奴婢见您自答应老爷成亲后,所言所行都与平常不同。实在为您感到担心。再说,小姐您的月事明明就尚未来潮,难道您不担心,贝勒爷知道真相后会责怪您吗?”
“欺瞒他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奴婢又不明白了。”禀贞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说实话,这是我的私心。”
“私心?”馥容告诉她:“因为我实在,”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才接下说:“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同房共处。”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好半晌才不得不点头。
“这倒也是,换了奴婢,也觉得怪尴尬的。”
“所以,这就是我的理由了。”馥容悠悠道。
禀贞瞪着眼,表情可不以为然。依她对自己主子的了解。小姐一旦固执起来、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妥协的。“那么等您身子“养好”,再跟贝勒爷多见上几次面,到时候难道
就可以顺利圆房了吗?”禀贞不死心又问。
馥容对自个儿的侍女一笑。“到时候的事自然是等到时候再说了。”话说完,地面带笑容和衣躺下,竟然丝毫不觉房内燥热。
禀贞睁大眼睛,咽口口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可没笨到听不明白……小姐言下之意,身子不适,不过是用来逃避圆房的第一个借口。
忍了两日,留真实在按撩不住了。再过数日她就要随阿玛回到东北,倘若此时再不去会会那个“兆臣娶的女人”,她的心就不能放下!
这日清晨,她故意等在厅外的小径上,待新人跟长辈们问过安后走出来,她就有了机会——
“兆臣哥!”老远看到兆臣与一名女子同行,她就奔上前去。
“留真?”兆臣停下。
馥容也只好止步。
这日清晨,兆臣便从书房回到渚水居,夫妻二人再一同前往大厅跟长辈问安。
“兆臣哥!您新婚燕尔,这两日我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留真以略带撒娇的口气对兆臣道,对子两天前她在后花园内藉酒装疯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留真对兆臣说完话后,又望向馥容。“这一位,肯定就是兆臣哥的新娘子了?”
馥容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还是礼亲性地点头微笑。
“姐姐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与兆臣哥非常相配呢!今日总算见到您的庐山真面目了。”留真表现出亲切又率真的模样,她甚至走过去拉起馥容的手。“噢,对了,姐姐您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请问妹妹芳名?”对方既然甜甜腻腻地唤她这陌生人一声“姐姐”,那么她也不拂其意,很自然直接喊起妹妹来了。
留真眯眼打量馥容,瞬间又回眸瞟了兆臣一眼,暧昧地笑。“我叫做留真,与兆臣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除了兆臣哥的胞妹德娴之外,就属我跟兆臣哥的感情最好了!兆臣哥,您说我这么解释对吗?”她拉兆臣下水。
兆臣微笑,不置可否。
“您怎么不说话呢?您不说话的话,新娘子肯定要以为我在说谎了。”她装模作样地放下馥容的手,嘟起嘴,很自然地跑过去拉住兆臣的手臂。“我与兆臣哥到底是不是青梅竹马?咱们俩
的感情好不好?兆臣哥您倒是说句话呀!”她就贴在兆臣身边,表情像小女孩,柔媚的声调却俨然是正在跟情人撒娇的小女子。
馥容直视留真那两只挂在她夫君身上的手臂,沉默未语,保持淡淡微笑。
“你说是就是吧!”兆臣仅淡淡地回这么一句。
“兆臣哥,您的口气怎么听起来这么冷淡!”留真娇嘐地怨他一声,又回眸看馥容一眼,故意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新娘子也在这里,所以您才不敢承认咱们的“关系”啊?”留真
又突然像小女孩一样,掩嘴笑出来。“开玩笑的!我跟兆臣哥因为太熟了,所以时常开这种玩笑,姐姐您应该不会介意吧?”话虽如此,她却把兆臣的手臂抱得更紧,紧得贴在自个儿的胸口。
她,明明是蓄意挑衅。馥容仿佛浑然未觉,笑容可掬。
“别再胡闹了。”兆臣欲抽手。
留真捉得更紧。“人家虽然胡闹,可也有正经的时候啊!”她才不放手。“在东北参场,您也夸过我能干的,不是吗?”
他没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就算我再怎么胡闹,兆臣哥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对您来说,也有很重要的时候吧!”
“对。”他笑。
得到他的认同,留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手,之后要笑不笑地瞄了馥容一眼。
“唉呀,刚人家抱着您的手臂太久,新娘子大概要吃醋生气了?”话说完,地回头故意用无辜的口气问馥容:“姐姐,您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馥容笑:“怎么会呢!青梅竹马,就像兄妹一样的感情,我怎么能跟夫君的妹妹生气,你说是吗,夫君?”
妹妹?留真笑容冻结。
兆臣眯起眼,眸光回到他的妻子身上。
“当然。”他漫答,似笑非笑。
从容优雅地,馥容对她的夫君报以一笑。心细如她,当然不会没注意到留真眼中一闪即逝的怒意。她不知道这名叫留真的女子,是何来历,但不会无知地感觉不到,对方看似无邪的笑容
下,并不是真的那么天真,对自己,也并非只有纯然的善意。
天真的笑容又重回留真脸上,她若无其事地对兆臣说:“对了,兆臣哥,您什么时候再来东北?现下皇上命您总管朝鲜事务,您应该会时常到参场来走动吧?”
“一个月后我会再到东北。”他答。
“真的?”留真双眼发亮。
“也许不必等一个月。”他若有所思。
留真屏息着追问:“那么,新娘子也一块儿去吗?”
兆臣看馥容一眼。“不会。”很快就替她决定。
馥容僵住。
听到这个答案,留真忍不住得意地笑。“那么,往后您留在京城的时间就不多了,”她有意无意地撩拨:“您可别因为公事,因此冷落了新娘子姐姐呀!”
兆臣笑却不语。馥容淡眼看她的夫君。
“那么,”留真走到他身边,几乎与他紧贴着说话:“兆臣哥,下一回您再到参场来的时候,别忘了还要再跟我一块儿,咱们一起骑马到那处只有咱两人才知道的断崖……”她的声音越
来越小,最后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已经快贴到兆臣的耳边细诉。
最后,两人一块笑出声,留真才离开他的耳畔。
此时馥容被抛在一旁,仿佛是个局外人,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直至兆臣突然抬头,剔黑的眼眸与馥容对视一她的眼神很静,然而,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边,却很难不令人注意到她
的存在。
“我还有事,你先回渚水居吧!”半晌,他这么对她说。
馥容直视她的夫君。“好!”允诺之后,她立即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的背影一眼,吸口气,故作慌张对兆臣道:“兆臣哥,刚才咱们聊得太开心,一时忘了姐姐的存在,我看姐姐好像很不高兴,调头就走,肯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呢,兆臣哥,
如果姐姐真的生气,一定是我的错,我得跟姐姐好好道歉去……”声音虽小,但因为馥容走得不远,所以留真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离开小径,馥容并未回到渚水居,而是来到厨房。
“少福晋,您来了!”看到馥容,鄂图姥姥的态度显得亲切许多,已经跟昨天不一样。
“是,昨天的梅子应该浸得差不多了。我来处理一下。”馥容笑着说。
“噢,那好!”鄂图姥姥随着馥容走进厨房。
“现在要做的,是昨天您提到的那些事吗?”
“对。”馥容笑着回答,一边卷起衣袖。
“会不会很麻烦呀?”
“按照步骤一步步来,一点都不麻烦。”
“嗯,”鄂图姥姥点头。“那么现在要先做什么呢?”
“现在要把腌过的梅子放到溪中浸泡,到了晚上才能处理。”
“为什么一定要用溪水,用井水不行吗?”鄂图姥姥问。
“因为浸泡腌过的梅子需要流动的水,所以只能用溪水。”
“原来是这样啊!”鄂图姥姥点头。“以前我也曾经听人说,梅子腌过后要先处理,可也只是听说,只要以清水来回漂个五、六遍便成了,倒没想到,还可以用溪水来处理,这作法既方便、又聪明多了!”她忍不住赞叹。
“只用清水漂五、六遍,做出来的腌梅子涩味太重、而且味道会过咸,一点都不好吃。”
“是呀!就是那样没错!”鄂图姥姥霭出笑容。“想不到少福晋这么懂得做菜。”
“这没什么,何况这也不算菜。”馥容腼腆地笑。
“在姥姥我的眼底,只要是做吃的东西,都算做菜!”鄂图姥姥说:“姥姥我最佩服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但凡做菜除色香味之外,还讲究精巧细致,姥姥我顾得了精巧就顾不得细致,小
菜做得马马虎虎,只有大菜还像那个样,可其实懂得做菜的人都明白,小菜开胃,实际上更难做,一试便知道手艺!”
“别说小菜,腌梅子连点心都算不上,勉强只能说是零嘴。”馥容说。
“少福晋您就别客气了,”鄂图姥姥笑咪咪地说:“昨天您在厨房露那一手,煮的那锅牛骨汤,晚上姥姥我端去让王爷做消夜,谁知道平日只吃面不喝汤的王爷,昨晚竟然把那一碗汤喝
得碗底朝天了!”
“是真的吗?”馥容听了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我鄂图姥姥从来不打诳语!”
“太好了,我还担心口味太清淡,以往阿玛喝惯浓汤,会不喜欢喝清汤。”
“王爷注重养身之道,平日虽不挑食,可却是个地道的美食家!尽管嘴里不说,只要见王爷是不是愿意把食物吃完,就知道这道菜好不好吃!”
馥容微笑,一边把腌过盐汁的梅子装在细绳编的网里。
“装在网里,然后拿到溪边漂水吗?”
“对,”馥容笑着夸赞:“姥姥真聪明!”
“唉哟!”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已经把姥姥的心彻底收买了。
“昨天我经过后院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院旁边的空地上有一道小溪,那是从山上直接流下来的溪水吗?”馥容问。
“对,是冬天的雪融化后,直接流下来的雪水。”
“太好了!”馥容对姥姥说:“那么,我现在就把梅子拿到溪边浸泡。”
“让姥姥随您一道去吧!”
“好!”两人边走边聊,说说笑笑地绕过小径走向后院,姥姥已将馥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般疼爱。经过回廊的时候,鄂图姥姥脚步忽然停顿一下,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馥容回头看她。“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姥姥撇嘴笑了笑。“因为看到不受欢迎的人物,所以分神了一会儿。”
“不受欢迎的人物?”
“是呀,就是安贝子的女儿,留真郡主呀!”鄂图姥姥毫不避讳地直言。
馥容停下脚步。“留真小姐,她是郡主吗?”
“少福晋,您认识她吗?”
“今天早上见过一面。”
姥姥摇头叹气,压低声音说话:“说起这位郡主,虽然名义上是郡主,可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啊,跟她阿玛就像是寄养在咱们王府里的食客,虽然皇上要安贝子协助王爷管理参场事务,可我听参场回来的长工们都说,其实安贝子在参场里根本没正事可干,不但如此还碍手碍脚的,经常制造麻烦。再说他那个女儿,什么留真郡主的,架子可大了!人虽然生得精明,不但懂得看帐,还能够办事,可就是惯常颐指气使的,到处惹人厌,简直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
听见姥姥用这么严厉的措词。馥容屏息。
姥姥一愣,随即捣着嘴尴尬地笑:“这个,真是的,一不留神就说出心底话了……”
馥容忍不住笑出来,姥姥也跟着笑。
“其实我想说的是,”话匣子打开,姥姥继续往下说:“这个留真郡主,仗着她阿玛跟咱们王爷的关系,每回到京城便大刺刺地住进王府,她呀,比德娴格格大上一岁,可年岁大也不见
得便懂事!她的性子可高傲得很,不但高傲而且张扬,待在王府里的时候,一个人便要四个丫头侍候,啧啧,竟然比格格的派头还大!再说,她待在王府里,也从来不正眼瞧下人们一眼,拽得
简直就像是咱们府里的少奶奶一样——”
姥姥突然住嘴。赶紧伸手把嘴堵住。
惊觉说错了话,姥姥的脸色很尴尬,十分过意不去。
馥容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她终于知道留真的身分了。
用过午膳后,馥容不回渚水居,反而来到丈夫的书房。见馥容来到书房,兆臣似乎并不意外。
“有话要说?”他问得直接,似乎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跨进书房,馥容直接在丈夫面前坐下。
“早上没时间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休养一夜,已经好多了。”
他点头。“想说什么?”
“今天早上,你在留真郡主的面前提到,我不会跟你一起到参场。我想知道,你如此肯定的理由。”馥容直接点明来意。
“不再自称“臣妾”了?”他淡声问。
“你爱听这两个字吗?”她直视他,无畏地直言:“如果爱听,那么往后我俩就“臣妾”、“贤妻”你来我往,如此矫情一番也无不可。”
听到她将话说得如此直接,兆臣挑眉。“矫情? 据我所知,这是礼节。”
“礼虽不可废,然也需要衡量理,符合人性。”
他撇嘴笑。“人性?”然后沉声道:“你的言词,可真是与众不同。”
馥容一窒,脸孔有点发热。
他沉眼看她。“莫非早上我说过什么,下午就要对你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吸口气,馥容换个方式说:“倘若你能先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跟你一起到参场,那么我会感谢你的体谅。”
“我到参场有任务在身,是为洽公,不可能携家带眷。”他声调转淡。
他比想象中固执,但馥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会把话说清楚:“我并非坚持要去,只是在外人面前。请你能先与我商量再做决定。”
“留真并不是外人。”
“也许你们是青梅竹马,但对我来说,她是一个陌生人。”
他沉眼看她。“你知不知道,对自己的丈夫说这些话,已经丧失做妻子的柔顺,足以构成休妻的条件?”
“你会因为这样休妻?”
“因为这样?你认为“这样”的理由还不够?”
“如果夫妻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需在教条规范之下,那么两个人一起生活岂不是很痛苦?既然如此又何必成亲?”
“没有规范,何以成夫妻?”
“规范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做人应该懂得变通。”
他凝视她片刻,沉声:“这是岳父大人教你的道理,还是你的个性如此?”
她愣住。“什么意思?”
“坚持要把内心的话说完,这就是你的个性?”
她瞪着他,有些错愕,他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我,”她镇定地问他:“说话太直接了吗?”
他忽然往前倾,沉眼问:“对这种事情,你就这么坚持?”
她愣住,然后肯定地回答:“对。”身子却情不自禁地朝后仰。
他眯眼看她。“坚持这种事,除了面子之外,还有其它理由?”
“面子?”馥容睁大眼睛。
“不是吗?”他的语调虽平和,眼色却很犀利。
馥容吸口气。“对,就是为了面子,你能顾及我的面子吗?”
他凝视她半晌。“可以。”然后才道。
“那么,实在太感谢你了!”她微微欠身,甚至对他微笑。
跨出书房,馥容的笑容消失。
因为心里有事,这两日德娴吃得很少,再加上睡眠也不甚安稳,因此她的晕眩症又犯了。午后德娴躺在暖炕上,因为身子不舒适而感觉到晕沉,却又没办法入睡。
突然之间,丫头跑进来告诉她少福晋来了。
德娴从炕床上坐起来。
“她来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直到看见馥容走进来,德娴还在猜想她来的目的。
“小姑。”馥容手上端着食盘,面带微笑走进来。“我看你午膳没吃什么,所以特地下厨,煮了一碗麻油猪肝面线给你。”
德娴愣了愣。“麻油猪肝面线?”
“对。”馥容把汤碗放在桌上。“快趁热过来吃吧!”
德娴迟疑地走过去。
“坐下。”馥容把筷子放到她手上。“来,快吃。”
德娴并没有吃,她把筷子放下。“请问,你为什么煮这个东西给我吃?”
馥容笑了一笑,对她说:“我俩是姑嫂的关系,你与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话直接说便行了。”之后她才回答:“我听鄂图姥姥说,你有血虚的毛病,所以我特地煮了麻油猪肝面线,因为听说这个很补血,把它吃完对身体很好。”
听完馥容的解释,德娴并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你怎么不吃呢?”馥容问她:“是不是还不饿——”
“不是。”德娴别开眼。“因为我吃惯了姥姥煮的猪肝汤,不习惯吃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她的声调很冷淡。
馥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这几句话也许没有恶意,但是也并没有善意。
但很快的,馥容收拾心情,平静地对德娴说:“小姑,刚才你说吃不惯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首先,我想对你说,我是你的嫂嫂,并不是“其它人”。”
德娴倏地抬头看她,对于馥容竟然直接纠正她的用词,感到有点惊讶。
“再来,”馥容继续说:“我花了时间与精神,特地为你煮的猪肝汤,你连一口都还没有尝过,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先拒绝我,这样会让我很伤心的。”
她的话虽然很诚实,但是口气很委婉。德娴的脸色有点尴尬。
她并不是刻薄的女子,但是因为兄长还有留真的关系,所以,她实在没有办法喜欢这个新来的“嫂嫂”。
“那、那先放着,我等一下再吃好了。”她只好说。
“好。”馥容不勉强她。“但是麻油猪肝一定要趁热吃,所以答应我,不要放太久,一定要赶快把它吃完,好吗?”
德娴别开眼,不置可否。
“可以吗?”馥容用更温柔的语调问她。德娴觉得很不自在,但是馥容还在等她回答,她只好勉强、草率地点头。
看到她点头,馥容才离开。
等到馥容离开后,德娴却对侍女明珠说:“你帮我把这碗猪肝汤吃了。”
明珠瞪大眼。“可是,格格,这是少福晋为您煮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你吃掉,你吃掉就是!”德娴心烦地道。
明珠不敢再多话,只能答是。
德娴回到炕上躺着。
她当然知道,她的“新嫂嫂”之所以会待自己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只是,她根本没办法喜欢她的“新嫂嫂”!
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好她,是白费心思了!
第5章
除了必须让新婚的兆臣心底惦记着自己,留真很清楚,在王府里另一个她必须拢络的人是谁。
午后,留真遣了几名王府的家丁,把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和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笼扛进王府。
此时老福晋正与媳妇桂凤、玉銮,还有孙女德娴等坐在花厅内一块喝茶,孙媳妇馥容正送进来一盒还未开封的新茶叶,就看到留真指挥着府里的家丁,将木箱与木笼放在前院,众人不明就里,都走出来察看。
“老祖宗,您快来瞧瞧,留真给您送什么来了!”留真站在院子里挥着手上的帕子,兴高采烈地喊道。
老福晋图敏儿偕同媳妇桂凤等,众人一道走出花厅,待见到那几只木笼里的活物,老福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唉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打哪儿弄来这几笼子的活物?”
瞪着几只木笼子,她老人家瞪大了眼睛。
桂凤、玉銮二人也跟婆婆一样,好奇地瞪大了眼。发出惊叹声。
只有德娴看到那几只木笼,皱起了眉头。
至于馥容,她的表情严肃,沉默地凝视着木笼里的活物。
“这些全都是我请阿玛,托人从东北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的。那木箱子里头,其中一只木箱内有成型的老参、梅花鹿茸,还有几捆上好的紫貂和水貂皮,这些貂皮?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