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找西母圣水是假,我想回去拜祭母亲才道真。三年前,我窥探自己身世,就曾许诺回去拜祭母亲,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个不留神,相公送人了,自己也被囚紫竹林。此刻终得自由,做儿女的难道不应去娘亲坟前献上一束花烫下一壶酒吗?!”
闻言,坐在一旁正呷茶的兰颜差点不厚道地笑出声。
这番话,不管是假是真对貔貅、慕女二人而言,都是感动至深的。少主终于长大成|人了,终于明白主人的苦心了,甚至还吵着嚷着要回来拜祭您。于情于理,两人都再也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
果然,话音一落。慕女和貔貅就唏嘘不已,你看我,我看你,就是再说不出半个字。
薛以安转身,一切尽收眼底。
“说了这么半天,你们走不走?不走的话,我自己去罢!”说罢,又耸肩看向兰颜道:
“二嫂嫂,若蓝国离这路途遥远,你也知道我没了貔貅飞不远,把你的五彩飞车借我一用可好?”
兰颜用茶盖拨了拨浮面的嫩芽,火上浇了盆油。
“当然好,我也前去长长世面。另外我看啊,既然是拜祭,把念儿带去甚好!”
听了这话,火爆脾气的貔貅终是忍不住,“嗷”地一声怒嚎,震得殿前梁柱窸窸掉灰。
四肢一蹬,貔貅跳到薛以安和兰颜中间,厉声道:
“不许去!主人临终前曾吩咐,决不许少主再踏回若蓝国境地半步,更何况这次他兴风作浪,等的就是少主。”
薛以安面皮一冷,幽幽看向貔貅和门口的慕女。
终于……你们还是说出来了。
“他?”薛以安拧眉,一字一句道:“这个他,又是谁?”
慕女沉声,貔貅却招架不住薛以安凛冽目光,爪子刨地嘟囔道:
“主人说过,不要在您面前提起这些。”
薛以安气极,“那娘亲也有交代,让你们好好照顾我,听我命令,我现在就命令你们告诉我一切真相!”
西母圣水、若蓝国的湖怪、娘亲的往事,这种种似乎有一根隐秘的线牵连着,薛以安冥冥中觉得,这似乎与亲生爹爹有关。
其实早在紫竹林之时,薛以安闲来无事,就曾问过亲生爹爹的事情,每每此刻,慕女貔貅都支吾不能言语,这其中,定有诈!
就在貔貅、慕女左右为难之际,却闻殿外突然传来天籁之音。
“安儿,你又何必为难他们?”
随着低沉的男声裹风靠近,主人在殿前站定,体态微胖,笑颜迷人,正是薛以安的养父——薛采。
“爹爹。”薛以安上前搀扶着薛采进殿坐下。这三年,薛采没少为女儿操心,现在闻风女儿回了龙谷,竟也跟着寻了过来。
兰颜倒是个知事理的,知道薛采此番前来定有要事,便笑着起身道:
“我去看看麒麟浑小子睡好没,别又踢了被子。”
薛采目送兰颜身影走远,又淡淡地喝了两口慕女端上来的茶,这才牵着薛以安的手,作势就要老泪纵横。
“女儿,我就知这事瞒不住你。三年前你嚷着要回若蓝国,我还指望貔貅能在你们到达若蓝国之前拦上一拦,谁知今日……唉!”
薛以安最怕爹爹的眼泪,紫竹林的仙竹不知多少让他都施过肥,忙道:
“爹爹,你也不要瞒我,现在我也已为人父母,做事自比以前稳重,定不会冲动。”
薛采得了女儿保证,又望望貔貅和慕女,见两人点头,这才目及殿外,沉吟出声:
“这个他,叫夙垠,当年,与你娘曾是对神仙眷侣。”
其实故事很恶俗。
万年前天地初开,西天圣母浮瑶、海凤凰夙垠皆为神界上仙。女娲补天之后,西母自留人间,一面担下守护人类的重任,一面训导女娲后人,以此确保魔、妖两族不攻入人界,但因其相貌丑陋,西母唯恐吓到凡人,每每出行必蒙面。海凤凰夙垠,则是仙界第一猛将,上天为凤、遇水化龙,当年神界统一天下,夙垠与魔王大战东海之尽十天十夜,终攻退魔妖两族,立下大功。
两仙恃才傲物,皆不可一世。一旦不期而遇,自然息息相恋。可浮瑶却自始至终未取下过面纱,万年转瞬,纸终究包不住火,夙垠趁浮瑶不备,窥其真身,怒不可遏,一对神仙眷侣就因一张恼人皮囊,喀嚓掰开,形同了陌路。
薛采顿了顿,喝口茶道:
“就是因为受其伤太深,西母才会隐于若蓝国不问世事,更在诞下你之后,要求玄女给予你副好面孔,用心良苦啊!她是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再受一次打击。”
薛以安不语,双唇紧抿。
薛采道:“西母虽为仙,却因夙垠一事厌倦人世,便打算效仿女娲,留下后裔造福人间,而自己则将灵气传于后人,灰飞烟灭。”
薛以安侧目,“所以有了我?那我亲生爹爹是谁?”
薛采意有所指地瞥慕女一眼,慕女顿首:
“是若蓝国国王——研帝若水,”慕女叹息一声,才接着说:“少主出生没多久,夙垠就知晓此事,妒火攻心。他飞到若蓝国悬湖之中,化身为龙,喷水淹没整个若蓝国,企图杀死你,研帝和许多子民都死于这场灾难。西母也就是在这场灾难中,用彼之身将夙垠封印在悬湖湖底……灰飞烟灭。”
薛以安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夙垠此刻又会再复活?”
貔貅挠挠爪子,“少主你有所不知,夙垠厉害非常,就连魔族头头他当年也不放在眼里,二十年前,他因妒忌之心发狂大作,要不是主人趁其不备也是绝没有办法将其封印在湖底的。现在复活……只怕是女娲后裔那里出了问题。”
薛以安微怔,面上却只顿了顿,道:
“芷清出了问题?”
慕女点头,“西母与夙垠同归于尽,自己灰飞烟灭,但夙垠却因仙力强大,只是被封印在湖底,为怕他卷土重来,这么多年来,女娲的灵力都守护着这片悬湖,以彼之灵力克制住夙垠重生。可三年前,芷清却暴毙,夙垠就趁着这空隙,席卷重来。”
哐当。
薛以安手里的茶碗一时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说来说去,夙垠能重生,其实是自己这里出了岔子。
深呼口气,薛以安紧闭双眼。
怪不得貔貅与慕女不愿告诉她真相,怪不得芷清要找什么西母圣水……如果当初,红线没有牵错,自己与狴犴没有相遇,芷清就不会暴毙,夙垠就不会重生……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又似乎来得太自然。
狴犴,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个错误。
慕女颇为担忧地看向薛以安,呐呐唤了句:
“少主……”
薛以安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就在薛以安知晓身世的同时,龙谷来了位鼎鼎大名的上仙——墨凝。
墨凝大仙依旧是目中无人,视若无睹。横冲直撞,也不拜见紫泽,直接一头进了女娲后裔的房。
此刻,芷清因刚才灵力消耗过度,正躺在床上歇息,见来者气定神闲地进了屋,也不诧异,只柔笑着坐起身。
幽幽道:
“你到底还是来了,白黎。”
白黎白黎,墨凝回到天庭后,鲜有人提及这个凡名。本应素不相识的芷清居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墨凝听着有点扎耳,眼中却再无波澜。
芷清似不放弃,又道:
“我说过,我一定要再你一面,白黎。”
墨凝轻蹙眉头,侧目凝视芷清。
“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白黎,是墨凝。”
半眯起眼,墨凝道:
“芷清,为了一个诺言,做这么多,可值得?”
芷清直视墨凝的眼眸,几年来的酸甜苦辣咸顿时翻了坛,大笑出声,偏偏又扯动胸口伤处,喉口一阵腥甜,芷清“噗”地吐出血来。
墨凝依旧没有动弹,用手敲敲桌子道:
“芷清,情这个字,你不该碰,更不该为了它,执拗一生。”
芷清泪水朦胧,双拳颤握,良久才道:
“难道那些快乐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
墨凝摇头长叹:“记忆还在,感情……却没有了。”与狴犴恰恰相反,失了忆心中的疼痛、怜惜还丝丝恼人,自己却是只记得那些往事,忘了“情”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墨凝觉得自己很冤。
真的,很冤。
几年前,自己不过是救了个人罢。
那时,墨凝正在凡间历练,姓白名黎。为成全兰颜与睚眦,白黎自觉地退出爱情游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准备飞仙回天庭,却偏偏遇到了受伤的女娲后裔——芷清。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白黎因救人误了回天庭的大事,在小茅屋里一边照顾受伤的芷清,一边由此慰藉了在兰颜那里受的感情伤,没几日,两人便生了情。
还好偶得一日二郎神在西天门带着哮天犬遛狗,一个不留神发现墨凝大仙居然还未归天,居然与女娲后裔之间闪烁着桃花朵朵,当即大骇,忙汇报了玉帝。玉帝一声令下,月老等人自然忙坏,在白黎与女娲犯错之前,将墨凝大仙捆回了天庭。
恢复在神界的所有记忆后,墨凝终得淡定从容。
作为天庭上仙,墨凝曾历经十世凡缘,每届下凡,也有那么一两段刻骨铭心、感人至深的爱恨情长,但百年之后,两人一样各归殊途。凡间曾言生生世世在一起,奈何桥边相待永久不过是些应景的誓言。
白黎这一世,兰颜之情、芷清之爱,墨凝也就不过一笑而过。谁料芷清却是直肠直肺之人,知晓爱人去向后,坚信白黎会回来找自己。日复一日,白黎未归,狴犴这边就出了事。等自己和狴犴死过一回,明白一切后,芷清更加坚定了“此生定白黎不嫁”的誓言。
墨凝见芷清悲壮无比的模样,忍不住摇头。
“你好糊涂,等得我又如何?白黎已死,他的肉身不是你亲自所葬吗?”
芷清闻言大笑,“你现在怎么说也没用,狴犴心里无我,你们都是亲眼所见的。”
“你!”墨凝咬牙,气极道,“女娲后裔,你不要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我问你,你身上被夙垠所打的伤明明已康复,为何又病成如斯模样?”
芷清不答,一副随便你怎么样的样子。
墨凝点头,“好,你不说我答。这三年,你明知自己的命数与狴犴相绑,白虎星降世、女娲后裔都全靠你们两人。你却自作主张,随意变幻真身获取大地灵气,收服下白虎星座下的七妖,又效仿女娲以泥土为料,用灵力塑造一孩童肉身,你真以为你想做什么本仙不知道?”
芷清垂睑看看自己的手,冷声道:
“墨凝,你说得没错。这三年,我面上假意答应龙族与狴犴培养感情,实地里悄悄收服了白虎星座下的七妖,又借用女娲之力塑造了一个孩童的肉身,我的心思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那肉身,是给吾儿小札准备的。有了这个肉身,他可以继续完成女娲守护凡间的使命,我也可以安心离去。至于收服七妖,是为了以后的白虎星——小衍准备的。”
墨凝挑眉,“让小衍做白虎星?你倒是会自作主张。你留这么多后路,到底想做什么?”
芷清听后,不可遏制地笑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白黎,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夙垠是什么样的上仙,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当年他一仙胜战魔王、妖王两人依旧绰绰有余,更何况我等?此生……我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倒不如成全狴犴和薛以安,再模仿一次西母圣人……以我女娲之身大地之灵气封印夙垠,与他永生沉于湖底……”
闻言,镇静如墨凝依旧背脊微僵。
“你这又是何苦?”
芷清淡笑,眼里无泪,嘴却涩得发麻。
“我就是要你对我愧疚……无法忘记我,永生永世……”
说罢,芷清便猛地扑进墨凝怀里。
这一世,只求这一拥抱。触到温暖的胸怀,芷清终于,宽慰地哭了。
“白黎,生亦何惧,死亦何惧?”自己用尽灵力,最后打算与夙垠同归于尽,不是为了女娲的使命,不是为了造福凡间,为的,只是你这一个怀抱。
墨凝不语,只叹息地闭了眼,任由怀里的人泪若阑珊。
这情景,恰如当日,二郎神在西天门所见,桃花朵朵,绚烂无比。
却偏偏,被门外的小仙童小札看了去。
小札生性纯良,见状骇得不轻,只得赶紧捂住自己嘴巴,一溜烟跑了。
这一跑,自然去了大殿找薛以安。
一进殿,小札便大声嚷了起来:
“薛姐姐,祸事啦,祸事啊!先生他……”
“先生他……”
“他……”
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后面的话,卡在小札的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殿内的薛以安正和狴犴抱作一团,纠纠缠缠,做着先生和女娲后裔相似的事情。
小札惊呆了,石化了,疯狂了!
这个世界,爆掉了!
第七十四章 命中注定
这个世界没有爆掉。
小札看见的也不是幻象,薛以安和狴犴的确扭扭捏捏地抱作一团,或者更准确点说,是在薛以安极力反抗、拳打脚踢之下,狴犴用尽全力地拥住薛以安。
事情还得从薛以安知道自己身世以后说起。
薛以安遣退慕女等人后,依旧心乱如麻,便去偏厅看正在午睡的念儿聊表慰藉。谁知,聊表慰藉的不止自己——狴犴端坐床边,手指轻抚念儿的小脸蛋,熟睡中的女儿似与其有感应,竟顺着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可爱得像只猫咪。
薛以安见状,心中突然有点吃味。
在紫竹林时,她对女儿虽严厉,小若念却是一口一个“娘”,粘自己得紧。自遇到狴犴,不知是否父女心灵感应,念儿吃饭要找“小叔叔”;喝水要找“小叔叔”;有时候睡着梦呓,嘴里还学着狴犴打坏人的样子“嚯嚯”作响。
薛以安彻底怒了!
狴犴察觉有人进来,侧首凝视,瞥眼就见薛以安两眼窜着熊熊燃烧小火苗,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
勾勾嘴角,狴犴道:
“我们出去说话,别吵着孩子。”
薛以安一怔,心田缓缓淌过一阵暖流。顿时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吃念儿的味,还是狴犴的味了。
出去说话,别吵着孩子。
在寻常人家,这话再自然不过。自己,却等了整整三年。
大殿内,薛以安与狴犴默默喝茶。良久,狴犴才道:
“薛姑娘,我和念儿很投缘,感觉就像自己女儿一般。”
薛以安低头,不语。
狴犴接着道:“现在的局势薛姑娘大概也知道了,我也就开门见山说了。其实并没有什么西母圣水,是我合伙与清儿骗你来龙谷。|qi-shu-wang|因为只有西母后人与清儿联手,夙垠才可能被封印。但是,作为封印的代价,其中一个人需要与夙垠同归于尽。”
薛以安抿唇,依旧不言。
狴犴喝口茶,顿了顿。
“我来,就是想问薛姑娘是如何打算的?”
薛以安募地抬头,水汪汪的眸子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狴犴,在我和芷清之间,你已经有打算有选择了?
狴犴深呼口气,忽略掉薛以安眼中针刺的光芒,笑得云淡风轻:
“雪姑娘不要误会,我不是来为难你,只是探探口风罢。”
薛以安埋首,手指攥紧。
狴犴道:“如果薛姑娘下了决定,那念儿以后我定将她当亲生女儿般抚养长大,如果薛姑娘下不了决心,也请知会一声。你知道清儿是个直肠子,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想……一直陪着她。”
薛以安睥睨狴犴,眼雾朦胧。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痴心汉。她生,你活;她死,你亡。
狴犴直视薛以安,咳嗽道:“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两个人封印总好过一个人被困湖底来得热闹。”
啪!
狴犴自嘲的话换来的,是清脆的一个巴掌。
啪!啪!
又是两掌。
狴犴站在原地没动,任由薛以安用劲全力地挥在自己脸上。
薛以安倒真不客气,这两掌几乎花上了吃奶的力气,巴掌落下,脸就高高肿了起来。狴犴还是没动,薛以安却遏制不住地,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恰如当年在祥福村的歪脖子树下,薛以安哽咽着说: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然后嚎啕大哭。一样的难看,一样的楚楚可怜,不一样的,却是难以自控的悲伤。
扶住还在蔓延疼痛的心口,薛以安不能言语地盯住狴犴。
狴犴,你做得真好。
真好!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一番铮铮誓言说得响亮,不过就是要告诉我,你与芷清同生共死,我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因为,你会像对亲生女儿般对待念儿。
若念,本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狴犴摸摸嘴角的血,突然沉声:
“打够没有?”眼神如刀。
“打够了,是不是该换我了?”步步逼近薛以安,狴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薛以安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断断想不到狴犴会如斯反映。来不及开口,双肩已被狴犴用力地牵制住,用力得让人发疼。从肩上一直蔓延到心尖,心尖尖被沁出血来,乌黑乌黑的血。
狴犴的声音冷得让人瑟立:“为什么要打我?”
薛以安没答,狴犴锲而不舍地又问了次:
“为什么打——我——”
薛以安突然有点畏惧现在的狴犴,头瞥向一边。
狴犴声音有些起伏:“因为你恨我,因为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三年……三年时间……你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你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念儿,把我推向别的女人怀里,你更对不起我。”
这三年,狴犴并不好过。
薛以安难过,伤心,还有小若念可以宽慰,想狴犴想得发紧时,至少自己脑海里,狴犴的模样、笑容是整整的。狴犴却不可以,他没有了记忆,没有了往事,只剩下胸口发寒的寂寞,一阵一阵,在一个个夜里折磨着自己,如骨子里长了虫,一遍遍地噬咬自己早已遍体鳞伤的心。
狴犴能做的,就是抚着怀里的肚兜,莫名感受那份温存、那份美好,可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只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个人,脑海里,却是空白的。这比拥有噩梦般的记忆更可怕!
“薛以安,你对不起我!”
薛以安全身战栗,“你,恢复记忆了?”
狴犴不答,只幽幽看着怀中之人,一切都不言而喻。
薛以安哽咽:“狴犴。”两字出口,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再也挡不住地落下来。
狴犴紧紧拥住怀中玉人,一遍一遍的唤:
“安儿,安儿。”
泣不成声,音走了调,怀里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记忆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既然你受不了我陪芷清同归于尽,那就得守着我,永远守着我。”
薛以安挣扎,想要逃出这个致命的怀抱,可是身体不听话,心不听话。
芷清怎么办?小札怎么办?夙垠怎么办?七妖怎么办?
她不知道了,都不知道了,通通不想管了,就此一刻,沉沦在狴犴的怀里就好。
就一刻,此一刻。
却被小札偷窥了去。
事后小札很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太过分,居然在大殿就抱作一团,至少先生他们还是在房里。”
狴犴也很委屈,“我原本就在房里等安安来摊牌,谁知念儿却在睡觉,总不能在孩子面前亲热吧?”
墨凝最最最委屈,“情债是白黎欠的,为什么要我来还?”
还是老龙紫泽最稳重,看着孩子们纠缠不清的情情爱爱,顿时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不禁仰天长叹:
“这就是命啊!”
这果真,是命。
命中注定,我们相遇,命中注定,我们有此一劫,命中注定,我们因此更加坚守彼此。
大殿上,紫泽扫视下边一圈。
故作深沉地咳嗽声:“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芷清噙笑,“什么怎么办?当初非要我们在一起,不过是想白虎星降世,现在小札已拥有肉身,小衍也答应担起白虎星的职责,还有什么问题?”
娇娘对小衍做白虎星的事情颇为担忧,摸摸小衍的白毛道:
“小衍啊,你可真想好了?”这孩子生性胆小,芷清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它如此听话?
小衍围着圆圆的虎脑袋,眨巴眨巴圆溜溜的黑眼睛,吧唧吧唧地舔起娇娘的手来。
娇娘叹口气,但愿这孩子长大后,真能成为一头猛虎罢!
紫泽看向手拉手的狴犴与薛以安,扬眉道:
“你们也已经决定了?”
薛以安笑而不答,贴在她腿上的若念看看娘亲,又看看新爹爹,怪叫一声。
薛以安抱起小不点,戳戳她鼻头道:
“我都听狴犴的,你说是不是,念儿?”
念儿眨眨眼,挥着拳头点头如捣蒜。
“爹爹最厉害了,嚯嚯!”能从小叔叔变成爹爹,慕婶婶说了,单凭这一点,爹爹就很厉害。而且自从有了爹爹,娘亲笑的比以前好看了,嗯……如果娘亲能不和念儿抢爹爹的亲亲抱抱就更好了。
狴犴经此一劫,倒也沉稳不少。只道:
“经过这三年,我们也不能分开,不能忘记彼此,与其煎熬,不如违抗天意在一起罢。这样总好过像爹爹你一样,等别人灰飞烟灭才追悔莫及。”
紫泽本听得频频点头,听到最后不禁伸着脖子“嗯?”了句,儿子愚笨,这样的话自然是有人教的,这个始作俑者嘛……
紫泽抬眼皮看看在狴犴身边笑得山花烂漫的薛以安,揉揉额头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管不着。”
大夫人沉吟,“其它的都好说,现下,只是要商量个对策对付夙垠。”
芷清道:“这个不难,后天,便是月圆之日。”
月圆之日,夙垠的灵力有所减弱,趁其不备,倒是个好方法。
但终究西母后人与女娲后裔,谁活谁牺牲,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或许,船到桥头自然直罢。
第七十五章 尾声
月正明,风正清。
龙谷屹于云霭之上,斜俯月宫。玉阶仙阁,露水琼楼。若此刻烫上一壶酒,金蟹出海、糖醋鲤鱼,再来上两盘凉菜,对着皎洁明月坐下,任银色月光撒上一身,赏月饮酒,是何等幸事。
太上老君曾受邀这么享受过一次,事后唏嘘不已。
“三界之内,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比龙谷更适合赏月的地方了。”
今晚,月亮得耀人。芷清却没办法停歇片刻,出了房就朝通往外界的玄关走去。
明日,就是自己所谓的“月圆之日”。不可置否地勾勾嘴角,其实没有什么月圆,没有什么夙垠灵力减弱。一切,都是托辞。
拖住众人时间的托辞。
收复七妖、效仿女娲造人,芷清身上的大地灵气所甚无几。狴犴与薛以安重修旧好,自己亦无牵无挂,这虚弱的身体就再帮他们最后一次罢。
更何况,就算自己与夙垠共同封印湖底,也无人叹息落泪,岂不皆大欢喜?
转过庭院,芷清绕步至空旷的霁云亭。这本是龙谷的仙兽园,有次二夫人大发雷霆,与相公大战之时将这打得七零八落,独独剩下霁云亭完好无损。紫泽拆了其他楼宇也未再砌,单剩孤零零一座小亭,却反倒让此处成为了赏月的最佳地。
芷清来此,本是打算最后望眼月,总也算此遭没白来人世,谁料,却与墨凝大仙不期而遇。
芷清一怔,不禁止了步,呆呆地凝视眼前人。
清风灌袖,青丝流泻,一双墨色眼眸明明灭灭,清澈刺骨。手中一壶间,正悠悠地喝着。
墨凝侧首,嘴角的笑溢了出来。
“等你很久了。”
芷清轻移莲步,在墨凝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墨凝本端着酒正准备往嘴里送,听了这话,思索半秒,笑得山花烂漫。
“何时月圆,怕就连月宫的嫦娥仙子也不知。你这慌,撒得连薛若念也不信。”
芷清闻言,暗叫不好。起身就欲走,却被身后的玉人唤住:
“别去了,此刻,薛以安和狴犴怕已随夙垠沉入湖底了。”
芷清背脊明显地僵了僵,转身问:
“为什么?”
[奇]墨凝笑而不语,水袖一挥,石桌上又多出个空酒杯来,斟满酒,墨凝扬手示意芷清坐下。
[书]“若有空就一起把酒赏月罢,薛以安与狴犴那样的傻子有一对足矣,貔貅护主,竟也跟着去了,独留下慕女与小维照顾若念。芷清姑娘就莫去掺和了,日后,教导若念、培养小札小衍的担子可都落在你身上了。”
[网]女娲直视墨凝湖色的眸子,喃喃蹙眉:
“为什么?”
一直以为,该离开的人是自己,谁曾想,狴犴与薛以安会做如此决定。
墨凝一饮而尽,道不清说不明,只望着明月幽幽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道理,薛以安早在三年前就懂了。狴犴失忆、离开,拥她人入怀,这一切皆出自她之手,可恨之情依旧丝丝渗入心底。
娘亲当日,亦如此。
夙垠当日,亦如此。
人也好,仙也罢,凡遇到“情”字,总容易走歪了路,看错了理。
两日前,薛以安抱着熟睡的念儿问狴犴:
“爹爹说,我是若蓝国研帝的孩子,这话你信吗?”
狴犴刮刮薛以安的鼻子,又再刮刮女儿的鼻子。
“你娘自恃其高,又与夙垠相恋万年,就算两人撕破脸皮也是惺惺相惜,又怎可能委身他人?”
薛以安抿唇,漾出最柔最美的笑来,一点一点融入狴犴心底。
“人人都看得出的道理,我亲生爹爹夙垠却看不出,这便是情。”
一个情字,让叱咤风云的海凤凰只能活在妒忌、隐忍中,让传送万世的西母只能躲在山洞里自怜自弃。
娘亲你可知,爹爹当日拂袖而去,懊恼的不是你的真面目,他心痛的,是千年的欺骗,千年的不信任。在他心里,一张皮囊算什么?娘亲你却因此质疑你们的情,自始至终不敢以真面目世人。
当日,淹没若蓝国的真相,会不会是放不下身段的夙垠想来求回西母?
不得而知,世人看到的,只是上仙入魔,西母拯救苍生,化身湖底。
好端端的一段情,就败在你们二人的骄傲上,值得吗?
薛以安摇摇怀里的若念,道:
“狴犴,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不再阻拦?”
狴犴笑得云淡风轻,握住娘子的手,难得煽情一把。
“你生,我活;你死,我亡。”
薛以安也笑,“一切皆因我而起,就由我结束吧。反正,有人陪着,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没有月圆,没有女娲后人,狴犴与薛以安这对璧人,就此随着夙垠,沉入湖底。薛以安消逝意识之前,似乎在湖中看见一长发如墨的男子,美如玉、静如风,他轻启红唇,柔柔念了两字:
“浮瑶。”
为什么,总是要等到最后一刻,人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没有那些嫉妒、仇恨、欺骗,你还会入魔成狂吗?娘亲还会灰飞烟灭吗?我还会与狴犴再相遇吗?
芷清遥望皎月,哽咽不语。
墨凝叹息:“这是那对傻子自己的选择,女娲后裔你也不必自责,薛以安让我转句话给你:只盼照顾好念儿。”
芷清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落下来。
墨凝见状,摇头道:
“芷清,莫怪天,莫怨地。并非白黎无情、墨凝无义,早在当初返回天庭之时,我便入定。”
芷清柳眉紧锁,入定,这个词自己并不陌生。
当日苦苦煎熬思念白黎时,曾有仙人指示,忘情入定。
忘情忘情,抽去这份感情的所有思绪、快乐、痛苦,如木偶般没情感地活下去。自己拒绝了,她宁愿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苦苦煎熬,白黎……却为了一个仙籍,早已入定。
果真,狴犴与薛以安这样的傻子少得紧。
果真,情这关,并不是谁都过得去的。
祥福村,兰颜淡定地听完睚眦的话,轻轻摇头。
“芷清说得对,情并不是谁都过得去。谁又能猜得出,当日夙垠、西母在想什么,白黎在想什么,狴犴薛以安在想什么?”
睚眦咳嗽了声,笑嗔道:“我话还没说完,你急着伤什么怀?”
兰颜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从摇椅上弹起来道:
“怎么?狴犴与薛以安还有救?”
睚眦摇头,“都封印在湖底了,薛以安借用西母之力,就是我们八兄弟齐力也无法解开封印。”
“那他们……都死了吗?”
睚眦道:“死了,可魂魄还算齐全。”
兰颜眼眸一亮,“魂魄还在?”说罢又嘿笑一声,“你那不知羞的老爹不会抱着玉帝老儿的大腿哭去了罢?”
睚眦黑了三分脸,不大悦。
“怎生说话?我爹爹老泪纵横,在玄霄殿前声泪俱下,只道四弟虽违抗天命,但已极力补救,与薛以安的至情感天动地,两人还甘愿保住女娲后裔堕入湖底,实在罪不可诛,魂魄永生永世封印于湖底也实在忒惨了点。”
兰颜歪着脑袋道,调皮地学着玉帝的口吻道:
“那爱卿打算让朕如何啊?如果让他们重生,可是又违抗了天命,哎!”
睚眦弹弹兰颜的鼻头,“这次还多亏月下老人,出了个锦囊妙计。”
这个锦囊妙计忒损了点,把薛以安和狴犴的魂魄从湖底捞出来,灌饱孟婆汤再从西天门扔下去,如果两人能在忘记所有的情况还再续前缘,那就表示两人的确至情至深,可再回来。
“哦,对了,天庭的西天门通未来世界。爹爹说,未来百年不过我们这里一年光景。闻言,弟妹喝孟婆汤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只一年便与狴犴回来,她还盼着看着念儿长大。”睚眦补充道。
兰颜转转眼珠,撑着脑袋不言语了。
未来世界?会不会那么巧,安安和四弟穿越回了自己曾经待的那个现代了呢?
番外集(新更)
番外一:色虎大仙
紫泽是条老龙,更是个老鬼。
儿子要去连自己都没去过的未来世界,举目无亲,要什么时候才能和儿媳妇碰到头?又如何才能抱的美人归?
紫泽愁啊,于是,他非常无牙地作弊了。
作弊行径:行贿+威胁
行贿名录:墨凝、月老、孟婆,以及天兵天将等二十来人。
作弊结果:
一、儿子和儿媳妇皆身世显赫。
两人都投胎在上好家庭,父母有钱有势,衣食无忧。专管未来世界的小官说,狴犴和薛以安的两位老爹都是劳什子总裁,自己听不懂,不过听他的意思,反正儿子和儿媳妇投胎在大富人家,这样甚好。
二、儿子和儿媳妇两家是世交,青梅竹马。
紫泽对月老这个安排满意得不得了,笑得山花烂漫。拍拍月老的肩,紫泽道:
“月老弟,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为兄一定竭尽所能,什么不小心扯断别人的红线啊、牵错鸳鸯谱啊,都别怕!为兄一定帮你排忧解难,不过有个条件,我子孙的红线不许再牵错咯!”
月老想到当年一个不小心扯断睚眦的红线,小心肝颤了颤,腿肚子发软地猛点头。
“紫泽大人放心,我一定随时守着狴犴大人和西母后人的红线,一旦出现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发现那种小配角胆敢破坏他们姻缘的,我一定找雷神五雷轰顶废了他!”
三、紫泽非常担忧自己的笨儿子,听说未来是个花花世界,如果一个不小心,狴儿忘记了找薛以安的重大责任怎么办?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盼到他们回来?还有可怜的念儿,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娘亲?
于是,狴犴的那碗孟婆汤出了点小小的瑕疵。狴犴虽然完全忘却了前世,但是却牢牢记住了两件事情。
1、我要找我老婆;2、我是神龙四子,狴犴!
于是,诡异事件在未来世界一件件地发生了……
狴犴投胎了,狴犴出生了,狴犴有了新身份、新名字——苏之彦。
刚刚出生的苏之彦不哭也不闹,漂亮的护士小姐生怕这娃娃是个哑巴,啪地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在苏之彦红通通的小屁股上。
苏之彦瘪瘪嘴,没哭。
护士小姐盯着奇怪,啪又一掌。男婴居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床上刚生产完气虚体弱的苏妈妈似乎也察觉了不对劲,紧张地撑起身子来,“宝宝怎么了?”
护士小姐脸上绽开朵花,“苏太太别紧张,小宝宝很健康哦!”这可是他们的大客户,不能得罪。
于是,护士小姐为了医院的经营状况着想,使出吃奶的力气,啪啪啪连着三掌向孩子打去,哼!就不信你不哭!
苏之彦皱皱小鼻子,终于发了声,却不是哭了。
像某种猛兽嚎叫地“嗷”了声,吓得小护士差点把宝宝从手上扔出去,床上的苏妈妈却终于笑了。
“怎么哭得象小老虎,果真虎年要宝宝很好,生龙活虎,小名就叫小虎吧。”
小虎的确很健康,转眼两岁了。
这两年,小虎异于其他孩子,从来不咿咿呀呀地学人说话,苏爸爸苏妈妈着急,生怕孩子语言有什么障碍,四处求医。这一日,苏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苏妈妈在一旁认真地与华盛顿鼎鼎大名的婴孩心理医生斯密特先生通着电话,询问孩子的情况,苏之彦却突然说话了。
这人生第一句话,说得惊天动地。
叫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事后苏爸爸回忆,当时只见小苏之彦抱着玩具屁颠屁颠地凑到苏妈妈面前,踮着脚对电话喊了句:
“你见过我老婆吗?”
话音一落,苏爸爸和苏妈妈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就像充满煤气的房间里,有人突然点了打火机,轰地一声,神哭鬼泣。
苏妈妈抱着电话石化了。
到底还是苏爸爸久经商界,见过世面,抱着儿子哈哈大笑。
“你老婆我没见过,不过我老婆你觉得如何?”苏爸爸指指身边的苏太太,小苏之彦眨眨眼,挑剔地看看苏妈妈,奶声奶气道:
“没我老婆漂亮。”
天下奇闻!
商业大亨苏总裁的儿子居然第一句话不是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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