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塌陷,爬上大树的,和大树一起被淹没。无数的手在水中沉浮,挣扎,不知冲往何方。
村前爱俏的少女,垂垂老朽,健壮汉子,美貌少妇,乡里乡亲,姑嫂兄弟,有仇的,有亲的,统统已经不再重要,刚刚还在笑闹哭骂的鲜活人命,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良田、房屋、道路、桥梁、河流皆化作一片汪洋。
最后,所有的哭喊声都安静下来,只有天上的飞鸟,展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悲戚地啼鸣着失去的巢|岤。
李衙役动作最快,幸运地抢到来时骑的马匹,丢下众人,疯狂地往山上跑去。当马匹被卷走时,他已到达较高的位置,抱住最高的大树,牢牢抱紧,憋住呼吸,待水流的力量过后,迅速爬到没被淹没的树尖,总算逃出生天,待水势缓和后,找了个飘过的木盆,冒险游回来报告。
十三个村庄被淹没,死亡六千四百人,一万七千人流离失所。
唯岫水县城及周边几个村庄地处较高,幸免于难。
“完了,全完了……”章县令仿佛老了二十岁,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抱着脑袋,哭得眼泪鼻涕全流出来。岫水县的大堤是他主持修建的,从中饱了不少私囊。前阵子衙役来报大堤有裂缝,他正忙着哄小妾开心,没留神听。怎料一时不察,竟闯出如此泼天大祸?
蒲师爷匆匆赶到,视察环境,急忙开设粥场,安抚灾民,然后回衙门见县令,扶起瘫软的他,果断道:“县老爷,别急。”
章县令仿佛看到救星似地抓住他,哭道:“那修大堤的银子你也有拿,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县老爷,你过虑了,”蒲师爷冷静道:“天下万物皆有极限,岫水县位于江边,地势不好,又连续下了两个月的雨,水位过高,任何大堤都无力回天,怎会是修建问题?”
章县令闻言,不嚎了,拍拍大腿道:“是啊!咱们这里水大,大堤也挡不住!可……可是裂缝……”
蒲师爷问:“谁知道大堤有裂缝?”
章县令:“去巡查的几个衙役。”
蒲师爷转转眼珠,再问:“衙役不是都被水冲走,殉职了吗?留下的那个李衙役也给吓疯了,疯子就爱说胡话,县老爷你应该好好给些银子,安慰一下,让他好好养病。”
“都是那群衙役怕担责任,说胡话,把本老爷也搅糊涂了,他们这群偷懒躲闲,玩忽职守的废物,什么时候报告过大堤有裂缝?简直荒谬!”章县令神色渐渐恢复了自信,所有的事情还在掌控之中。他在大堂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问,“驿站情况怎么样?柳美……柳姑娘没事吗?”
蒲师爷微微摇头:“驿站也在低洼处,人全部冲走了,怕是凶多吉少。”
章县令叹息:“可惜了一个绝色佳人。”
蒲师爷问:“要报告柳将军和叶将军吗?听说叶将军外号是活阎王,如果她生气……”
章县令拂袖道:“荒唐!官员家眷来访,何曾轮到我县太爷亲自去接待?谁知道驿站来过什么柳姑娘杨姑娘的?就算来了,关我屁事啊?我好端端的正人君子,能去关心人家小姑娘吗?何况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准他们早走了,在其他县城遇到大水、山贼、流寇什么也是有的。怎知道一定是在我这里的出事?”
蒲师爷谨慎问:“县太爷的意思是?”
章县令不耐烦地挥手道:“现在到处都是灾情,衙役都死得差不多了,事务繁忙,我心堪忧,快快上报朝廷赈灾才是要紧事,别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哎呀,也不知道胡丞相的家人在城中有没有受惊,来人,备轿……”
蒲师爷会意,照办。
67钦差大臣
无论江北水祸如何惨烈,对没亲眼见过的人来说,就好像戏里的故事,除有亲属在那边遇难的家庭伤心外,多数人也就是感叹几声倒霉。但连月大雨,庄稼歉收,水路中断,阻断南北交通,上京物价猛涨,就是和他们切身相关的事情了,乡间许多餐桌上出现了野菜叶和树皮,背井离乡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天子脚下,情况尚好,百姓除了痛骂j商,日子凑合着也能过。
达官贵人家里,依旧歌舞升平。
最烦恼的,倒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朝廷上,百官争议赈灾事宜。
谏官:“天灾当前,百姓流离失所,赈灾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兵部侍郎:“流寇叛乱,派军征讨,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工部员外郎:“重修大堤,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金銮宝殿,吵得就像菜市场。
皇上看看桌面上一叠叠请求拨款赈灾,安置灾民、商人哄抬物价、流寇作乱的奏折,再看看户部尚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淡定表情,心都碎了。
别人做皇帝,他做皇帝,祖先都不知道去哪里打马吊,忘记庇佑了。
先是蛮金作乱,凶悍野蛮,打得差点亡国,好不容易熬过难关,国库里已空得连老鼠都不想呆了,没等休养生息完,又来个水灾,处处都要钱,闹得他吃不下睡不着,只恨不得把一个子儿扳成两半花。
宫殿不修了,后宫的衣服首饰省点,地方财政抽调点,户部的铁牙缝里抠出点,总算凑出赈灾款。
可是,派谁去赈灾呢?
面对肥肉,大家红着眼,争先恐后,个个忠孝节义俱全。
皇上也知道自己拨下去的钱款,经过层层关节,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部分。他有心严厉追查,可自古以来,千里做官只为财,当年太祖出身平寒,对贪污恨之入骨,用剥皮填草的酷刑,还是治标不治本,何况现在建国多年,生活安逸,豪门大族里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朝廷上下官官相护。若不在贪污上睁只眼闭只眼,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如今财政艰难,拨出的赈灾款项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正常赈灾都不够,实在是没银子喂蛀虫。
蛀虫们办事有能力,但喂不饱就不出力,得找个人监督着办。
江北官商勾结严重,处理起来容易得罪人。
派去监督的官员必须绝对信得过,还要身份高,不爱钱,才顶得住权贵们的威逼利诱。
天下有那么完美的人选吗?
皇帝想抠门,左思右想,名单排了不少,统统觉得不够妥帖,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天气放晴,烦闷之下,他去后花园散心,忽闻前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听得他更加胸闷,正想过去训斥,却见有个富贵闲人,带的是黄金碧玉,穿的是绫罗绸缎,嘴角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蹲在花丛中,手里拿着块肥羊肉,正在勾引他最疼爱的西番哈巴狗打滚,惹得旁边宫女太监哈哈直笑。
夏玉瑾:“来,打个滚,天天给你肉吃。”
“汪汪!”
夏玉瑾:“乖,滚得好,爷给你用黄金打个狗牌。”
“汪汪!”
皇上重重地咳了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汪汪!”
夏玉瑾赶紧丢下小狗,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去旁边,垂拉着脑袋,不敢多嘴。
满朝文武忙得要死,皇帝太子都熬出了黑眼圈,他居然有闲心在后花园玩狗?
皇上黑着脸走过去,近看他充足睡眠养出来的白嫩皮肤,心里更添愤恨,正要开口训斥,忽然心念一动,转了十七八个弯的主意,又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孔,感叹道:“最近巡察院的事情不忙吧?看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吧?休养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起来快活的啊?和媳妇相处得也挺好吧?”
“不忙不忙,和媳妇挺好的。”夏玉瑾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
这些日子来,他坐镇巡察院,给底下官吏们撑腰,骂得过公主,揍得了宗室。让老杨头狐假虎威,干起活来风风火火,收拾得上京纨绔不敢闹事,恶棍不敢乱来,明面上的治安好了不少,让言官们的控诉也少了八九成。
大好成绩面前,偷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废物利用得那么好,皇上越发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看夏玉瑾也顺眼了不少,表扬道:“你做起官来还挺像样,为民办了实事。这大秦江山的安定,也有你一份功劳。你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你那么有出息,心里定会宽慰的。”
夏玉瑾第一次给他夸,全身骨头都飘飘然的,兴高采烈地谦虚道:“皇伯父过奖了,不过是教训群没出息的小流氓,算得上什么大事?!”
“立了功劳,总该赏的,”皇上敲了下扇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走近两步,笑眯眯地问,“最近缺钱花吗?缺钱一定要告诉皇伯父,太后心疼孙子,怕你受苦,想赏你个万儿八千的,千万别客气。”
伯父是皇帝,奶奶是太后,母亲是太妃,哥哥是皇商,媳妇是将军,家里双份进项,没有败家嗜好,没有大堆妾室儿孙要养,夏玉瑾是富贵乡里泡出来的蜜糖人,这辈子缺啥都没缺过钱,根本没将这点赏银放心上,拖着他死皮赖脸道:“听说江北水灾,国库也不富裕,赏钱就算了,捐给灾民吧。皇伯父,你把内库里那幅《上京游春图》借我回家玩几天吧?或者给我媳妇几天假,让我那个,你懂的……早生贵子嘛。”
“喜欢那张画,晚点让牛公公给你送去就是,”皇上笑得更开心了,“你好歹也是我最疼爱的亲侄子,老是穿绿色官袍,站在兄弟里也不像话,不如给你升个官?顺便放你媳妇几天假,让你们出去好好逛逛,游山玩水,散散心?”
夏玉瑾大喜:“真的?!”
“金口玉言,还能有假?”皇上摸着胡子,慈祥地看着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媚阳光下,夏玉瑾给他看得抖了抖……
总觉得伯父的脸好像又变成黄鼠狼了。
皇上迅速回去,写张任命书,盖个大印,往南平郡王府一送,钦差的人选就这样定了。
68漠北飞鹰
赈灾要做什么?
“没什么难的,”黄鼠狼拍着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吩咐:“不过就是去户部领钱,跑路,发发安民公告、等粮食运到后,督促手下给粮舍粥,闲着没事就去乡镇溜达两圈,和平民百姓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有没有官员瞒报灾情,最后买点土特产回家,让师爷给你写个事后报告的折子,就算傻子都做得来,”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停,润润喉,加重语气道,“只要钱粮到位,赈灾能解决就好,其他的事……你随便玩,轻松玩,不要有太多负担。”
夏玉瑾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上京,对外面大千世界渴望已久,如今难得机会,能光明正大地让母亲放他出门玩,哪里顾得上赈灾是什么?于是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换成任务,然后欢天喜地地冲回家,指挥下人打包行李,做足一边干活一边吃喝玩乐的准备。
黄鼠狼为了不亡国,选了批职位较低,有赈灾经验或能力出众的官员给他做副手,并连发数道圣旨给江北各州县衙门,公布减免赋税、调粟平粜、转移灾民、抚恤安置、劝奖社会助赈等临时法令。
被选中的官员,对这个不靠谱的上司,都暗暗叫苦。
唯一的好处是他不会争功,不要赏赐,不会嫉妒贤能,只要事情办妥当,就会如实上报,让皇上论功行赏。
皇上给叶昭放了两个月的假,美其名曰是她结婚半年多,肚子还没动静,回去调养调养,早日给南平郡王府开枝散叶,却没有将她加入赈灾钦差的名单,只私下召进宫,吩咐了些话。叶昭回来后,亲点两百虎狼骑,带上秋华秋水姐妹花,以随行女眷的身份,低调加入了赈灾队伍,眉娘祖籍江北,性格又贪玩,便磨了叶昭许久,终于得到随行贴身服侍的机会,乐不可支。
夏玉瑾嗤之以鼻:“天下哪有带媳妇出巡的钦差?皇伯父到底在想什么?”
叶昭在兵器库里挑挑拣拣,选择出门的武器,听见他感叹,便漫不经心答道:“皇上说,哪有武官去赈灾的道理?反正你风流在外,出巡带个媳妇算什么?太后也说大好时光要珍惜,争取回来让她等着抱曾孙。”
夏玉瑾喷了。
叶昭随手将百余斤的宣花板斧在空中抛起丈许,然后轻松接住,引旁边丫鬟拍掌叫好。
夏玉瑾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好大……
焦头烂额地准备了两天,从棉被到夜壶,东西装了五大车,再加上随行官员、仆役和护卫共三百人的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了,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奔江北。
东夏,呼尔特斯大草原,贝尔湖畔,有望不到边际的牛羊和牧民帐篷,彩云片片,映在蔚蓝的湖面上,化作绚丽七彩,纯洁的像天上女神降临人间。
忽然,一声虎啸直冲云天,回荡在草原上空,久久不散,惊坏了羔羊,吓倒了牛群。金顶大帐侧,铁栏杆铸成的兽笼里,身形巨大的斑斓猛虎正弓着腰,露出尖锐的獠牙,双眼喷着愤怒的火苗,死死瞪着笼中赤手空拳的高大男人。
许多穿着破烂的孩子围在兽栏外面,兴奋紧张地看里面的一切,小拳头都握得紧紧的,高声叫嚷:
“伊诺皇子!打翻那个畜生!”
“皇子!加把劲!”
“咱们东夏的勇士!才不会输给老虎!”
“好咧!看我的!”伊诺皇子黝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将上衣解开,把两根袖子塞入腰带,露出上半身钢浇铁铸般的结实肌肉,对老虎勾勾手指,继续挑逗着它的怒火,“孬种!再来!”
老虎压低身子,狂吼一声,再次跃起,全身千百斤力气集中在利爪上,死死抓向伊诺的肩膀,想将他推倒在地,进行撕咬。
伊诺皇子大吼一声,抓住老虎的两只前爪,竟是在和它角力。
一人一虎摇晃几下,竟是老虎渐渐不支,节节败退,它赶紧将后肢跃起,狠狠踹向对方。
“来得好!”伊诺皇子忽然使了个摔跤技,翻身背抱起猛虎,高高举起,狠狠往地上摔去,重重撞向兽栏。
老虎给撞得头晕目眩,站起来摇晃两步,倒在栏杆角落,喘着粗气,再也起不来了。
“好!”
孩子们疯狂地拍掌喝彩,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崇拜。
有个大胆的孩子从缝隙钻入兽栏,跑去老虎身边,英勇无畏地要踹上两脚。
“你这小子,”伊诺皇子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抱起放在肩膀上,大笑道,“想打老虎还要等几年呢。”
孩子涨红着脸,不服气叫道:“少看不起人!我也是东夏的勇士!”
“是,”伊诺皇子笑得更开心了,将他放下,揉着脑袋道,“你们都是最棒的小勇士。”
孩子害羞地低下头,转身跑了
侍卫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皇子,南边的鸟儿传来了讯息。”
伊诺皇子整装,哄走孩童,步入金顶大帐。
没过多久,有个身材瘦小,长相普通的中原人,穿着牧民装饰,低着脑袋,走了进来,从衣服夹缝里取出张细长的薄白绸,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江北水患,粮草不足,国库空虚,南平郡王奉命赈灾,有机可趁。待国内大乱后,请皇子里应外合,攻下嘉兴关,夺黑山十八州。”
东夏众将跃跃欲试,只恨不得立刻带兵南下,直捣上京,瓜分江山。
唯伊诺皇子沉思不语。
中原来的密探再道:“主上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伊诺皇子轻轻摇头:“时机未到。”
东夏大将军帖木斯急问:“还缺什么?”
伊诺皇子慢慢将白绸揉成一团。他眼前再次出现那道披银甲骑白马的年轻身影,刚决果断,勇敢无畏的战士,在满天彩霞中策马冲来。当映入眼帘的瞬间,天地的光彩都为她所夺。她比雪山的莲花还美丽,比草原的星星还耀眼,让他再也挪不开视线,忘了行动,直至被长枪挑伤了肩头,才从梦中惊醒,败退而去。
永生永世忘不了。
一夕晚霞,一生夙敌。
想再见,再见又如何?
不如不见。
很多年后,方知原来她是女子。
斗酒百升,大醉一场,捏碎金杯,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天下最勇敢的女子。
天下最特别的女子。
天下唯一能与他并肩的女子。
天上诸神,为何将她生在那羔羊的国度?与羔羊为偶?
若让她潇洒驰骋在东夏的土地上,他定解金刀相赠,邀把酒言欢,共追风一生。
可惜啊可惜……
神灵让这匹声名赫赫的凶悍母狼,成为守护大秦的最牢固壁垒
只要是阻拦东夏前进步伐的障碍,不管是什么,都要撕成碎片。
伊诺皇子深呼吸一口气,坚定道:“欲夺大秦,先灭叶昭。”
69命犯桃花
出行前,黄鼠狼千叮万嘱,一路上不要任性使小性子,驿站简陋,不要给地方官府添麻烦,可以住到舒服的客栈去。
出发五天后,前行车队抵到江南,夏玉瑾渐渐回过味来。
黄鼠狼连一文的路费都没给,别人当差有油水,他当差不但要干活,还要自己掏腰包吃饭住客栈,甚至还包了随行的官员开销?
夏玉瑾拍案而起:“太可恨了!”
眉娘给吓得拿筷子手一抖,把要夹給叶昭的红烧肉掉落地面,她悄悄看了眼郡王的脸色,立刻将功赎罪,重新夹了块肥腻腻的大肉放去他碗里。
夏玉瑾愤慨道:“皇伯父居然没给我办案经费!”
秋华自顾自地往嘴里扒饭:“国库穷,没办法,这醋烧鱼不错。”
秋水笑眯眯地挽起袖子,给将军夹了块醋烧鱼肚子肉,慢悠悠道:“南平郡王高风亮节,全大秦贴俸禄干活的是只有你一个了。”
夏玉瑾满肚子牢马蚤,不敢回去找黄鼠狼要钱,只好吃下闷亏,双眼滴溜溜地转,四周乱看美景,补偿受伤的小心肝。
自古江南美女多。
虽不如上京佳丽的国色天香,却有水样温柔在骨子里。
见惯了华贵美人,看看乡野美女,也是情趣。
这边客栈旁酒肆的老板娘身段娇小,面若芙蓉,倒酒的时候露出截莲藕般的玉臂,上面晃着两个绞丝银镯子,真让人恨不得摸上两把,中等。那边卖花的小媳妇媚眼如丝,腰细屁股大,走起来扭啊扭,头上的细银簪上的桃花坠轻轻晃,真是风马蚤动人,中上等。刚经过的那个俏寡妇,胸部丰满,容貌俊俏,难以言喻的感觉,中等……
夏玉瑾一边专心致志地看,一边在心里悄悄给美人评等级。
“哟——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嘹亮山歌隔水传来,歌声软糯,绵音悠长。
黄昏余韵中,窗的那边摇来几只小舟,舟上站着数个采莲少女,嬉闹玩耍着,贫穷的装束掩不去青春娇艳的面孔,唱歌的少女更是鹤立鸡群的美,杏眼含情,皓齿如雪,乌发似云,鬓边簪着朵茉莉花,穿简陋的蓝色碎花土布裙,收得窄窄的腰身,衬出高挑的身段,惹河边儿郎纷纷翘首相看。
夏玉瑾看得呆了,恨不得吹几声口哨来调戏小美人。
眉娘轻轻捅捅他:“郡王爷……将军在看……”
夏玉瑾想起媳妇在旁边,心头一惊,自觉不妥,赶紧收回纨绔视线,端正态度,将面部表情调整成正人君子,然后温柔看向媳妇,想背几句义正词严的柳下惠语录。
他不看尚好,这一眼,差点被气疯。
干!他媳妇看美人看得比他还专心致志!还好色!眼睛都快粘到人家小姑娘身上去了!
夏玉瑾输人不输阵,继续把小美人往死里看。
门外铜铃被风吹响,青色马车徐徐停在路边,有个穿着华丽,长相俊美的少爷带着个清秀随从,在护院的陪同下,走到店门,稍稍皱眉,含笑对随从们道:“荒山野店,只好将就了。”
店小二赶紧跑去门口,抹着脑袋上的汗珠,为难地对他们解释。“客官,不好意思,今天饭馆给京城来的大爷包下了。”
随从愠怒:“到底是谁?好大的架子?我们章少爷……”
店小二道:“听说是去江北贩米的商人,出手大方,带着好多车马,别说本店,就连隔壁饭馆和隔壁隔壁的饭馆都包下了,要吃饭得等等,或者几位爷先去小摊吃碗馄饨?”
由于开口说自己是郡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个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地方官员也争相来巴结钦差,夏玉瑾又不耐烦和官员打交道,烦不胜烦,想着戏中微服私访,为民除害的故事似乎很威风,便隐了身份,改了衣衫。
他在市井中混惯,骗人演戏样样精通,擅长模仿,又没有皇家架子,装成要去江北贩粮的大商人,丝毫不露破绽。叶昭见他玩得欢喜,顺其意,将侍卫扮成保镖,让随行官员装作管事,车夫与仆役照旧,车队里除了夏玉瑾的私人物品外,还有临时调去江北救急的三十车粮食,乍眼看去,也难识破真相。
“咱们少爷身娇肉贵,若不是路上坏了车轮,耽误时辰,哪里看得上你这肮脏破店?!”随从见区区商人,占了那么多的地方,心有不忿,还想争论。
章少爷站在旁边,慢悠悠摇着扇子,笑道:“算了,这里不是江北,要与人为善,莫相争。”
随从不甘心地嘀咕:“若这里是江北,非要打死这狗奴才……”
夏玉瑾听见门口吵闹,好奇看去,视线正与章少爷对个正着,见是个家境略好的普通青年,长相精神,斯文秀气,并不惹人讨厌,倒是旁边的漂亮随从气得脸色发红,知道是自己包饭馆害人家没饭吃发脾气,心里莫名觉得很爽,便邪恶坏笑了下,转回头去。
美人一笑桃花生。
章少爷手中扇子落地,愣愣地看着他。瘦削身材罩着宽大的白儒衫,腰间佩着块绿玉佩,微风吹过,几缕乱了的青丝被微微吹起,拂过吹弹可破的细腻皮肤,拂过精致漂亮的五官,长长睫毛下那双比星星还明亮的双眸,含着笑意,微微弯了弯,衬着窗外碧波万顷,满湖荷花,将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美人都比作了地上尘土。
扭头那瞬间的含情秋波,更是勾得人心猿意马。
只是不知……
章少爷快步迎上,走到夏玉瑾身边,压着蠢蠢欲动的心思,用生平最温和的笑容,低声下气恳求:“在下姓章,是个秀才,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夏玉瑾想了想,回礼道:“姓玉。”
章少爷:“玉公子,我们主仆没赶上饭时,镇上又没什么能吃的好饭馆,腹中饥饿,实在难熬。不知可否行个方便,结个善缘,让我们在旁边搭张桌子?”
只要给足面子,夏玉瑾是很好说话的人,他见对方软言相求,便拿捏着商人心态,带着笑容,拱手客气了几句,然后指着旁边唯一一张没坐满的桌子,请他们主仆过去。
章少爷被他笑得心脏狂跳,赶紧坐去旁边,细细观察。
玉公子身边做了个插金带银的小娘子,似乎是他的夫人或妾室,正怯生生地试图讨好他,却被极度厌恶地甩开。还有两个浓眉大眼,顶多只能用过得去来形容的丫头,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却专心致志地粘在旁边冷酷英俊的“男子”身上,不停斗嘴,气氛暧昧,最后还……还悄悄握住了那“男子”的手,用力捏了两把,低声道:“今晚你给我放老实点。”
“男子”宠溺地点了点头:“嗯。”
原来这玉公子也是同道中人啊!
章少爷大喜,只恨不得立刻勾搭到手,好好亲热亲热。
70与君同行
连续赶了几天的路,侍卫仆役们很疲惫,就连每天趴车上睡觉的夏玉瑾,屁股也痛得撑不住了,于是决定在这座美丽的江南小镇休息一晚,重整队伍,待次日清晨再出发。
接近三百人的队伍太过庞大,大部分随行人员的住宿都要自行搭帐篷解决,并轮流看守粮食。唯夏玉瑾怀念床的滋味,带着媳妇、通房、官员、随身仆人们去镇上唯一一家客栈里居住。
章少爷打听到情况,先下手为强,立即让人去客栈里,掏银子和店小二确认玉公子的房间,然后连哄带骗,付了十倍价钱,和住在他隔壁的丝绸商人调了房间。
薄木板墙壁那头,隐约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章少爷知是玉公子与他“男人”回屋,迅速在床铺上翻了几个滚,将耳朵贴在板壁上,认真偷听。
“混账!”玉公子在低吼,欲拒还迎的声音甚是勾人,“你不是在锤骨吗?碰的是哪里?!”
不知是桌子还是椅子被碰倒了,跌落地上,重重地响了声,然后安静了一会。
“男人”挑逗道:“这里?”
玉公子闷哼了声:“无耻!”
“男人”笑道:“你第一天发现我无耻?”
玉公子拍案而起:“老子就喜欢你无耻!来战!”
接着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玉公子:“靠!你又想在上面!次次都是,给点面子好不好?!让我上一回!”
“男人”粗鲁打断:“啰嗦!旅途劳累,你还浪费体力?想明天起不了床让大家看笑话吗?这等粗活让我做就好。”
“慢点,你个混蛋,不知道爷在腰酸骨痛吗?”玉公子似乎承欢不住,低呼一声,轻轻求饶。
“最近锻炼不足,那么点就受不?”对方却变本加厉的加速,“上次在书房不是更激烈吗?”
玉公子:“闭嘴!”
压抑着的低吟声传来,带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春色无边,玉公子的“男人”很听话地闭嘴了,似乎在埋头狠干,只剩下玉公子在喘息和微微呻吟,还有床铺的剧烈摇动声。
……
玉公子真是尤物啊。
章少爷死劲地听,拼命地听,仿佛已看见墙壁那头的景色,听见身体相接的激烈碰撞声。觉得浑身都冒起邪火,赶紧拖过清俊随从发泄,他满脑子都想着玉公子的模样,蛮力狂发,干起活来毫不怜香惜玉,直干得随从鬼哭狼嚎,连连求饶。
“叫你不听话!叫你惹起爷的火!”
“少爷!我再不敢了!”
“欠教训!”
“少爷,好痛!饶了我吧!”
……
夏玉瑾好奇:“嗤嗤,隔壁哭得那么惨,他在揍人吗?”
叶昭不在意:“大概吧。”
夏玉瑾很专业地点头:“那跋扈的奴才确实欠教训!免得奴大欺主。”
叶昭漫不经心地附和:“嗯,不老实的家伙揍几顿就老实了。”
过了不知多久,夜深人静,精疲力尽,两下无语。
次日,百鸟啼鸣,夏玉瑾神清气爽地走出院门,伸了两个懒腰,想起昨夜新鲜刺激的旅途激|情,很是惬意,心情也愉快了许多。
“早啊。”章少爷推开房门,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温和地搭讪,“你们运着那么多粮食,是去江北吧?”
夏玉瑾喜好交结朋友,从不讨厌和陌生人说话,便笑眯眯地随口答,“是啊,父亲说现在运粮食去江北,有利可图,让我别天天在家鬼混,出门历练一番。”说到这里,他有点郁闷,碎碎念道,“这趟生意,赚了算是他的,亏了……大概从我零花钱里扣……那老狐狸真不是东西,明知道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做生意,还那么狠!”
章少爷看着那张不解世事的美丽面孔,越看越欢喜,哈哈大笑:“现在江北粮价飞涨,一日三变,已经高出数十倍了,你只要能将粮食平安带去,直接卖给当地粮商,绝对是万无一失的暴利。”
夏玉瑾听出话中藏锋,困惑问:“平安带去?莫非一路不太平?”
章少爷叹息道:“水患过后,多有流寇作乱,凶恶残忍,到处抢劫钱粮,万一遇上,说不准要将小命交代。我原本在松山书院念书,等待两年后的春闱,不应涉险回去。奈何家父身处江北岫水县做县令,那里受灾最严重,情况凶险,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派人来赈灾,许多人都逃了。他趁现在还没有大乱,让我赶紧回去将家人接走,自己留下来坚守。”
夏玉瑾点头:“这么说来,章县令是个好官?”
章少爷想起父亲的敛财术,心里也有些自豪,含笑点头道:“他的努力被上头看在眼里,原本打算晋升,可惜天不从人愿,离任前竟爆发那么大的水灾,他都快急疯了。”
章县令是个好官?
夏玉瑾想起岫水县在受灾最严重的名单上,好感顿生,安慰道:“漠河经常发大水,虽然这般凶猛的确实少见,但毕竟是天灾,不是人为的过错。只要章县令认真勘察灾情,妥善处理,上头看在眼里,说不准还得连升几级呢。”
“承你贵言了。”章少爷拱手谢道,“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夏玉瑾豪爽道:“说!”
章少爷道:“你要去江北贩粮,我也要回岫水县,也算同路。我势单力薄,担心路上流寇,见你的车队人强马壮,希望能跟着一起走,有个照应。”
夏玉瑾有些犹豫:“我要去江北州府贩粮,怕是不经岫水。”
“不过绕一两天道罢了,”章少爷大力鼓吹,“江北州府虽好,但岫水受灾最严重,粮价飞升也是最厉害的,而且我父亲在那里做官,你可以住在县衙门,不必担心人身安全,我在当地也有许多好朋友,认识不少粮商,可以帮忙穿针引线,让你的粮食轻松卖出个好价钱,剩下的时间再去江北州府游山玩水,岂不更好?”
夏玉瑾想起要微服私访的任务,越是受灾严重的地方越应该跑,去岫水见见这个清正廉明的章县令也不错,若真是个好官,万万不能被埋没了,应该上报朝廷,好好嘉奖,以作江北官场表率,于是应了下来。
章少爷大喜过望,咽了下口水。
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肥肉到了自己的地盘,官兵镇压着,还怕他跑得脱?
原本就是同路货色,没什么节操可言。
若能你情我愿勾搭成功是最好。
若是不行,硬上几场,他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法子到处嚷嚷。
71齐声痛骂
全上京都知道,夏玉瑾极恶男风,他平时脾气好,没皇室架子,怎么冲撞都没大事,但犯了这片逆鳞,是绝对要倒血霉的。那个把他误认为是花魁想赎身的海客,不但被断绝了所有生意线路,还被活活打断了腿。后来又有几个没眼色的想勾搭他,结果毒打的毒打,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自此,再没男人敢在他面前透露出一丝半点有龙阳之好的意思。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他的防范意识也没那么敏感了。
所以他对章少爷的诡异心思并未察觉,答应得很爽快。
叶昭女扮男装多年,残暴凶狠,就算有男人敢对她起色心也没色胆靠近,所以她这方面的防范意识更差,听说章少爷要跟随同行,改道岫水的时候,只觉得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既不会武功,又不像江湖人,铁定翻不出什么浪花,便随口应了。
其余人皆以上司命令为准。
于是,车队走到江北边境的时候,拐了个弯,往岫水而去。
章少爷活到二十岁,第一次真正动了心,对玉公子越看越欢喜,甘愿把以前的所有相好统统丢下,不娶妻妾,只盼着能和他两情相悦,长长久久,又唯恐他半路反悔跑掉,不去自家老巢。于是路上百般讨好,再没看别的男人一眼。行为举止皆正人君子,不但极尽温柔,还出手大方,博得众人交口称赞。
夏玉瑾被人奉承惯了。
对他的巴结讨好,也没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只觉得路上有熟悉的人讲解风景名胜,古迹文化是桩美事,很快就和他称兄道弟起来,感情突飞猛进,聊得不亦乐哉。
章少爷得势,顺便把有威胁的几个“情敌”都仔细观察了一次。
眉娘是通房婢妾出身,却是王府的家生子,安太妃身边长大的贴身侍女。虽然有点小虚荣的坏毛病,可大体的行为举止,接人待客都极妥当,人长得貌美,性子温柔,聪明能干,比普通的官家千金更加优秀。由于她在车队里深居简出,不轻易抛头露面,难得出来几次,也是管夏玉瑾叫“我家大爷”,这个称呼在许多地方有相公的意思。章少爷便自行猜测她是夏玉瑾的妻子,而好男风的男人娶来的妻子都是可怜人,白占着个名头,夜夜独守空闺,不值得放在心上。
秋华秋水动不动就给玉少爷脸色看,估摸只是保镖下人,直接排除。
叶昭带来的侍卫都是虎狼骑的精英,大多在漠北打过仗,见惯大将军的纯爷们气派,和战场上的凶残气势。就算憋出满身鸡皮疙瘩,也没办法对着那张男人脸叫“夫人”,就连夏玉瑾这做丈夫的,也无法轻易开口喊出“媳妇”两个字来。隐瞒身份的时候,就随便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柳昭。于是大家“老大”“花头子”等等乱叫一通,硬是把叶昭叫成了的江湖上开镖局的老大哥。
唯玉公子对她“阿昭”“阿昭”,叫得温柔亲密。
章少爷嫉妒得几乎咬碎了牙。
觉得那家伙不过是个下三滥的江湖混混,除了脸长得俊些,身手好些,一无是处。
路过龙山石窟的时候,悬崖绝壁上,苏大家亲笔留下的石刻墨宝珍迹,斗大的“望阳峰读书台”几个字,她硬是能读成“望汤将赞书一”,没文化得简直令人发指,玉公子好心指正了她的错误,她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说:“这字写得太潦草!”
大家都无语了,几个管事暗自窃笑。
秋华附和:“对!字写那么差!应该拖来直接打死!”
秋水接上:“什么狗屁大家,三岁小孩都不如!”
没文化真可怕。
玉公子都快泪流满面了。
章少爷对他报以深深的同情。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相识的,但是这等牛嚼牡丹的粗鲁货色,简直是糟蹋了美人。
章少爷安慰地轻拍夏玉瑾的肩膀,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