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爆竹,守完岁,当只剩下他们俩时,李伯仲忽而拉过白卿,让她跪坐在自己身侧。
“做什么?”白卿有点莫名其妙,衣衫刚解下一半,就被他拉了过来,头发散的到处都是,像个疯婆子。
李伯仲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盘扣,很明显是让她解。
白卿愣一下,继而生笑,不过还是一粒粒的解下了他胸口的盘扣。
“你唱得很好听。”这话是说她当年在京城唱得那首清平曲,在听过据说天上人间独一份的歌喉之后,他依旧如此赞誉她。
白卿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是赞誉她在京城露面的那首清平曲吧?“去喝花酒了?”身上粘着酒气,嘴里问的是声色犬马的清平调,他定然是去过声色之地了。
李伯仲半眯着眼看她,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云阳楼?”
点头,“怎么说?”她竟能知道他去了云阳楼。
“离这儿最近,又最有名的,只有那儿。”他们这些王侯公子,当然不会去那些无名的小地方。
“不生气?”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
“可以不回答吗?”
“不可以。”
“……”挪开他的手指,放在手心攥着,“王爷,妾身真得很难做人,既不能生气,又不能不生气,要我怎么回呢?”
“我只想听实话。”手指脱开她的手心,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
“我恨去那种地方的男人。”
“嗯。”手顺进她的内衫,挑开那湖绿色的兜带,然后露齿笑,“卿儿。”
每次听他叫她的名字,她背上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你得跟我死在一块儿。”缓缓拉开她衣衫,露出那双光裸的肩头。
“……”白卿唇片微张,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管今后恨我还是爱我,都得是那个结果。”俯身,在她光 裸的肩头上噬咬着。
他讨厌脂粉味,不喜欢声色场里的女人,却唯独喜欢她。
“……”她能说什么呢?她自找的,跟着他,粘着他,都是她自愿的,“那你可要吃亏了,我活不过你的。”
五十三 陆士元
陆依云是他第四位夫人的人选,年轻、貌美,出身也好,是汉北武将家的小姐。
之所以会选上这么个丫头,主要还是李家人的意志占主要,李伯仲共有三位夫人,正夫人无所出,二夫人只诞下一女,三夫人倒是生了个儿子,可众所周之的,这三夫人的出身不好,而且没有雄厚的娘家撑腰,即便是诞下了长子,那又如何?汉北王这么重要的位子,难道要交给一个歌姬生的儿子?真要那样,岂不被人笑话。
所以李家人积极主动地为李伯仲谋划能生儿子的女人,这女人不但要年轻漂亮、身体健康,还要家世雄厚,在这样的前提下,李家人最终选定了这个陆依云。
陆家是汉北武将世家,在汉北武将当中资历最深,也最得李家器重。但自从李伯仲继位之后,因为大肆精简文武官爵,并启用少壮派,使得这些深资历的世家受到影响,也因此,李伯仲的精简之路才会如此崎岖,因为他触动了汉北最中心的利益集团,好在最艰难的这两年都过去了。
汉北新军的逐渐扩充,使得汉北军政开始逐渐北倾——向着新都河下集中,李伯仲逐渐将大权收回自己的麾下,在这大势所趋之下,老牌的世家当然也要开始寻找出路了……
所以陆家很高兴自家的女儿能被选中,拉近关系最好用的一招就是联姻。
只是苦了陆依云。
四月末,青合城外的滨水小镇上办了场法会。
去年夏秋季节,青合城遭了水灾,死了不少人,于是今年就借着逢四月庙会的时候,请了大庙里的师父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白卿之所以过来,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因为李伯仲的母亲。
五月初是她的五十大寿,李伯仲亲口告诉她的,也就是说她也要准备一份礼物。
当然,她不用亲自去京城贺寿,因为他没让雷拓给她准备远行的车马。
对于他的母亲,她一直很尊敬,因为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是那位母亲陪在她身边的,而且,她是李家唯一一个没有嫌弃她出身的人。
白卿的礼物是一串琉璃质的佛珠,共三十六粒,每一粒都需要念上数遍经文,然后成串,开光。
从早上一直排到傍晚,白卿才从法师手中取回珠子。
今天陪她出城的是敏敏和雷拓,有雷拓在,就表示他来了青合。过完年后,年初二他就回了河下,直到前天才过来,而后天他又要进京为母亲贺寿去了。
“敏敏呢?”白卿把木盒放进车里,却不见敏敏。
雷拓正在解马缰绳,听她这么问,不禁四下看看,“刚才说要买什么东西,马上回来。”
说是马上回来,可等了半天都不见踪影,雷拓只好亲自去找,但又不敢把白卿一个人扔在这儿,所以只好将车和人一起带上。
马车好不容易驶出了柳荫小道,没成想,上了大道依然十分拥挤,眼见天色渐晚,白卿不免有点着急。
“小兄弟,车别往前面赶了,过不去,桥塌了。”一个挑货担的老农好心提醒雷拓。
“听说不少人掉河里了,也不知道淹着没,这又是庙会又是法事的,怎么还会出这种事!”有人搭了话尾聊闲天。
“人多呗,那小独桥平时走都颤颤巍巍的,今天这么多人,能不出事嘛,听说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拦腰给砸成了两断,哎哩哩,河水都红了。”有人展示自个的博文广识。
虽说耳听为虚,可一听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白卿心里就直打鼓,“我去看看。”爬下车,雷拓也来不及阻止。
不过五六十丈的路程,挤到桥边时,白卿已累出了一头汗。
好在眼前并没有什么惨象,只有两截断桥倒插在河中央,三两只竹筏正行在河中心——捞人的。
河岸上相当拥挤,几乎寸步难行——人就喜欢围观,不管好事还是坏事。
白卿顺着河岸一路打探,几乎看过了每个落水者,却并没有敏敏的踪影。
“小心点。”白卿的胳膊被人拽住,不然她就要下去尝尝河水的滋味了。
白卿茫然地回头看一眼,因为茫然,也因为夕霞浓墨重彩的映衬,让她看上去单薄的楚楚可怜,“谢了。”白卿对这个陌生男人微微颔首,随即回头继续寻找敏敏。
“大哥——”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挤到这男人的身前。
男人转头看看自己的妹妹,“不要再乱跑了。”
女子俏笑,“担心了吧?刚才还说再也不管我了呢。”
“这儿太挤,走吧。”男人为女子撑开人群,在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艰难前行的素衣女子。
“大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
最终,还是雷拓先找到了敏敏。
隔着人群,雷拓站在高处向远处的白卿招手示意。
却没想到,招来的不只是白卿的视线,还有其他人的——
“雷拓——雷拓——”陆依云站在人群里,双手挥举。
雷拓的右眼皮连跳三下,装作听不见似乎也没什么用,因为她迟早会找过来,于是只有转脸看过去——陆家大公子也来了……
“雷拓,你怎么在这儿?”陆依云眉梢飞舞,完全不知道这话应该是对方问她才对,明明家在西平那么远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雷拓没答话,只向陆依云身后的男人微微低首,这男人叫陆士元,陆依云的兄长,曾在廷尉府任过职,现任职于汉北西军,拜大将军,陆家人中唯一一个得李伯仲提拔的少壮辈。
“这么说,王爷也在这儿?”陆士元问雷拓的话。
雷拓点头。
“大哥,你看我没说错吧,我来这儿一定能见到王爷的。”本来陆家是打算送陆依云进京的,五月初不是李伯仲母亲的大寿嘛,想进李家门,当然要先见见婆婆啊,结果这丫头自己先跑了,幸亏陆士元跟得紧,不然就要闹笑话了。
“少说点。”陆士元眉头微皱,这个妹妹最让人头疼,也不知道她这性子是怎么生成的,跟陆家人一点也不像。
“卿姨——”敏敏低唤一声,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三夫人。”陆依云也转头跟白卿打招呼,实际上她跟她并不熟,只是过年的时候见过一面而已,随后她就被雷拓送回西平去了。
而白卿也只知道她姓陆,还有就是她可能是他第四位夫人的候选人,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既然人家都这么叫她了,也只好点头。
“这是我大哥。”陆依云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白卿看过他一眼,同样的颔首见过。
嗯,这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完全记不起来这个人就是刚刚在河岸边拽了她一把的那个男人。
“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不然姨娘不敢带你出来了。”搂过敏敏,低声交代一句,并没有大发雷霆。
随后,就那么上车了,并没有招呼这些外人——白卿不怎么喜欢跟他那边的人有过多交集。因为她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哥,三夫人好看吧?”陆依云拽拽哥哥的衣袖。
陆士元没答话,只是望着马车的影子被越托越长。
五十四 杀戒 一
最终,他还是带了她一起进京。
在阴驿县的驿站里,他们遇上了一个姓张的中年人,雷拓喊那中年人“将军”。
那张将军说,此地往东,嘉山之内,有一枯泉前些日子突然喷水出来,水柱近五六丈高,源源不绝,犹如水龙,甚是新奇,邀他顺路观赏。
他答应了。
隔天他们就去了嘉山,水龙到没有,只有一汪浑浊的山泉可看,他依旧兴致勃勃,当然不是对那汪浊泉,而是对嘉山内的那片驻军。那是王爷岳锵的驻军,那姓张的将军也是岳锵的人,却对他恭敬异常。
真不愧是京畿重地,犄角旮旯里都藏着阴谋,能在这里活出一片天的,不是鬼,就是神,反正都不是人。
还没到京城,在护城河外就有李家的车马等着来接他们,她听他说过,这次寿宴不会大办,可到了李府,才发现他所说的不大办,跟她想象的差很多——李家的小辈一个不缺,全都到齐了,包括二爷、三爷,还有汉北的官员,京城的官员,到处都是人。
白卿领了儿子从小巷道绕去后院,前面这摊事还是不要搅和为好。
顺着小巷道,母子俩一直往东走,小家伙抢在母亲前面开道,也许是从小跟着她东奔西走习惯了,小家伙对陌生环境一点也不怵。
小巷道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是李府的花园,她住在这儿时常去的地方。
门换了——因为京城那场劫难,李府烧了大半,什么都换成了新的。
不变的只有这满园子的木香花,枝枝蔓蔓爬的到处都是,走在其中,衣袖染香。
翘脚折花,打算一会儿放到赵氏的花瓶里,赵氏喜欢木香花,到花季时,隔几天就会让下人折一株插在花瓶里,放上水,三四天都不会凋谢,熏的满屋子都是香气。
折下两株,抱在怀里,转身想唤一声“阿邦”,却见一个男人站在□尽头,她认识这人,那个陆依云的哥哥。
视线错过之后,陆士元后退一步,让出去路,微微低首。
他是送妹妹来的,因为前门人太多,本想绕道出去,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两人并不熟识,所以没有搭话的理由,白卿就那么从他面前路过,带着一片淡淡的花香。
“阿邦。”白卿回头对儿子招手。
小家伙正对陆士元腰上的佩剑跃跃欲试。听到母亲的轻唤,才依依不舍地跟上前去。
衣裾翩然之间,母子俩消失在藤蔓之中,只剩下那个站在□边稳稳伫立的男人。
心动,时常是毫无征兆且毫无道理的,也许只是因为那茫然的一瞥,那一片淡淡的花香,只可惜,有的心动是有结果的,有的却可能永远也没有。
赵氏回到屋里时,白卿正拿着竹筒往花瓶里倒水。见到这般场景,赵氏不禁一笑。
“夫人。”白卿放下竹筒,微微对赵氏福身,她依旧称呼她“夫人”。
“从花园那边绕过来的?”看一眼桌上的木香花,伸手拉白卿入座。
“嗯,前面人太多了,怕阿邦闹他,就从花园那边先过来了。”
“阿邦呢?”赵氏四下打量。
“可能又捉虫子去了。”
赵氏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白卿,良久之后叹一声,“瘦了,跟着他东奔西走的,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没有,他待我很好。”评心而论,李伯仲并没有让她受多少苦。
两人并没来得及多聊几句,赵女莹、赵若君、陆依云以及一些华服的女眷就进门来了,白卿的身份低,少不了繁杂的问安。
“母亲,太尉夫人到了。”赵女莹扶过赵氏的手臂,在她耳侧轻声交待,自始至终,都没认真看过白卿一眼。
“那咱们到前院吧。”赵氏嘴角一提,换成了雍容之相。
一群女人紧跟着赵氏身后,急匆匆去了。
屋子里再次变得空空如也。
白卿拾起桌上的木香花,插到花瓶里,然后把花瓶摆到窗前的案上。
随后跨出门,沿着小道找寻阿邦的踪影。
依旧是在那长满木香花的园子里,她找到了儿子,然后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儿子满花丛里钻着捉虫子。
直到傍晚,有下人来找,她才拉了儿子的小脏手回屋。
“一会儿,记得叫要祖父祖母。”白卿给儿子清洗完手和脸,给他换上了一身隆重的衣裳。
小家伙只管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明白。
晚宴就设在李府的大厅,一共六桌,多是自家人,外加几个汉北官员,白日里的那些客人一个都没留下来。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大办。
白卿的位子紧靠赵若君,不在主桌,不过紧靠主桌,跟她们一桌的还有陆依云,看来这位陆小姐嫁进李家是基本成定局了,否则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酒宴上,只是不知道她的良人是否就是李伯仲。
“祖父、祖母——”阿邦的话音非常清亮,惹得众人一致夸赞,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李父都捋须笑了起来。
于是阿邦一整晚都留在了主桌,跟在祖父祖母的身边。直到昏昏睡去时,才由下人抱还给白卿这个生母。
晚间,她没打算他能过来,所以早早就上了闩,灭灯前,门板响了两声,打开门,是他。
“这是干什么?”白卿紧跟在李伯仲身后,因为他把睡着的儿子抱给了门外的雷拓。
“母亲想带阿邦睡一晚。”
“他夜里会闹床的。”
“没事。”合门,上闩,然后回头,“舍不得了?”
“就是担心他夜里闹的夫人睡不着。”
“夫人?”这个称谓他不太喜欢,“这个称呼要改一下了。”
白卿没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改成什么,他的女人里,似乎也只有赵女莹有资格这么叫吧?“今晚睡这儿?”
“不然睡哪儿?”他将她一军。
白卿默默无语,转身去重铺床铺。
“他们让我收了那个陆依云。”倚在床边,似乎只是闲聊。
白卿看过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只答应一声“嗯”。
“父亲说只有阿邦一个不行。”仰头倒在床上,弄乱了她刚铺好的被单,“你说呢?”
“我又不是你,怎么说?”推开他的手臂,拉好被单。
“你说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白卿瞥过他一眼,“自己不想要,就赖到我头上,让我做恶人。反正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是吧?”
李伯仲笑得恣意,“陆依云长得挺好,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
“想要还会拖到今天?”陆依云又不是今天才出现,他一直这么拖着不决定,显然问题不简单。
“卿儿……”捻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一瞬而逝的僵硬,他很少这么叫她,每次叫,她都会僵硬一下,好在僵硬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们再要个孩子吧?要女儿。”
白卿生笑,“哪儿能那么随心,说要女儿就有,再说,你们李家要的不该是子嗣吗?要女儿有什么用?”
“有个女儿可以陪你。”
一刹那,她居然被他感动了,“万一……生出来是男的怎么办?”
“再生。”
“……”白卿笑着背过身,好一会儿,两滴泪跌碎在李伯仲的手心,“是不是要把阿邦带走?”他这段时间一直刻意把儿子抱到别的地方睡,现在又忽然跟她要女儿,她怎么能不怀疑?
李伯仲伸手搂过她的腰,她太敏感了,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觉察的出来。
五十五 杀戒 二
阿邦出生时,那个当父亲的就说过,他会给他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没人可以从母亲的身边带走他,所以从儿子出生至今,白卿从不管束他。
如今,三年已去了两年,只剩下短短的一年,而他也开始慢慢让儿子有更多的独处时间。
白卿不是不想抗争,而是太清楚抗争不来,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儿子能更愚钝一点,至少不要让他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寄托,那太可怕了。
幌神的时候,她甚至希望赵女莹能早早诞下嫡子,那样一来,阿邦可能就安全了。
可赵女莹就是一无所出。
他并不虐待赵女莹,相反,他非常疼她,听说河下王府里,她说一不二,可他们就是没有孩子,出鬼的,让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就生不出孩子来呢?
赵氏的寿诞没过多久,白卿就离开了京城,李伯仲亲自送的。途中,他接了两封加急信笺。
京城又闹乱子了,那位辅政的皇叔岳锵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他反了。关了城门,逮了皇帝,打算将京城的天地换过来。可怜的小皇帝,四处求救,却无人相救。
李伯仲当然也接到了求救信,而且还回了,他在信中信誓旦旦的答应解救。
可就在信发出去没多久,他就遭遇了一场刺杀,还受了伤,对外说是重伤,生命垂危,其实不过就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刺杀的幕后指使者也在刺杀的第二天晚上出现,不是别人,正是李伯仲同父异母的兄长,李修竞。
早在河下时,他就跟皇叔岳锵有了瓜葛。
“阿邦,叫伯父。”李伯仲点点儿子的小脑门,示意他给伯父问安。
阿邦看看这个未曾相识的伯父,顺从地叫了声伯父,之所以如此顺从,是因为这位伯父手里提着长长的铁剑,那剑他很喜欢。
“大哥是来送我的?”李伯仲摸摸儿子的小脑壳,拉他过去继续写字。
李修竞不置可否,他没想到李伯仲竟然是这么完好无损,“你……”
李伯仲笑笑,“坐吧,咱们哥俩好久没一起聊聊了。”
李修竞没有坐下,依旧提剑站着,像尊雕像,“你故意引我来的?”
李伯仲嘴角微扯,“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杀我,还这么急。”
哗啦——李修竞手里的铁剑落地。
“我是不是真得那么没用?”李修竞知道自己这次是真得输了,所以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
“到也不是,你至少比我得祖父跟父亲的疼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祖父把王位让给了他,即使父亲认准了他是李家的继承人,可他始终没有得到过他们过多的疼爱,他得到的只有严苛,“卿儿,给大哥倒杯茶。”转头冲内屋低喊一声。
白卿掀帘子,先是冲李修竞微微一福,随后捧了茶壶倒了杯茶,送到李修竞身旁的木几上。
“阿邦,来。”白卿把儿子领进内室。
李修竞看着木几上的清茶,茫然道:“你不问我跟岳锵之间的交易吗?”
李伯仲把头仰平,望着屋梁,“我又不想知道,问来做什么?”
“岳锵反了,你知道吧?”
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小皇帝连给了他两份手谕,盼着他去救命呢。
“你不救吗?”
李伯仲抬头,看着李修竞,并不讲话。
“父亲他们都在京城,你就不急?”李家人多半都还在京城,他李伯仲能放着亲人性命不理?
“你呢?父亲那么疼你,你为什么不救他出来?”
“岳锵……他答应过我,杀了你,他就放了李家人。”而且还会辅他坐上汉北王。
“现在,我没死,你打算怎么办?”
李修竞默默不答话,他没想过这种结果,因为他这是孤注一掷,“……伯仲,把父亲他们救出来吧。”岳锵有多残暴,他很清楚,“我知道,你这次是不会再放过我的。”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希望。
李伯仲看了他这位大哥许久之后才开口,“我们俩有一点很相似——对要得到的东西永远不会死心——”所以他不能留下他,否则将来他还是会这么做。不是每一次他都能算计的到,所以他不能留下这个隐患,“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你还是要杀我。”当年在祖父的灵柩前,他给过他机会。
李修竞嘴唇微抖,因为绝望。
人都是怕死的,即使他死不足惜,可依旧希望能活下来。
见李伯仲撑手起身,李修竞倒退半步,“伯仲……”他以为李伯仲要动手,可李伯仲并没有那么做。
李伯仲只是起身敲了敲内室的门框,告诉白卿母子该启程了,他们今晚赶夜路。
“伯仲……”李修竞叫住打算跨出门的李伯仲,“你动手,我愿死在你手下。”
李伯仲正打算转过身,衣襟却被白卿拽了去,这可是弑兄啊。
“你们先上车。”李伯仲捉了白卿的手放下。
白卿母子一走,李伯仲才转过身。
“你是我兄长,我不会动手。”
李修竞凄笑一下,这么说,非要他自裁了?“也罢,这也是我应得的。你……你把父亲和李家人救出来吧,岳锵这人太过阴损。”
“他们不会有事的,等了这么多年,我就是在等岳锵动手,他不动手,汉北就没机会出人头地。”从跟岳梓童订婚起,他就等着皇室之乱,等着岳锵上台,等着他谋朝篡位,今天终于等到了。
京城四门的守将全是他亲自争取并提拔上来的人,近卫军的统领也站在他这边,还有谁动的了李家人?
李修竞重重坐到椅子上,望着李伯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哭笑着。
“祖父,我果然不如他。”这是李修竞存世的最后一句话。他跟李伯仲都是不死心的人,不同的是一个是大人物,一个只能是陪衬。
他不服,唯有一条路——成仁。
“王爷。”雷拓的马赶了上来,他来就意味着李修竞已经不在了。
“送回西平吧。”等了好半天,李伯仲才出声。
“怎么跟老王妃他们解释?”
“……为保皇室,亡于沙场。”
“是!”
雷拓拔马去了,李伯仲单人单马走在马车前,背影看上去孤寂的很。
在一处山坳外,车马停下,车夫汲水喂马。
白卿抽身来到他身旁,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能静默。
等了好久才找了个由头开口:“你不回京城吗?”
“不回。”
“夫人他们还在那儿。”既然岳锵想杀他,就不会放过李家人。
“他们比你我都安全。”
“又要打仗了吧?”他这么信誓旦旦的,可见差不多该是这样了。
“嗯,快了,以后留在青合城,哪儿都不要去。”
“有你在,我还能去哪儿?”不是要死在一起的吗?他都这样说了,她还有什么好想的?
李伯仲一直将他们母子送进了汉北的辖内,接着改让护卫护送他们回青合,自己则留在了汉北的北关外。
此时,各大诸侯也都眼睁睁等着京城的事态继续发展。
李伯仲重伤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汉北军也是无所动静,这就间接佐证了李伯仲受重伤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李伯仲并没有被牵扯进这场皇权之争。
也就不会成为众诸侯敌视的对象,只要他李家敢掺和进去,这挟天子,令诸侯的罪名他们就跑不了。
所以李伯仲不得不“重伤”,伤到连家人的性命都顾及不得。
这场皇叔之乱一直持续到了七月底,最终岳锵被自己的部将斩杀,小皇帝又一次得救了。
李家人除了“亡于沙场”的李修竞,其他人分毫未动。
京城的消息是陆士元带来的,他来时,李伯仲正在跟自己下棋。
“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不要这么见外。”李伯仲示意他坐到对面,“正好你来,一个人下没意思。”
陆士元眉头微蹙一下,因为他刚刚那句“一家人”,这么说他决定要娶依云了?他不是十分宠爱那位三夫人的吗?
“对了,你不是在廷尉府任过一段时间职嘛,在京城认识不少人吧?”一边说话,一边寻找棋子的落脚点。
“只在那儿待过一年,认识的人不多。”
“不多也好,没有人情,好办事。”下定棋子。
陆士元的棋子也下手。
“西军没有前途,我跟于将军推荐了你到近卫军去,你觉得怎么样?”
近卫军自然比西军强,只不过西军是陆家的根基所在,如果连他也走了,陆家在汉北军中就真的没有地位了,他这是要把陆家的势力拔除?
“不用犹豫了,你就是在西军老死,陆家在西军的地位也不会提升多少,我没打算把你们陆家连根拔起。”指了指棋盘,示意陆士元继续。“近卫军将来会是西北的看门人,你心思缜密,适合那儿。”
近卫军将来是西北的看门人?陆士元默默按下棋子……
他这么说,也就表示近卫军现在在他手里了?
怎么会呢?
“这步棋可不好,确定你要走?”李伯仲敲敲棋盘。
陆士元放下棋子,起身向李伯仲抱拳,“属下遵北王令。”
李伯仲笑笑,“对了,去京城任职前,你先回一趟西平,令妹跟叔期的婚事就快到了,等婚事过了再回京也不迟。”
依云跟李叔期……不是,不是他要娶依云吗?怎么变成了他的堂弟?
五十六 路过繁华
自那夜分开之后,白卿只见过他一次,他到东军督战,路过青合,打马而来,饮了她手上一杯茉莉花茶,然后,就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东周全线死战。
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我走了。
她一直住在青合,没人告诉她他的消息,他的生与死,他的一切,都只是传闻。
直到次年的初秋,赵女莹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赵若君新得一子,名唤肆五,九月初六满月,请她回河下一起操办酒宴。
她没去,不过奉上了一份大礼。
大礼送出没几天,他居然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他杀了东周吴家的两个兄弟,其中一个就是岳梓童的丈夫。
说起来,白卿也是东周人,却当了他的女人,她算得上叛逆了吧?至少也是认贼作夫。
他在她这儿待了好久,像是打算休养生息一样。
这也许是白卿这儿最热闹的一段时间了,不但他来了,连远在南方的瑞华夫妇也来了,还带着他们的孩子。
后者是让她万万都没想到的……
“嫂子,你真不去河下?”瑞华已诞下了两个孩子,深得夫家的疼爱,被幸福浸润的神采飞扬,再不是那个毫无自信的女孩了。
“我去了,大家都尴尬,反倒扫兴。”
“……”李瑞华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说什么就说吧。”白卿给李瑞华怀里的孩子擦了擦小嘴。
“我知道嫂子你与世无争,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阿邦公子的前程?”
白卿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你也知道,大哥跟赵家的渊源,眼下,有了这位二公子,怕是以后少不了要跟阿邦过不去,如果你一直不回河下,以后再回去,恐怕府里的日子更不好过,我在那种地方待过,知道那些人的手段,阿邦也慢慢大了,不可能永远留在嫂子身边,你真的放心把他交给那些人?”
白卿苦笑,“……是啊,迟早都要交给那些人啊。”
“不然,就趁这次机会,一起回去吧,也省得大哥这么两头跑。”最重要的,万一哪天他不愿意跑了,她该怎么办?
白卿笑笑,“小丫头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她担心了。
“都是孩子他娘了,还能长不大么?”李瑞华笑得甜甜的,像极了她故去的母亲。
白卿看着她的笑容,终于释怀了。心里默默祷念:大姐,我只能送娉儿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是她自己的了。
对李伯仲来说,多了一个儿子当然值得高兴,不过赵家看上去比他更高兴,放下赵家的信函,李伯仲看着灯烛发呆了好一会儿,“士元,你明天就护送阿邦进京。”
陆士元是奉李伯仲的密令赶来青合的,刚到,跟他一起到的还有新汉西王赵政宸的信函。
“……是。”陆士元心中暗想,由他这个近卫军副统领护送长公子去京城,明摆着这位长公子是去京城做质子的,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布局,针对赵家的布局。赵家女儿没有子嗣,长公子李邦五就没有理由进京,赵家女儿有了子嗣,可却是庶出,那么长公子李邦五进京就名正言顺,反正都是庶出,谁也没理由找谁的茬。看来王爷是打定主意不让赵家的外孙登上王位了。
陆士元在院门口遇上了李伯仲的这位三夫人,这一次,她停在他身上的视线最久。
“将军请留步。”白卿认识他,也听说过他的职务——李陆两家联姻后,陆家蒸蒸日上。
陆士元站定,视线微低。
“陆将军可是来接阿邦入京的?”白卿问得相当直接。
“……”陆士元的视线与白卿的相接,他说不了慌,但——也不能乱说,所以只有什么也不说。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白卿的拇指抠入手心,她就知道他在这儿呆这么久,还让瑞华过来,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见了这个近卫军的大将军,她就明白事情大了。
“士元,怎么还在这儿?”李伯仲背着手来到门前。
不等陆士元答话,白卿已走到李伯仲跟前,问他:“你让阿邦去京城?”
李伯仲愣一下,随即点头,“是。”
“什么时候?”
“明天。”
“我呢?”
“留在这儿。”
“我要跟他一起去。”她鲜少这么执拗。
“不行。”三年之限已到,阿邦的童年也就到此为止了,“我说过给他三年时间。”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可你没说过要送他进京!”
“他是李伯仲的儿子。”
“也是我的儿子!要进京,我跟他一起!”进京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进京就意味着阿邦很可能是他的继承人,她允许儿子离开他,但不能接受他成为这个男人的继承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加上他的身份会带给儿子什么样的未来。
白卿转身走下台阶,在离陆士元几尺远的地方被李伯仲捏住手腕。
这恐怕是陆士元第一次看见这么疯的女人了,她敢咬人,咬的还是那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人物。
李伯仲眉头不皱,随她去咬,只对陆士元道:“通知近卫军入城,今晚就走。”
陆士元颔首,随即退下。
白卿伏在李伯仲的肩上呜呜哭出了声,嘴角还沾着血——他的,她在他肩上留下了一块深深的牙印,她没有口下留情,因为真的难过。
“让我送他。”终于,白卿深吸一口气,咽下抽泣。
“好。”
天亮前夕,四处都是暗黑,两盏马灯在风中摇曳不定。
李邦五被陆士元从马车里抱出来,睡眼朦胧,但见周围铁甲兵四立,爹娘就站在跟前,不禁嘤声唤一声“娘”。
白卿低头在儿子的额上亲一口,“睡吧。”笑笑,眼泪却跌在了陆士元的手上,顺着他的手一直滑到指尖,凉凉的,痒痒的,然后落入尘埃。
“夫人放心,有陆士元在,定然护长公子平安无碍。”
白卿没答。
眼看着风灯远去,白卿缓缓坐到地上,她又是一个人了。
李伯仲半跪下身,搂过她的双肩。
“李伯仲……我什么都没了,你还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带着嘲笑的语气。
“还有我。”有一天老天还可能会拿走他。
白卿微微侧头,天际跳跃出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