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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80部分阅读

    说谎而不作为。

    如果承认指使东厂,那就无异于是坐实了问题,肯定更不行,本来方应物觉得他与汪太监的关系可以渐渐公开,没想到转眼之间又成了烫手山芋。语焉不详的半否定半肯定也不太合适,必然会引起好奇心和疑心。

    想来想去,反击突破点应该在蔡三郎身上。这会儿方应物可不敢在犹豫了,更不敢把自己的希望寄托给猪队友。他连忙向汪芷传话,要汪芷速速安排自己直接审问蔡三郎,连暴露行踪可能带来的风险都顾不得了。

    在此之前,方应物的措施只能是躲,三十六计走为上。见过两拨客人后,又开始藏身内宅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免得祸从文学 lwen2口出。

    随后又收到消息说,顺天府仵作勘验蔡家惨案,结论是“自尽”,至于自尽原因这让方应物的压力空前大。之前徐学士等人的抹黑小伎俩只不过是用嘴炮。这回万首辅可是用实打实的行动拖他进粪坑。

    不过老泰山刘棉花也通过刑部施加压力,打算推翻“自尽”结论。现在还在角力中,叫方应物还能缓一缓。

    按理说方应物此时不该如此毫无决断。他也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这次情况不同。现如今方应物居然完全看不懂万安的思路,难道如此不惜代价残害人命就为了往他头上栽赃?

    这种状况让方应物很不习惯,其实他不知道,过去别人看他也经常是这种“不知所云”的感觉。如果老对手们知道当前方应物的心情,肯定会讥讽几句“报应”。

    在这时候,汪芷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一切安排妥当,叫方应物今晚偷偷过去提审蔡三郎和李车儿。

    月黑风高夜。二更天时方应物偷偷出了门,连灯笼也不打,向着北边而去。在这敏感时候,他要尽可能避免别人看到行踪,更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直接接触东厂。

    提审地点设在东厂衙门附近一处封闭宅院中,汪芷也没有另外派人,只让牛头马面带领一队人押着蔡三郎和李车儿在这里等。

    方应物不想暴露真身,蒙着脸进了院子,先把李车儿押了下去。只单独提审蔡三郎。他能感到,关键人物大概就是蔡三郎,审问李车儿未必能问出什么。

    方应物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犯,不由得想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东厂牢狱内外消息隔绝,这时候蔡三郎应该还不知道家中惨案罢?

    不过方应物实在同情不起来。蔡三郎毕竟非常有可能是杀害左常顺的凶手,这样的大仇。方应物怎么可能同情他?

    按下多余心思,方应物很熟练的开始盘问道:“蔡三郎。你已经招认是你行凶杀人?但我仍然要问一句,你为何要杀人?”

    蔡三郎也很熟练的答道:“起了口角,一气之下便伤了他性命。”

    方应物冷笑几声,“明人不说暗话,这样可笑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怎么可能不是受人指使?”不过方应物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听说你在被捉时,软如烂泥瘫倒在地,最后不得不一路抬着到东厂?”

    蔡三郎没有吭声,这个否认不了,只能默认。方应物又道:“那我就奇怪了,你受人指使杀了人,又不肯逃亡,那么你肯定有心理准备,怎么会惊惶成那样子?好似你根本没想到似的。”

    这个问题问的刁钻,蔡三郎依旧没有吭声,这次是真没法回答。

    “休要装聋作哑了,你这点心思还能猜不出来?”方应物嘲讽道:“肯定之前你或许想到过其他衙门,比如顺天府、兵马司甚至宛平县,但没想到是凶名赫赫的东厂来捉你,所以才吓瘫了。一个人出现这种状况,只能说明发生的事情与他心理预期差别太大,而且还严重很多倍。

    所以我又猜想,是不是你心里觉得被其他衙门捉去,别人能救你出来,故而心中有底。也许指使你的人就是这样承诺的,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你看到是大名鼎鼎、凶狠霸道的东厂来人,与预期不符,甚至还不能确定指使你的人能不能从东厂把你捞出来,所以才受了刺激?”

    蔡三郎愕然,眼前这个蒙脸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轻易就把他内心深处这些小心思猜的一清二楚。

    谁遇到这种内心被人看穿的情况,都免不了有点慌神,方应物察言观色后,抓住时机抛出猛料,提高了声调喝道:“蔡三郎!你可知道,你妻儿全家都已经死在家里!”

    “这不可能!”蔡三郎大惊失色,疯狂的要站起来,但又被死死地按住。

    方应物又道:“这种事情,一打听就知道,我有何必要骗你?你想替别人遮掩,别人可不会考虑你的死活!

    你参与这些事,多多少少也该知道其中利害,而你不过是蝼蚁,别人杀你全家,或许仅仅是为了栽赃。你还想守秘有何意义?”

    蔡三郎跪在地上,“呜呜”的哭出声来,方应物也不着急,就看着他哭。不知过了多久,蔡三郎抬起头来,抽泣着答道:“指使我行凶之人是万牛儿,以及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

    万牛儿?方应物一时没想到是谁,难道是万安的家人?但万安不可能如此作死,直接让家人来办这种事情罢?

    在旁边侍候的马面悄声提醒道:“万牛儿此人乃前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养子。”

    万通的养子?万家的人?万贵妃的亲人?方应物大吃一惊,若真如此,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ps:  艰难的构思,明天再补更新。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夜审(下)

    这万牛儿乃是已故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养子,四岁时候就封了锦衣卫世职。但此人身上完美继承了万家的鄙俗之气,平日里喜好厮混于市井间,是京师地面流氓恶徒的头目,端的是嚣张跋扈。

    当初方应物当宛平知县的时候,就对万牛儿事迹有所耳闻,不过万牛儿更喜欢在红尘繁华的东城大兴县地界活动,所以方应物没有与万牛儿打过交道。

    万牛儿这样的人,靠着成化朝最硬的万贵妃背景,即便恶行累累,也没有人收拾他,地方官府谁敢惹祸上身?再说万牛儿平常厮混在底层,对朝廷大事没什么兴趣,与庙堂基本是绝缘的,诸公自然也不会自降身段与他一般见识。

    方应物却没想到,追查主使,查来查去却查出个万牛儿!这意味着什么?打狗要看主人,万贵妃是极护短不讲理的人,触犯到万牛儿,肯定就要牵扯出万贵妃。

    虽然如今已经是成化末年了,万贵妃早就年老色衰,但她仍然是本朝最硬的人,这是源自天子心理毛病的问题,和年纪容貌无关。就连圣母皇太后也对万贵妃无可奈何,东宫太子在万贵妃面前也只能靠着虚无飘渺的天意勉强自保。

    至于其他直接触犯了万贵妃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无一例外。方应物不认为自文学cfwx 己正面冲撞万贵妃后,还能安全自保。

    晚风徐徐吹来,有点凉意。此时此刻方应物回想起来,仿佛自己每一步都在万安掌握中。是一步一步的沿着万安所勾勒出的路线走下来的!

    万安制造了左常顺之死,直接打了自己脸。成功撩拨起了自己的复仇心!此后自己寻求东厂协助,只怕也在万安预料之中。并有针对性的故意抛出蔡三郎入彀!

    然后万安又制造灭门惨案牵扯到自己,给自己施加了巨大压力,逼得自己不得不去在蔡三郎身上寻求突破!最后,成功的让自己亲手把万牛儿引出来!

    大概万首辅导演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此后就是自己怎么倒霉的问题了!常有用踢到铁板来形容倒霉的,这万牛儿就是无可置疑的铁板!

    方应物挥了挥手,叫牛头马面将蔡三郎押了下去,因为牵扯出了万牛儿之后。继续审问蔡三郎意义不大了。现在所面临的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方向问题,是向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的问题。

    方应物进了屋,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然后重新将脑子整理了一遍,仔细梳理其中脉络。而汪芷听说事情已经牵扯到万家,便不敢大意,也匆匆赶来。

    当着方应物的面。破口骂道:“万安这个无良负恩的老贼子,竟敢故意把万家人拖下水!这样的人命官司,岂是好了结的!”

    方应物叹道:“万安已经丧心病狂到不惜代价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汪芷仍然愤怒的说:“他为何要如此?”

    还能什么原因?心胸狭窄要报复自己呗方应物没有说什么。他相信汪芷自己也能想到,问出口也只是下意识的反问而已。

    “那又为何要采取这般手段?”汪芷再次问道。

    方应物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几条缘故,因为汪芷的关系。万贵妃对他方应物表现出了些许宽容,万安岂能觉察不到?那王夫人进宫与汪芷争论。万安岂能不知道?

    如果自己欣然抱了贵妃的大腿,万安就彻底对自己无可奈何了。在朝堂混迹多年不倒的万安怎能不防着这点?

    方应物猜测,具体原因大概可以归纳为两方面。一方面是万首辅想要借刀杀人,在如今大明,还有比万贵妃更锋利的刀么?

    万安本身正处于急剧下降趋势,最近越发有心无力,能成功的利用万贵妃,自然可以更加轻松的收取方应物与万家蚌鹤相争的渔翁之利。

    报仇心切也好,找回脸面也好,如果方应物真敢对万牛儿动手,那必将赢来的是贵妃娘娘的怒火。相反,如果方应物回避了万牛儿,那就等着承担全部舆鹿力罢!

    方应物还猜测,另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恶化自己与万家之间的关系,制造自己与万贵妃对立起来,绝了万贵妃招揽之心。这样万首辅就不至于陷入束手无策的地步。

    “情况如此,你要怎么办?”汪芷问道。

    方应物很诧异的说:“今天你居然只问我会怎么办,而不是趁机劝我服个软投靠万娘娘?不像是你的做派。”

    汪芷着急的说:“现在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好办,不好办。”方应物叹息道:“如今万牛儿被我亲自牵扯出来,挡在了前面。我若不肯罢休的前进一步,那就是死;后退一步,那就如了小人所愿,直接身败名裂、”

    汪芷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们读书人肯定不会轻易退缩。别的衙门或许能帮助你继续向前闯,但东厂可能不大行。”

    方应物明白,汪芷同样也是两难。一来是因为她和万贵妃的关系,她可以帮助方应物对付任何人,却不可能去直面万贵妃;

    二来是因为东厂的特殊性质,厂卫都是天子的耳目臂膀,为的是掌控宫外,哪有故意瞄准宫内贵妃的规矩?如果被揭露出来,只怕要引起东厂的彻底整顿。东厂提督太监权势赫赫,但其实废立也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万贵妃也能做得到。

    所以说,接下来汪芷若不狠心来个六亲不认,还真做没法给方应物太多助力,付出的代价或许超出她的想象。

    不过汪芷又不想在方应物面前表现得不那么自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故而由你来做出决定,无论你让我怎么做,哪怕是一死了之,我都服从!”

    方应物见汪芷有点激动,心里暗暗明白了汪芷的心情,她既不想违背恩义,又摆脱不了情义,为难之下便没了主意。

    于是方应物抓住汪芷的手,开口抚慰道:“你想多了,我怎么会让你去死?这可舍不得。”

    ps:  昨天忘了今天是元宵节,晚上要和家人过,明早再补更新好了!祝大家元宵快乐!

    第七百五十六章 明知不可为

    方应物确确实实体会到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不过他忽然想起老泰山刘棉花的警告。之前老泰山说过,最关键之处可能就是那个隐藏凶手的身份问题,以及万安与凶手之间的联系。

    还真让老泰山料中了,现在头疼的不正是凶手的身份么?可以说,万牛儿的身份就是所面临的最大阻碍。

    告辞了汪芷后,方应物没有回家,不顾夜深去了刘府,将已经和衣而卧的刘棉花叫了起来。刘棉花纵然不满,也没拒见方应物,他知道若非事情紧急,方应物不会这么不靠谱的半夜跑来求见。

    听了方应物的情况介绍,连饱经世事的刘棉花也大为惊讶,“万牛儿?万安竟然打得这个主意,难怪叫老夫始终猜想不透!”

    方应物又道:“听说老泰山向刑部施压,要重新鉴定蔡家惨案,本意是用真相还我清白,现如今看来也难以抉择了。”

    刘棉花不是迟钝的人,立刻作出了与方应物相同的判断:“万牛儿此人实乃声名狼藉的恶人,这些人命案十之八九是他做下的,只是不知道万安使了什么法子说动他。

    如果推翻顺天府蔡家一门自尽的结论,难免要追查到真凶万牛儿,那时候万贵妃肯定要出手。但若就此偃旗息鼓,默认了顺天府的结论,不敢追查真凶,那岂不真成了蔡家一门因你逼迫而自尽?

    就算你能忍得住并放过万牛儿,之后也可能会有人将万牛儿是真凶的消息传出去,你便更加坐蜡了。怎么看都像是死局。”

    方应物愤愤不平的继续说:“万安所作所为在格调上已经落了下乘,走的是市井复仇路数。庙堂之争哪有这般人命如儿戏下三滥的?简直令人不齿!”

    刘棉花不免有些瞠目结舌,方应物居然气急败坏、絮絮叨叨的抱怨起别人不讲规矩了?这还是自家女婿吗?

    别人都说,堂堂首辅万安被方应物小字辈逼到这个份上,真不容易;但刘棉花此时却觉得,方应物能被别人逼到这个份上。也挺不容易的

    仔细想了想,刘棉花才开口道:“但万安作为的效果却是出其不意,让你我都意想不到,现在真有点猝不及防的感觉。不得不说,这次万安实在是发狠了。

    据老夫观察多年,你甚是喜欢从容淡定的兵不血刃。爱用最小的代价取得四两拨千斤式的赢法。人可取巧一时,但不能取巧一世,不能事事都是如此轻松如意的,这次你就麻痹大意了。”

    作为从后世来的穿越者,方应物比世人更在意人命。不甘心的问道:“万牛儿这样的恶徒,即便人人都知道他杀了人,但是也无法将他定罪,这就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朝中不是没有清流正人,难道就无可奈何坐视不理?”

    刘棉花摇摇头道:“朝中确实也有正义之士,但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一件案子从证供、审问,再到定罪、处刑。由许多小环节串联。

    这些环节里,是不能容错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万牛儿依旧逍遥法外,但现在朝堂四分五裂,谁也无法掌握这所有环节。更别说最终裁决权在天子手里,一道特赦谁能奈何?”

    方应物暗暗叹气,连刘棉花都说没办法,那就真没办法了。忍不住讽刺道:“还有一个缘故。诸公大概觉得,几个底层匠户的命没那么值钱。不值当付出堂堂公卿的政治代价罢?正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

    刘棉花脸色一变。直觉得方应物此言大逆不道,十分刺耳,正想开口骂几句。但方应物又抢先说:“小婿只拜托老泰山一件事情,那顺天府草菅人命胡乱结论,请老泰山务必向刑部继续施压,不能让蔡家惨案的真相蒙蔽!”

    刘棉花脸色极其凝重,这哪是简单的委托,分明是方应物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至于后果,根本看不清楚。“你确定?不回避万牛儿了?”

    方应物咬牙道:“确定!做人总要有一些底线,生命就是底线。老泰山说小婿喜欢取巧,这次偏就不取巧了,堂堂正正的直面一切!”

    刘棉花不敢相信,若换成别人,刘棉花大概不会在意对方怎么想。因为无论对方怎么想,最后都得听他刘棉花的。

    但是刘棉花也知道,方应物意志坚定,不是能随便左右的,自己也无法代替方应物做出决断。便再次询问:“你真如此想?即便明知其不可为?直面万牛儿不是那么好受的。”

    方应物沉默片刻,再次答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懦弱不堪的成为终身污点,成为抹不掉的良心污点,还不如奋力一搏!世人太多目光短浅,但知眼前之失,却看不透长远之得!”

    刘棉花提醒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本该是属于庙堂的人物,你的前途得失都在庙堂之上。而万安设计的这个局,把你拖进了市井仇杀中,不干庙堂之事。你纠缠在此,就算放眼长远又能有什么得?

    说句不中听的话,难道你揪住凶案不放,将来就能借此乘风抚云了?这毕竟是民间之事,其实对你利益得失关系不是很大,别人帮你的兴趣也不会太大。”

    “老泰山此言差矣,事情不是固定不变的,事情也是可以演化的。”在这方面,方应物的顾虑倒不是很多。

    “你也许会失去很多。”刘棉花记不清第几次警告了。

    方应物毫不畏惧的回应:“老泰山也说,万安这次非常狠,那就只能比他更狠。这种狠不是他杀一个我杀两个的狠,而是敢对自己狠。舍与得之间有什么看不透的,尽力而为,让天下人看到我问心无愧!”

    刘棉花很想吐槽一句,居然不是“我问心无愧”而是“让天下人看到我问心无愧”,这说明方应物还没有气急败坏、丧失理智。

    他只能挥挥手道:“坦诚相告,你请老夫做的,老夫会做。不该做的,老夫不会多做一分,也绝对不可能去直接触犯万娘娘。”

    方应物点点头道:“老泰山此举不出意料,这就够了。”(未完待续)

    ps:整整想了两天两夜啊。。。实在替主角想不出取巧办法,只能鸡蛋碰石头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人心民心

    再回去的路上,方应物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堂吉诃德》这本书,其中主角时常因为不自量力被嘲笑,想来自己未来的行为在别人眼里,只怕与堂吉诃德区别不大吧?不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回到家里一夜无话,次日方应物突然开始在书房里翻来翻去。不过他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便对外面吼道:“那张传票扔到哪里去了?”

    方应物的书房由娄天化负责打理,听到喊声,娄天化进来疑惑的问道:“什么传票?”

    “街道厅送来的传票!”方应物没好气地说。前几天替身左常顺死讯传出后,街道厅曾经又送了征召服役的传票过来,方应物要找的就是这个。

    娄天化想了想,很肯定的反问道:“老爷不是揉成一团扔掉了么?”

    “有吗?”方应物拍了拍头,“找不到就算了,直接去罢!”

    随后方应物召集了老泰山送来的八大护卫,以及方应石和娄天化,浩浩荡荡的出门前往京城西南街道厅衙门。

    此时在衙门里当值的不是余三思,而是另一名名唤吕俊的吏员。此时吕先生正在悠闲的百~万\小!说,忽然听见脚步声,抬眼瞧见有人进了院落,便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本人方应物,来此报道应差!”那人答话道。

    吕俊听到人名,吓得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如今“方应物”这个名字在街道厅可是如雷贯耳了。即便不提上次闹出的真假方应物案子,街道厅已经给方应物发了三次传票,怎能不让官吏印象深刻?

    但是街道厅众人心知肚明的是。街道厅给方应物发传票,目的无非是示威、羞辱和寻衅,缩小方应物的回旋余地,可从没想过方应物亲自来服役。所以吕俊大为震惊,以至于有点失态。

    数日后。奉天门早朝散去,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出宫,边走边闲谈。却听有人道:“诸君可曾听说么,那方应物去了宣武门外西河应役。”

    “这怎么可能?方应物怎么可能真去做苦力?”周围众人闻言难以置信,在他们认知中,征发服役只是一种政治手段。用来博弈的工具而已。就连当初天子罢免方应物一切官职功名,也没有罚方应物服役。

    说实在的,以方应物名声和功业堪称是天之骄子,真的去做苦役简直不可想象。这样巨大的身份落差,放在二十一世纪。这比常青藤博士扫大街还要令人不可思议。

    先前街道厅三番两次的征发方应物,而方应物始终抗拒不从,甚至还使用了替身的花招,这大家都理解。别说方应物,换成谁也不能去。

    一来不能轻易的服软屈服,若万安稍一使劲,方应物就入彀,那脸面何在?二来去服役就相当于躺到了砧板上。那可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先前代替方应物服役的人不就莫名其妙死了么?

    三就是士人的体面问题,劳心者去当劳力者。怎么看也不算光彩。有上述三点原因在,方应物怎么会主动去服役?

    “空说无凭,去看看就知道了。”又有人说。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朝中很多人或亲自、或派亲信随从去了宣武门外,打听方应物所在并仔细察看。

    方应物的好友项大御史便亲自去了,与一干人站在高处。远远地眺望河边工地。看了一会儿,众人便亲眼见到。曾经纵横朝堂的名人方应物顶着骄阳烈日在河边工地填土

    项成贤与观望者忍不住走近些,再仔细看。却见方应物连皮肤都黑了一层。这做不了假,说明一切都是真格的,并非是演戏给别人看。

    别人叹息连连,但与方应物不熟,也就没有上前去问候。不过项大御史没这些避嫌心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对着略显黑瘦的方应物不禁潸然泪下,哽咽道:“你又没有过错,何苦作践自己!”

    方应物看看旁边无人,便咬牙道:“敌人如此凶狠,那我就必须更狠一点,对自己也不能太仁慈!

    项大御史又问道:“你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形象么?”方应物挥了挥手道:“你不必替我担心,速速离去!”

    打发走了项大御史,方应物叹口气,正要回去继续卖力气。冷不丁的又有人冲到身前,“苍天无眼,青天大老爷竟然如此遭遇,直叫小的们痛心!”

    这仿佛把方应物吓了一跳,他抬头四顾,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又聚起了一圈人,但一个都不认识,再细看应当都是平民百姓。

    之前方应物在京城宛平县当过几年知县,并且政绩堪称卓异。他从知县任上离职至今才一年半,时间并不算长,并未被淡忘。

    县中受过恩惠的百姓和商家这几日听说方应物沦落至此,所以也纷纷来围观。见昔日青天变身苦役,不免心中惨然,人群里有人愤激不已,高声叫道:“吾等愿代替大老爷!”

    方应物抬手为礼道:“我在此乃是尽大明子民差役本分,并非朝廷处罚,诸位大可不必替我抱屈,还是请回罢!”

    平民百姓无权无势,见青天知县受苦受罪,除了破口大骂j贼当道之外,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应物吃苦头。

    但百姓又是不甘心的,此后不断有百姓进献酒食给方应物,还有用水桶打来清凉井水,专在方应物周围等候的。总而言之,众百姓用尽自己方法让青天大老爷能舒服一些,而络绎不绝的百姓也成了工地一景。

    消息传开,闻者无不感慨几句“民心若此”。不过民心并不是很重的筹码,至少现在并不是。理智的分析,先前方应物不肯应役,最近却看来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连逃役这种口实都开始尽可能避免了。

    不得不说,堂堂的清流名人被迫害到如此地步,真是斯文扫地、令人唏嘘。而这个世道j人横行,不断有忠良罹难,实在太黑暗了,连平民百姓都能看出的问题,在朝堂中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存在。(未完待续)

    第七百五十八章 碰瓷

    最关注方应物的人不是一般朝臣也不是百姓,而是首辅万安。听到方应物的动静,万首辅稍加思索,便看破了方应物的用心所在。

    其一是凝聚人心作为力量,挟民意以图将来,在当前这状况下,他似乎只能依赖这种力量了。其二是用这种自虐引发公众同情,打出悲情牌抵消“方应物指使东厂”之类负面传闻。

    想明白后,万安冷笑几声,方应物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吸收点信众香火就法力无边了?而且无论挟持舆论也好,打悲情牌也好,这些招数都是方应物的老套路,此次故技重施真可谓是黔驴技穷了,只能是别无他法垂死挣扎而已。

    这时候,万牛儿前来拜访。话说万安腆着脸与万贵妃攀亲之后,又娶了万通妻妹为妾室,便与万家三兄弟结了通家之好,万牛儿乃万通养子,在万安面前算是侄儿身份。

    这次万牛儿到来,便是询问后面如何收尾的。看看日头已经将近午时,万安便设下家宴,请万牛儿入席。

    酒过三巡,两人闲谈起来,万安便道:“到目前为止不足为虑也,不过我总觉得,方应物针对你肯定还要有些动静。”

    万牛儿狂妄拍着胸脯说:“在这京城,侄子我怕得谁来?”

    万安又道:“另外你知不知道,刑部已经将顺天府的结论驳回去了。”

    按国朝制度,命案最终都需要报到刑部。关于蔡家惨案,顺天府的结论是“自尽”,刑部当然也有权利驳回去重新勘查。

    万牛儿依旧没在意。“这不是早在意料之中么?方应物老泰山乃是次辅,总不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管他怎么审理,无凭无证的总不会审到我头上来。”

    话音未落,便有万安长随在厅外禀报道:“老爷!有方应物的消息传过来。坊间流传,方应物散尽家财拿出二百两纹银。在火炭胡同一带悬赏蔡家惨案有关线索!”

    万牛儿闻言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一时间停不下来,甚至笑出了眼泪。“方应物也就这点街头卖艺把式么?”

    万安抚须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可太过于轻视啊,二百两银子可是相当于常人十几年收入。再说那火炭胡同是匠户聚集居住地方,大都是同乡工匠熟面孔。外来生人很容易被注意到。”

    万牛儿很不给面子的说:“叔叔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侄子说过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那长随走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再禀报道:“又听到新消息了。真有人要领那悬赏!”

    万安与万牛儿齐齐很意外,下意识对视一眼,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出的也太快了罢?万牛儿更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线索,变催促道:“不要卖关子,有什么消息尽管说!”

    那长随答道:“听说是有夜晚巡逻军士出面指认,蔡家惨案被发现的前一夜,他在火炭胡同口外面巡街时。曾经遇到一行可疑人物。上前盘查后,发现对方来自已故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府上,于是又放行了。”

    已故锦衣卫万通府上。这就差明说指向万牛儿了。万安没追问详情,却满心疑惑的望向万牛儿,难道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所以留下了如此大一个漏洞么?

    然而却见万牛儿双眼瞪如铜铃,猛然起身撞到了椅子也不管不顾,喝道:“这消息简直胡说八道!”

    万安知道自己这长随不是随随便便听风就是雨的人。便问万牛儿说:“怎么胡说八道?”万牛儿答道:“那夜根本就没遇到过巡夜军士,又何来被盘查之说?”

    万安更加疑惑。两边互相矛盾,总有一个说谎的人。难道方应物故意捏造事实。制造伪证?但他图的是什么?有真证据都不一定管用,制造假证据又能干什么,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然后万安不由得又看了万牛儿几眼,亦或有可能是万牛儿为人张狂做事毛糙,但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认,故而遮遮掩掩的嘴硬?

    万牛儿看到万安怀疑自己的眼神,顿时气也打不出一处。他忍不了被如此小看,于是转身就向外走,“我亲自去问问那方应物!”

    万安想了想没有拦住,让万牛儿去探探方应物的底细也好。万牛儿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应当会有些收获。

    半个时辰后,万牛儿便出现在南郊西河河堤上,堵住了方应物挑土的去路。而方应物并不认得万牛儿,不过看万牛儿面色不善,只当是过去仇家来找麻烦了。

    万牛儿打量了几眼,傲慢的开口道:“在下万牛儿,今日路过此地,随意来看看,还有几句话要问问。”

    原来此人就是万牛儿?方应物大概也猜出万牛儿的来意了,只是他没想到万牛儿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居然亲自来找他对质。

    既来之则安之,不坑你坑谁方应物环顾四周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

    此时周围还有不少前来围观方应物的百姓,这让万牛儿也有顾忌,毕竟这些人肯定是心向方应物的,所以方应物所言正中下怀。

    两人往远处僻静地方走了几步,正在河道水边上,万牛儿又问道:“听说你出了重赏,但要擦亮眼睛,仔细看准了,别被人骗走钱财。”

    “呵呵呵呵”方应物笑了几声,“我怎么会被骗?那所谓巡夜军士证言,本来就是我教唆编造的。”

    万牛儿愕然,万万没想到方应物如此坦白的认账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就在万牛儿发呆的时候,方应物突然撞向万牛儿,结结实实的碰过之后,方应物身子晃了晃,然后便似大鹏展翅,掉入了河里。

    直到方应物沉了水,万牛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站在河边发呆。不过刚才隐隐然仿佛听到方应物一句话:“这都是你逼的。”

    远处众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万牛儿猛然醒悟过来并一拍脑袋,方应物就是碰瓷啊!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竟然也耍起流氓!此时在别人眼里,肯定是他万牛儿气势汹汹的来找方应物麻烦,并把方应物丢进了水里(未完待续)

    第七百五十九章 闹剧该结束了

    在万牛儿眼里,这是方应物恶毒的主动碰瓷,是方应物企图陷害自己!难怪方应物远离人群,只有离得远了别人才看不清楚细节,才会让别人根据固有思维自动脑补细节!

    所以在围观群众眼里,情况就是气势汹汹五大三粗的万牛儿和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方应物在河边纠缠了一下,然后万牛儿就把方应物弄到水里去了。至于是否方应物主动肇事,所有人想都不会想,怎么可能?

    更可以想象,事情在京城传开后,还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不过肯定都添加在万牛儿身上了,比如气急败坏前来杀人灭口之类的,而方应物也注定是作为被同情的形象出现。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落了水,扑腾几下淹不死,而热心群众还是有不少的。当即便有人高呼“救人”,然后便见个会水的也跳了下去,短短片刻就将方应物捞上来。所幸时值盛夏,落水不算大事,就当洗了个凉水澡。

    还有些胆大的人围住了万牛儿,不过看着万牛儿一行人气焰嚣张,便知道这是狠角色,也就只能围着看,做不了什么。面对权贵时,愤怒群众路见不平这种事,终究是小概率,能围观已经是大多数人的极限了。

    万牛儿左顾右看几眼,见周围人数不少,而自己今天带出的人手并不多,所以有点担心自己出意外。想了想不敢再造次,没有继续纠缠方应物,只让手下护着自己,挤出了人群扬长而去。

    此后万牛儿没有打道回府。又转到万安这里。他今天似乎始终有口气不顺,前头有万安小看自己,后面又被方应物“陷害”,感到十分憋屈,总得找人“倾诉”一下。

    “不管伯父怎么想。侄儿我确定没有露出过马脚,更没有被巡夜军士盘查过,这是方应物捏造出来的事情。”万牛儿说。

    然后万牛儿又将刚才方应物落水的事情告与万安,不过万安再次露出怀疑的神色,“真的是方应物自己落水,不是你气急之下动手把他推下水的?”

    万牛儿气冲冲的说:“如果伯父信不过侄儿。那么从一开始不该来找侄儿办事!”

    万安忽然“哈哈”一笑道:“贤侄不必着急,老夫与你说笑而已!”

    万牛儿不满的说:“这是说笑的时候?”他总觉得今天万安有些反常,一个阴鸷的人突然变得老不正经,实在别扭。

    万安反问道:“大事已定,怎么不是说笑时候?那方应物捏造也好、诬赖也好。全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招数,这表明他已经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不然以方应物的傲性,怎么会如此不顾脸面?”

    当初方应物听到万安所作所为后,对万安的评价就是“无法可想丧心病狂”。而现在万安对方应物的评价倒是异曲同工,双方都觉得对方已经走上绝路了。

    万安继续道:“你不用担心什么,方应物的行为在我们眼里无异于跳?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