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迟早有他后悔的时候!”
再漫长的黑夜总会过去,及到次日,却有个消息传了出来。听说首辅万安上疏,督促天子批下奏疏,迁方应物为东宫属官。
上上次内外廷集议,传授方应物为东宫属官,被天子留中不发一直没有下文;上次前吏部尚书尹旻举荐方应物补入东宫,也被天子留中不发。
一连两次留中,便把方应物的任命问题拖延至今、悬而不决,吏部对方应物这个敏感人物也很棘手,干脆就装作没看见了。
如今首辅万安又一次为方应物进奏,督促天子批了前面奏疏。或真或假不明真相的人感慨道,此乃首辅爱惜人才,竟然为了一个方应物特意上`长`风`文学``cfwx`疏;
当然,大多数目光如炬的人都能看出来,万首辅终于也忍不了搅风搅雨的无业游民方应物了!乃至于以大欺小亲自出手,将方应物送入东宫死地,同时用东宫差事束缚住到处胡乱插手的方应物。
不错。天子改立太子似乎迫在眉睫,现如今的东宫便成了公认的政治死地。这会儿去东宫等于是充当殉葬品,丧失了一切前途。
话说回来。当今天子比较迷信,崇佛信道的事情没有少做。方应物身上有星君下凡的传闻,让天子很是犯嘀咕,担心方应物去东宫后,真变出点不可思议的祥瑞事情,反过来叫自己难办。
所以对举荐方应物去东宫的奏疏,天子一直留中不处理。但今次又被万首辅上疏督促,搞得方应物很有点“众望所归”的意思,天子略一纠结。便朱批恩准了。
既然天子御批过,然后就是走程序了。就像大多数人事任命一样,在程序走完之前,消息却先传了出来。
方应物的亲友团们听到方应物迁转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尤其还没有兼翰林院官职的时候,忍不住摇头叹息。小方大人果然是木秀于林了
不过方应物本人毫不在意,任由别人如何议论,他只一门心思烦恼汪芷的事情,对自己的际遇似乎漠不关心。
这日方应物坐在堂上。看着刘棉花硬塞过来的礼品发愁。有门子来禀报,说是项成贤等数人联袂来拜访。
方应物连忙去大门迎接,却见有五六个人来了,以项成贤项大公子为首。不是自己同乡就是自己同年。
项成贤叫道:“方贤弟!今日我们来请你去喝酒,放下烦恼,共谋一醉如何?”
另一位同乡洪松安慰道:“朝廷有不公之处。但方贤弟不必耿耿于怀,且放宽胸怀等待时机。浮云终究不能蔽日,愚兄相信方贤弟总会东山再起。”
这群人估计是听到消息后。为自己抱不平并过来安慰自己的,方应物对此很感动,作揖谢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劳诸君挂怀。亦不必为在下忧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吾辈遇事自当宠辱不惊,看淡得失。”
此后项成贤拉着方应物,要出去吃酒,方应物架不住好友们的热情,便对家人交待几句后,随着众人出了门。
众人都是士子便服,结伴望南而去。项成贤在路上对方应物说:“棋盘街那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做得好一手杭州菜,生意火的很,今日便去饱一饱口福。”
项成贤带路,到了地方后果然是客人众多,雅阁是占不到了,只能在二楼临窗处拣了席位,与其他若干桌共在大堂内。
方应物怕项大公子过意不去,便说:“这样也好,更有热闹气氛。”众人坐定后,隔壁桌上有几人高声闲谈,声音飘了过来,让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近日京师出了一桩有趣的事情,那新晋的司礼监太监汪直要娶夫人了。”
“忒没见识!太监娶夫人算什么稀罕事情?这样的太多了!不过也真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那些美貌小娘子。”
“只说太监娶夫人自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别的方面!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孙夫人可是武功高超,当年杀死过鞑子首领,乃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当然这还不是最有趣的地方,我还听说,这位孙夫人与当年那个方青天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什么?方青天竟然有这等风流韵事?真的假的?”
“九成九是真的!据说孙夫人是非方青天不嫁,甚至名分都不在意了。”
“那这次汪太监娶孙夫人算是怎么一回事?”
“听说当初孙夫人本来是在方应物身边的,两人之间情愫早生,可惜造化弄人,孙小娘子被汪太监仗势欺人抢走了。
如今许多年过去,方应物没有娶亲,孙夫人不肯嫁人,说不定就是互相等待。事到如今,汪太监要娶孙夫人,方应物只能相看泪眼、徒呼奈何了!”
“方应物又不是毫无势力之人,难道就这样白白看着情人羊入虎口?这也太窝囊了!”
“可是比起执掌东厂的汪太监,方应物的势力差了许多,心里总会有顾忌罢!不过若是大丈夫男儿汉,即便无力回天,也该有所表示。”
没想到隔壁桌上八卦都是围绕着方应物转,而且还是男女绯闻,至于主角就坐在自己身边,众人感觉极其古怪。
项成贤忍不住笑道:“方贤弟精力如此充沛,一边与朝中j邪打官司,一边还有余力和汪太监争风吃醋,佩服佩服!”
方应物没心思和项成贤胡扯,一时间愣在座位上。孙小娘子和自己的关系,知道的人真不会太多,没有在公开场合传播过,但现在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市井流言中
可以肯定,流言肯定是有心人放出来的,凭直觉还能感受到,背后充满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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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 冷静一下
项成贤原本还想再闹几句,但是看方应物面有不悦之色,同时也感到事情不对头,便对其余人道:“其中似有古怪,诸君以为如何?”
洪松开口道:“这等流言,仿佛没有受益之人,纯是损人不利己。要么是与方贤弟有嫌隙的仇家报复,要么是知情人不小心泄露的,总的来看仇家的可能性大一些。”
另外一人也随口分析道:“这流言还存在一个问题,大有挑拨方贤弟与汪太监互斗的意思,绝对是仇家所故意为之。”
众人都是聪明人,又是有一定经验了。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事情的大概猜出个七七八八。
听到这里,方应物也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庆云侯周寿。因为知道自己与孙小娘子内情的人不多,而最有可能和动机散布流言的,也只有这位周侯爷了。
“此人真他娘的是一团躲不开的狗屎!”方应物心里骂道。而且这还是没法踩的狗屎!虽然他没什么政治权力,但自保卓卓有余,有出了名护短不讲理的周太后这座大山在,谁能动得了他?
项成贤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向方应物问道:“差点忘了问,流言说你和那位孙夫人之间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事到如今,周围又都是靠谱/长/风/文学 lwen2的亲友团,方应物便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虽说是流言,但大都是实情。”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方应物竟然真敢和东厂厂公争风吃醋,不愧是同辈中的第一人!莫非方应物被送进东宫这个死地当侍班属官。也和此事有关,故而遭了报复?
项成贤忍不住议论道:“居然和太监争抢女人。感觉为何如此奇怪?你这爱好真够特殊难怪看不上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庸俗脂粉了。”
老成持重的洪松阻止了项成贤继续大发议论,对方应物问道:“对这件事。方贤弟是怎么想的?”
方应物答道:“正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众人又纷纷议论起来,项成贤叫道:“事关男人颜面,岂能轻易罢休?少不得也得使使劲!”
又有人不同意,反驳道:“项贤弟此言差矣!什么男人颜面?吾辈都是朝廷中人,行事不可冲动。女人如珠玉,但也仅此而已。
得之我幸,失之吾命,被别人拿走也就拿走了。为了女人争风吃醋,那是败家浪荡子的做派。绝非吾辈所为!”
看着众人为此争论,方应物暗叹一声,他们不知道自己与汪芷的特殊之处,出不了什么主意。便顺手举起杯中酒劝道:“诸君不必争论了,我自有主意!痛快饮酒才是正经!”
午后酒席散了,众人如鸟兽散去,去衙门的去衙门,回家的回家,只有方应物前往东城。在棋盘街上作别分手。方应物便独自望东北而去。
在路上方应物细细思忖,其实酒席上双方说的都有道理,公有公理婆有婆理。一部分人确实在乎脸面,更性情一些。将女人被抢视为奇耻大辱;另一部分人则比较实际,更理智一些。
这只能说三观不同,无法说谁对谁错。不过从方应物个人角度而言。根本耻辱不起来啊,汪芷也是自己情妇。最多都是肉烂在锅里,自己怎么会耻辱?
他唯一所顾虑的。只是外人的议论而已。也就是说,自己根本没有耻辱,却有可能会被一部分人认为是丢人了!
平白无故的背这种黑锅绿帽,实在太冤枉了,爱惜羽毛的方应物忍不了这个委屈,也不想忍这个委屈。
但汪太监纳夫人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然堂堂新任司礼监太监岂不成为笑柄么?所以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糊弄一下外人。
不过需要汪太监配合才行这才是让方应物感到最头疼的地方,汪太监最近实在不靠谱,见面吵了又吵,别说联手演戏,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说起来这流言尤为可恶,也要迫使自己去向汪太监低声下气,与逼迫自己送礼的刘棉花一样可恶!方应物悲愤的仰天长叹之后,顿时想出了两种应对方案。
第一种方案,就是找一个机会,公开斥责汪太监,而汪太监被自己王霸之气所震慑,屁滚尿流的主动把孙小娘子献上,周围对自己一片膜拜。好罢,这个方案纯属方应物梦想和意婬
第二种方案比较切实可行一点,就是让汪太监在成亲时,把对象换成别的女子,只要汪太监不娶孙夫人,与他方应物何干?如此汪太监不至于丢体面,自己也保全颜面,两全其美。
不知不觉,来到何娘子酒家,按惯例让长随方应石把风,方应物独自进去。到后面说话时,何娘子扭着小腰肢掀开门帘,请方应物进屋。
但方应物却逡巡不前,很谨慎的站在院中道:“春光明媚,绿树茵茵,在屋外挺好。”
何娘子轻啐了一口,“没胆鬼!”不过她是个心思剔透的伶俐人物,登时意识到什么,又捂着嘴笑道:“方老爷今日到此,是想通了因果,特意讨饶来了?”
方应物坚贞不屈不为所动,就如此在院中与何娘子闲谈,一边等着东厂那边的回话。方应物一到这里,何娘子就打发了人去东厂传暗号去了。
半个多时辰后,派去东厂的小厮回来。何娘子去前头听了禀报,又返回院中,对方应物道:“方老爷可以放松些,汪公子不来了,不必假正经了。”
方应物连忙问道:“她在宫里还是东厂?”何娘子答道:“人似乎是在东厂,但不会来。”
方应物皱眉想道,如果汪芷正在宫里,那当然身不由己,无法来会面很正常;但是人在东厂,却推脱不肯来,那绝对是故意的!
何娘子递给方应物一张纸条,“不过倒是写了句话送过来。”
方应物抬眼瞧去,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写道:“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一下,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噗!方应物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冷静她奶奶个头啊,她以为这是八点档狗血剧吗!他可不是来玩过家家的!
第六百八十六章 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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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到汪芷,方应物拒绝了何娘子挽留,怏怏回家。不过方应物反复思量后,还是发现了奇怪之处。
这汪太监是个直爽性子,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传纸条说几句云山雾罩的话,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此中必有缘故,汪太监肯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可惜他方应物终究不是神仙,委实猜不出来。更别说女人心这种东西,就是真神仙来了也未必能猜出来。
正当方应物在家里反复揣测女人心时,从宫中传出诏书,两道颇为惹人注目的人事问题终于尘埃落定!
一是右都御史李裕迁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二是户科给事中方应物超迁正六品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括号不兼翰林衔。
两道任命在舆论里简直就是一热一冷的相反对待,李大人成为吏部天官是登上人生顶峰,从此成为手握无数官员前途的外朝第一大佬;但方大人进东宫,却是跌进坑里了,或者说终于跌进坑里了。
已经有老成的人物教育后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们总是不懂,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即使强如方应物者,今次也被坑到深不见底了,正所谓物极必反!”
亦有长辈敦敦教导子弟:“朝堂就是这么险恶,即便赢了无数次,但只要输一次,立刻就难以翻身了。为人处事无论何时要记得两个务必,务必要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要保持谨小慎微、战战惶惶如临深渊的心态。”
当然伴随着方应物进东宫的消息,还有那些真假不明的流言这些也被人们视为一代天骄方应物衰败的征兆。一位生机勃勃的上升人物,怎么可能冒出这种诡异流言?
还要简单介绍一下,国朝设有詹事府主管东宫事务,詹事府下分设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经常合称为坊局,又与翰林院合称为翰林坊局,属于顶级清流官职。
左右春坊里设有大学士(不是内阁大学士)、庶子(谢迁那个官)、谕德(方清之原先官职)、中允(方应物现任官职)、赞善等属官,各司其责辅佐太子。
詹事府和翰林院关系极其密切,几乎就是两位一体的衙门。詹事府就是翰林学士们升迁的渠道,詹事府属官里兼任翰林院官衔的也不稀奇。
方应物作为翰林出身的人(半日翰林也是翰林出身),这次不兼任翰林院官衔,就有几分被刻意贬损味道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左中允兼翰林院编修由此可以看出方应物让某些人异常纠结的心态了。
当然詹事府这些官职往往属于模仿古制套个名字,具体干什么还的看差遣,比如侍班东宫、经筵讲官之类的。如果没有另外差遣的话,方应物这个左中允所要负责的事情大概就是文书和记注。
东宫属官与内阁大学士一样,都是内廷大臣,发放有特制的牙牌,作为出入宫廷的凭证。
当尚宝司将银牙牌送到方应物手上的时候,就意味着所有就职手续办完了,方应物明天就该佩戴牙牌,去宫中履职了。
东宫属官上班的地方,当然不是太子寝宫,那里就和天子寝宫一样,外臣进不去,只有太监在里面服侍。自从当今天子懒政之后,文华殿就成了太子日常学习之所,所以东宫当值官员都是去文华殿等待。
一大清早,方应物便被叫醒,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色后长叹一声,睡到自然醒的生活再次远去。
洗漱用膳,便往西华门方向而去。内廷大臣有特权,不必绕道走承天门端门午门,可以直接从西华门入宫。
在西安门外,方应物恰好遇到了老泰山。刘棉花颇有感慨,抚须道:“终于也看到你走上这条路了,正仿佛此时的旭日东升。”
文华殿和文渊阁都在左顺门内,故而方应物和刘棉花同路而行。过西安门进入西苑,到了太液池时,方应物忽然想起了某个曾经高贵的可怜女人,只可惜上次惊鸿一瞥后无缘再见。
她就居住在西苑某处院落中罢?方应物下意识环顾四周,不过除了匆匆路过的太监什么也没看到。
在西华门检验牙牌并登记后进入紫禁城中,今天又不上朝,方应物便继续和老泰山前行至左顺门。进左顺门后分开,各自前往当值之所。
左顺门里面这一带,就是大明朝最为核心的地方了,没有第二。文华殿是天子名义上的政事殿和太子学习之所,文华殿东边一排院落就是执掌批红的司礼监,文华殿南边高墙内的院落就是内阁大学士所在的文渊阁。
如果一块陨石砸在这片地方,大明朝估计就要瘫痪,没了各种不靠谱天子、不是宰相却要担起宰相责任的大学士、以精英读书人自诩的司礼监太监,大明朝还是大明朝么?
方应物不是没来过这里,但之前两次都是充当过客,今天到这里却是来上班的,心态自然不同。别人的地盘和我的地盘,观感终究是不一样的。
此时旭日升起,照得宫阙一片光芒,方应物没有着急进文华殿,信步在殿外转了转,熟悉周边环境。
当然他也只可能绕着文华殿转圈子,除了左顺门之外,哪道宫门都不允许他跨越。就是司礼监文书房院门和文渊阁院门也不允许他通过。
路走到头转过身来,方应物被日光刺了一下眼睛,等适应过来后,在视野里赫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汪芷?方应物哈哈一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次求见不成,却在这里碰巧遇上了。
如此方应物便迎着汪芷走过去,离得近了时停住脚步,开口要与汪芷寒暄几句。但是汪太监冷漠的扫了方应物一眼,仿佛素不相识,脚步没有半点迟缓的与方应物擦肩而过。
在后面跟班的小太监好奇的瞅了瞅方应物,只当方应物是刻意守在这里巴结汪太监的新人。
方应物愕然回首,望着汪太监的背影。这可就过分了啊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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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天下最大的冷灶
汪芷的态度实在是怪,堪称是性情大变,叫方应物很是疑惑了半晌,就算吵过架也不至于到仿佛路人的地步罢?
以方应物两世为人的经验,倒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当年瑜姐儿有了身子的时候,闹得还要凶,难道汪芷也是这种状况?
不过方应物细细想了想,便否定了这种猜测。一来他很小心,尽可能避免中靶;二来即便孕期性情大变也应该是另一种变法,是那种反复无常的焦躁,而不是汪芷这种突然间冷淡疏远的态度。
莫非是做给别人看的?方应物又想道,但更进一步就猜不出什么了。但可以肯定,汪芷绝对掌握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消息。
不过作为内廷新鲜人,方应物没太多功夫把心思放在汪芷身上。强行压下了疑惑,开始收心准备入值。
站在甬道十字交汇处,方应物看了看东边司礼监,又看了看南边文渊阁,自言自语道:“厚脸皮的说,咱也算是进入中枢了罢?”
可惜文渊阁虽好,却是他目前只能遥望的所在,方应物转身走向文华殿台阶。
太子虽然以文华殿为学习之所,但也不可能使用正殿,只能在后庑这里。方应物穿过前殿角门,却见后面廊下已经立有同僚,正在闲谈。
方应物虽然是第一次担任内廷实职,表面看来说是新鲜菜鸟也不为过。但因为父亲大人的关系,方应物对翰苑坊局的词臣并不陌生。再怎么说,方应物最差也能算是个词臣二代。半个圈子中人,与纯新人毕竟不同。
廊下这几位先到的前辈。方应物大都认识,不就是未来被唐伯虎连累的程敏政、未来尚书吴宽、未来首辅李东阳么当然他们也都认识方应物。甚至李东阳对方应物相当熟悉,彼此有一层师生关系。
大家都是这么熟了,还有父亲的面子在,所以方应物完全没有新人乍到该有的局促、紧张、陌生感觉,施施然走到廊下,对着先到的同僚拱手行礼道:“晚辈道路不熟,却来迟了。”
此后又特意对李东阳行礼:“让老师先到等候,实在是学生的罪过。”
无论如何,今天是首次入值。没有看到谢迁、王鳌这些不可能和好的仇家,方应物觉得是个好兆头。
没过多久,也是今天当值的詹事府少詹事刘健出现。今日入值东宫的官属中,就是以刘健为首,身份最重,来的也最晚。
然后东宫众官属便一起等候太子驾到,又不知过了多久,便见太子朱祐樘在一干太监的簇拥下,从前殿方向过来。等太子在宝座坐稳了。众人依照礼节上前参拜。
按道理说,侍从之臣中出现了方应物这种新面孔,太子应该主动询问嘉勉几句,不过今日太子却没有任何表示。
方应物对此没有任何怨怼之心。因为他看得出来,太子朱祐樘显然是心不在焉、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并非是有意怠慢自己。
其实这可以理解。如今东宫风雨飘摇,太子本人朝不保夕。神思涣散太情有可原了。换成谁处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见得能比朱祐樘的表现更强。毕竟太子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不只是太子,全体东宫官属包括太监在内,情绪都很压抑,文华殿里充满着抑郁苦闷的氛围,若是有外人猛然进来,只怕要憋得喘不过气。人人心里都在想,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入值。
情绪虽然郁闷,但程序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众人依然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的开始上课。
只有具备讲官资格的人才能给太子授业,方应物就没有这个资格,当然他的职责也不在此。他只需要负责看着听着,然后记录太子言行就是,类似于天子起居注这样的差事。
现在是李东阳在厅中讲课,方应物则站在廊上听着动静,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未免就乏味起来,一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上学的时候。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道,东宫的工作就是这般枯燥无聊么?
不过方应物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亲身体验到为什么东宫对官员而言是终南捷径。太子备位东宫的时候,几乎只熟悉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东宫属官,登基之后不信任这些从龙之臣又能信任谁?难道信任那些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的大臣们么?
到了午膳时间,太子朱祐樘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慢待新人了。便把方应物从廊下叫到身前,慰问勉励了一番。
太子与方应物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前不久方应物因为“星君下凡”传闻进宫,又被天子打发来观看太子,还误打误撞的看到太子受j人苗公公诱惑耽于赌博玩乐。
当时闹得动静很大,朱祐樘一开始还对方应物有所不满,因为方应物表现的实在咄咄逼人,仿佛没有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但当他知道,亲近的苗公公早被万贵妃买通,并成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卧底之后,这种不满就消失了。
朱祐樘好歹也是公认有“仁君”之像,并不是好赖不分的人,谁忠谁j还是能分得清楚。
再后来方家父子又为了东宫事情前仆后继,连连被打击报复,太子岂能不知?如今方清之被贬谪到郧阳,方应物又被人剥夺了大好前程,送进快成政治死地的东宫。
稍有情商的人都明白,肯定该尽力抚慰嘉奖方家这个典型。只是太子当前实力有限,无法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只能先记在心中了。
接见完方应物,太子便传令在文华殿用膳休憩,而众官属退下至左顺门用膳。不过方应物被特许留下了,光荣的侍候太子用膳。
这是很破格的待遇,太子基本不会和臣属一起用膳,今天却留下方应物,显然是有其象征和意义的。
别人很明白,这是太子对方家的优容和抚慰,为人君者最起码该有的态度。在当前这个艰难时期,太子也只能表示到这个地步了。
至于眼红和嫉妒,还是算了罢。东宫简直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等到大树倒了,什么恩宠都是过眼烟云。
方应物捧着碗碟做出激动样子,甚至故意手抖摔碎了一只。心中忍不住叹道,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冷灶啊(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八章 纳头便拜
太子用过膳便休憩去了,方应物可以侍候用膳但肯定不能侍候睡觉便也退出文华殿。
到了外面,方应物正考虑找个没人角落打个盹,但却听到有人轻声呼唤自己。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却见转角阴影中有个高大身影,倒是显得几分眼熟。
在宫里应当不至于有剪径的毛贼罢?方应物向前走了几步,能看清了对方样貌,乃是一名宫里内监,确实眼熟,不过一时记不清是何人了。
“方大人还记得我么?在下张永。”那人主动自报家门道。
原来是他!提起这个也算“青史留名”的名字,方应物登时记起来了。上次进宫时,与太子身边大伴苗公公斗法,就是这位张公公站出来充当了污点证人角色检举苗公公,算是有点交情了。
张永笑道:“有阵子不见,方大人向来可好?听说方大人侍班东宫,在下便专程在此等着会面。”
方应物感觉很古怪,如果自己现在炙手可热,张永主动前来寻访自己毫不稀奇,不需要任何理由和解释。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在世人眼中自己算是落魄之人,进东宫几乎断了前途。那张永却还能跑过来相见,真有如此义气么?还是也想押宝烧冷灶?
方应物边想边问,“你前来寻我,有何贵干?”
张永豪爽的哈哈一笑,“也算是相识一场,故而来找方大人叙旧!上次托方大人的福略略升格,如今能在太后那里当差。还没有感谢过方大人。”
方应物无语,这可是历史上正德朝“八虎”之一。还是笑到了最后的那个,难道起步是靠自己的小蝴蝶翅膀?
此外方应物突然觉得。正好可以向张永打听一下宫里的动态,免得自己两眼一抹黑。毕竟自己如今也算是内廷大臣了,宫里动向必须要掌握。本来方应物想从汪芷这里打探,可是汪芷最近抽风,方应物只能无奈。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便找了处不起眼的宫墙根底,坐下闲谈起来。方应物随口问道:“你在东朝当什么差?”
张永略微显得不好意思,苦笑道:“不瞒方大人,我的差事。就是替圣母盯着昭德宫一举一动。”
东朝指周太后,昭德宫就是万贵妃的寝宫。张永知道方应物是死忠清流太子党,与万贵妃完全对立,所以才敢透漏几分。
方应物有点惊讶,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上次闹出万贵妃安插卧底苗公公的事情后,周太后不长点心眼就怪了。
方应物沉思片刻,在宫里最大的仇家就是梁芳,又从梁芳问起:“梁公公最近做什么事情?”
张永详细答道:“梁公公近日的重要事情就一件,为宫里选拔女官。可惜京中适合的良家女不多,还要另行遣人去江南选,那里识字的妇女多。”
“这梁芳倒真是个大内总管,选女官的事情都要管。”方应物忍不住讽刺道。
张永顺着方应物的话。斟酌着说:“倒是还听说了另一件与梁公公有关的传闻,只是不确定真假。”
这样的消息才是值得听,方应物提起精神。便听张永道:“据说梁公公去昭德宫,在娘娘面前告了东厂厂公汪太监一状。”
方应物可以确定。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告的什么状?”
张永沉吟片刻。打量了方应物几眼,这才下定决心,“听说告汪公与外臣勾结这个外臣就是你方大人。”
“梁芳这个混账东西!”方应物愤怒的猛拍宫墙。上次面圣时,梁芳在天子面前“污蔑”他与汪直勾结,只是被自己化解了。
没想到回头来,梁芳竟然又跑到万贵妃面前故技重施,这对他也是很冒险的行为,毕竟汪直才是万贵妃最宠爱的太监,梁芳远不能比。如果被万贵妃认定为污蔑,梁芳肯定也要遭到反噬。
看来为了司礼监太监位置,梁芳也真不惜用上所有手段了。方应物又想起汪芷对自己的奇怪态度,便若有所悟。难道汪芷最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尽可能的避嫌?
克制住火气,方应物半是试探半是叹服的对张永道:“那梁芳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这消息真是灵通,连这样的秘闻都打探的出来。”
张永察言观色,心中微微得意,带着几分自豪说:“方大人言过了,梁芳告状这件事并非是绝对隐秘的事情。不过昭德宫里的消息,十有八九我都是知道的。”
看着张永的期待模样,方应物又想道,莫非张永今日寻访自己,并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也是冲着汪芷来的?
如今汪太监以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在内臣里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
对于张永这样的底层太监而言,汪太监堪称是一棵参天大树,没有不想抱大腿的,只有恨自己投奔无门的。
所以不由得方应物猜不出来,张永大概是想通过自己攀附上汪直?这人还真是果断胆大,只听了一句不知真假的传言,就敢找自己来走门路,也算是个狠角色了。
至少从答案来看,他赌的方向不算错,自己和汪芷本来就是勾结起来的,成功者不应该受谴责。
方应物拿定主意后说:“实不相瞒,梁芳所言大都是捏造,不过本官当年曾与汪公公有过合作,倒还有几分薄面在”
话还没说完,只听噗通一声,张永那高大身形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跪在方应物面前,哀求道:“方大人知晓我的事情,在宫中本是无依无靠无根无基,凭借方大人之力才有了一点微薄差事。
怎奈夹在东朝与昭德宫之间,犹如风中残烛,万望方大人垂怜,将我引荐给汪公,也好能安身立命、苟延残喘!小的感念终身,誓不相负!”
果然张永并非如此单纯啊,方应物总算确定了。不过正是这样他才放心了,不然还得疑神疑鬼,不停琢磨张永到底为什么找到自己。
说起来,方应物穿越这么久,可算见到传说中的“纳头便拜”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方应物的心思很快就转移到别处了,张永的事情是小事,有机会时向汪芷说几句话就行,梁芳才算是必须要警惕的心腹之患。
张永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仰头看方大人脸色忽而多云忽而阴,半晌也不说句话,但他又不敢起身,只能委屈的等着最终判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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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言多必失(求月票!)
方应物曾经面对和正在面对的敌人和对头有很多,但从来没有人得到过“心腹之患”这个评价,而梁芳则是第一个,全因为梁芳真正触及了他的要害。
其实方应物与汪太监之间有往来不算什么秘密,都是源自于当年边境的公事而已,很正常的公事公办不会引起外人过多联想。总不能因私废公,为了故作清纯就故意不和太监往来罢?
而梁芳因为东厂插手苏州府王敬王太监的事情,这才觉察到方应物与汪直之间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友谊”。
虽然梁公公也是没有直接证据的猜测,但毕竟是事实正确的信息,让方应物非常心虚的正确信息。
更要命的是,梁芳竟敢先后在天子、万贵妃面前拿此时做文章、告刁状,在当前敏感时刻,会对方应物和汪太监造成很大的困扰和风险。
用一句话形容方应物眼下的念头,那就是:作为胆敢掌握正确信息的人,梁芳必须死!
方应物想得有点多,半天没有动静,但此时张永张公公的膝盖十分疼痛。他跪的地方不太好,膝盖压到了一颗尖利小石子痛的百爪挠心又不便很失礼的挪动地方。
对此张永只能理解道,莫非是方大人故意考验自己的诚意?此后张公公实在忍不长风文学 lwen2住了,轻轻咳嗽几声,终于唤得方应物回神了。
“啊,请起请起!”方应物扶起了张永,口中告罪道:“本官如何当得起你的大礼!方才一时恍惚失神。还请见谅!”
张永忍住揉捏膝盖的欲望。此时膝盖疼不疼并不重要,方应物道歉不道歉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方应物会给出一个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