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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39部分阅读

    广德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不过脚底下步子没有停。然后便见自家儿子唐寅从回廊上走了过来,与自己正对上。

    唐寅连忙上前施礼,口中道:“见过父亲,我正要去望江楼,却不想父亲先过来了。”

    唐广德瞪眼道:“你不安心在公馆侍候方大人,却往回跑作甚?难道还委屈了你?”

    唐寅叫屈道:“是大人吩咐下来,叫我送张告示,贴在望江楼那边。而且,我也大概要离开公馆了。”

    “什么情况?”唐广德一边问,一边接过告示,自行看起来。唐寅没有答话,安静的站在旁边等待父亲看完。

    告示上内容很简单,钦差大人谕示全城士绅百姓。鉴于人言可畏,为了避嫌,近日要暂离苏州府,前往松江府巡视。

    这、这、这唐员外拿着告示。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怎能如此!”

    恰好钦差长随王英也路过此处,见到唐广德便驻足问候,并道:“令郎聪颖非常,实乃罕有人物,宛如我家老爷当年一般。我家老爷心中颇为欣赏。怎奈打算择日暂离苏州府,只能后会有期了。

    关于令郎功名之事,我家老爷自会向大宗师去信举荐人才,想必考取秀才只在这一年间,唐员外勿为虑也。”

    唐广德按捺不住疑惑。“方大人为何要离开?”

    王英很官方的答道:“不要有过多联想,我家老爷奉旨到江南督粮,苏州是江南,松江府就不是江南了?去别处巡视实属正常!”

    唐广德追问道:“方大人本该是个心性坚定的人,当初谣言满城飞。方大人也没有产生离去之意。而眼下这不过是小小传言,方大人为何反而不耐了?”

    王英听了并没有什么抑郁神情,大笑道:“你也不算外人了,其实我家老爷别有想法你且看着罢!”

    看着镇静如常的王英,唐广德的心思忽然平定了下来,看来事情不那么简单就是。

    当最新的告示贴了出去,传遍苏州城内外大街小巷、乡间村里。上上下下反应各异。

    韩雄韩大老爷这种的,早早得到消息后,忍不住要弹冠相庆。这说明他们的刺猬策略成功了,终于兵不血刃的叫方钦差明白了现实难处,并知难而退了!

    也就是说,韩家面临的这道难关终于还是平安度过了。便如过去数十年来所遭遇到的那些关口一样。正是踩着这一个个困难,韩家才成为了拥有数千亩田地的土豪。

    韩老爷当即将参与助力的亲友们再次请了过来,在韩家大堂中喝酒演剧,以为庆贺。

    在外人看来,韩老爷这种做法略显张扬。但之前韩老爷真的承担的很大压力。采办太监的下场和那三十多颗人头在前,韩老爷作为韩家之主,打算反抗方钦差,心里怎能不提心吊胆?如今到了曙光要出现的份上,那压力必须要释放出来。

    大多数人都是在韩家与钦差之间看戏的人,对此不禁感慨万般。驱逐了采办太监之后,方钦差威风凛凛几乎不可战胜,却没料到会被虚张声势的韩家给逼走,看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当初有那么大的舆论压力,方钦差都不以为意,但却顶不住这样一条耽于女色公报私仇的流言,不得不暂时避开。

    又有人分析,这便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道理了,当初舆情压力都是公事上的,方钦差心性坚毅又得到王命旗牌,自然扛得住。

    但这次流言纯粹是在私德方面进行人身攻击,爱惜羽毛的人当然承受不了,越是讲究脸面的人越不愿意纠缠这种问题。

    可是流言辩也辩不清,钦差大人只能用躲避的法子,这就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的道理!

    还有老成|人教育子弟道:“此之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尔等要吃住教训,一是若那袁娘子的事情不泄露出去,焉能被韩家抓住机会兴风作浪?二是方钦差若不招惹女色,焉能陷入被动?所以少年戒之在色!”

    在离别之日越来越近的时候,一条新的消息传了出来,让无数苏州人痛恨到咬牙切齿的千户王臣被方钦差释放了。

    当初方应物率领民众,驱赶采办太监的时候,除了砍了三十多个为非作歹的爪牙主犯、罚了一百多从犯为苦役之外,还暂时囚禁了千户王臣以平民愤。

    可是现在,方钦差却将千户王臣放走,这大概能反映出方钦差的心境罢,说明钦差大人实在是心灰意懒了。

    如此人人都有几分唏嘘和同情,不禁又念起方钦差的好。回想起来,方钦差还是对苏州府有大恩大德的,在采办太监疯狂祸害苏州时,挺身而出削平了灾难,还了苏州府一个太平。

    这时候,一伙从松江府到苏州府来做买卖的外地商人突然聚集起来,在公馆外敲锣打鼓、炮仗齐鸣,热烈欢迎钦差大人移驾松江府。

    此情此景,让很多本地人一时不明所以,为什么松江人如此强烈欢迎钦差大人驾到?然后一些人又联想到了一件更惊悚的事情

    ps:

    事情总是全部撞在一起。。。。刚从外地回来,晚上可能有饭局,明天又有作协开会。哎!今天下午再努力写一章,晚上就不敢保证了。

    第五百五十章 王莽谦恭未篡时

    目前能让苏州府上上下下,特别是有钱或者存有字画古董的人家感到最惊悚的事情,当然莫过于贪得无厌毫无人性的采办太监王敬又回来

    仔细想想就明白,松江府人为什么会敲锣打鼓的欢迎钦差大人方应物前往松江巡视?

    传言采办太监王公公惨败在方钦差手下后有过约定,王公公不许在方钦差所驻在之地为非作歹,无论方应物在哪里,王公公须得退避三舍。

    这个传言还是相当靠谱的,从实力上来说,手握王命旗牌的方钦差足以压制王公公,而王公公只要稍微识趣,肯定主动避着方应物。

    反过来说,如果方钦差离开了东南首郡苏州府,王公公会不会又卷土重来返回苏州府?不敢说有百分之一百,但也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

    苏州府财富几乎能占据江南半数,又是古玩字画收藏最丰富的地方,在别的地方搜刮哪有在苏州府效率高?

    若无方应物守着,王公公铁定长驻苏州不肯走的;又如果方应物不在了,王公公回苏州府简直顺理成章,从任何角度分析都没有不回苏州府的道理。

    想到这个后果,城里城外的富户都有些急了,特别是当初托庇于公馆街避难的那三四十家。若采办太监重回苏州府,他们肯定要倒霉,而且肯定是最倒霉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本地人终于理清了一个逻辑,若不想让采办太监重新杀回来,那么钦差大臣方应物就不能走。

    再究其原因,方钦差之所以要走,就是被韩家造谣逼走的!此时韩家上下尚且沉浸在“反抗”成功的兴奋气氛中,却不知不觉成了很多苏州人眼里的罪人。

    韩雄有位儿女亲家,唤作周成的员外在城里开着铺子,他听到采办太监可能会重回苏州的传言。觉得态势有点不对,连忙出平门望韩家而去。

    韩老爷正在豪饮美酒,见了亲家便问道:“周贤弟先前不是说今日不来么?怎的又匆匆赶到?”

    周员外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到目前为止,方钦差什么都没有做。也没公开说过任何话。所有的一切都只存在于人心猜测,不是事实。

    他想了想才答道:“方钦差要离开苏州,然后又听传闻说采办太监要回来。而人人都说是韩家造谣逼走了钦差大人,对韩家颇为不满。”

    韩老爷先前没想到过这方面,吃惊的将酒杯失手坠地,酒水撒到了身上也不自觉。

    当时韩老爷虽然也觉得钦差大人认输认的太干脆,事情发展也太过于顺利。只是他被兴奋冲昏了头,没有往深里细想,只道是自己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握

    周员外叹口气:“传播流言最重要一点就是。不要让人知道是谁开始传的。

    你做事虽然筹划不错,但执行过于粗率。这次你散布消息急于求成,做得太明显,如今人人都知道这流言是你们韩家做的事情,实在是作茧自缚。”

    韩雄阴晴不定。最后拍案道:“方钦差走便走了,谁能奈我何?别人难道还敢冲进韩家来对付我?纵然桑梓之间多有怨言,忍耐一些日子便可,总比被抄家好!

    而且说不定那方钦差打着虚张声势、以退为进的主意,假意要离去,博取世人同情,叫我难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转眼便到了传说中的钦差离去之日。方应物站在公馆门内庭院里,对王英问道:“没问题罢?”王英答道:“都暗示过了,应该妥当。”

    方应物点点头,提步上了官轿,公馆大门立刻打开。

    传说中每当地方清官离任时,本地士绅百姓总会有所表示。比如送万民伞以及牌匾,或者上演一出“脱靴遗爱”的情景。

    当方钦差的轿子出了大门后,便被数百人围住了,仔细看的话会看到不少熟面孔,不过也有很多听到风声后凑热闹来看的。

    方应物下了轿子。环顾人群道:“本官为公事按临苏州府,却不料招至谤言满城,意图逼本官束手。虽清者自清,本官不屑于做口舌之争,但也阻止不了流言,唯有暂避而已。”

    你暂避不是问题,但可别把采办太监再招来有人高呼道:“人人都知道那是谣言,钦差老爷何必介怀!”

    又有高呼道:“钦差老爷乃天子钦命,手握王命旗牌,还怕什么韩家,怎么能躲着他们!”

    方应物仰天长叹,“本官虽有王命旗牌,但是用来铲除j邪的,不是用来捕风捉影、为一己之私对付民众的!”

    那人又高呼道:“钦差老爷何必如此自抑!为区区韩家,放弃我等而去,这值得么?”

    “道之所在,必须坚守。”方应物毅然的说,然后便摇头不言,返身上了轿子。不过人群没有离去,官轿以及随从队伍在人群的阻滞下,缓慢的向阊门外移动。

    原本不到一刻钟的路,这次硬是走了半个时辰,而且越走人越多,速度也就越慢。还好到了阊门外就是码头,上船就能出发,不必步行了。

    码头边上早有十几名本地缙绅等候,还设置了桌案美酒。出于礼节的缘故,方钦差无奈下轿,与众缙绅一一见礼。

    先出面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先生,叫做李应祯的,六年前方应物第一次苏州时见过两面。此人乃书画大家,当初无心官场,以太仆寺少卿致仕,是苏州名流,他另一个身份就是祝允明的岳父。

    士林交往都要攀交情,但苏州本地人与方应物实在攀不上多大交情,所以只能让与方应物打过交道的李老先生勉为其难的出面了。

    “六年一别,方大人前番曾救桑梓于水火之中,吾等感念不尽,但公私有分一直未能谢过。如今不过区区几句流言,方大人何忍弃吾乡绅民而去?”李应祯抱拳为礼后劝道。

    方应物叹口气,“人言可畏,君子岂有不爱惜羽毛的?况且本官也不是一去不回,待到传言平息时,自然还要回来履行公事。”

    李应祯暗暗苦笑,又劝道:“恕老夫直言,方大人你此举实乃负气之举,不可取也。为三两句话便如此抛下公事离去,岂不因小失大,有失职责?”

    方应物闭口不言,脸色萧索,再次摇摇头,转身朝着码头边的座船走去。

    李应祯上前一步,心急如焚的叫道:“方大人请留步,再听老夫几句肺腑之言!老夫觉得”

    方应物忽然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先生说的不错,本官如醍醐灌顶,不走了!还要多谢诸君盛情挽留,到此鼎力支持本官,本官必然不负尔等所望!”

    李应祯一口气呛住,事前准备的长达五千余字的长篇大论被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有人脑中忽然冒出一句话来,王莽谦恭未篡时

    ps:

    写着写着睡死。。早晨补完发了,今天开完会就最近这堆事完结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感谢支持!

    方应物仿佛情绪万分激动,大踏几步走到李应祯面前,又伸出双手要去握手,将李老先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倒退两步。

    方应物不以为意,饱含深情的侃侃而谈:“老先生拳拳之心,本官万分感激,方才经老先生点拨过,本官幡然醒悟,仔细想来,本官确实错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官本该有忍辱负重的觉悟,怎可为一己虚名而动辄耽搁公事?李老先生教训的是!”

    李老先生早年也是做过官的,虽然仕途一般般,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方钦差前后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而且突然对自己谦卑起来,其中必有缘故!

    所以钦差这番主动自认过错的话十分不好接口,李老先生正斟酌着如何答话时,却见方钦差抬头张望,看看了身旁的十几名士绅,又看了看周围远处的百姓。

    最后方钦差的目光又回到了近处的十几名士绅身上,痛心疾首的说:“今日有如此之多高人名士到此挽留本官,其中盛情实意叫本官愧不敢当!本官负气使性,实在对不住诸君的支持!

    但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本官虽为不才,但也知道痛改前非,还望诸君继续支持!”

    众君子面面相觑,他们的确是想留住钦差方大人的,哪怕放低一点身段、稍稍损失脸面也是可以接受,总比钦差太监再来祸害乡里好。

    现在钦差大人主动自承过错,谦虚的说出了这么漂亮的话,让他们这些本地士人面子里子都有了。按理说应该是达到了预期目的,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预期。

    可是众君子又隐隐感到几分诡异。仿佛有哪里不对,但暂时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得答道:“方大人言重了。吾等只是胡乱议论几句!”

    长随王英到方钦差身边请示道:“老爷还走不走?已经搬到船上的箱笼是否要重新卸下来,再搬回公馆去?”

    方应物瞪了王英一眼,“没见本官正与诸君叙话么?船上东西先不要动了,回头再说!”

    众人听到这话,心头又提了提。如果方钦差真下了决心不走,那行礼还留在船上作甚?

    方应物又对李应祯等人拱了拱手,“不远处有家望江楼,还请诸君移步至此,本官请诸君饮茶休憩。顺便聆听本地贤人教导。”

    如此众人便跟随着方钦差来到了望江楼三楼,吩咐小厮将桌椅重新摆过,方钦差便率先落了座。

    仍有围观百姓聚集在外面,至今是什么情况还不明白,本地名士们到底能不能留住钦差大人,这都悬而未决,便意味着还将有新八卦冒出来。

    等茶水上过,方应物便笑道:“近日这谣言纷纷,委实让本官心烦意乱。虽然人人都知道谣言乃韩家所为,但本官碍于律例情面只能无可奈何。

    不过本官想明白了,正所谓大礼不辞小让本官虽为朝廷钦差,但在苏州府仍要感谢诸君支持。”

    其实方大人这话在别人耳朵里听起来。很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意思,不过众人也就这么一听。

    常见的场面话而已,要求就不要那么高了。再说钦差大人一口一个“感谢支持”,听起来还是挺顺耳的。

    随后方应物摆开闲谈架势。与众人说起各种风土人情、轶闻掌故,他还打算等到午时。在望江楼设下宴席,邀请众人一同吃喝。

    同在这日,苏州城平门之外,钦差旗牌官陈彦站在一处高坡上抬眼眺望,约莫两里地之外有一片宅院。

    而陈彦的旁边就是苏州卫副指挥使邓大人,此刻指点着说:“那里就是韩家庄所在,据消息韩雄此人眼下确实在家里,但深居不出。”

    陈彦轻喝一声:“上!”于是带来的苏州卫五百军士一起向韩家庄扑过去。

    不过韩大老爷在此地盘踞多年,近日风声又这么紧,早做了防备。见到大队人马,立刻有人狂呼小叫的向韩家庄报警。

    随即有急促的锣声不停回荡在庄里面,不多时聚集起了两三百农夫堵在庄子外面。

    内地卫所军士承平日久,早没什么战斗力了,见状有所迟疑,缓缓地停下脚步。

    陈彦让本队军士举起王命旗牌,对邓副指挥道:“王命旗牌在此,钦差大人有令,敢逡巡不前者,百户以下就地处斩,全家发榆林为苦役,终生不得回乡!”

    听到这样的命令,卫所军士只得继续上前,与韩家庄农夫混战在一起。终究是人数略多、又据有官军大义,渐渐占了上风。

    此时韩雄正在和小姨娘说话,忽然听到禀报说有数百官军打上门来,已经和庄里人站起来时,勃然大怒,起身喝道:“狗官真敢如此!”

    韩雄大老爷平时霸道惯了,此时被欺负上门时便忍耐不住,不愿被人看作是乌龟。何况如果躲着不出去,一旦让官军闯进村庄宅院,那后果会更惨烈。

    所以韩大老爷从深宅大院中冲了出来,站在庄子入口,看着外面乱斗现场,双目圆睁的厉声喝道:“钦差乱命激起民变,看谁敢拿我!”

    “民变你娘个头!”百户旗牌官陈大人眼明手快,一个箭步窜到韩大老爷身边,毫不客气的用刀背猛地砍了下去,将韩雄放翻在地。

    韩雄滚在地上,口中仍旧强硬,大骂道:“钦差为一己之私,擅自捕捉良民,只怕要人人自危,视狗钦差为洪水猛兽!别以为苏州人好欺辱,你们等着满城的怒火罢!”

    “坐井之蛙跳梁小丑!不劳你操心!”陈彦不屑的挥了挥手,自有标下官军过来用牛皮绳将韩雄绑住。

    韩雄又叫道:“王法何在!我韩家定要告到朝廷去!”陈彦冷笑几声,指着王命旗牌道:“这就是王法!”

    韩雄被擒住,官军便就此撤退,留下了一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庄民。邓副指挥依依不舍得望了几眼大宅院,韩大老爷出来的太早,很可惜没有机会冲进宅院里去啊,那可是坐拥数千亩良田的韩家宅院。

    在望江楼里,宴席已经开始了。忽然有杂役匆匆走进,来到主座上方钦差身旁,然后在钦差大人耳边悄悄禀报了几句话。

    方应物点点头,然后举起酒盅再次笑道:“且满饮此杯,本官感谢诸君鼎力支持!”

    又说感谢支持?若说这是场面话,未免说的次数也太多了,到底支持了他什么?席间众人一头雾水但敬酒还是要喝的,连忙满饮了杯中酒。

    ps:早起来一发!

    第五百五十二章 奉顺讨逆

    韩雄像是一个被捕快押解的囚犯一样,或者说他就是囚犯,从平门方向沿着外城道路向西边望江楼而去。不过他的前后左右并非是捕快,而是钦差标下的官军。

    韩老爷虽然被捉拿,但并不太担心自己的遭遇,在他看来,钦差大人调动大批官军来抓捕自己,就是一种临走前气急败坏之下泄愤的表现。

    如果这是正常的路数,如果钦差大人无所顾忌,那早就可以做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他韩雄又不是平头百姓,是坐拥数千亩田地、数百佃户的豪绅,而且家里刚出过两广总督;在苏州府也是交好众多,具备很大的影响力。

    不客气的说,如果他这样的人能被官府随随便便的逮捕处置,那早就天下大乱了。

    就是前番那钦差太监王敬横行苏州时,也以勒索钱财珍宝为主,很少直接抓捕豪绅本人。方应物这种还要在文臣圈子混的人,不可能比太监更为凶残。

    所以韩雄对自己的处境没有太大的担心,视为钦差大人要出气而已,只是不知道怎么各出气法。也许是打一顿?也许是口头羞辱几句?

    被带进望江楼并上了三层,一圈人映入眼帘,韩雄很是愣了愣。他一时间不明白,怎的如此多本地名流也在这里?后来有所恍然,听说方钦差今天要离去,这应该是送行的罢?

    而宴席间众人突然看到有人被五花大绑的推了进来,同样感到意外,下意识停住了闲谈。

    等众人辨别出此人是韩雄韩老爷时。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而目光纷纷又看向方钦差。脑中不禁想起了先前连番说出的“感谢支持”。莫非就指向这里?

    方应物与韩雄算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两人都很快认出了对方。韩雄知道坐在首席的年少者必然是方钦差。而方应物也知道此时被绑进来的人必然是韩雄。

    方应物慢慢的饮酒,轻松的与左右说笑,仿佛完全没将韩雄放在心上,任由他在门口那里站着。

    时间过了一会儿,韩雄感觉站在这里尴尬非常。不过又见厅中有十几位本地名流,关键是自然会帮自己说话,于是胆气便壮了起来。

    他主动开口道:“不知方大人擅自差遣官军捉拿在下,并带至此处,所为何来?”

    方应物放下酒盅。轻笑几声道:“先前本官不愿与谣言纠缠,意欲避走外地,但在座诸君力劝本官不可因小失大、因私废公,本官便受教匪浅。

    故而在诸君的鼎力支持下,本官决定不再瞻前顾后,为了公事不能顾惜自身,该直面问题时就直面问题!

    你造谣生事,企图叫本官投鼠忌器,确实险些成功了。(<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在诸君的点拨下。但本官醒悟的还算早,拼着自己虚名不要也不能让你这等无耻鼠辈得逞!”

    韩雄冷笑几声,又问道:“敢问一句,大人认定在下造了什么谣?”

    方应物没有回答。谣言内容说出来不好听,韩雄只是垂死挣扎前的口舌伎俩而已没必要上当。难道他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自己“迷于女色报复乡绅”么?

    “大人无凭无证为何敢说在下造谣?”韩雄见方应物似乎口头上有所退让。连忙叫屈道。

    其后他又对着席间众人拱了拱手,开口求助道:“还请诸君评评理。方大人今日此举未免过于肆意蛮横,还请诸君还在下清白!”

    他一进来看到有本地人在。心里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方应物哈哈大笑,“韩雄你不要耍弄这种幼稚把戏了。(<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在座诸君,有谁敢站出来保证一句,说谣言绝非韩雄所散布?”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深思熟虑之后,谁也没有出面为韩雄分辨并担保,谁知道这里面蕴含着什么陷阱和风险?都知道谣言就是韩雄造的,自己替他分辨,万一最后被坑了怎么办?

    而且此时站出来就等于是公然打钦差的脸,从目前来看,这钦差手段老辣,能不招惹就不要招惹。

    更重要的是,钦差大人的行李还在码头座船上放着,他若一个不爽说走就走了,然后再招来采办太监,那就没地方哭了。

    韩雄等了又等,始终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这让韩老爷心里哇凉哇凉的,情况怎么会这样?他头一次感到,事情可能根本不在他控制范围之内。

    方应物环顾四周之后,又重新盯着韩雄,“你瞧瞧,在座诸君共计一十五人,却没有一个敢说谣言与你无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诸君都是本地闻达之人,连他们都认定你散布谣言,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所以不是本官认定了你是造谣之人,而是在座诸君认定了你的罪行,你不要企图搅混水了!”

    这是什么不按常理的路数?韩雄愕然,众人默然,或者说茫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正确的做法。

    方应物自顾自说道:“既然诸君都认为韩雄有罪,那本官也该顺应民意调查取证”

    他将王英招过来,“韩雄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有为他跑腿办事的。传话给府县衙门去,去韩家抓一批人审问,总会从知情人嘴里审出证据,如此也好给在座诸君一个交待!”

    虽然追随方应物很多年了,但王英还是感到不得不佩服,前段时间方应物说要“奉顺讨逆”,他还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今天这状况,可不就是奉顺讨逆么?

    韩雄立刻慌了,他对自家下人们没有什么信心。而他也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方钦差要收拾他,缺的不是能力和决心,而是名义!现在就莫名其妙的有了名义!

    如果官员随意抓捕缙绅,那就是暴虐,会引起本地人的不满和反抗;如果官员公然因为女色而公然收拾缙绅,那影响更坏,闹的大了肯定要影响到前程。

    但若这位缙绅造谣在先,又被本地名流联合“指控”在后呢?官员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反正一切都有“民意”为后盾,即便韩家家破人亡,那王法律例也都怪罪不得。

    想至此处,韩雄冷汗直流,整个后背全都湿了。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情,在当初难道是方应物故意引诱自己散布谣言?从自己看似占了舆情上风之时,就落入了方应物的算计里?

    第五百五十三章 民意的胜利

    正当韩雄绞尽脑汁思量脱身之计时,方应物忽然又开了口:“韩雄!在座诸君都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你认罪否?须知本官审案,向来秉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好自为之!”

    韩雄今天被钦差大人连番折腾,脑子已经严重不够用。闻言便想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显然是无法全身而退了,造谣这样的罪名不如认就认了,又能处罚多重?

    更何况钦差大人当众说出了坦白从宽的话,这么多人见证,肯定不能反悔。于是韩老爷一咬牙,答道:“在下确实曾经听风是雨,传过流言,在此甘愿认罪。此外不必再请衙门去家中追查了!”

    方应物微微一笑,便转头对左右道:“韩雄既然已经认罪,诸君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众人议论几句,最终还是由李应祯老先生出面,“遵照大人的从宽之意,罚些钱财,并训诫一番即可。”

    这个处罚称得上很轻了,所以李老先生要强调一句“遵照从宽之意”。在众人的注视下,方应物沉吟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可!”

    韩雄便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掏点银子就能摆平事情,自然是千肯万肯的。这已经比他预料的不知轻了多少倍,看来方钦差也存了息事宁人之意。

    众人这时一起称赞方钦差,满厅内都是“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褒美之词。韩松搜肠刮肚的想了几句,也打算上前说说场面话。

    “诸君且慢着!”方应物抬手阻止了众人说话,然后道:“私罪就此了结。本官可以不怪罪韩雄你造本官的谣,但公罪还须再议。”

    不知什么时候。几名官军护卫着王命旗牌进了厅堂,在钦差大人座位左右展示出来。

    这又是什么节奏?众人与韩雄面面相觑。又一次跟不上钦差大人的思路了。不过在今日,他们似乎始终就没有摸透过方钦差的想法。

    “认得这是什么?”方应物指着王命旗牌对韩雄问,不过是明知故问,厅中谁还能不知道王命旗牌是什么。

    方应物继续说:“你攻击本官私德,本官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你串联勾结同党,策动阴谋抵制钦差法令并反抗王命旗牌,致使钦差法令不行,此类行为该当何罪?”

    韩雄辩解道:“大人方才所言事情和造谣不正是一件么”

    方应物立刻严厉的说:“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公私岂能不分明?私罪让诸君鉴证,本官已然宽恕,免得有人说本官待人苛刻,但公罪只有王法来说话了!”

    韩雄感到一股怒气萦绕心头,简直要炸了似的,他忍无可忍的跳起来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方大人还想怎的?请给在下一个痛快!”

    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又被方钦差欺骗了!刚才方钦差用宽大处理为诱饵,诱使他认了罪。省下不少工夫,然后却又抛出公罪私罪的说法!

    同样一件事,用了两个罪名分别处理!特别还刻意强调出王命旗牌,明摆是想罪加一等!可恨自己刚才犯了糊涂。竟然主动认罪!

    面对仿佛困兽的韩雄,方应物不为所动,嘿然道:“幸亏此地并非公堂之上。不然你又要多一个咆哮公堂的罪名了!不过王命旗牌在此,你胆敢冒犯么!”

    韩雄辩无可辩。知道自己辩也辩不过,干脆一句话不说了。闭目站在那里。

    方应物又对左右叹道:“先前本官有所顾忌,出于私心并未想追究韩雄,但诸君劝我不可因小失大既然民意如此,便只得究其罪过。

    如今韩雄认罪在先,这公罪又当如何处置才算妥当?又要请诸君费心思,代本官筹谋一二了!”

    我们说话真能有用?便有人出声道:“我等并非法司官员,岂敢越权行事?”

    方应物答道:“此言差矣,本官毕竟有些嫌疑,还是用民意来决断罢!免得传出去说本官假公济私报复。”

    最终还是德高望重的李老先生开口,“若结党对抗王命确有其事,所幸又未酿成大患,方大人本着仁人之心,不如当众杖责三十以儆效尤。至于其他同党,均为从犯,比照先前罚银训诫即可。”

    方应物又同意了,“老先生言之有理,若诸君无有不同看法,便作为民意照办了。”

    众人齐齐点头,这李老先生还是向着乡亲,韩雄也无话可说,甚至暗暗庆幸。

    对抗钦差又被定死了罪名,惩罚可大可小。除去罚银之外,再挨上三十大板便把事情了结,已经算逃过一劫了,总比杀头抄家充军罚役要好。

    方应物举起酒盅,致谢道:“今日确实要多谢诸君出面惩治小人,免去了本官的嫌疑。”

    又来到谢?众人对这个“谢”字已经感到过敏了,但也只得回应道:“方大人言重了,不敢!”

    此时有军士要将韩雄领下去受刑,方钦差忽然想起什么,“慢着!本官险些忘了再问一句话!

    韩雄你拉帮结伙,意图对抗钦差法令,究竟动机何在?本官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雄愣住了,这算什么问题?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害怕清查钦差大人自家土地了!至于为什么会害怕清查土地,佛曰不可说不好说

    所以韩雄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总不能说看钦差公告不顺眼就想捣乱罢?

    方应物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脸色冷的像是寒冰一般,隔着一丈远还能感受到凉气。“为何不能回答?莫非是你心里有鬼?难道说你韩家隐匿了土地,害怕被清查,所以才亟不可待?”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方应物拍案而起,怒喝道:“本官奉命按临苏州府,钱粮田土问题就是本官最大的公事,别的全都不能比!

    今日却险些被你这j贼避重就轻、蒙混过关,真当本官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说!你到底是不是有隐匿田土、逃掉税赋之事!你们八九家豪族联合结党,是不是都存了一样的心思!”

    被劈头盖脸的斥责后,在平门外称霸一方的豪绅韩老爷连发怒也发不出来了,此时他只想哭。方大人这手段还敢自称为“软柿子”,那别人岂不都是烂柿子了?

    对韩老爷的反应非常不满意,方应物冷哼一声,语含讥诮道:“还是不肯回答么?也对,本官并非亲民官,除非遇到非常时候,一般不该直接审问民事”

    不知怎的,韩雄想起了在江边被砍的那三十多人,脖颈后面顿时凉飕飕的。是的,钦差一般不该直接审问民事干扰地方衙门事务,但拿出王命旗牌就没什么不可以了,连先斩后奏也未尝不可

    别人还在干瞪眼,经历过宦海的李老先生轻轻叹口气,仿佛终于明白了一道难题的最终答案。

    他第三次出面,对方应物道:“那些法令虽然是方大人的意思,但终究还是由府衙宣布。

    以我看来,韩雄隐匿田土、抗拒法令,理该送进衙门里去仔细审理。至于其余同党,一一逮捕审讯就是。”

    方应物脸色转暖,对李应祯道:“老先生不愧是民意代表,此乃老成之言,本官确实不可越殂代疱。”

    又吩咐军士道:“苏州众缙绅指认韩雄有罪,本官不便擅专,尔等将人犯送至府衙审理,不得有误!”

    听到要进衙门,韩雄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松懈了下来。这下,终于可以解脱了罢?

    此时此刻,他宁可去衙门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大牢,也不愿意再面对方钦差了。

    目送被五花大绑而来、仍被五花大绑而去的韩雄韩老爷,席间众人只感无语。

    绕来绕去,方钦差最后还是平平稳稳、毫无非议的把一位豪绅及他的亲友绕进了衙门去。

    只要是在地方做过官、与地方缙绅打过交道的人?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