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捣乱拿捏片刻,王敬反问道:“不单只有我,方大人也是钦差,想来也能去江南别处府县巡视罢?”
方应物答道:“苏州府钱粮乃是国库根本,事关全局,本官驻节姑苏城,不会轻易他往。”
这番对答,王敬无非就是问方应物还会不会与他碰上,方应物则暗示自己不会离开苏州,而苏州之外的地方随便你王敬去搞!
王公公和方钦差之间陡然缓和了下来,眼看着就能达成一致,但王臣王千户却发急了。
刚才方钦差提出要拿下自己时,他虽然紧张但不是特别害怕,因为还有义父出面。
但听到这里,凭王臣对义父的了解,感到一丝不安。义父不会真要牺牲自己,以换取对方应物的妥协罢?
王敬再无犹豫,看向王臣叹口气道:“自从到了苏州府以来,你屡有过错,累犯至今,义父我实在护不住你了。”
王臣顿时如同五雷轰顶,义父竟然真的放弃了自己!在外人听来,王敬所说的“屡有过错”指的是罪行累累,但在王臣听来,“屡有过错”却指的是自己屡屡得罪方应物。
王臣连忙出口叫道:“干爹不可着了方应物的道儿!这方应物心如豺狼,绝对不可能真心与干爹你讲和的!
大概只是不得不如此,全因他没有把握对付干爹,但干爹可曾读过中山狼之故事乎?日后这方应物便是中山狼!”
王敬摇摇头,面无表情的批评道:“你的心胸太狭窄了,今后别再让偏见蒙蔽了你的眼睛。否则本来非敌非友的人,也要被你逼成敌人了。”
方应物做了做手势,当即便有数名官军冲上来,三下五除二按住了王臣,拖着他向外面走去。
王臣虽然名义上是五品千户,但是他这种武官在文官面前没人权,尤其是在手握王命旗牌的大臣面前更没人权。真要在战时,全权钦差方应物临阵斩了王臣也不会有任何后患。
王臣想起令人恐惧的未来命运,一边拼命地挣扎着,一边大声嘶喊着:“干爹,你这是误信虚言、自毁长城!听我一言,方应物绝不可信,绝不可信!”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疯言乱语,到了大门外,军士忍不住给了他一嘴巴子,彻底让这位千户大人消停了。
方应物对着王敬抬了抬手,“难得王公公深明大义,本官告辞了!”
王敬露出几丝微笑,点点头目送方应物离开,心里却暗暗想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然眼下势不如你,但等我江南事毕,携带金银财宝回到京城并觐见皇爷之后,再叫你知道厉害!到了那时,倒要看看皇爷更相信我的谗言,还是你的辩解!”
方应物同样面带微笑与王敬作别,脚步轻盈的转身走人,心里想道:“不过一条恶狗而已,若没有你在江南狂吠,地方绅民怎么会知道害怕?
各地若不是害怕你,又怎么会渴望本官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又怎么能显得出本官的公义?你抓紧时间多去转几个地方罢,等到狡兔死日,就是走狗烹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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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恶有恶报
上千民众聚集在姑苏驿大门外面,等待着里面的最终结果。半个时辰之前,他们目送钦差大人方应物走了进去。当时方大人说,他要先进去为本地人讨公道,请众人再耐心等候一段时间。
虽然看不到姑苏驿里面的详细状况,但百姓们却知道,情形应该是非常有利的。
因为方大人进去之后没多久,便见官军押着一大批为非作歹、民愤极大的太监爪牙出来。这些走狗爪牙原本大都是当地的无赖恶棍,投靠太监欺压良善,但此时再没有先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魂不守舍,显然是要倒霉了。
又过了片刻,百姓们又见到官军押着爪牙之首、据说是京师千户的王大人出来。这采办太监王公公的一大半恶名,其实都要记在王千户头上,种种恶行都是这王千户亲力亲为的,不知多少人家遭了王千户的毒手。
此时这王千户还在冲着里面大喊大叫,破口大骂钦差大人,但是却被官军很不客气的打了一顿,堵上了嘴巴。由此百姓心里便非常清楚,这王千户绝对要被惩治了。
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钦差大臣方应物从姑苏驿大门中走出来,站在人群面前。
上千人不约而同的停住了嘴,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方应物很平静的开口道:“告与诸位父老,本官幸不辱命!采办太监王敬之爪牙,千户王臣及以下各人皆为恶多时,罄竹难书!现已全部拿下,视同人犯!”
听众们小小的欢呼了几声。听这意思,代表他们百姓一边的方钦差大获全胜了!这样一来。苏州府总算消除了祸患,不过还要听一听细节。
方应物顺着民心说:“首犯千户王臣为朝廷武官。本官不便擅自做主,先将其下狱看押,然后上奏朝廷,请朝廷处分!”
这几句话平平无奇,也是应有之义,没什么好激动的。
但又听方钦差声音高了八度,朗声道:“其余爪牙之中,共计有侵害百姓主犯三十五人本官做主,将这些主犯全部正法。以平民愤!”
人群里还是小声议论纷纷,没有公开站出来欢呼的。方应物也愣了愣,自己的大手笔怎么冷了场,情况怎么会这样?
但方应物却不知道,众人一开始对“正法”两个字没反应过来,没理解其中意思,自然就反响平平了。不过很快便有明白人迅速解释出来,正法的意思其实就是砍头!
顿时人群大为震动,将三十五个人全部砍头。这可是要杀得人头滚滚了!短暂的惊愕后,欢呼声再次响亮起来,方大人对恶势力够狠!
那些“主犯”都是街面上游手好闲的恶棍无赖,善良百姓没少受欺辱。这次他们又帮着太监为祸乡里,极其招人恨,全部杀掉也没什么可惜的。对多数人是好事。
刚才还有因为王臣没立刻被处罚而心生不满的人,正担心官官相护时。再听到方大人要高居屠刀,也只能服气了。
卫所副指挥使邓大人悄声问道:“方大人问斩人犯。不上奏朝廷么?”
方应物指着人群道:“民意已如火山,如何好迁延时日?本官一力做主,要速断速决!”
以国朝制度和慎杀思路,涉及到处死人犯的案件都要上奏朝廷复核,甚至有时候要将人犯递解到京城去听候最终判决并执行。
但王命旗牌却有一项特权,那就是可以在非常时期,钦差为了稳定局势可先行将人犯问斩,然后再上报朝廷备案。这大概就是民间“先斩后奏”传说的由来之一。
所以在法理上,被赐予王命旗牌的方应物不同于普通官员,以平息民愤为借口下令将为祸苏州的主犯爪牙先行处死,是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的。
只是一口气杀三十五个人,确实也够惊世骇俗的,一般只有在剿灭匪患叛乱时,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方应物又道:“其余爪牙从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官判罚为苦役三年!”
人群继续表示非常欢迎!投靠王太监的恶棍大概有一二百人,平素都不是什么好人物,大都是横行市井欺压良善的货色。
如今这帮人被钦差大臣一网打尽,杀头的杀头、判刑的判刑,苏州城街面上可以清静一下了!没有人不欢迎这样的情况。
刚从方应物的铁腕中回过味来,有的人想起了这次苏州遭难的主要人物,便开口高声问道:“斗胆问钦差大人,一直未有听到,那采办太监不知要如何处置?”
方应物答道:“采办太监王敬乃钦差身份,本官虽无权拘押,但经过本官当面斥责并晓以大义后,他已经答应明日清晨便离开苏州府,从此不再返回。本官也只能尽力做到如此地步了!”
方才听到要处死三十多人的决定,民心震惊之余也就渐渐消了气,对太监王敬也就不那么愤懑。
既然没有穷追猛打的心思,又听到方应物这意思,是要将荼毒苏州的采办太监彻底驱逐出境,那么也就可以了。毕竟王公公是钦差太监身份,这已经是方大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此人群又忍不住开始欢呼雀跃,驱逐王敬、拘押王臣、其余主犯被斩首示众,从犯被罚以苦役,民意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们聚集起来抗争,没有白辛苦一天,正所谓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虽然今天从头到尾,百姓们除了跟着方钦差跑来跑去,并充当背景之外,仿佛什么也没有做,但并不影响庆祝的心情。
无论怎么说,他们也是亲身参与了大事件,并安安全全的达成了目的,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要求?
此时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但百姓围着方应物久久不愿离去。方钦差则与邓副指挥商量着技术问题
邓副指挥为难道:“斩首要用特制大刀,否则没那么容易砍得下来,卫所中倒是有几柄,但同时要砍三十多人,还是难办。”
方应物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就一批只砍三四人,每日砍一批,允许百姓旁观,砍完便示众。那三十五个人犯分为十批,差不多十日后便可结束。”
邓副指挥愕然片刻,然后苦笑几声道:“下官遵命!”
这钦差大人真是好心思,本来今日之事算是结束,也许热门个两三天,便也就差不多淡了。
但连续十天砍人并斩首示众,等于是把过程硬是给延长了十天,至少热门上半个月,其中增加的声威不可尽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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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财货动人心
次日,钦差采办太监王敬抑郁的从屋中走了出来,院中有十几个人等着他——这都是王敬从京师带来的手下。
京师跟过来的人里,千户王臣和两个小头目昨天已经被方应物捉走,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在苏州本地招揽的人,也全部都被方应物所抓捕起来。
昨天还一呼百诺,将近两百人云集麾下,今天就只剩这小猫三两只,让王敬王公公很不是滋味。
但也没关系,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两条腿的人多得是。只要钦差太监的招牌还在,去了别地再收一批爪牙就是。
“走!”王敬咬牙切齿的下令道,此后便一马当先的向外面走去,而在大门口处则有百余官军监视。
虽然王公公畅通无阻的出了门,但是押运财货的手下却被拦住了。带队前来的百户官毫不通融的说:“钦差大人有令,每人身上只需携带银钱五十两,以及日用家什,除此之外一概不许带走。”
王敬登时狂怒,他从昨天一直憋屈到现在,终于忍耐不住。回身对百户官骂道:“瞎了眼的狗东西,你认得爷爷是谁么?”
想他王敬到了苏州之后,辛苦至今才搜刮了价值十余万两的财物珍玩,这是自己最大的成果,难道能全部拱手让人?
方应物要他的人,他认栽了,将王臣交了出去;但是没想到方应物居然得寸进尺,在这时候打起财物的主意!
如果昨天方应物透出这个意思。他绝对要拼一个鱼死网破,不会与方应物妥协!
百户官被王敬骂了一通。只能苦着脸答道:“钦差大人让下官立了军令状,如果放任王公公携带勒索来的财货离去,就以窝藏同犯罪名要下官的项上人头抵罪!”
王敬怒气冲冲的回到院中,对着门外百户喝道:“不许携带离去?若我就此不走了,你敢进来明抢么!”
百户官尚未答话,但王敬左右却先吓破胆了。昨天方应物抓走了其他人,听说要大杀特杀开刀问斩,焉能不害怕?
他们十几个人说是漏网之鱼也不为过。而在他们眼里,方应物就是活阎王一般的存在,苏州府就是大凶之地,早走早好!
若停留不走实在是夜长梦多,鬼知道那方应物会不会心血来潮,为了与王公公别苗头,再抓他们上法场去?
王公公是钦差太监。不怕别人来杀,但他们小人物可挡不住王命旗牌!想到这里,左右爪牙纷纷对王敬劝道:“王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了别处再白手起家就是,何必在苏州府浪费时间。”
王敬阴晴不定。他对手下的心思很清楚,知道手下们没出息没胆气,但又能怎样?
他能把这些人全都赶走么?那样彻底岂不成了孤家寡人,连个可指使的人都没有了?
最后王公公只能长叹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姑苏驿。谁也看不见。他那隐藏在大袖里的双手一直发抖,指甲狠狠的嵌入了手掌肉里。
立在码头边等候开船时。王公公回想起那几大车财货,只觉得心如刀割、痛苦不堪,简直就有跳水自尽的冲动,对方应物的恨意便又增加了数倍。
“方应物!敢劫我钱财,我与你势不两立!”
伴随着钦差采办太监王敬的离去,苏州城阴霾尽去,街面上立刻恢复了闲适繁荣的景象。
而且投靠钦差太监的无赖恶棍被方钦差一网打尽后、杀伐果断之后,其他市井棍徒畏惧方钦差的声名,也都暂时低调的隐藏起来。
于是街面上乱象大减,最直观的指标就是,各种敢抛头露面的小娘子比从前稍稍多了点。
仿佛一夜之间,王敬及其爪牙祸乱苏州的事情就成了被掀过去的一页,已经不存在于现实生活里了。
不过在城外临时法场上,卫所官军仍然按照每天三人的稳定节奏,不快不慢的砍着脑袋,大概要砍上十一二日。每天都有新鲜出笼的血淋淋人头提醒着满城士绅百姓,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钦差公馆这里也产生了巨大变化,外面公馆街上聚集避难的富户们渐渐散去,房价也逐渐跌落回正常水准。在公馆里,唐广德唐员外也匆匆返回了望江楼,力争早日重新开张。
不过唐广德好说歹说,竭力将自家长子留在了公馆里。借口是钦差大人身边都是粗笨人物,使用起来不好看,让自家儿子充当个端茶倒水的书童以报答庇护之恩。
方应物苦笑之余接受了这番好意,心里忍不住吐槽几句。这唐广德真是敢冒险,随随便便就将儿子丢给别人当临时书童,也不怕羊入虎口,不知道有些士大夫们喜好娈童么?
不过也可能是唐员外见到袁凤萧也可以赖在公馆不走,所以才对方大人的取向比较放心。
采办太监王公公被扣下的几大车财货,一个不拉的尽都送进了公馆,暂时堆积在内院厢房中,由方应石负责看管。
银钱、珍玩、古董、字画应有尽有,都是苏州府百年承平积累下来的好东西。此刻堆积在一起,"chi o"裸的展示在方应物面前。
十多万两财货也许不是极其夸张巨大,但如此高密集的堆放在一起,委实令人目眩神迷、眼花缭乱。
方应物站在屋内,打量着展开的一抬抬箱笼,饶是定力惊人,也连连倒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心神,脑中不禁泛出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铁”。
不得不承认,这王敬搜刮功夫有一套,他前后才在苏州一个月时间,期间还有自己捣乱,便已经敲骨吸髓的搞到了这许多财物。
真让他在江南横行到年底,弄个几十万两大概真不在话下,那就连天子也足以打动了。
为了报仇身世之仇,死赖在公馆(更具体的说是方应物卧室)不肯离开的袁娘子闻讯赶来参观,见状瞠目结舌、眼眸闪闪。她多年来也算小有积蓄,但与眼前这些相比,简直就是微末浮尘啊。
方应物伸出手在袁娘子眼前晃了晃,“你别在这里财迷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袁娘子喃喃自语:“我多么想听到一句话——你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箱笼全被我承包了。”
“这很可以!”方应物又转头对方应石道:“你把财物都倒出来保管好,然后将箱笼送给袁娘子!”
正说笑之际,王英在院中叫道:“外面有几位本地缙绅老爷来拜访了!听那口风,似乎是为了这些被太监勒索的财物而来。”
袁凤萧嘻嘻一笑,“方老爷,他们八成是想把东西各自要回去!先前没胆量去找太监,现在却敢来欺负你
你要是个有种的男人,就别白白把这些财货送回去,对他们霸气的说一句:这些箱笼全被你承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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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光明磊落
方应物在王英和唐寅的伴随下,施施然步入前庭厅堂。(<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此时堂上已经有七八人在,见了钦差大人便一起见礼。
方应物扫了几眼,大都不认识,但却有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人看着眼熟。仔细回忆后便记起来了,敢情这年轻人是祝枝山,六年前见过几次。
方应物随意还礼后,在主座上坐定,然后叫唐寅端茶倒水,王英则立定于方应物身后听吩咐。
“此乃阊门外望江楼唐员外家的大公子,我观此子天资英秀、聪敏过人,他日必将为吴中后起之秀!”方应物指着唐寅,将他介绍给众人,算是借这个机会提挈少年唐伯虎一把。
毕竟方应物现在也是个年轻得志的大名人,论功名又是堂堂的会元出身,当众赞誉一个人还是很有分量的。
随后方应物又将目光看向敬陪末座的祝枝山,笑道:“一晃六年不见,祝朋友风采依旧!如今学业如何?可曾取了功名?”
这口气活像是老前辈向后辈问话,叫祝允明苦着脸,心中别提多郁闷了。六年前被方应物搞得脸面全无,六年后看来还是找不回场子。
祝允明家学渊源、少年早慧、自负才名,被乡人视为天才和未来之星,但在方应物这个怪胎面前,仿佛什么都不是。
六年前他是苏州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方应物只是一个乡下来的狂生;六年后他还是苏州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但方应物已然是名声赫赫的持节钦差了。
只用六年时间,竟然能一飞冲天到这个地步!而且方应物比他还小了三四岁,所以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祝允明杂念丛生,但总要回话,只能答道:“有劳大人惦念,晚生已然进学,现为廪膳生员。”
二十多岁的廪生放在平时也足以自傲,但在方应物这十九岁中进士的人面前。委实不够看的,说出来都觉得脸红丢人。
方应物和蔼可亲的点点头,勉励后进道:“尔还需勤修学业,当效仿你们吴匏庵、王守溪等前辈。一鼓作气连登黄甲才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应物喜欢上了这种装前辈教导(调侃)人的感觉,特别是像祝允明这种没有功成名就的未来名人。在枯燥的官场生活中,这是难得的乐趣了。
当然按照规矩,在别人眼里他的确是前辈,科场达者为先,年纪再轻也是前辈。
教(调)导(侃)完祝允明,方应物又将眼光放在别人身上,口中问道:“恕本官眼拙,诸君瞧起来大都陌生”
今天联合到访的人。必定都是本地名流,不然哪有资格进钦差公馆大门?
不过其中实在没有方应物太熟的,众人便只能自我介绍,此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抬举方应物——
“方大人仗义出手,主持公道。我姑苏城如久旱逢甘霖,视方大人如再生!”
“方大人不畏强犦,铲除j邪,扶危济弱,慈惠遍及全城,实在是本地之幸事也!”
面对如潮的谀词,方应物笑而不语。只慢慢的饮茶。不知过了多久,厅堂中忽然传来刺耳的冷哼声,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捧杀!”
这话音不大,但却足够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又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此人立于方钦差侧后方,大概是随从之流。
王英作为长随。此时侍立在方应物旁边,这声突兀的话自然只可能是他出口的。
方应物收起笑容,转头斥了一句:“在座的都是本地名流,德行清标的人物,哪有你放肆的地方!”
不过虽然骂的是王英。却让堂中其他访客感到微微脸红。他们的心思,连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长随都看出来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呵斥完自家随从,方应物似笑非笑的对众人道:“诸君到此,想必有所指教。本官虽为钦差,但向来是很重视民意的,诸君不妨有话直说。”
有位宽袍大袖的年长者咳嗽一声,“方大人为民除害,四方敬仰,或可善始善终乎?想那采办太监驻苏月余,却搜刮民财不计其数,皆为不义之财也!方大人何不妥善处置,以全德行?此可谓圆满也。”
这句话关键在于“妥善处置”四个字上面,而且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妥善处置的意思就是物归还主
“说得好!”方应物猛然拍案喝彩,“太监王敬名为代天子采办,实则为祸一方,敛取皆为不义之财!”
听到钦差大人貌似赞同自己的看法,先前开口的老缙绅笑容渐起,众人也频频点头。
然后便听方钦差更加慷慨激昂的说:“所以诸君放心,本官自有主意!凡是不义之财,理当全部抄没入官,决不能便宜了王敬这等贪婪小人!”
什么?抄没入官?众人齐齐一愣,他们心目中的处置方法可不是这样
方应物仿佛不明白众人的想法,又环视厅内,正气凛然道:“诸君大可放心,财宝虽然动人心,但本官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绝不会擅取一分一文,一切皆归于公!”
众人一时间仿佛集体伤风,大堂中咳嗽之声此起彼伏,面面相觑过后,还是由那老缙绅开口:“不义之财,取之于民,当还之于民。”
随后他指着堂中一人,“比如这位张老弟,家中被勒索走白银五千两,古画两幅,损失惨重”
方应物不耐烦听诉苦,打断了话,“按照朝廷惯例,凡是有贪墨之辈被查处后,抄家乃常有之事。
但是抄家之后,彼辈家产尽都归公,没听说还有寻找原主奉还的。事例在此,本官也是照章办事。”
又有人辩道:“情况不同,还望钦差明鉴。”
方应物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你们也说了,不义之财是不计其数,那怎么还?难不成你说一千两就还一千两,他说一万两就还一万两?
其次,你们都说是被勒索的,证据也不甚清晰。谁知道有没有主动行贿的?如果是向太监行贿还想索回贿金,那未免也太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了罢?
说来说去,事实不清晰,叫本官怎么归还?本官乃是督粮钦差,哪有时间一一给你们分辨!还是照章办事,不义之财抄没入官最为妥善!”
这话说得,叫众人一时间感到万般无奈,难道王太监敲诈钱财之后还会开个收条当证据么?钦差大人这口才好生了得,而且推脱功夫也炉火纯青,叫他们欲言又止的不知怎么张嘴。
冷场片刻后,那姓张的乡绅不服气的反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家钱财字画被王太监白白取走,却无法再要回来?”
方应物讥讽道:“你也知道是王太监取走的,那么大可再找王太监要回来,却来本官这里作甚?”
这人被方应物讽刺的面子上挂不住,反驳道:“财物如今就大人这里,我们去找王太监岂不是南辕北辙?也只能来找你方大人了。”
坏了!其他人心里微微一惊,这种话怎么好说得出口?真说了出来,岂不就相当于说:你方大人比太监好欺负,所以我们不敢去找太监,只敢找你方大人来闹!
哪个官员能受得了这种语气?更别说刚刚驱逐了采办太监,声势正盛的钦差大臣!
然而方应物却没有发怒,反而嘿然一笑,“其实法子也不是没有,遇到钱财纠纷之事,可以去告官!你们大可去衙门状告王太监,说这王太监敲诈你们钱财若干、古玩字画若干,衙门审理清楚后,自然会酌情发还!
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究,如果你们不去告状,我看也就等于是自认倒霉了!
再说如果不经明明白白的官司,本钦差就随意将财务返还出去,岂不成了私相授受?
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有什么内幕,若认定了本官在其中中饱私囊,那本官有嘴也说不清了!”
众人闻言直想吐血,什么叫表面功夫,这就是表面功夫!去衙门告太监,亏方钦差说得出来,自古以来,从没听说过告太监告成的!
先不说王敬还在江南没走,谁又敢保证不会报复回来?再说王敬是天子亲信家奴,告了官就要把官司打到天子面前,那不等于是给天子上眼药么?
见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方应物突然大义凛然的高声道:“吾辈行事,要的就是光明磊落四个字!所经手之钱财,必须受得起天下人的质疑,后世人的检验!
诸君想私下里暗中施为、黑箱作业,本官以为不可取也,但念及尔等遭遇,就不怪罪你们了,就此请回罢!”
想讨要回被敲诈的钱财也成了罪过?众人脑中不禁一片茫然这个道理在哪里?
目送众人悻悻离去,王英呸了一口,对方应物道:“此辈小人也,畏威而不怀德!”
方应物叹道:“是啊,他们害怕太监,畏之如虎,但却不怕我!财物在王敬那里时,他们半个字也不敢说,转到了我这里,却敢联手登门讨要”
其实道理说起来也简单,方应物本身就是这个阶层的代表人物,不可能像太监那样凶残而无底线的对待士绅群体,别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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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别人谈老书改编的事情,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努力一下,为此耽误了更新,补上补上,今天还有。
第五百四十三章 钦差施政
回到内院,看见厢房里那些金银财宝,王英实在忍不住,又对方应物问道:“如此之多财物,秋哥儿打算如何处置?难不成真有胆量全部私吞?这可不是好事情”
方应物略略想了想,便答道:“这笔财物令人眼红,不知多少人盯着看,万万不可动心据为己有。
先抽出时间分拣一下,其中古玩和字画都收藏好,将来送进宫去,算作出这趟差遣的贡品,想来就没人敢打贡物的主意了。至于那几万两现银,我自有用处”
王英正想进一步询问时,方应物却先道:“你派个人去给杭州那边送信,叫王魁速速赶过来,我有一桩大买卖要交给他去做!”
这王魁也是淳安花溪人,与族兄王德定居到了杭州城,做一些丝织营生,原本只能算中上人家。
但自从王德女儿瑜姐儿给了方应物为妾室,这王家二人便受方应物扶助过几次,如今专营西北与浙江之间的商贸,也是杭州城里鼎鼎有名的富商大贾了。
王英答应下来,去找人办了。这时候又有府衙那边过来一个书吏,向方应物呈交了一套名册。
前些日子府衙奉了钦差大人方应物的命令,对府内拥有一百亩以上田土的人家进行统计造册,今天有了个总结成果,便赶紧给方应物送了过来。
方应物随意翻了几页,对书吏笑道:“一个月之前,我请府衙点计一百亩以上大户人家并登记造册,结果迟迟不成。今番府衙倒是迅速得很,短短数日便将名册给本官送过来了。”
书吏对方钦差似有畏惧之心,小心翼翼的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还是李太守坐衙。”
方应物合上名册,很满意的点点头,满意的不是这名册质量有多高。而是态度问题。“孺子可教也!你回去传话,叫府衙官员明日皆来公馆,共同商议钱粮之事!”
及到次日,府衙官员一个不差的。全部准时出现在钦差公馆。这叫方应物更加满意,暗道一声军心可用!
招呼了众官僚坐下,方应物开场道:“今日将尔等请来,专门为的就是钱粮之事,目前这便是府衙最大的差事!”
众官僚眼观鼻鼻观心,个个都沉默无言,继续听方大钦差说话。
方应物也不客气,当仁不让的继续说:“这一二年苏州府钱粮困难,经本官揣摩,外在缘故有两个。第一个是去年的水灾,所生出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年;第二个是苏州近年来人口繁衍,米粮消耗日增,此消彼长之下,向外输送的米粮能力必然不如从前。但朝廷赋税规矩不好改。目前仍然以征粮为主。
至于内在缘故还是有两个,第一个是苏州官田赋重,租种田地的佃户,尤其是租种官田的佃户很容易入不敷出,稍有风吹草动便无力纳粮。
第二个缘故是粮长多由大户人家充任,但大户人家安逸惯了,多有不愿意费力气起运钱粮的。毕竟将大批米粮运送到外地是一桩辛苦差事。
上述种种原因夹杂在一起,致使苏州府这一二年出现征粮困难、拖欠严重的现象,直接影响到了朝廷运转!
本官奉命为督粮钦差,不但要完成二百万石的额定税粮,除此之外还要补上至少四十万石的历年拖欠钱粮,如此才好向朝廷有个交待!
所以今年的征粮目标就是两百四十万石!还请诸君尽力相助。本官不吝于奖赏,自然会向朝廷进言荐举尔等!”
众官员心中暗想,这钦差不是糊涂人,总结的甚为周到,看来也是下过苦功夫了解的。
方应物做完形势判断。便开始安排公务:“状况复杂,而官府要做的事情也多。本官想来想去,没有一贴就灵的妙方,须得采用数种办法,多管齐下才好。
首先是劝说引导!你们府衙重新发一下告示,劝谕境内富户主动为本乡里代为捐粮,以度时艰!
同时还要告诫富户,如果坐视乡里贫户破产不理,等到乡里贫户纷纷逃亡、人口减少时,他们后悔也来不及!没了贫户,谁给他们当佃农?谁给他们当牛做马?
本官也知道,纯靠捐输所得到的或许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好,能有几万石是几万石。最关键的是,能借此稳定住最赤贫户口的人心,避免大规模逃亡之事发生。”
暂时署理知府的马同知低声问道:“钦差的意思,是由我们府衙来出面?”
方应物明明白白的说:“对!本官只是做出安排。至于具体事务,皆由你们府县来办理,办不好了,就是你们的责任!本官说的很清楚了罢?”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马同知缩了回去,不再说话。
方应物瞥了众人一眼,继续道:“第二个引导,劝说拥田百亩以上的大户,可以用银子去湖广采购米粮,然后输送至瓜洲仓,便可以算完税。
如果还是懒得动,可以直接将银子交给官府,由官府出面到湖广采购米粮。当然就得多交一点,按一石税粮折合二两银子计算。只要米粮进了瓜洲仓,领到的回票拿回府县衙门,就算是完税证明!
这点是针对一边耕田一边经商的大户,亦或是当了粮长焦头烂额的大户,我看苏州府里此类人为数不少。他们手中有银子,又不愿舍弃田土,能掏银子解决问题,自然最舒服。”
这种法子就是用变通的办法,将本色粮税变为折色银税,更符合苏州府工商发达的实际。但有人疑问道:“大人之远见,我等所不及也!远涉江湖去湖广买粮,先前很少有人做过”
方应物不容质疑道:“不想新法子,怎么解决苏州府钱粮不足的问题?朝廷要的并非不能吃的银子,而是米粮!近年湖广土地垦殖,又连年丰收,米粮充足,绝对可以去购买来当税粮!
正因为先前少有人做,所以要加以引导,这一两个月,本官会做出范例给尔等及府内民众看一看!”
众官员在心中暗暗点评,这两项主意倒都是可行的,也不会太激烈,还算属于和风细雨的范畴。乐观一点的话,全府可以多征一二十万石。
再加上正常情况下征收到的钱粮,就算总数到不了二百四十万的目标,但账面数字总不会太难看了。
当然,方大钦差雄心勃勃,绝对不会只满足于“账面数字不难看”。等众人消化完自己的思路,又重新咳嗽一声,重新开口道:“钱粮之根本在于田土,有些事情可以引导,但有些事情是引导不了的,必须要官府法令推行!”
众官员不禁浑身一抖,预感到下面才是重头戏。果然听方钦差道:“一是均平损耗,二是清理隐匿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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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醒来天已亮,赶紧发了,我要振作!!
第五百四十四章 四条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