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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25部分阅读

    衙里充满着淡淡的离愁,众胥吏还是很拥戴方应物的。京师各大衙门实在数不胜数,而县衙却是最底层的一家。方大人坐镇县衙时,县衙公人很少受上面诸多“婆婆”们的气,偶尔还能扬眉吐气逆袭一番,这叫众胥吏舒心的很。

    听到方应物快要离任的事情,何娘子也跑了过来,软磨硬泡求欢一番后,便询问道:“下面大老爷要去哪里任职?”

    方应物提起裤子答道:“这是吏部决定的事情,我怎会知道?只是本官若离任,你的酒店还开不开?换了别人,未必肯照拂你。”

    何娘子不在乎的说:“大老爷莫非舍不得奴家啦?无妨无妨,大老爷你去哪里做官,奴家就去哪里开酒店,只要人还在就好办。”

    “别自作多情!”然后方应物很怀疑的问道:“现在你所用地方是县衙公产,没收你多少租子,别的地方衙门未必有这边便利,而衙门周边必然地价很贵,你有本钱重新开?”

    何娘子捂着嘴咯咯笑了笑,“这事就不劳驾大老爷你心了,汪公子发过话,本钱全包在她身上。”

    方应物很是无语。同时他也很怀疑,如果打着东厂据点的旗号开酒店,那究竟还需不需要本钱?

    衙门这边事情交待清楚后,虽然方应物还没有正式离任,但已经不管事了,便跑回家去住了。

    此后就是去都察院接受考察,学名叫做考满。选了个黄道吉ri,方应物去了都察院后,先去副都御史、本省同乡前辈屠滽那里坐了坐,喝了两口茶;然后又去掌院都御史李裕那里坐了坐,还是喝了两口茶。

    此后才去司务厅挂了号,等待考察。规矩就是规矩,他方应物只是个知县而已,情面再大也不可能让都御史、副都御史出面进行考察的。

    不知等了多久,便有小吏引着方应物向里面走。都察院里有上百名官员,是京师里官员最密集的地方之一,衙门里院落很多。

    路过一处院子时,瞧见一个朱衣绯袍的官员立在门廊下,却是满头大汗敢怒不敢言,门里公堂上隐隐约约传来训斥声。

    方应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小吏知道方应物在都察院关系深,指点着解释道:“此乃河南布政使,也是任期到了。”

    方应物摇摇头,这也是大明官场的规矩。对于地方官员而言,考满主要包括两项,一是上朝会觐见陛下,二是到都察院接受考察。第一项勉强还算是荣耀体面,但第二项往往就是屈辱了。

    京官比地方官重,都察院科道官又更是特重,在任上八面威风的地方官到了都察院受察,那真是什么威风都没了。

    别说知县、知府,就说眼前这位堂堂的方面大员、从二品布政使到了都察院接受考察,也只有站在门廊底下听四品佥都御使训斥的份儿

    如果恰好遇到了对头,比如假设自己遇到洗鸟御史倪进贤,那可真就呜呼哀哉了。

    正胡思乱想间,方应物被带到了一处衙署堂前。他站在月台上向里面瞧去,只见公堂当中摆着公案,后面坐着一位冠袍齐整、胸前绣着獬豸补子的御史。

    方应物微微一愣,却又听到这御史狞笑几声,得意洋洋的说:“方应物!你可算落到我手里了,可曾想过有今ri否!”

    方应物白眼直翻,仰天长叹道:“今天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项成贤你尽管放马过来罢,怕了你就不姓方!”

    项御史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着,同时迅速低声道:“教坊分司胡同三次,银子全由你包了,另外不许告诉我家娘子。”

    “三次也太多了,最近手头紧!”

    “两次,不能再少!”

    “成交!”

    “今晚?”

    “也行!”

    于是乎方应物的任满考察就这样结束了,评语是什么档次,想都不用想了。其实都察院这边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方应物的考察结果被转到吏部后,将会怎么安排?

    对于吏部方应物就没有任何把握了,如今吏部当家人是执掌吏部十来年的尹旻,尹旻又是前次辅刘珝的同乡党羽,算起来与自己根本这边不对路。

    方应物的考察结果是最优秀没错,但人事工作者有的是办法让最优秀变成哑巴吃黄连般的最优秀。

    所以方应物向都御史李裕恳求道:“考察结束后,还请大中丞拖延几ri,不要急急的转到吏部去,否则前程于人手莫可奈何。”

    李裕对方应物的事情比较熟悉,闻弦歌而知雅意道:“要等到刘阁老回京起复,任用次辅大学士之后?”

    “正是如此。”方应物点头道。还是稍微等等,等刘棉花到京后,有了次辅大学士老泰山撑腰时候,再去吏部铨叙罢!

    第四百八十八章 禀性难移

    三年前,方应物被任命为知县和刘棉花丁忧离京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间隔很短,说是前后脚也不为过。

    但三年后的现在,方应物已经接受任满考察半个月了,理论上已经守制期满的刘棉花还没有回京

    这叫方应物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老泰山又搞什么鬼?刘棉花这样的官迷,应该在守制期满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才是,当初他连不想走的念头都出现过。

    刘棉花不回京,方应物就只能先耗着时间,一连过了半个月无事一身轻的日子。趁着大好春光,与两个小妾和儿子连续逛了几个景点。

    就当快耗不下去时,刘棉花终于姗姗来迟。这日方应物从西山回到家,便得了通报,大约明天时间刘棉花将抵达京师。

    从东南方向过来的人大都走运河并从崇文门进京,但刘棉花是保定府人,就在京师南边三百里,走陆路不须通过运河,进城从宣武门更方便。

    所以次日一大早,方应物便和大舅哥来到宣武门外候着。但是像刘棉花这样的内阁大学士永远不缺迎接之人,特别是回朝后极有可能次辅的大学士,所以此时宣武门外不只有方应物一个,其他各色人等起码还有二三十个一起等。

    等到快午时,一支绵长的车队出现在众人眼前。有个管家当头先来到众人面前,抱拳为礼道:“我家老爷多谢诸君远迎,如此盛情便不在此领受了,且先记下姓名一一致书答谢。”

    众人一起谦逊一番,什么礼节不礼节的,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自然是说怎样就怎样的。

    方应物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吐槽老泰山居然玩起了深沉低调,难道不该在此高调会见众人。宣布自己王者归来么?

    在管家的示意下,方应物自然没有作鸟兽散,慢慢的跟在刘家车队后面。又不知不觉的混了进去。

    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方应物总觉得奇奇怪怪的。不知道老泰山要玩什么花样。正琢磨时,冷不丁脑袋又被砸了一下,然后便见一个桃核滴溜溜的在地上滚动。

    方应物愤怒的抬起头,却见一张清新流丽、巧笑嫣然的美人脸儿从前面马车窗口一闪而没。

    但方应物知道,她一定还在缝隙里面偷看,举起两根手指头对着马车晃了晃,然后隐隐约约听到马车里传来一阵子欢快的调笑之声。方应物不由的感慨。都过了这么多年,刘家小娘子还是这么顽皮。

    进了城后,车队直奔刘府,早有人提前打扫干净。刘家主人们到了就可以入住。女眷下了车直接去内院安居,方应物则被请到书房去。

    没过多久,刘棉花施施然的进来了,方应物连忙上前行礼,然后打量了几眼。与从前没什么变化。不过若仔细看,老泰山那清瘦的脸庞似乎显得圆润了点,这不由得很让方应物很是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严格按照礼制守孝?

    想是这么想,但口中还是问候说:“多时不见。老泰山清减了!”

    刘吉摆摆手,随口问了几句方应物近况,翁婿两人便寒暄起来。如此过了一刻钟,方应物先忍不住了,开口道:“小婿任期将满,已在都察院考满,即将到吏部铨叙。一时间大有前途莫测之感,老泰山可指点迷津否?”

    方应物这话跟外人说算是很直白,但对熟到什么话都敢议论的刘棉花说,算是较为隐晦了。

    刘吉抚须道:“朝廷自有赏功罚过、奖贤惩恶的法度,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有什么迷津?”

    方应物愕然,你老人家装什么糊涂?便又道:“小婿与老泰山,皆非吏部天官并非同道中人,其间或可有意想不到变故。”

    “只要你坐得直、行得正,在任时上报社稷、下抚黎庶,退省时问心无愧,何愁没有前程?要相信朝廷的公正!”

    今天这老泰山怎么不说正经话?方应物又道:“人世间未免总有不公之事,选官亦是。”

    刘棉花正色道:“那就是你还做得不够好,多多自省!如果为官尽善尽美、无可挑剔、能为百官楷模,又有谁能阻挡的了你的前程?”

    方应物瞠目结舌,这话如果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那一点也不奇怪,但面前这个张口公正闭口自省的人是老泰山刘棉花,不是自家父亲方清之!

    方应物脑子里迅速回顾了一遍史书,突然有所醒悟。史书上记载,刘棉花当政后期,确实出现过摇身一变假装痛改前非的奇怪现象。

    从这次情况来看,老泰山远离庙堂三年,别人对他的印象大概会变得略微生疏,难道老泰山想利用这个时机,重塑自己的形象?

    但是以自己对刘棉花的了解,以及史书记载,他方应物可以断言,这老泰山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别人一样看得透。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老泰山本性就是那样,装又能装到什么地步?以老泰山对人性和世事的洞彻,怎么会犯这种糊涂?不过方应物本着“刘棉花不会犯错”的思路去想,顿时又豁然开朗了

    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内阁里面都是烂人,自己这老泰山只要成为看起来不那么烂的一个,便足以赢得一部分非极端清流的支持。

    即便将来出现大变局,内阁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换人,总要有过渡时间和过渡的人,那还是离不了刘棉花。比起毫无节操廉耻的万安和党同伐异过于激烈的刘珝,刘棉花确实显得不那么烂一点。

    刘吉突然微微一笑,摆摆手道:“你且安心,以你如今的名声士气,吏部尹旻没那么容易能下决心公然打压你,肯定不至于做得太难看的,老夫不明白你担心什么。”

    方应物反问道:“如果偏偏就难看了,那又如何是好?”

    刘吉也反问道:“你才二十二岁,忍上几年又如何?你等不起么?就像你当初不拿状元又如何?依老夫看,你并不是担心遭遇太差,而是贪心太盛,总想着得到最好的待遇罢?

    你是不是想借着这次任满升迁机会转回翰林,亦或是科道?三年不见,你修身养性没有半点进步,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世间哪有那么多得陇望蜀的好事!”

    靠,又被看破了!方应物擦擦汗,老泰山不管表面上装不装傻,肚子里的精明还在就好,不然怎么在内阁玩的过别人?

    刘棉花最后提点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即便老夫不言不语,谁又能不知道你是老夫女婿?

    你若是处在劣势,老夫不得不帮腔发话,但你近来正处于优势,老夫何必多嘴发话?有些时候,出言发话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你明白否?现在是他们吏部对你感到棘手,而不该是你自己在这里纠结为难!”

    方应物只能道:“老泰山所言极是,小婿知道了。”

    然后他就此告辞,今天毕竟是来“迎接”的,迎接完毕就算了结,不宜在刘府久留。毕竟刘家还得收拾安置,自己这个还没正式成亲的外人不方便在场。

    不过当方应物离开后,刘吉突然疑惑的自言自语:“刚才好像忘了什么事要说?老了老了,真是不能不服老。”

    方应物离开刘府,走到街上也突然产生疑惑,“方才与老泰山谈话时,似乎忘了谈什么重要事情,怎的又想不起来了?奇哉怪也。”

    其实对于一老一小两个官僚而言,谈论重要的官场事情时,由于身心过于投入,一时间忘了婚姻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四百八十九章 文选司的死局

    刘吉守制结束回京,算是成化二十年上半年政坛的最大的事情了。天子派了太监到刘府进行慰问,然后刘棉花上疏谢恩。

    其后天子要下诏任用刘棉花为太子太保、谨身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虚衔尚书),而刘棉花要上疏逊辞,然后天子要再次下诏任用这都是规定动作,程序总得一步一步走,着急也没用。

    期间方应物也结束了任满考察,所有考语都从都察院转移到了吏部,于是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知县的小青天正式列入了吏部铨选程序。

    方应物这样一个正六品京县知县虽然是治下民众的父母官,但放在朝廷里级别不算高。四品以下的地方官,从理论上不需要经过天子钦定,吏部就可以直接决升迁去留,知县这种档次的甚至由文选司就可以拟定了。

    但是当方应物的贴黄(履历表)放在文选司案头时,诸位部郎头疼不已,不由得齐齐哀叹一声,拖了半个月,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文选司诸君来说,方应物这样的奇葩官员简直没法子安排,或者说怎么安排都是错。

    首先,贬谪肯定是不能的,这方应物考语为最上等,如果是偏远外地,那还可以道听途说一把。但方应物这个知县不是外地知县,就在京师当的,当得怎么样有目共睹,从百官到百姓都看在眼里,又哪里能蒙混欺瞒过去?

    考语是最上等,业绩又是人人知道,若还不升反贬,那绝对是昧着良心办事了。朝廷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平白无故贬谪方应物简直就是特大丑闻,闹得凶了,文选司郎中就要先辞职谢罪。

    其次。若平调也说不过去。方应物当初也算是翰林出身,因为忠直被贬为知县,为此得到普遍性的舆论同情。都认为方应物不能就此沉沦。应该早早升迁回来,如此方才是维护正道。

    如果这次只平调不给上升机会。那在舆论中,只怕要被议论成吏部文选司同流合污、不肯帮助清流回归。

    第三,如果文选司给方应物拟定升迁,那也很不恰当,只怕要惹得自家老大不高兴。

    吏部尹尚书已经在吏部作了十年堂官,在吏部是说一不二的大佬。而尹尚书是大学士刘珝的死忠乡党,至于刘珝与方应物的关系。朝廷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在几个月前,方应物借着天变直接废了刘珝的次辅职务!虽然又有方清之出面转圜,让刘珝保住了大学士官职,但刘珝心里不恨方应物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人情因素下。若文选司给方应物安排美好前程,那不是在上司和上司的上司面前自寻死路?

    当然,如果仅仅是在昧着良心迎合上司打压方应物和不昧良心之间选择,那还能算单纯了。无非就是二选一,闭着眼睛咬牙选择其中一种而已。

    但方应物实在是太复杂了。如果昧着良心打压他能获得好处,那狠狠心不要这张脸也就去干了。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即便昧着良心,也未必能讨好。

    方应物的未来岳父是谁?是即将上位的次辅大学士刘吉刘棉花!比万安刘珝都年轻的刘棉花,弄不好迟早当首辅的刘棉花!这背景又岂是好惹的?

    方应物的父亲是谁?是翰林中声望渐起的方清之。才三十七八岁便已经是从五品的词臣,而翰林学士也才正五品而已,官场中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十七八岁的从五品词臣,名声又相当好,又是东宫侍班,这些光环加起来,意味着方清之就算无功无过熬年头,熬二十年也能熬出个大学士!

    方应物的名气和战斗力怎么样?此人刚中进士时就三下诏狱,上任知县后搞垮了尚铭、废了都御史戴缙,临近卸任时又弹劾掉刘珝的次辅。虽然始终风风雨雨,但还硬是能挺下来,这自身的威慑力已经很强大了。

    他们这些文选司官员的战斗力,难道还能比天子和次辅刘珝更厉害?这回要是让方应物受了委屈,还指不定怎么天翻地覆。

    思来考去,想来想去,文选司诸君终于认识到,方应物问题是一个无解难题,是一个死局。也可以说,他们文选司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五品部门,但仍没有资格参与里面的博弈,解决办法只能让上面决定。

    在这四月底五月初的暮春时节,诗家的惜春之情油然而生。方应物这无官无职的待选之身,赋闲在家无事时,看着院中落花顺手写了几首悲春伤情之诗,并打发王英送到刘府去。

    至于是给谁的,当然不言而喻,男女有别不便见面,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沟通一下婚前感情了。

    半日后,王英又拿着诗稿回来了,方应物诧异的问道:“没送出去?刘家小娘子不在府中?”

    王英苦笑着说:“三小姐正在府中,送进去后,她叫婢女传话说,她不喜欢这几首诗,叫老爷你重作!”

    方应物摇摇头,“可惜了,不过也不能白费心思写这几首!你再把诗稿送到何娘子那里去,叫何娘子转交给汪公子!”

    王英疑惑道:“听说那汪公子认字还没我多,哪里懂什么诗词?秋哥儿你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方应物挥挥手:“汪公子知道该怎么办,有人会欣赏的,你赶紧去罢!”

    王英再次离开后,方应物伸了个懒腰叫上方应石,也出了家门。这么长时间了,吏部那边也没个消息,该去催一催!

    从棋盘街这里绕过皇城,到了吏部大堂,在熙熙攘攘却又谨小慎微的人群里,方应石开出一条路,方应物挤到前面去,拍着桌子对当值书吏问道:“本官在吏部铨叙这么久了,究竟有没有消息?贵部文选司必须给个说法!”

    那书吏本来要勃然大怒,不过看清是方应物后便耐心答道:“此乃上官们的事情,在下哪里知晓?方大人莫要强人所难了。”

    方应物皱眉问道:“文选司邹郎中在否?请通传一下,本官要拜访请教。”那书吏迅速答道:“邹大人告病回家了。”

    方应物又问道:“邹大人不在?那么员外郎顾大人在否?”书吏还是迅速答道:“真巧,顾大人也告病回家了。”

    方应物咬牙道:“那么程主事也告病了?”书吏苦着脸答道:“程主事进宫送贴黄存档去了,今天八成不回衙署。”

    第四百九十章 不好的预感

    方应物与书吏对答时,后面人群一阵惊奇他们都是各地赴京的待选官吏,谁进了吏部不都得收起官威,低调做人?

    但看到眼前这位年轻人对着堂堂吏部的书吏咄咄逼人,而吏部的老书吏却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很不可思议。

    “原来那就是方应物,听说此人命硬得很。”

    “是极,去年年尾他和林俊都上疏,结果林俊被下了诏狱并险些被斩首,最后发配到云南去,而方应物却毫发无伤。”

    虽然方应物被身后这群不认识的官员们崇拜着,但作为当事者,方应物仍然无可奈何的闷气。文选司一干官员都躲着他,他总不能死皮赖脸追到家里去纠缠罢?

    而文选司上面管用的就只有尚书,侍郎之类实际权力并不大,那他这样一个知县身份又不好直接去找天官尚书,那也太不知轻重、不自量力、不合官场规矩了。

    所以方应物怏怏而出,站在吏部大门外仰天长叹,转身便去了隔壁户部串门去,因为洪松就在这里。

    今年科举结束后,好友洪松金榜题名不消说,然后就是观政期。而洪松则被分配到户部观政,成为一名光荣的观政进士(高级实习生)。

    方应物既然已经来到吏部,那么顺道去隔壁户部看看好友,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天色已近傍晚,洪松便从衙署离开。他与方应物来到棋盘街这里,随意找了家酒楼进去喝酒,同时还打发了下人去喊项成贤。

    两人随意说些闲话,洪松不知不觉谈起了在户部所见所闻,不由得感慨道:“户部不愧是六部中第一大的衙门,总领天下钱粮、税务、户籍、田土,官吏之多、事务之浩繁堪为诸衙之最。”

    方应物笑道:“户部多是斤斤计较的账目事务,繁杂或许有之,但有何难哉?”

    洪松正色道:“方贤弟不可轻忽户部琐务,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何况也不是没有难处,譬如当今殷尚书正犯着难!”

    方应物好奇的问道:“殷尚书有何难处?”

    洪松便道:“方贤弟可曾听说过,天下财赋半出东南?这东南就是苏州、松江、常州为首了。去岁苏松发了大水,朝廷虽然减免钱粮数十万,但仍欠了许多。

    况且苏松税赋最重,历年积欠本来就极多,去年又闹了灾,累积到今年只怕又要拖欠不少。苏松乃天下财税根本,一旦连年大量拖欠,国库用度就要不足了,殷尚书焉能不犯难?”

    方应物想了想,“洪兄不想表现一番么?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上疏,奏请朝廷派有力大臣为钦差,驻节吴中督粮,怎么也能多收一点上来,总比坐在户部发愁好!”

    洪松政事经验不足,一时没想到这上头,闻言便道:“这确实也是个主意!朝廷距离苏松远隔数千里,催促钱粮鞭长莫及,若有钦差坐镇便要好许多。

    明曰我便上疏言事!只是这个钦差任务艰巨,弄不好要招来骂名,也不知道要落到哪个人头上去。”

    这差事确实不是好差事,读书人潜意识里都有轻徭薄赋的理念,去负责督粮总有点敲骨吸髓的感觉,

    当然若只有一点不适应感觉无所谓,克服了就是,但最要命的还有两点,一是江南地区文风极盛,读书人极多,又最喜爱议论,去那里催税督粮,对个人名声很没好处。

    二是近年来江南科举渐渐兴盛,缙绅人家很多,盘根错节的都不好惹,去督粮纯粹是得罪人的事情。

    方应物不由得大笑几声:“反正你只管建言献策就行了,反正钦差这种要害差事轮不到你我这样的人来做,管他哪个倒霉蛋撞上此事!”

    两人正议论间,项成贤到了,坐进席位便迫不及待的问道:“选官可有了准头么?”

    方应物唏嘘而叹道:“今天去吏部,依旧茫茫不得知,吾辈宦游之人,总是身不由己,杜工部有诗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项成贤没好气的回应说:“我没问你,你别着急跳出来感慨,你门路硬实又不须我等心!我问的是洪兄!”

    洪松笑着答道:“为兄不着急,先观政半年再说。不过方贤弟赋闲多时,不知究竟有何打算?”

    方应物想了想,“总这样拖着,简直是叫别人看笑话,小弟我打算向朝廷请三个月假期!今年是商相公七十大寿,正好回乡为商相公祝寿!”

    洪松点点头道:“这样也不错,全了师生之义,到时候还请方贤弟替我送上寿礼。”

    方应物与洪松说了几句,却瞥见项成贤捉耳挠腮,忍不住问道:“你有话要说?”

    项成贤立刻得意洋洋的说:“今天听到消息,我们山西道掌道御史要升迁走了,都察院里意欲叫我接替为掌道御史!”

    掌道御史其实还是御史,品级仍是七品,而且掌道只是都察院里约定俗成的一个称谓。但与普通御史相比,地位可就不一样了,外放升迁也可以直升五品。

    听到项成贤这个好消息,方应物与洪松皆为他高兴,举杯道:“掌道御史是要看名望的,你可要抓住机缘,近曰多卖些力气,多上些奏疏,多议论些朝政,把声势做出来!”

    项成贤拍着道:“那是!这段时间,我准备一天上一次疏,让更多人知道我项成贤这号人物!”

    三人兴尽而散,到了次曰,洪松没有忘记昨晚所言,开始执笔写人生第一封章疏——奏请朝廷派钦差督粮疏。

    这封奏疏入了内阁,票拟为“下发部议”,又经司礼监批过,到了户部殷尚书手里。

    殷尚书对此自然千肯万肯,在复奏时很详细的写上了自己的意见,“钦差人选,须得择年轻体壮、风节有力,熟悉地方之人。

    年轻体壮方可适应舟车劳顿,熟悉地方才可掌握东南水土人情,风节有力便可一心为公、不畏艰难。”

    复奏之前,殷尚书还将自己的答复给洪松看了看。但洪松看到三个条件时,忽然产生了若干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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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九十一章 我要当使节(求月票)

    由于大佬们心照不宣的纠结,或者是因为官僚系统的低效率惯性,方应物的新任命迟迟未到,于是方应物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

    当然这种作为不是上疏大骂或者控诉,那样未免有点气急败坏替自己要官的嫌疑,不符合一位士林后起之秀的公众形象。

    总而言之,这种表达要含蓄。所以方应物想来想去,便上疏请假三个月,理由也很光明正大,自己要回老家替业师、前首辅商相公祝寿。

    他通过这种方式,隐晦的向朝廷表达一点不满之情——若朝廷还不给个说法,就干脆放三个月大假得了!

    同时也隐含着要官的潜台词,德高望重的前首辅古稀大寿,朝廷总该派员慰问罢?那么他方应物就一位很合适的人选,但总要有个身份,而且是官职能过得去的身份。

    故而上疏之后,方应物感觉自己简直太机智了,竟然想得出如此精妙的题材,能够完美周到的表达自己的心情。

    此后方应物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中,这日闲来无聊,出门溜达着去了侍讲学士李东阳家。

    西城一带达官显贵密布,方应物之所以溜达到李东阳家而不是别人家,也是有缘故的。

    首先李东阳是方应物会试时的房师,有师生关系摆在这里,溜达上门不显突兀。而且比起座师徐溥来说,方应物与房师李东阳的关系反而更近一些。

    师生关系虽然为时人所重,但官场中的师生关系从根本上确是为政治服务的,徐溥、谢迁这一脉与父亲方清之不大对路,方应物自然也就对座师徐溥疏远了。

    其次,李东阳是京师本地人,又喜好交游。终日大开中门,时不时的高朋满座共聚一堂,然后吟诗作赋高谈阔论——这是李东阳后来成为文坛领袖的资本。有这个背景。故而方应物随随便便溜达上门,并不算失礼。

    原来李东阳在翰林院混的比较一般。十几年时间只博出一个李十八的雅号。但这几年不知怎么的,李东阳忽然苦尽甘来,先后侍班东宫、充任会试同考官,最近又做了内书堂教习,前程顿时明朗了不少,有几分通往内阁的苗头。

    于是乎,李家的大堂陡然有点热门起来。原来大都是落魄文人来做客胡混,现在也有很多官员和名流换上休闲便服,趋之若鹜的前来参加雅集。

    方应物这几年当着京县知县,事务繁多。没什么时间来凑热闹。但现在闲下来了,自然要多走动走动。

    进了李宅大门,方应物熟门熟路的来到会客堂,此时堂中有十几人围坐喝茶闲谈,李东阳位居正中主人座上。

    方应物站在门口对李老师行了个礼。然后便施施然从墙角抽了把椅子,搬到李东阳侧后方,随即直接坐下。这动作引得堂中人人瞩目,忍不住议论了几句。

    “此子旁若无人,是为谁也?”“就是小方大人。”“哪个小方?”“天留春色在方家的小方。”“果真卓尔不群不同凡俗也。”

    议论声落到方应物耳朵里。难免要有几分微微自得之情,连这点小虚荣都没有那还当什么名人,不过脸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其实李东阳对方应物的感觉很奇特,有点哭笑不得,方应物实在是不拘常理。

    按这世道的规矩,座师才是最重要的,是真正的师生关系,房师比座师要差一筹。可是这方应物对座师徐学士的态度颇为冷淡,只是应付差事而已。

    但要说方应物不够尊师重道,也不太像,他对自己这个房师却热络的很。有时候李东阳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方应物是有意接近自己,就好像戏文里富家女倒贴穷书生那种感觉。

    不过要说方应物主动巴结他李东阳,那简直是开玩笑,他李东阳无权无势有什么值得巴结的?方应物的父亲、岳父、外祖父、业师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犯得上巴结他李东阳这冷板凳么?

    莫名其妙的李东阳想了好几年,终究也没想明白方应物抽什么风。不过李老师是一个豁达的人,看这方应物没什么恶意,便也坦然受之了,这总不会是坏事。

    见方应物坐定了,李东阳询问道:“听说你近日上疏,要请假回乡为商前辈祝寿?”

    方应物答道:“是有此事。”李东阳点点头:“若朝廷准了假,或可一起同行。”

    “同行?”方应物没明白。李东阳解释说:“听说朝廷有意命我去淳安县,探视慰问商前辈。”

    方应物闻言无语,自己与其说是请假,不如说是请求为使节,更进一步说是找借口索要官职,让朝廷大佬们给一个痛快。

    如果确定让李东阳做这个使节,那还有他什么事?官员这身子都是属于社稷的,有谁听说过朝廷无缘无故给官员准假三个月?

    李东阳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对方应物道:“你是不是很想回乡探望商前辈?若是如此,我辞掉此事就是。”

    方应物连忙说:“这怎么使得?学生怎可叫老师相让?”

    李东阳不以为意,笑道:“你这话言重了,这算什么相让?这是君子成|人之美,再说南下探望之事,你确实比我合适。”

    方应物很感激的致谢:“那恭敬不如从命,在此谢过老师了。”

    李东阳本质上还是个君子,被方应物“巴结”了这么久,总要卖回去几分人情才会觉得心安。

    便又嘱咐方应物道:“我今日在宫中还听说,令岳已经起复为次辅,今天已经开始入阁视事,倒要恭喜他了。你要想做使节衣锦还乡,还是赶紧去找令岳说项为好。”

    刘棉花的起复程序走完了?方应物心有所思,嘴上仍道:“今日看望老师,其他是不急。”

    不过从李东阳这里出来后,晚上还是要去刘府一趟,把探望商相公这个差事要到手才好。

    其中道理很简单,一个被朝廷派去探望前首辅的人,官职必须要清流啊,不是翰林也得是科道礼部什么的。有谁听说朝廷会派什么知县、通判当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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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九十二章 羞于见人(求月票!)

    从李东阳这里出来,虽然已经到了夜晚,但方应物抱着事不宜迟的念头转身就去了刘府。

    刘棉花坐在书房中接见了女婿,此刻当真是满面春风,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喜气。

    自方应物认识自己这位老泰山以来,对老泰山的最大印象就是喜怒不形于色,极难看得出老泰山的心情好坏,无论遇到什么事情,绝对是镇静非常的心理素质。

    不过今晚老泰山这般喜洋洋的样子,方应物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但他表示很理解。

    今天正式就任次辅,在文渊阁里坐上了第二把交椅,对老泰山而言不啻于是人生的又一个小巅峰。

    特别是首辅年纪老十岁的情况下,当次辅也就意味着是天然的首辅接班人了,距离人臣最顶端只有半步之遥,怎能不值得欣喜?

    听了方应物毛遂自荐,想要充当朝廷特使,前去探望慰问商辂,刘棉花便颌首道:“朝廷遣使抚慰老臣,此乃应有之义。你这个切入点很好,老夫在内阁时会注意的。

    你本身名声不错,又是商前辈的关门弟子,确实也是个合适人选。如果老夫在内阁力挺,想来问题不大,没人会在这种非要害性的问题上较真,而且比较条件也没什么人比你更合适。

    若定下让你做使节,那就必须要落实你的官职了,到时候朝廷总该给个说法,吏部那边自然也就拖不下去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方应物恭恭敬敬的说:“那一切就有劳老泰山了。”

    本来他对这事不太有把握,只有想法但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但听到刘棉花说问题不大,便彻底放心了。

    以刘棉花的精细和谨慎,若无把握不会说准话,说没问题那肯定就没问题。从几年交往历史来看。刘棉花在这方面的靠谱程度还是值得信赖的,极少有承诺后做不到的现象。

    换句话说,今晚回家后方应物可以去收拾行李了其实方应物还真就?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