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罢?
但方应物吐槽完后,猛然觉察到一个关键词:二十年。听她这口气,应该是二十年前遭遇的变故。
二十年前是什么时候?今年是成化十九年,二十年前就是先帝驾崩、今上登基的年份,也就是天顺八年!
难道这女子是先帝英宗皇帝的妃子,所以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后就独守深宫了?可是看她这二十大几三十来岁又不像如果是老太妃,绝不该如此年轻!
方应物忽然想起大明朝中前期有妃嫔殉葬的习俗,忍不住猛然倒退几大步,睁圆了眼睛指着面前女子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如果是鬼,为何不去追随先皇于地下?”
方应物想到的可能性是,二十年前这名妃子被殉葬了,但阴魂不散徘徊在宫禁之间,今天恰好显身于此所以仍然保持着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容颜。
而且这也能解释她为何独身在此,左右没有太监宫女服侍,更能解释她为何不在意生死,不害怕掉进水里。
方应物本来是不信鬼神的,但今天这女子的种种状况,除了鬼神没法解释。那女子被方应物的想象力震到瞠目结舌,冷漠面容上开始出现了几丝光芒。
片刻过后,女人的脸庞像是冰冻裂开了,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笑容。一开始是捂着嘴咯咯直笑,其后是擦着眼泪笑,最后忍无可忍,蹲下了腰身捧腹大笑。
不知为何,方应物觉得很赏心悦目,一个本来毫无生机的美人忽然变得生机勃勃,景象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又过了一会儿,这女子重新站直了身子,优雅的掠了掠鬓边乱发,自我介绍道:“小哥儿不必多想,本宫是人非鬼,乃宫禁废人一名,久居西苑偏室,贱名无足挂齿。”
宫禁废人?久居西苑?方应物纳闷了,妃嫔就算被打入冷宫那也是住在宫中,不可能搬到宫外居住,这女子到底为什么如此特殊?
但顺着废人和西苑两个关键地方想下去,方应物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更加吃惊,急急开口问道:“莫非是吴皇后?”
那女子的脸色再次板起来,好似涂上了一层冰霜,双目神采也恢复了先前的冷漠。“小哥儿请慎言,皇后两字已经是前尘往事,休要再提,现在此地只有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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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前倨后恭
听到对方承认,方应物恍然大悟,原来是废后吴氏!这女子在历史上绝对是个很奇葩的存在,若说成化朝令人瞠目结舌的奇人异事很多,这吴废后就是当中的一个!
这吴废后出身于天子亲军一个武官家庭,自幼多才多艺聪明美貌,天顺七年时选秀入宫,成为太子妃候选人。但还没来得及大婚,先皇英宗驾崩,太子朱见深即位。
按照英宗皇帝遗诏,新皇朱见深在天顺八年国丧期间举行了大婚,十几岁 的少女吴氏成为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
然而才过一个月,天子朱见深突然下诏废后。也就是说,这吴氏才当了一个月皇后,就被废除了。当时中外震惊,只是宫闱之事诡秘莫闻,大臣也不清楚宫中发生了什么。
不过皇后就是被废除,那也不可能放出去另行嫁人,但又不适合继续留在宫中。所以废后吴氏被移居西宫,也就是宫城外的西苑。
后来时间长了,一些秘闻渐渐流传了出来。据说当时后宫万氏极为得宠,不将吴皇后放在眼里,而那时吴皇后年少气盛又心高气傲,哪能容忍万氏这个老女人挑战自己?
于是吴皇后依靠六宫之主的权威强行杖责了万氏,从而触怒天子,导致废后惨剧发生。
不过如果以为吴废后就此退出历史舞台,那就大错特错了。后来万贵妃专擅后宫,天子却一直无后。据说是因为万贵妃一直逼迫有孕在身的宫女妃嫔堕胎,但万贵妃自己的儿子死掉后却始终再也生不出来。
而有个管仓库的宫女纪氏偷偷为天子生下了一个皇子,是当时大内唯一独苗,但宫女实在没有能力养活儿子,也不敢公开。
这时候,住在附近的吴废后将这皇子接到自己房中,偷偷抚养五六年,直到成化十一年才得以大白天下。这个皇子就是现今的东宫太子朱佑樘。用这种方式,吴废后完成了向万贵妃的复仇。
把来龙去脉想清楚,方应物顿时如同醍醐灌顶,刚才产生的许许多多疑惑全都解答出来了。
难怪此女身上死气沉沉,一个女人经历过二十年前那样的惨痛遭遇,又要永远被关在西苑,那活着确实没多大意思了,苟延残喘而已。
也难怪她口气很怪异,本来天生就有傲性。不然当初也不会忍不了万贵妃,又好歹也是曾经母仪天下的人物,对自己一口一个小哥儿也算过得去。
也难怪她如此愤世嫉俗。当年一个十几岁才貌双全、京城选秀能进前三名的人物。才当了一个月皇后,只因为得罪了一个老女人便被凉薄寡情的丈夫直接赶出家门。然后自己一辈子就住在西苑,父兄被发配戍边,若不变得愤世嫉俗才叫奇怪。
也难怪能独自一人在这里,她身边肯定也有一两个宫女,但二十年下来大概也没那么严格的规矩了。自己单独出来走一走很正常。
也难怪看起来年轻,生得美貌再加上起居安静、闲杂事少的好好保养,望之如三十许人也不算稀罕。
好罢,而且方应物更懂了,难怪这吴氏一个月就被废就她这种性格。当时又是十几岁缺乏世事经验的少女,宫中又是天下人性最复杂的地方。她能混下去才见鬼。
闲话不提,却说吴废后自称二十年来头一次与宫外人说话,这倒也是实情。不过在亮明了彼此身份后,吴废后忽然感到索然无趣、意兴阑珊了。
没意思,很没意思她也不说什么告别之言,径自转过身子慢慢悠悠的沿着岸边走开。
方应物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今天能偶然遇见吴废后,也许是自己的机缘。
要说方应物目前最头疼的问题,大概就是汪芷的未来。方应物对自己的未来倒是不太担心的,混不好也就是当一辈子中低级官员,但汪芷的未来搞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现在汪芷是万贵妃的贴心人和爪牙,那么将来太子登基之后会如何?太子朱佑樘与万贵妃仇隙很大,汪芷现在跳得越欢,只怕将来死的也就越快。但偏偏汪芷又没有别的选择,于情于理她根本不可能违逆万贵妃的意志。
方应物纵然身为先知,对此也一筹莫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刚才忽然想到,可否通过面前这位废皇后转圜一二?
要知道,吴废后对太子朱佑樘有幼年抚养之恩,虽然帝王心思不同于常人,能感恩到什么地步很难说,但无论如何,朱佑樘登基后对吴废后总要承几分情、卖几分面子。
只要汪芷这几年不过于作死,等到宝座易主时候,若能让吴废后出面帮汪芷说几句情,那么新天子起码不会对汪芷痛下死手了罢。
总而言之,吴废后真有可能是解开这把锁的钥匙,只看他方应物有没有本事用上了
眼瞅着吴废后转身要走,方应物急着轻轻叫了一声:“娘娘请留步!”
心已经重新冷下来的吴废后又一次置若罔闻,仿佛没有听到呼唤,仍然静静的向前走。
方应物左顾右看,确定近处无外人,一咬牙放下了清流青天的架子,厚着脸皮追上吴废后,并问道:“敢问娘娘,有个叫汪直的得势太监,出自j妃万氏身边,娘娘你见到过否?”
吴废后沉默不语,但方应物死追着不放。俗语好女怕男缠,吴废后万般无奈只得答道:“不要称我为娘娘!那个叫汪直的听说过,但没见过。”
方应物便放了心,怕就怕汪芷飞扬跋扈时连这吴废后也深深得罪过,那就彻底没戏了。
他正琢磨下一步应该怎么开口,吴废后猛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此时方应物正在后面低头沉思,一时不防直直的冲了上去,险些一头撞上凤躯。
幸亏方大知县年轻灵活,在距离吴废后还有一根手指头宽时死死的刹住了身子,并拼命的把头向后抬起,不过仍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气息挠到了自己脸上
方应物瞪着无辜的眼神不知道怎么解释,吴废后脸色变了又变,连退数步斥道:“尔前倨后恭无礼之极!有何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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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有缘再见
这吴废后一声喝问,直接点破了方应物“有求”的心思,断了方应物想委婉旁敲侧击的念头,倒叫方应物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才好。
毕竟两人素无交情又才认识一刻钟,也没有中间人说合,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好张嘴求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方应物讪讪一笑,亦很直白的说:“听闻娘娘于东宫有恩,特意冒昧讨个人情,若他年东宫践祚,要托娘娘说几句情。”
吴废后似乎顾左右而言它的答道:“我二十年未曾听到过外界新诗词,方才看你吟诗作词,年纪轻轻又能高中进士,想必也是腹有诗书之人。可否有能让我感怀的佳作诵来?”
方应物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听到他人请托时,反应不出两种:要么是或直接或婉言拒绝,要么是提出条件讨价还价——对此方应物都有了应对腹案。
但吴废后叫自己吟诗诵词是哪门子反应?这想法思路有点不同寻常?方应物脑中不由得冒出一个上辈子常见的词来——女文青。二十年前她在宫里被人废掉,果然不是没原因的
而且别的女人提出这种要求好应付,悲春伤秋、凄婉哀怨的诗词多了,挑几首出来打动人心不难。但有过吴废后这种极端经历的女人,春花秋月都是扯淡了,什么诗词才能让她动心?
刚才自己自娱自乐时,念的两首不错的抒情诗都被她嗤之以鼻了。可见其人情感神经绝不同于常人。
想来想去,方应物却想到一个,开口试探道:“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
吴废后蹙起了眉头,只觉得这几句粗糙不堪,还以为是方应物故意戏弄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方应物加快了语速,急急忙忙的继续吟诵道:“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最后这两句刚从方应物口中吟出来,吴废后仿佛如雷贯耳。惊得呆呆立住。
此时此刻。她的眼前正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万千种滋味像巨石一般,砸进了心中死水,激起了飞扬的浪花!
二十年前,她选为正宫皇后母仪天下,父亲入了都督府,舅舅是握有兵权的怀远侯。兄长也受到优厚封赏,吴家一时间繁华似锦、盛世如花。
谁料到才过一个月便深宫遭变,自己被废,父兄发配远戍生死不知,弟弟流落在外音讯全无。只一个月时间。就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二十年过去,京城中大概已经没有吴家了。岂不正应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前皇后吴氏立在雪地里四顾茫然,下意识喃喃复述起前头几句:“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
父亲、兄长、天子、纪氏、太子、万贵妃,一个个影像宛如走马灯一般,挨个从她面前闪过。
方应物悄悄从后面绕到侧边,抬头看向吴废后,却发现滚滚热泪像是泉水一样,从她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冲刷了瓜子粉脸,打湿了兜帽毛边。
方应物下意识伸出手去,可是才伸到一半便猛然缩了回去。他心里连连暗骂自己失态,她可不是一般身份,自己是没资格碰到的!
不过确实是个可怜人!方应物同情之余,不禁忧心忡忡的想道,雪后天寒地冻的,她立在外面迎风哗哗流泪,身子能受得了么?万一因此病出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可就亏大了
不过吴废后很快用袖子点了点脸面,又淡淡的扫了方应物一眼,“不知你有何请托,若下次有缘再见,或可聆听一二。”
下次有缘再见?这是什么哑谜?方应物无语了,这又是文青病犯了罢!她以为此地是自己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西苑虽然不是皇宫里,但也在皇城之内,靠近宫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更没法进来就肯定能见到她!只有上辈子时空的青春偶像剧里才有这种巧合!
方应物正要继续纠缠,却见从远处有个宫女小跑过来,边跑边呼叫着什么,吴氏便迎着宫女走过去了。
有了外人在场,方应物只能眼睁睁的目送吴废后离开,并消失在一排玉树琼枝之后。
他忍不住捶胸顿足追悔莫及,自己刚才实在是浪费时间!简直脑子抽风才会陪着大龄女文青玩诗词游戏啊,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不就得了?
方应物越想越连连懊恼,自己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莫非是因为可怜她所以不忍心拒绝?
至于下次有缘再见,那真是见鬼,难道自己回去后要天天祈祷再下一场大雪,然后再次进来扫雪么?
怅然若失,后悔无用,方应物离开了太液池岸边,在西皇城里转悠起来,对扫雪役夫进行巡视和督工。正走着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喊:“打起来也,打起来也!”
方应物皱着眉头,转过前方墙角,望见不远处大道边上人声鼎沸,数十人各持工具战成一团,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参与殴斗的人里,看得出有衙役有役夫。其中有一些人影很眼熟,貌似是县衙里的衙役,而对方那边都很眼生,但也有像是衙役的,那么肯定是大兴县的人。
所以方大知县瞬间明白了大半事情,肯定是本县人与大兴县人打起来了,原因八成还是因为扫雪的问题。
无论谁是谁非,在皇城里引发马蚤乱群殴,这乐子可真大了,特别是双方都是奉诏进来扫雪的方大知县不禁头疼不已,难道今天的黄历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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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陷害
方应物正惊愕时,战团却又扩大了,参与殴斗的人员从数十人变成了一百多人。当然这不是好事,人数越多越糟糕,性质越严重
方应物高声喝了几句,但毫无效果。此后几声凄厉的竹哨声响起,一队队的官军出现在周围,开始努力控制场面。
宛平县县衙总班头张贵悄悄出现在方大知县身边,低声禀报道:“小的方才看得分明,大兴县那边殊为可恶,主动找我们寻衅。
我们这边本来就因为活计安排不公而不顺心,这下更是气不过,一来二去吵完就动手了,小的喝令几声但实在拦不住群情愤激。”
方应物疑惑的问道:“是他们主动挑事?你没有说谎?”
确实不能不让方应物怀疑,那大兴县的人已经是占了便宜在先,为什么还要向宛平县这边挑衅?如果说是宛平人因为活计安排不公,向大兴县那边挑衅还说得过去。
张贵赌咒发誓道:“小的焉敢欺瞒大老爷!”
大兴县知县尤大人也匆匆忙忙的赶到了现场,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指着方应物叫道:“方应物!贵县胆敢在皇城内肇事,未免欺人太甚!”
尤知县这个说法,好像与张班头所言南辕北辙,方应物虽然没有答话,但颇为玩味的看了尤知县一眼。
正当这时,几队官军在外围紧紧圈住了群殴众人,然后又有两队官军进入殴斗现场。连打带骂的终于将事态遏制住了。但仍然造成了若干损失,例如砸烂了几个用来蓄水的大缸。
话说大批民众进皇城或者宫城扫雪,东厂肯定是要派出大批人员来现场监视的。但除了东厂人物监视之外,具体管理上还是“属地负责”制,在哪个太监衙门附近,便由哪个太监衙门负责管理。
这附近最大的太监衙门是司礼监经厂,所以扫雪的事情便由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总负其责。却说这经厂提督太监名唤牛用,正在厂内喝茶时听到出了事。牛公公便起身来到厂外人群这里。
入目只见两边打得难分难解,所殃及地方一片狼藉,牛公公登时勃然大怒!
两边人群自然有官军去镇压,牛公公便来到两位知县面前,严厉呵斥道:“你们两县好大的狗胆!竟然在皇城内群相斗殴,我看你们两位大人的官儿都不想做了!”
尤知县连忙上前喊冤叫屈,絮絮叨叨的将责任都推到宛平县这边。随即牛公公口气一转,又对方应物喝道:“方大人!你管教不严,致使皇城马蚤乱。只怕已经惊了圣驾,该当何罪?我是做不了主,上奏皇爷等候圣裁罢!”
皇城是里是什么地方?百余人在此斗殴马蚤乱。这绝对是个很严重的事情。而且是很“政治”的事情,牛太监说惊扰圣驾倒也不是虚言。
总而言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方应物怎肯认下这个责任?开口辩驳道:“牛公公刚刚到此,尚未问得周全,便认定是本官之责。这未免也太轻率武断了些!还请牛公公再细细明察!”
牛公公冷哼一声,“方大人,这活计总是分不匀的,你们两家肯有轻有重,这次就算贵县吃了些亏。为何不能退一步海阔天空顾全大局?但贵县役夫若借此生事,那就酿成大错了!”
随即不再理睬反应物。这态度表明他已经认定责任在方应物身上了。见此方应物皱起眉头,总觉得不太对劲,这尤知县和牛太监很像是是一唱一和。
或者说,很像是事先排演好的一样,一个上前恶人先告状,一个不分青红皂白,三言两语责任推在自己身上。甚至连动机都帮自己这边找好了,无非就是宛平县众人因为被分配到的任务太重,所以心怀不满寻衅滋事掀起了马蚤乱。
要说尤知县与牛太监之间没有默契,方应物不相信。牛太监是此地总负责人,又是内监宦官,当然掌握了向天子奏报的权力,皇城里的事情还轮不到外臣说话。
而且可以肯定,就是打御前官司,天子大概也更相信牛公公这样的太监,更何况自己这边很有“动机”。
想至此处,方应物猛然警醒过来,难道这起斗殴马蚤乱,也是有人事先计划好的,专门挖个坑等自己跳下来?
越想越有可能,不然大兴县人在已经占了便宜的情况下,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想宛平县人挑事?然后直接倒打一耙,反而声称是宛平县人先滋事,结果被牛公公采信了。
前前后后一环扣一环,不可能没有事先安排,如果要找最大嫌疑人,那八成就是眼前的尤知县了!
莫非因为这两年自己与他为争夺政绩而生了龃龉,他气不过便勾结了牛太监设计出这一幕来陷害自己?
当方应物沉思时,尤知县抓紧时机,连连奉承牛太监:“牛公公明察秋毫、洞鉴烛照、明辨是非,本官感激不尽!”
牛公公欣然受之,同时对官军吩咐道:“我要进宫向皇爷奏报此事,尔等再次看押参与斗殴人员,谁也不得擅离,若有违抗格杀勿论!”然后又对两知县道:“请来圣裁之前,请两位大人在此等候,也不得离开!”
方应物暂时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目送牛太监离去,并越过了玉河桥,向宫城西华门而去。
收回目光后,方应物转向尤知县问道:“尤大人好手段!本官确实想不到尤大人竟然在此设计陷害!可即便报复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现场打成一锅粥,早没了真相了,谁能查出到底是哪边先挑衅?尤知县面色略显得意,但口风一丝也不露:“方大人说些什么,本官驽钝,实在听不懂不过多说无益,方大人也不要胡猜乱想了,还是等待结果罢。”
这两年方应物也是注意修身养性,自诩“境界”有所提高。抱着这种心态,他对尤知县一边在心里极度鄙夷,一边极力保持着大度雍容风范,说白了就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或者“和蠢货计较不过来”。
但方大知县却没想到,这姓尤的竟然在意想不到之处很小人的算计了他一把,甚至还有可能是损人不利己的算计。而且急切之间,他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来应对,简直令人堵心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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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打不还手
方应物以为大兴的尤知县心怀怨恨便存心报复,为的就是出一口气,其实并非完全如此。正如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主要缘故在于,尤知县最近得知了一个还算准确的小道消息,京师顺天府治中聂大人因为年事已高,将在过完年后致仕归养。
顺天府衙门的重要性不待多言,在京师里尊贵程度大概仅次于内廷、词林、部院、科道。而治中是顺天府里的重要佐贰官,品级为正五品,地位只略低于六部郎中,比两个附郭县知县要高,并享有分厅判事的权利。
由于治中的主要职责是京师地区若干县、卫官员考核、驿递事务以及商铺铺银的收取,一般都是要选熟悉京师事务的人担任。按着惯例,出现空缺后常常从宛平、大兴两个附郭县里提拔一个。
也就是说,如果聂治中致仕了,朝廷就要从宛平县方应物和大兴县尤大人两人中选出一个,提拔为正五品顺天府治中。
比起才干和政绩,尤大人知道自己实在远不如方应物,但他又舍不得这次升官的机会——从京县知县变为治中,那可是一步大跨越,不得不想点盘外招出来
今天若是能叫方应物背上一个天子亲自责罚的处分,那么在影响消除之前,方应物是别想力争上游了。
闲话不提,却说小人得逞的嘴脸很令人作呕。方应物实在懒得再看,便侧过头去,心里忍不住唉声叹气。
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却不料被一个浑不相干的小破知县绊了一跤,实在是叫方大人情何以堪。
本来明年春天就是自己任满时候,又遇到刘棉花携刘府小娘子回京。凭借现有政绩,实现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不成问题。
在这节骨眼上。若天子降了责罚下来,那升职加薪肯定要成泡影了。即便还能迎娶白富美,但在这种氛围下总归不够爽。
情况再严重点,从宛平知县调到一个更边缘的位置也不是没可能。京县知县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弹压地方、稳定京城地面,若京县知县连辖下百姓都控制不住,导致在皇城斗殴马蚤乱,那还要这个知县作甚?
大意啊大意,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无用,只能面对现实了其实方应物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这个法子实在有点“绝”。他一直在纠结用还是不用。
向来杀伐果断的方大知县难得犹豫了。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笑,举目看去原来尤大人发出来的。
登时方应物目露凶光,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稳稳的走到尤知县面前,面对面盯着尤知县看。
尤知县被方应物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开口道:“方大人还有话要说?”
方应物点点头,但之后却没说话。一阵寒风吹过,方应物忽的扬起手臂,闪电般向着尤知县招呼过去。
啪!尤知县猝不及防,意识上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但周围众人看得一清二楚,方应物竟然直接给了尤大人一个耳光!
谁都看得出来。方应物那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耳光,尤知县的老脸上立刻现出红通通的掌印!
尤知县捂住右脸,头脑一时间懵住了,根本就没料到,方应物这个后辈人物竟然跑过来直接给他耳光!
方应物仿佛很好奇的观望了一下,见尤大人没有什么反应,便又重新抬起手来。啪!尤知县的左脸上立刻也现出红通通的掌印,在寒风中尤其刺眼。
好一番干脆利落的左右开弓,周围人全都惊呆了,方知县扇了尤知县耳光,这是什么事情?
但当事人尤知县却反映了过来,气得眼眶欲裂、胡须乱颤、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他上前扯住方应物的领口,暴喝道:“小畜生!胆敢若此!”
方应物主动凑过去,低声道:“老匹夫,小爷就在这里站着不动,不服气就打回来,只怕你没卵子!”
“混账东西!你真当老夫怕了你么!”尤知县被撩拨火冒三丈,伸出手就要厮打。
但在最后关头,尤知县忽然停住了动作,放开了方应物。他突然意识到,方应物一反常态绝不是无的放矢,肯定是想把水搅浑了!
自己已经胜券在握,静等最终结果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入了方应物的圈套?悬崖勒马,要忍、忍、忍,不能因小失大!
所以尤大人深呼吸三口气,转过身去,不欲再与方应物纠缠。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自己挨两个耳光又算得了什么!
方应物却不依不饶的纠缠不放,扯住尤知县喝问道:“尤大人为何不敢还手?为何不敢理直气壮的怒斥本官?莫非是做下了见不得人之事,所以心虚了?那经厂提督太监是不是与你狼狈为j?”
尤大人任凭方应物嘲讽诋毁,就是闭口不答,摆明了就是要八风不动,与方应物耗着。方知县勃然大怒,狠狠地飞起脚蹬向尤知县,直接把尤知县踢倒在雪堆里了。
此时所有衙役、役夫都由官军看押着,只有方应物和尤知县两个官员是自由身,所以他们两个动起手来没人拦着,别人都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连官军和太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两位官老爷了,在一边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个“斯文人”上演全武行。
尤知县的愤怒再次突破了天际,一个弓身从雪地上弹起,势若疯虎的向方应物飞扑过去。
“来得好!”方应物喝彩一声,不躲不闪,任由尤知县扑过来厮打自己,“你我在都察院里见罢!”
尤知县听到这句,灵光狂闪,原来方应物打得这个主意!若官员互殴,那就不同于百姓打架,可以不问当事人随便处理。参与互殴的官员要么到都察院里接受审查,要么就是打御前官司。
到时候,方应物就有了巧舌如簧的说话机会了,也有发动关系网的机会了!不像现在,他只能任由牛太监去添油加醋,而他自己却是瓮中之鳖束手无策。
方应物这一招就是死里求生、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得不这样!但他尤大人却不值得如此,不能拿穿鞋的去拼光脚的!
想透了后,尤大人硬生生的在空中扭住了身子,略微停滞了一下,便扑通一声掉在了两人中间地面上。
说不还手就是不还手,今天他就是被方应物打死在这里,也不能还手!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他要超越韩信、超越自我!
方应物轻轻地自抽一个嘴巴,自己真是多嘴啊,稍不留意漏了口风就让尤知县醒悟过来了。
现在时不我待,没有互殴也要制造互殴,他就不信尤知县能忍到底!如此方应物便跳了起来,正要上前继续动手时,却见远方有人高呼道:“住手!”
方应物抬眼看了看,原来是牛太监从宫中奏报回来了,难道来不及了么?
不过牛太监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别人后面,在牛太监的前面还有一个让方应物异常熟悉的身影,前内监几大巨头之一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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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感谢你!
突然在这里看到汪芷,方应物很惊奇。按照正常流程,司礼监经厂的牛太监去找天子奏报请示,然后就该带着天子的诏谕回来,但现在这汪芷和牛太监一起出现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汪芷是天子派来处置本次事情的方应物突然后悔起来,早知道汪芷会出现,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殴打尤知县,平白的自毁斯文形象!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喜大于惊,若汪芷偏向几分,今天这关就好过了
由于管事的人回来了,大概要出结果,官军未免有点松懈。宛平县总班头张贵悄悄溜到方应物身边,他比方应物还惊奇,指着汪芷问道:“咦?那不是经常到何娘子酒店白吃白喝的小公子么?怎的会出现在大内?”
汪芷出入何娘子酒店时,都是很低调的往来,从不与县衙衙役打照面。但是张贵总班头是方应物的心腹亲信,有幸跑过两次腿与汪芷打过交道,所以这时候认出来了。
对张贵的问题,方应物面无表情的答道:“本官又如何得知?”
当汪芷和牛贵走到人群这里时,方应物敏锐的感觉到,这汪太监一扫前几日的消沉,眼下很有点趾高气扬的派头,好像又回复到了当年西厂全盛时期的气场。
话说牛用虽然也是提督太监,但却是提督经厂太监,而这经厂其实就相当于宫廷印刷厂,与东厂西厂之类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印刷厂厂长的地位自然不能和前西厂厂长相比,所以牛太监此时只能屈居在汪芷身后。汪太监不开口吩咐,牛用就不好抢在前面说话。
但汪芷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方应物和尤知县这一对主角身上,而是直接扫向负责监视扫雪役夫的东厂太监和番子。并沉声斥责道:“数千军民进入大内,尔等厂卫官校身负监视之责,却疏忽大意坐视乱起,论起失职之罪,先要追究你们!”
众位东厂官校面面相觑。因为多少年来一直平安无事。也不认为一群百姓敢在官军巡视下有什么举动。所以他们确实有点麻痹大意。结果一不留神就放任两边打起来了,打来打去就被牛太监莫名其妙的定性为马蚤乱了。
众人谁也没想到,汪芷到场后却先将板子打向东厂官校,却又听到汪芷叹道:“堂堂东厂居然如此散漫不成器,罗祥当真是无能!”
这罗祥就是现任的东厂提督太监,尚铭被贬斥发配后,当时的御用监掌印太监罗祥接任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众人继续面面相觑还有点莫名其妙,这汪芷是以什么身份到此来训话的?赫赫有名的西厂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汪太监只是个外放的镇守太监身份罢?当众攻击东厂提督罗公公昏庸无能更有点无厘头啊。
尤知县对牛太监以目示意,暗含询问之意。但牛太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是一头雾水。
却说刚才他进宫去向天子奏报。当时天子正在昭德宫与贵妃万娘娘说话,而汪直就在旁边侍候。
等他将事情奏报完毕后,汪直却插话借机攻击东厂,指责东厂官校碌碌无为,在现场监视不力,然后天子便叫汪直到西苑这里察看。
众人疑惑归疑惑,不过汪太监气势很足。加上昔年西厂提督余威尚在,今天又有可能是奉了天子命令来训示的。在场的东厂官校便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吾等知罪!”
汪太监神秘的笑了笑,又瞥了瞥方应物,然后对牛太监吩咐道:“我奉命训示东厂完毕,下面便有劳你了!”说罢,汪太监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方应物顿时愕然,一颗心直线往下沉,她这就要走?那她为什么要来?难道不是为了自己来的?那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紧急之间。方应物对张贵猛使眼色,两人互相配合了两年多,默契很有一些,因而张贵立刻明白了大老爷的意思。
他连忙一个箭步冲到汪太监身边,先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死死抱住汪太监的腿,高声嚎叫道:“汪公请留步!我等有冤,请汪公做主!”
汪芷哭笑不得,偷偷剜了方应物一眼,留在原地对牛太监说:“还由你来问话裁断,我就留在此地听着。”
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出任何纰漏,只是多了汪太监这个变数,但牛用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