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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06部分阅读

    “知道了,你就听消息罢。”方清之抬着下巴高高在上的答应下来,然后他略有些担心的问道:“不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把握?”

    听到父亲答应了,方应物轻松起来,神态恢复了正常样子,胸有成竹的答道:“父亲大人但请放心!儿子我只需要一个契机,只要有了契机,一切都不是问题,父亲只管为我造势就好!”

    方清之听在耳朵里,又感到不爽了,自己好像就是个工具,只需按照儿子使唤行事似的。他真有种甩手不管的冲动,但目前就这么一个儿子,又不能不管!

    想着心事时,方清之耳朵里又听到儿子像个老太婆一样敦敦教导:“那个,造势重点要放在两条,别的先不要多说。一是永平伯目前不过是一个闲散伯爵,还没有充任实职,为何能屡屡调遣军士私用?二是他用军士围攻县衙,该视为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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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想换换口味,看看阿飞的也不错,带点玄幻风。这两本三国都是码字行业老帮菜写的,文字质量什么的有保障,而且应该不会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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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五章 文官的时代

    方应物说服了父亲出手,然后迅速返回县衙,伏案奋笔疾书:“臣秉公执法,却屡遭横暴,至今无法可阻,若朝廷无人可制止,自感才德不能服众,请放归田园!”

    如果是前几天,方应物若要威胁辞官,那只是一个笑话,就像小孩子打不赢便赌气告家长一样。但事情闹到了眼下这个程度,形势自然大有不同,也就是方应物嘴里所说的“时机成熟”,正所谓“郑伯克段于鄢”。

    方知县说要辞官,其实就是将矛盾上移,从街头转移到庙堂而已。面对永平伯,这才是方知县的优势所在想在街头比蛮横,方应物肯定比不过永平伯这样的二愣子勋贵,还是在朝堂上比划比划好了。

    上次方应物在朝会上公然去捉拿安小伯爷,也是打着在朝廷解决问题的主意,只可惜天子不解风情的和稀泥,把事情拖下来了。

    从正常角度来看,朝廷是不可能轻易让刚上任才几天的方应物走人的,不然岂不成了朝令夕改的儿戏?更何况这个朝廷已经是“文官”的朝廷了,要是就这样让方应物被一个三流勋贵逼到离职,那未免也太没脸面了。当然还有个前提是,有人愿意为了方应物去得罪永平伯这种纨绔之流。

    写完奏疏,方应物便传唤娄天化进来。话说娄天化正对当前局势惴惴不安,进了堂中想与东主商讨,却见东主丝毫不提永平伯的事情,只吩咐道:“你与张贵合计一番。拟出一个重修县衙的章程。”

    还时候还先想着修县衙?修好以后还是不是你的?娄天化只能叹口气,无奈的答道:“是!”

    正要走时。娄天化仿佛听见东主小声嘀咕:“这破烂衙门瞧着忒糟心,早该翻新了”

    如此娄天化忍不住回身行礼。又问道:“不知东主心中有什么章程?”

    方知县胸有成竹的说:“你与张贵,发布告与城中各厢坊,城外各乡村太远就算了。布告上说,因为本官秉公执法,得罪权贵不肯屈服,导致衙门毁损,故而向县内父老募捐重修。

    此外还要说本官体恤民力,凡捐银的都会登记在册,日后免去徭役为谢。捐得越多免徭役的时间越长。细则你们商量着定就是!”

    “高,实在是高!”娄天化不能不服,这哪是募捐,这根本就是借机在全县百姓面前自我吹捧。若无这个由头,一个当知县的还真没法子去大张旗鼓发布告自吹自擂,这个目的达到了,募捐多少根本无所谓。

    只是娄天化不明白,东主为什么一会儿聪明绝顶,一会儿蠢不可及?反差就像是山峦沟壑的区别。难道他真实目的就是赚几票声望。然后就溜去外地当自在官?

    按下方应物这边不表,却说永平伯为泄愤一时冲动砸了宛平县县衙,爽是爽了,但事后小伯爷也感到有点后怕。在旁人提点之下。顿时感到上了方应物的当,方应物烧的只不过是“店铺”,但他砸的可是官府。两者根本就是不对等的!

    其实对他这种勋贵身份,只要不公然扯旗造反。几乎什么事情都是可大可小的,全看天子一念之间的变化。

    安小伯爷自忖圣眷一般。不是那种极其得宠的人物,便也只好求爷爷告奶奶的拉了一批相熟的叔伯辈,然后联名上疏弹劾方应物并为自己辩解。奏疏中大骂方应物“依仗官势欺凌功勋之后,有损先帝优容勋臣之厚德,国体为之荡然无存。”

    在前后脚功夫,勋臣这边的奏疏和方应物的奏疏几乎同时送到了朝廷,两边态度针锋相对,引起了朝廷上下议论。

    然后就是一批文臣纷纷上疏,言辞更加激烈的斥责永平伯,要求朝廷从严处理。“永平伯安知幼失训诂,横行凶暴,形同匪类,京师地面震动,黎庶惊愕不安,此非王化之地也?若不严加处置,恐京师地面从此永不宁靖,陛下何以安居宫中?”

    代表清流的势力一开口,就仿佛是定了调子一般,朝臣士林之中再无人质疑方应物了,有何必要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永平伯而较真?

    成化天子是一个兴趣爱好极其广泛的人,他的精力是非常有限的,并非是每件朝政都能事无巨细的入他的眼(事实上除了军情和灾情大都不很关注)。文臣和勋臣两边大批奏疏打起口水战,这个动向作为近期热门,便不可避免的进入了天子的视野。

    虽然天子圣德有亏很厌烦大臣闹事,但若这闹事对象不是自己,那就很好说话如此便不偏不倚的批道:“着都察院查问明白复奏,并东厂坐听。”

    这道很平常的旨意从宫中传了出来,有些朝臣顿时觉察到些许微妙之处。勋臣和文官起了严重冲突,却让都察院查问,可这都察院自身也是文官系统的更微妙的是所有人仿佛都习以为常,没觉得太奇怪。

    如果放在太祖高皇帝时期,肯定将永平伯与方应物两个无事生非、破坏和谐社会建设的臣属一起咔嚓掉,或者全部流放充军;

    若放在太宗文皇帝时期,肯定下旨批评几句永平伯,然后将方应物流放充军,若方应物再惹火些,说不定也要咔嚓掉;

    若放在宣宗章皇帝时期,大概是要让英国公与都察院联席审理,然后审理结果裁定如何处置。

    斗转星移,如今到了成化年间,事情就变成“都察院查问、东厂坐听”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勋臣不得干预朝政就是一个规矩了,连声望最重的英国公被户部克扣了禄米也讨要不回来。

    见微而知著,这可以说明文官和太监的时代终究是要到来,而勋臣大都只能充当历史的看客了,并等待真正与国同休那一天的到来对这个大势,没有比方应物更清楚的人了。

    接到都察院喊他去接受质询的驾贴,方应物微微得意的笑了。这下纵然永平伯有千般花样,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如今那小伯爷与自己斗气已经用出了全力,但自己却还有余力没有使出来。

    ps:555555,昨晚头晕不舒服,吃完晚饭就睡了,半夜醒了想起补更新还得爬起来码字,今天周末再搞两章好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超豪华阵容

    京城重要衙门布局很有讲究,是像朝班位置一样,东文西武散布在承天门的南边。也就是说,从承天门出去,沿御道之东是六部、翰林等文臣衙门,御道之西则是五军都督府等武官衙门。或者说,重要文官衙门大都在大兴县地面,而五军都督府等武官衙门在宛平县地界。

    比较特殊和例外的就是三法司了,即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个衙门因为性质特殊,根据风水理念全部建在了远离皇城的西城地区,从行政区域来看也在宛平县地面上。这对方应物的意义就是,省了不少力气,少走许多冤枉路。

    这日一大早,宛平县残破的县衙大门外渐渐聚集了一批人。应该说,县衙大门外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但今天这批确实是与往常那些人目的不同的,他们是来捐钱重修县衙的。

    那些家里有点闲钱的人,为了免去徭役和摊派的辛苦自然乐意捐点银子,在京城还是有不少这样“中产阶级”家庭的。

    忽然间,那勉强支撑起作为遮掩的破门轰然倒地,然后在灰尘中有个身穿官袍的年轻官员现了身,从样貌来看定然是最近新上任的方县尊了。

    方知县对着门外众人道:“父老乡亲的拳拳之心叫本官十分感念,只要本官在任一日,定然秉公执法,还本县境内一片青天!”

    大道理人人会说,但此时此刻有残破的县衙作衬托,还是很有感染力的大明立国以来。何曾有为了平民百姓与显贵拼到如此惨烈的强硬知县?故而围观人群很捧场,齐齐高声叫好。

    方应物对着人群拱拱手道:“今日诸位都是客。但本官不能一一道谢了,眼下要去都察院接受朝廷质询。告辞!”

    人群里有人叫道:“我等愿与县尊同去,向都察院老爷陈情!”

    县衙门外动静不小,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不知不觉看热闹的人也与原先人群混在一起难分彼此了,倒显得人群扩大了数倍。

    方应物朗声答道:“本官问心无愧,朝廷自有公断,何须劳动尔等?若因此获罪于朝廷,无缘再做尔等父母官,甚至成了阶下之囚。那也是本官的命数!”

    说罢,方知县便在几名随从陪同下,昂首向西南方向进发。周围不少百姓听县尊说得如此悲壮,有点不舍又不知所措,不由自主的在后面跟着,形成了一条尾随队伍。

    这支队伍在街上很是醒目显眼,走了几里路,又有些百姓自发的加入了队伍。再走几里,结果队伍倒是越来越长。毕竟平常人都有点从众心理。等方应物走到都察院大门前时,后面已经跟着数百人了

    伴随在旁边的娄天化回头看看,嘟哝道:“东主大费周折,即便出现这个阵仗。还是没甚用处。”

    方应物正在享受“万民拥戴”的氛围,被百姓捧的热血,恨不能立刻造福一方名垂青史。听到娄天化这不长进的话。训斥道:“这就是”

    娄天化迅速插嘴道:“在下知道,这就是在下为什么读书读不成的原因!”

    方应物心里暗暗嘀咕几声。什么叫粉丝经济?什么叫互联网思维?你这土老帽懂个屁!现在只是起步推广阶段而已。

    后世史书记载:小方相公为宛平令时,初至因触显贵受察。县中奔走相告。群集塞道,父老数百相拥而至,诣于察院之外,齐称应物贤。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走到了在都察院大门外时,抬头望见对面也来了一只队伍,前呼后拥煞是威风。

    及到身前,又见从对面轿子里下来一位大人物,方应物定睛一看,认出是东厂提督尚铭尚公公。这叫方应物很是吃惊,尚铭怎的亲自来了?

    天子下旨,确实有“东厂坐听”之语,这也是很常规的作法。三法司审问重要案子时,东厂作为天子耳目派人在旁边监督并不稀奇。

    但是这用不着堂堂的厂督亲自到场,只需派一个代表来就可以了。所以看到尚铭,方应石委实惊讶的很,摸不清尚公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尚铭抬眼看到方应物,嘿然一笑,又见方应物身后尾随大批百姓,开口道:“哟,方大人后面好生热闹。”

    方应物对尚铭简单的抱拳行个礼,淡淡的答道:“百姓一腔好意,非本官愿尔。”

    随后尚公公与方应物进了都察院,自然有小吏领着二人一直到堂上坐定。不多时,从后面进来一名绯衣高官,边走边客气道:“本院有失远迎了。”

    方应物依稀认得,此人应该是都察院右都御使戴缙,不然也不会敢自称“本院”。

    一般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主持都察院的主官,而右都御使多半都是加官虚衔,比如巡抚总督加一个右都御使,代表此人是正二品钦差。

    但这几年却反了过来,左都御史王越武功赫赫,还因战功封了爵,但他是文人出身又不肯放弃文臣身份,所以就很怪异的仍然兼任左都御史。

    不过王大人工作重心放在了提督京营和边事上,都察院这边很少光顾。因而现如今都察院名义上的当家人是右都御使戴缙,左都御史王越倒成了虚的。

    方应物暗暗想道,既然戴缙现身此地,那么今天就是由他来问话?这又叫他大吃了一惊

    天子说让“都察院查问明白”,那就需要都察院派人出面问话了。方应物自己只是个六品知县,另一方永平伯虽然享受超品待遇但毕竟是二流勋臣,所以都察院派个佥都御使或者副都御使出面即可。

    也就是说,今天根本用不着都察院的主官出面,可是这正二品的右都御使居然亲自来了。不过相对而言,既然东厂提督尚铭都出现了,那么都察院由正官出面也不难理解,否则未免太过于轻慢了。

    方应物瞧了瞧尚铭尚公公,又看了看戴缙戴中丞,心里越发的感到诡异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加上都察院主官右都御使,这个阵容简直是高规格、超豪华阵容了,就为自己这个小小的六品知县?即便算上那二流勋臣永平伯也不够看啊!

    更让方应物惊悚的是,从他耳濡目染和若干史书印象,尚公公和戴中丞这俩人,人品都算不上好自己这种人品端方的人落在这个场合里,隐隐有些不妙哪。

    ps:和昨晚一样又开始头晕肚子恶心,难道是吃饭太急又吹了凉风?我去找个暖水袋先……下一章大概12点左右,如果我能不睡着的话。

    第三百九十七章 案中案

    今日都察院奉旨问话,对象是宛平县知县方应物与永平伯安知。现在方应物到了,而安小伯爷拿着架子还没到,所以还要等一等。趁此机会,方应物仔细想了想这高规格诡异场面背后的缘故。

    面前这位右都御使戴缙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官员。当年西厂刚成立时,由于文官的强烈反对和抵制,今上迫于压力暂时关掉了西厂,但心里仍然对西厂念念不忘。

    这时候当御史的戴缙上疏,言称西厂有功于社稷,建议陛下再开西厂这个论调与朝野舆论相比,是完全截然相反的,甚至是让满朝震惊的。不过却正中天子心意,便以此为突破口,重开了西厂。

    而戴缙戴大人也得到了汪直的感谢和天子的赏识,青云直上当了右都御使,成为七大部院之一都察院的主官。虽然戴大人已经名声扫地不能服众,深为科道清流内心所不齿,在背地议论里与洗鸟御史并列为科道官之耻。

    与此同时,戴大人也被人视为除王越、陈钺之外的又一汪太监党羽,不过又不像那两人关系亲密。

    在历史上,汪直几个著名党羽里,陈钺因为致仕早也就罢了,王越直接被罢官为民赶回老家监视居住,西厂韦瑛、锦衣卫吴授下场都很不好。

    而这戴缙在汪直垮台后,只被南迁为南京工部尚书,尽管算是靠边站,但仍然是正二品官员,比其他几个结果好多了。再然后,尚铭突然失宠。戴缙也被罢官回老家。

    这其中的奥妙方应物不由得心里连连冷笑几声。今天尚铭与戴缙同时出现,也算是一种历史的惯性罢?

    如果大胆假设、先不小心求证的话。戴缙这投机客只怕在风传汪直失宠的时期,再一次向别处投机了。这倒可以解释为何汪芷垮台后。戴大人这个传闻中的党羽只是轻轻松松靠边站,没有被罢官免职。

    比起这位戴大人,连刘棉花都能称得上节操满满,至少刘棉花还是凭“本事”做官,本质上是“技术型”官僚,不是马屁型的,更没有去拍权势太监的马屁。

    方应物正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时,忽然听到咳嗽一声,抬头便见右都御使戴缙缓缓道:“如今京城之中。从边塞回来的朝臣不多,听说方大人当年流落榆林时多有作为,不知边地风土如何?”

    表面上这话很正常,两个文官见面时,开场白一般都是老三样,一是年齿科名,二是各地风土人情,三是治何经典。

    不过这时谈什么风土人情,很不合时宜罢?方应物推脱道:“戴中丞面前。下官如何敢妄谈边事?何况下官到院受察,并非与老大人闲谈的时候。”

    尚铭突然也开口笑道:“方大人虽说受察,但并非是阶下之囚,何须过于拘谨。永平伯又迟迟不到。我等左右也是闲着,纵然坐而论道也无妨。”

    尚铭喝口茶水又道:“我倒是听说过,当年榆林城有了方大人。又有杨巡抚,后来还有汪公。一时间可称得上群贤毕集,当地面貌焕然一新。”

    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听到“汪公”两个字。方应物原先的猜疑都可以落实了,心头雪亮雪亮的。

    看来今天这两位亲自出面,真实目的就是向自己施压了!其实就是想从自己这边搜集一些汪芷的黑材料,真真假假都可以,只要是自己揭发出来的就行。

    接触过汪直的边地官员里,回京任职的本就不多,即便有一两个也不好找机会逼问,哪像自己直接光明正大的落在了这里,等着面前这二位的拿捏。

    何况尚铭知道自己与汪芷关系密切,更觉得能从自己这里掏出点有价值的黑材料,又正好可以打着天子旨意的旗号要挟自己。

    很多话都不必说出口,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位巨头随随便便几句话,便让方应物便到了无形的威胁。

    天子下旨让都察院审察、东厂监督,现在落实成了戴缙、尚铭两个巨头人物亲自操刀。如何复奏天子,就是他们两个人说了算的,都察院和东厂不可能再有别人抗衡。

    这意思很明白了,如果自己在别的地方不肯配合,那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种事,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发生的。再不济也可以给自己安上诛心之论,对天子说自己是故意使出花样挑衅勋臣以博虚名,而不是真心要做强项令。

    一旦让外圆内倔的天子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那再想扭转就难了。到时候即便发动再多的士林清议为自己辩解,那看在天子眼中只怕也是清流们拉帮结派、党同伐异而已,而且很有可能牵连到父亲。

    今天明明是为永平伯事情而来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个关口,真是一个案中案想至此处,方应物觉得绕圈子没意义,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对尚铭道:“尚公,此时不是你千方百计找汪公求情的时候了?”

    尚铭言简意赅的答道:“此时一时也,彼一时也。”

    方应物继续问道:“据我所知,汪公自顾不暇,或者说志不在此,根本无心要对你如何。你怎的反复无常,又要罗织罪名陷人于死地?”

    尚铭又答道:“你我也算是打过多次交道,既然方大人坦诚以待,那老夫也说句实诚话。你若坐在老夫位置上,会将自己的小命交到别人手里么?”

    方应物叹口气,人与人之间若缺乏最根本的信任,那芥蒂是根本不可能彻底消除的。到了这种时候,自然是抢先下手消除危险的做法最能让自己感到安全。

    如果汪芷还在京师,而且没有失宠传言,尚铭只怕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即便担心被汪芷害死,但也只能等着束手就擒。

    但如今汪芷出外,传言纷纷,尚铭就又起了把危险掐灭在源头的心思。就好像自己的县太爷位置不稳当时,钱县丞就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戴缙见方应物与尚铭说的热闹,便也插嘴道:“方大人,须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西厂大势已去,功劳唾手可得,难道你不想做一个推倒西厂的功臣么?”

    方应物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些话刘棉花对他说过,今天只不过又听到个老调重弹而已。只是面对刘棉花时可以打哈哈,现在却没法糊弄过去。

    ps:不是俺偷懒啊,勾心斗角的东西真的很难写,从昨晚思虑过度写睡了,凌晨又爬起来改,一直弄到现在。

    第三百九十八章 做啊做啊就习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戴缙与尚铭对视一眼,不再继续劝说,各自端起茶品茗。在他们想来,无论是为名还是为利,方应物不会有第二种选择了。

    事已至此,如果方应物还坚持“原则”,甚至不惜损害自身利益,那他们就要怀疑方应物的政治智商了。

    汪直不是正面人物,又是墙倒众人推的对象,眼看着失去帝心要成为政治牺牲品了,方应物至于为了汪直和自己的利益过不去么?踩汪直两脚又不影响名声而且还是加分项,换成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不干。

    方应物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他深深的叹口气,现如今这处境,真当得上“身不由己”四个字了。难怪上辈子常听人说,一个合格的政治动物必须要内心冷酷的斩断感情,不可让情感左右自己的选择,今天算是有了深深的体会。

    难道真要猛然抬起了头,方应物淡淡的答道:“不劳二位劝告了,本官回去后,自会上疏弹劾汪直并请罢西厂!”

    尚铭闻言大笑几声,拍案道:“好!方大人是个识相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还有,那西厂千户韦瑛贪污公帑的罪证,也烦请方大人一并作证。”

    对如今的东厂提督尚铭而言,打造最广泛的统一战线无比重要,能拉一个是一个。这方应物不但是在边镇与汪直打过交道的人,可以直接当最权威的人证,而且本身又是清流后起之秀,最近还因为种种事情让天子有所注意。上奏疏是有一定分量的。

    不过另一边的右都御使戴缙却笑眯眯的说:“眼下还有点时间,不如方大人就在这里动笔如何?”

    果然还是文人最刁钻。居然还担心他方应物下去后出尔反尔!方应物心里骂了几句,嘴上答道:“在下今日到都察院。是为受察而来,现在写奏疏未免太耽误工夫。”

    “无妨!”戴缙摆手道:“本院告知永平伯时,是叫他午后再来,如今时间尚还宽裕,足够方大人写一份奏疏了。写完之后,叫尚公帮你转交给大内文书房,岂不便利?”

    这厮真是早有准备,一切情况都算计在内!方应物无可奈何,只得去角落里的书案上奋笔疾书。半个时辰后。方应物将墨迹未干的章疏递给尚铭。

    尚公公与戴总宪传阅了一遍,只见得上面确实是弹劾汪直,一是“威福自专,出入谮越”,二是“利用开边市之机中饱私囊”,三是“大肆索贿,滥用私人,包庇罪行,败坏军纪”。

    另外还控诉道:“自从到任以来。臣所见所闻,只觉西厂诚然已是本县境内毒瘤,终日嚣乎街巷,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又有千户韦瑛侵吞贪污公帑事。致仕县库巨额亏空。因小见大,西厂于国于民委实无益,恳请陛下早日罢去。”

    “好极!”尚公公和戴缙都很满意。又见方应物脸色不甚好看,戴缙便有意问道:“方大人何故怅然?”

    方应物答道:“我与汪公也算有几分交情。不想有今日攻讦之事也。”戴总宪便轻声笑道:“你还年轻,这种事做啊做啊就习惯了。”方应物暗暗冷笑几声。来日还方长,此时并不再答话。

    此时已经是午时,戴缙作为地主,招呼杂役上了酒菜,三人分席吃完,再次继续喝茶等待。

    没过多久,便见永平伯趾高气扬的进了大堂,瞥见方应物便嘲弄道:“方大人来得甚早,等着什么好消息?”

    伯爵比照侯爵享受超品政治待遇,戴缙身为右都御使也不可能让永平伯站着问话,便让杂役搬了椅子,请安小伯爷坐下。同时出于对等待遇,也让方应物坐下。反正是问话,不是审案,众人都坐着也无所谓。

    问话也有问话的技巧,想要弄清楚因果,当然要从事情的最后循序渐进问起,戴总宪咳嗽一声,没有说开场废话,直接问道:“前日宛平县县衙被京营军士围攻,可与永平伯有关否?”

    安小伯爷先是犹豫片刻,然后很坦白的答道:“此乃我家店铺被县衙差役所毁,一时愤激之下指使他人报复。如今追悔莫及、无可辩解,自当上疏请罪,甘受圣裁。”

    方应物诧异看了一眼安小伯爷,这回答不像是他的作风,看来是有人指点过的。想想也是,堂堂一个伯爵周边不可能没有靠谱的人。

    永平伯认账,这话就好往下问了,戴总宪又转向方应物问道:“为何县衙差役要毁掉店铺?”

    方应物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辩驳道:“老中丞说话须得仔细,这店铺并非他永平伯的店铺,更谈不上县衙毁了永平伯府的店铺!

    此店铺实乃坐商陈别雪所有,却被永平伯强夺去,所以到县衙告状,本县不能不为民做主!至于县衙为何毁掉店铺,也是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永平伯当街围殴县衙官员,钱县丞倒霉催的被打了,方应物怒了就报复,然后又被永平伯反报复了。

    戴缙正想着如何继续问时,安小伯爷先开了口道:“不劳驾多问什么了!我确实与坐商陈别雪有过争夺店产的纠纷,也确实将那陈别雪父亲打了。

    然后又与方知县连连起了冲突,我先后用了几次京营军士,又打了县丞、砸了县衙,全部事情便是如此,我无有不认的,还请老中丞如实奏明天子!”

    众人皆感到意外,这永平伯竟然竹筒倒豆子,如此干脆利落的全部认下了!不过再细想也就理解了,安小伯爷闯下的祸事,说大也能往大里办,说小也能大事化小,全看天子如何想。

    或者说,闯祸不要紧,如果认错态度好一点,再找几个有体面的熟人苦苦求情,天子可能也就轻轻放过了。

    一个拥有金书铁券的功臣之后,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法外特权,只要天子想给他这些特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是个理论,刑不上大夫才是普世价值。

    安小伯爷又看向方应物,轻蔑的说:“我今日还真就全部认下了,我倒要看看,最后你能奈我何!纵然天子罚俸,那又何妨?”

    随后安小伯爷对着戴缙和尚公公拱拱手,“话都说完,想来也足够令诸公复奏天子,在下告辞了!改日在下做东道,请诸公痛饮!”说罢便扬长而去。

    戴缙目送永平伯离开,对方应物道:“今日对答,本院将如实上奏,一切交由圣裁。”

    之后戴总宪苦笑几声,又对方应物道:“不是本院不偏心于你,实在是这永平伯痛痛快快都招认了,除此之外本院没什么可问的。

    其实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你还年轻刚做官,做啊做啊就习惯了,遇到这种事不足为奇,又何必与不成器的纨绔计较?想踩他一脚,很难!”

    始终在一旁静听的尚铭忽然也开口道:“方大人也没少做糊涂事,听说你要拆掉报国寺,然后在原地建市场?这或许能让县库多赚几个银子,但却要赔上你的皇恩!

    这让太后很不高兴,只不过念及你帮着找到幼弟的恩情,隐忍不发而已!而且皇爷也颇为不满,此时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概是念及“统一战线”的缘故,这两人不约而同的对方应物提出了“忠告”。

    但方应物充耳不闻,只是冷笑连连,“多谢诸公提醒,不过本县还真不习惯!这姓安的把话说完走人了,但本县可还没把话说完,也请老中丞如实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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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九章 没文化真可怕(上)

    天色蒙蒙亮,几声梆子响起,宛平县县衙仿佛从沉睡中惊醒过来。一片有序的马蚤动过后,大小胥吏上堂参见知县,然后各自做各自的公事去。

    今天是审案日,对父母官们而言堪称是最忙最累的日子,即便有刑房和师爷帮忙把关筛选,但仍然有很多案件需要知县耗费心神的当堂过问。

    同时这也是最考验知县临机能力、专业素质的时候,当然也是最好的塑造公众形象、传播口碑的时机之一。

    一般百姓接触不到高高在上的知县大老爷,也看不到知县大老爷日常所作所为,只能通过半公开的公堂审案来窥其全豹。所以,几乎所有青天的传说都是从公堂断案这个窗口开始的。

    今日宛平县方知县接受了胥吏参拜之后,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训诫,只是挥挥手便让大家散了。

    然后方知县就坐在公堂上面发呆,旁边刑房书吏抱着案卷提醒道:“大老爷?大老爷?案卷在此,原告被告大抵也都在堂下候着了,可否开始断案?”

    “哦,哦!”方知县回过神来,伸脖子望了望堂外,果然看见院中跪了一地百姓,都是今日这些案子的原告被告,得了传唤便在今日来县衙候审。

    “叫百姓们都起身!”方知县再次很仁慈的发话,又道:“不过暂时不审案,还要等等。”

    刑房书吏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县尊大老爷宁可坐在公堂上浪费时间发呆,也不肯开始审理案件。

    天色逐渐从蒙蒙亮变成了旭日东升。又从旭日东升逐渐向西移动,眼看辰时就要结束。半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此时宛平县衙看起来十分不正常,大堂外面站着一大片不明所以的原告被告。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也没人管。

    大堂里当值衙役列作两排相对而立,个个拄着水火棍打瞌睡,公案旁边的书吏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乱翻着小案上的状词案卷。

    至于知县大老爷还能神采奕奕,只是一直扯着脖子向外看,也不知道望穿秋水的等着什么。

    忽然有前面门禁连滚带爬的上了公堂门外的月台,口中胡乱嚷嚷着:“来了,来了!”

    公堂里的宁静气氛瞬间被打破了,自视为知县心腹的张贵张班头见着门禁实在不像个样子,主动站在门边呵斥道:“王老三!把话说清楚些!什么来了来了的?”

    那门禁叫道:“永平伯来了来了!浑身朝服冠带的。就在大门外面!”

    永平伯?公堂里大小胥吏齐齐一惊,堂外百姓也停住了窃窃私语,一起注视公堂这边。

    忽的又见到钱县丞窜了进来,慌慌张张的叫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还请方县尊赶紧去前面阻一阻,不然新修到一半的大门就白白浪费了!”

    方应物似笑非笑的反问道:“钱大人为何不去?”

    钱县丞答道:“县衙以方大人最尊,本官职小位卑,何德何能可以代表县衙与永平伯周旋?”

    张贵张班头扫了一眼知县大老爷,举起水火棍虚张声势的喊道:“啊呀呀!县衙大门才修了一半,这永平伯又欺负上门了!兄弟们跟我冲!”

    随后张班头又殷勤的问道:“大老爷是不是要避一避?小的护送大老爷去后衙!”

    “胡说什么!”方知县拍案大喝一声。扔下签子下令道:“张贵!你去大门外将永平伯捉拿进来!”

    张贵脸色立刻苦得皱成一团,嗫喏道:“大老爷明鉴,小的虽不惜此身,刀山火海也敢去。但实在没这个捉拿永平伯的本事啊。”

    方应物又喝道:“你怕什么?那永平伯不会大闹。还不速速去拿人!”

    张贵愣了愣,大老爷这明显是话中有话,看到方知县的镇静模样。张班头鼓足了勇气,拣了签子便出门“拿”人去。

    方应物瞥了一眼钱县丞。吩咐道:“钱大人既然来之则安之,先不要走了。站在旁边看着!”

    站着?钱县丞刚想抗议几声,但一接触到锐利的目光,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讨要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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