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明官 > 大明官第78部分阅读

大明官第78部分阅读

    刻就认出来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商辂的次子商良臣。成化二年进士,旋即经馆选入翰林。成化十四年时。方应物为了救父亲在京城奔走时,见过商良臣一次。彼此是认识的。

    按着礼节规矩,方应物必须上前去见礼,不能稳居不动的无视商良臣。

    因为商辂算是方应物的业师,方应物则是商辂的弟子,写行状之类东西时,是可以写上授业师商辂等几个宝贵大字,就像写上父亲方清之一样。

    有这层特殊关系在,所以方应物见了老师的儿子,要主动去问礼,以示对老师的尊敬。何况商良臣岁数比方应物年长许多,是方家父子的科场老前辈,礼数更不可少。如果方应物视而不见,就是很无礼的行为,传出去后形象要失分。

    方应物一边注意商良臣,一边在心里迅速研究用什么体位去拜见,才能收到既完成见礼,又不引起别人关注的目的。

    然后却见商良臣立在门口,简单看了看左右,便朝着李东阳、吴宽、王鏊所在的第三圈子走过去了。而且他最终恰好站在李东阳身边,与李东阳客气的寒暄几句。

    目睹商良臣的运行轨迹,方应物脑袋里“嗡”得一声响,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怎么就偏偏站在了李东阳身边?这哥俩关系很好吗?自己若上前去对商良臣见礼,想不引起李东阳关注是不可能的

    是福躲不过,是祸也躲不过,方应物一咬牙,便从父亲身边离开,沿着墙根慢慢而又低调的走到商良臣背后,轻唤一声“商前辈!”

    商良臣转过头,望见方应物后面露惊喜,“原来是方小哥儿,不想今ri也会到此,是随着令尊前来的么?”

    方应物恭敬的抱拳为礼,微微躬身道:“经年不见,商前辈风采依旧。”

    商良臣笑着接受了方应物的见礼,转头对身边的李东阳道:“宾之,你看此子如何?我说的不曾错罢。”

    李东阳也转过身,与方应物面对面,瘦削的脸上同样也充满笑意,“何须你说?我与他并非第一次见,两年前在翰林院见过一次。”

    方应物庐山瀑布汗两年前,为了替父亲刷声誉,他在翰林院柯亭当着几个翰林官的面子,很是斥责如今翰林没有胆气,远不如自己父亲,难道李东阳当时也在那几人中?莫非李东阳就是因为欣赏自己当时的表现而看中了自己?

    如今与李东阳之间太敏感,方应物感到自己很难把握住说话分寸,只能言简意赅道:“两位前辈谬赞了,小子当不起。”

    李东阳抚须笑道:“如何当不起夸奖?你可晓得,我与商相公常有书信往来,商相公对你的才干也是非常赞赏的。”

    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李东阳与商辂关系很好?

    方应物有点感动,商相公这些行为显然是为了自己前途,但却并没有对自己说过,做好事不留名呐。

    但方应物又叹口气,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了,莫非商良臣也想在其中牵线?怎么有这么多不明白情况而好心添乱的人?

    选择多了也是令人头痛,还好到目前为止,李东阳貌似并不想在公开场合点破窗户纸,自己含糊过去也就行了。(未完待续……)

    ps:下面有点拿不准,先写到这里。另外,我的大誓愿不是开玩笑的!这几天先尝试下能不能稳定双更,求月票加油鼓劲。

    第二百六十九章 想低调也难

    方应物向商良臣见过礼,又被李东阳主动寒暄几句,便想告辞并回到父亲身边继续低调。

    这里是第三类圈子,而父亲那边是菜鸟和扑街圈子,档次远远不如这里。若换成别人有这个机会,必然要想方设法的留在这里,力争上游实在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但是方应物没这个心思,要是李东阳一时兴起,当着众人的面问起亲事,再有商良臣敲边鼓,自己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就是得罪刘棉花,不答应就是公然不给李东阳面子。

    方应物正要转身走人时,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开口道:“原来你就是方应物。”他无奈的看去,却见说话之人是王鏊,刚才经杨廷和指点过,所以能认得出。

    朝野有很多传言,当年科举中,王鏊乡试、会试皆为第一,无限接近连中三元的巨大荣耀。但到了殿试时,首辅商辂却打压王鏊,毁了王鏊连中三元的荣光。又传说若不是吏部尚书尹旻极力举荐,王鏊只怕连探花也得不到。

    从杨廷和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道,王鏊心里对此肯定有芥蒂,这时候他突然开口,自诩商辂关门弟子的方应物觉得准没好事。

    “见过王前辈,不知有何指教。”作为小字辈里的小字辈,方应物只能停下脚步,谦虚的应声道。

    王鏊淡淡的说:“指教不敢当。想当初舍弟王铨不成器,反而要谢过方朋友指教,一直未有机会当面致谢。”

    这话说的客气,但听在方应物耳朵里,总觉得充满敌意。

    两年多前,方应物路过苏州。恰好遇到对商相公大发厥词的王铨,便出言教训。王铨情急之下,竟然做出抄袭诗词的事情,成为一时笑谈。谁知道王鏊听闻此事后会怎么想,别是“旧恨未报又添新仇”的感觉罢?

    又听王鏊继续说:“去岁回乡省亲,听了不少方朋友的佳作,不知近来可有新作?”

    他这是要出手啊,方应物感到很头疼。首先这不是怕了王鏊,这王鏊说破天目前也不过是编修。他背靠的苏州帮又不得志,若比未来还不一定谁成就高。

    其次也不是方应物害怕丢人,比较诗词谁怕谁?再说王鏊是差点三元的人,他方应物只不过是一个小举人,输了也不丢人。

    让方应物头疼的关键。是“人情世故”四个字,这不可不小心。方应物并不想王鏊斗气,因为这里是翰林院,是对方的主场。

    自己这小小举子本来就是不速之客,是闯入圈子的外来者,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也就罢了;若表现的太张扬,很容易招来主人们的反感。人情世故大抵如此。

    而且难办之处还在于,方应物还不能随随便便就服软装孙子。

    都知道王鏊这股气,多半是冲着商相公去的,方应物只不过是“蘀罪羊”。但蘀罪羊也算是代表。他如果表现得太差,岂不让别人也看低了他背后的商相公?

    人生在世,总是要遇到这种难以舀捏的时刻,人才和庸才的最大区别。就是处理这种事情的能力。

    思索片刻,方应物便回道:“此次上京。路过江南见到落花,有所感触便口占了一首绝句,拙作不堪入耳,斗胆有请前辈指教——春去春来自伤惜,花开花落蝶应知。年年鸀到王孙草,正是花残蝶老时。”

    王鏊轻轻笑了笑,对旁边的同乡兄长吴宽道:“原博兄你看,方朋友曾经号称一人压住姑苏城,原来诗作也不过如此。只这四句,诗意平平无奇,用字平平无奇,诗情还有矫揉造作之感。”

    整篇评论,字字都是贬低,没一个字是褒扬,这在文学评论中很罕见,不管怎么说,一般情况下都会留三分脸面的。但王鏊的真正意思谁还不懂?

    成化八年状元吴宽是个温润君子,觉得王鏊稍嫌有些过,但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止。

    他明白王鏊心里有郁气,就叫他发散发散好了,这方应物年纪还不到二十,受点小小打击也不见得是坏事。

    再说方应物当初在苏州府行事也很过份,打得一干年轻才子溃不成军、几乎精神崩溃,还出现了一人压住全城的怪现象。

    吴状元作为苏州帮领袖人物,自家后院出了这种事,即便脾气再好,那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快。同乡小弟王鏊要教训方应物,他真找不出阻止的理由,君子也是有立场的,不党也要群。

    连吴宽都不说话,别人更没必要为了小字辈去与王鏊对着干,而李东阳则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方应物的反应。

    却说王探花轻飘飘几句话,将方应物这首诗贬的一文不值?p>

    故谴蜃徘氨仓附痰幕献樱饨蟹接ξ锓幢缍寄颜抛臁桓霾缓茫统闪四晟偾峥袷巡虐廖锊蛔鹬厍氨玻世庵侄鞑2皇切榈摹?p>

    而且这里毕竟是翰林院的地盘,王鏊在屋中虽然算不得拔尖的,但论起江湖地位,他的话语权不知比方应物高多少。

    此时商良臣不满的站了出来,对王鏊道:“王济之,方朋友与你素不相识,今日你以大欺小,毋乃太过矣!”

    王鏊轻蔑的瞥了商良臣一眼,“怪了,什么时候评论诗词,只能说好不能说差了?忠言逆耳的道理,商前辈不懂么?”

    方应物夹在中间,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脸色有点儿尴尬,“商前辈,先听在下几句话。”

    他又对王鏊道:“在下路过苏州时,曾听到王前辈一首落花诗,诗云:鱼鳞满地雪斑斑,蝶怨蜂愁鹤惨颜;只有道人心似水,花开花落总如闲。

    当时在下反复吟哦前辈大作,心里仰慕前辈风采诗才,便也咏了一首绝句以为唱和,诗情诗意用字大都借鉴了前辈的落花诗。

    这首唱和绝句,方才在下舀出来献丑,倒让王前辈见笑了,也是在下功力不到家,难免在这里贻笑大方。”

    随着方应物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都安静了,表情各异,极其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呆了呆后忽然都忍俊不禁,感到很好笑。

    王鏊把方小朋友的诗大加贬低,说到一无是处,谁承想,方小朋友这首诗原来是唱和王鏊自己的诗作,甚至还借鉴了不少风格和字眼。

    想想也确实如此,两首诗的气质确实很接近,重点用字也都是花和蝶,若方应物这首绝句是烂作,那王鏊的原作又是什么水平?

    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众人连连感慨,方小朋友这种机敏的反应,简直绝了,不愧是也可以称为神童的人。在翰林院,十个人里有八个是曾经的神童,但想起刚才的情况,都自认肯定不如方应物。

    王鏊这个跟头栽得真是如果一定要找个词形容险些三元王探花,那就是“自取其辱”啊。

    而王鏊本人呆住半晌后,也终于记起来了,他确实写过这首绝句。但他这辈子写过的诗词多了,谁能随时随地的全部回忆起来?

    看看别人那哭笑不得的神色,自尊心很高的王鏊简直无地自容,强打精神对周围抱拳道:“在下无颜留此,与诸公告辞了。”

    既没有弱了他和老师的名头,又没有惹起众人反感,这应该是最好的应对办法了罢?方应物暗暗想道,不然实在没有更完美的应对法子。

    方应物不经意间还注意到,李东阳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他连忙擦擦汗,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三步并作两步逃回了父亲那边,钻进了菜鸟和扑街的圈子里深处。

    但仍有不少人在远处指指点点,方应物甚至看到那几位阁老也远远地瞥了他几眼,顿时头皮发麻,感到情形已经有点失控了。为什么做人想低调也难!(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此子不走我走!

    方清之正在与同僚热烈的谈论经义,没有关注到另一个角落里的事情。正说到高嘲处,忽然感到有人捅了捅他的后背,方清之皱眉转过头去,却发现是自家儿子捣鬼。

    方应物低声请示道:“是不是该走了?”方清之很诧异:“走?这有点早罢?”

    随即方清之有所感触,此地满堂高士鸿儒,一群群的宰相和未来宰相,自家儿子饶是胆大之人,作为外来者猛然间面对如此多大人物,只怕也会很不自在。这种情况下,他难免要产生坐立不安的感觉。

    自己这当父亲的该多多体谅他的自卑感才是啊上一科二甲第七、如今身为翰林院一份子的方清之挺了挺胸膛,很是善解人意的对儿子说:“也好,为父很理解你的心情,就如了你的意。先与我一同向掌院学士告辞,不然就要失礼了。”

    掌院学士,就是那位与刘健、谢迁组成了第二个圈子核心的“谦斋公”,看外貌也是翰林院里年纪最老的之一。那边没有李东阳,没有刘棉花,方应物比较放心,便跟随着父亲一同前去告辞。

    方应物可以断定,此人定然也是大人物,能当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岂能是普通人?岂会是史书上默默无闻的人?

    但方应物就是弄不清此人到底是上辈子史书上的哪一位,方应物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位谦斋公姓甚名谁?”方清之简单答道:“姓徐单讳一个溥。”

    原来就是徐溥啊,方应物恍然大悟。徐溥这个人在历史上名气不大,甚至算得上低调,不是特别关注明史的甚至不知道此人。但他日后也将是首辅,接的恰好正是刘棉花的班,他后面才是刘健。

    现今徐溥位居礼部左侍郎兼掌院学士。从官场规矩上来说,这样的职位已经是词臣的顶端了,差一步就能进内阁,只需要等待时机即可。

    在第二个圈子这里,徐溥位居当中,少詹事东宫讲官刘健、左庶子东宫讲官谢迁、左谕德东宫讲官程敏政等人分列左右,再外围都是一群记不清名字的虾兵蟹将。

    或许这些外围人士将来能位列公卿,但和动辄宰辅的人们比起来,只能算虾兵蟹将了。方应物一时半载也记不住那么多人名。其实在眼下的翰林院里,看一个人是热门翰林还是冷板凳翰林,只消看差遣就看得出来。

    比如刘健、谢迁、程敏政三人,官职是什么毫不重要,品级也可以无视。重要的是都当着东宫讲官,这是为太子讲课的差遣,将来就是帝师身份。

    挂上东宫讲官四个字、年纪又不是很老的,那就是炙手可热的未来巨星、从龙之臣。当然,程敏政在历史上因为唐伯虎而扑街,一辈子“只”混了个尚书,这纯属天灾人祸。比较特例。

    闲话不提,却说徐溥徐掌院见“年轻俊彦”方清之要告辞,便问道:“天色还早,何以来去匆匆也?”

    方清之很得体的答道:“今夜前来。特为小儿仰慕庙堂诸君子之风,故而破例引他登堂入室,一睹我朝众君子。眼下小儿夙愿已了,岂敢逡巡不去。在此坏了诸公兴致?”

    徐溥目光顺势朝方应物看了几眼,点点头道:“余有所耳闻。此诚佳儿也。”

    方应物站在父亲身后,忽然感到小小的感动,父亲大人虽然不善于表达什么感情,不善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在自己眼里也是缺点多多、水平不够,弄不好还要帮倒忙。但是,他提挈推举自己的心情,真是实实在在的。

    这种告辞时候,还要点出自己的存在,所图何来?就是为了在别人心中留个痕迹,天下几十万读书人,谁不想在这儿留痕迹?

    唉,方应物心里默默地叹口气,他已经很努力了,不能总是抱怨他水平不够拖后腿了,就像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是自己这样先知先觉的穿越者。

    与这些人物,方应物暂时没有共同语言,也不去刻意表现什么,只随同父亲抱拳行礼,然后就要走人。

    但此时冷不丁听见旁边有人笑道:“此子不厚道,真不厚道啊,轻轻只言片语,便将王守溪气走了,与乃父之风大有不同。”所谓王守溪,就是被方应物气走的王鏊。

    方应物抬眼瞅去,却见开口的人是谢迁——也是方才杨廷和指点过的。此名人与父亲岁数差不多,颧骨微高,额头宽广,眼睛小而有神,望之甚是精明。

    对于谢迁这个本省同乡,方应物不会有什么好感,还是起源于成化十四年。这年父亲下了天牢,他在京师奔走呼号,那段时间是这辈子最郁闷压抑无助的时候。

    期间他也曾找过两个同省高官求助,一个是礼部尚书邹干,另一个就是词臣中炙手可热的谢迁。可这两人都没有任何回应,方应物的帖子仿佛泥牛入海,即使打着商相公的名义也不行。

    此二人出于种种原因不帮忙可以理解,政治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好,方应物也不是认定了他们。但此二人连接见都不肯接见,甚至连个回话都不曾有,这种没有半点同乡之义的冷漠叫方应物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这两人,方应物没有能力报复,再见到也只能当做没看见。但是没想到,谢迁居然主动说话,语气还多有轻佻挑衅之意,这就让方应物有点火大。

    他忍不住反驳道:“小子我如何不厚道了?王前辈要我的诗词,我便好心拿出一首唱和他的作品,这是向他示好和致敬。他若不是存了私心,一心要我出丑,会自取其辱么?”

    被方应物反驳了一句,谢迁不假思索立刻又回应道:“你要是真厚道,应该一开始就点明这是借鉴唱和之作,而不是故意不提,眼睁睁看着王守溪往坑里跳。”

    历史上有句顺口溜是“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这里面的谢公就指的是谢迁,由此可见谢迁之能言善辩口齿伶俐。那还是五十多岁时的谢迁,何况眼下正当三十多岁盛年的谢迁?

    刚才这一句话,便十分诛心了,就差说方应物故意居心不良、挖坑害人,登时令众人侧目。

    方应物简直怒极,当初是谢迁见死不救,除此之外自己并没有与他有过什么纠葛罢?更谈不上得罪他。那他今日这般不给情面的贬低自己人品。到底所为何来?

    方应物没时间多想,随即再次驳斥道:“不好意思,在下年纪小,思虑多有不周,人情世故也都不懂。不像同乡谢前辈这般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当时哪能想得到许多?

    在下本意就是为了示好和致敬,最后成了那般状况也是始料未及,不想见到的。而谢前辈此言,颇有几分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风范。”

    方应物这种反讽的强辩风格,是从上辈子网上学来的,拿出来还是挺好用。周围人便想道。方应物年纪小,就算行有偏差也可以理解,谢迁今天就有些过头。无缘无故出言刺人,特别还是同乡后进。未免不合君子之道,太难看了。

    这谢迁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论资历不到六年,但如今已经是正五品左庶子东宫讲官。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就是传说中的火箭干部。羡慕他的人有很多。当然愿意看他热闹的人也有很多

    被方应物反讽几句,谢迁羞怒之下有些卡了壳,暗暗后悔。他没有想到方清之的儿子居然与方清之完全不一样,这俩人哪点像是父子了?

    方应物心里也疑惑不已,始终没有搞明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谢迁到底有什么目的?

    趁着对方卡壳的功夫,方应物继续追问道:“小子我与谢前辈今日乃是首次相见罢?成化十四年时候,我曾经投书于贵府”

    之前方应物和谢迁唯一打交道的机会,就是这次,所以想从这里当突破口说起。不过周围人听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色,但方应物只注意谢迁,没有看周围人神态。

    “住口!诸公在此,焉有你说话的地方?”有人呵斥道。

    方应物被打断了,转头看去,原来是父亲大人。他心里闪过一丝明悟,这其中因果,父亲大人大概是知道的,那就没必要在这里罗嗦了,回家问父亲便是。

    难道是当年自己搞道德绑架,在翰林院写诗讽刺别人是缩头乌龟,力捧父亲当翰林五壮士之一,让同为浙江人的谢迁坐蜡了?

    谢迁脸色也很难看,以至于直接开口赶人道:“方清之,你不是要告辞么?”方清之扯着方应物,对徐溥点点头示意后,便就要走。

    “新年嘉会,共聚一堂,意兴未尽,谈何离别?”忽然又有人笑道。

    众人看去,说话之人竟然是文渊阁大学士刘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降尊纡贵的从第一个圈子那里走了过来,而且刘阁老竟然主动开口留人。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刘棉花打的什么主意。但方应物头皮麻得不能再麻了,以刘棉花的精明,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又听刘棉花笑呵呵对谢迁道:“老夫想留方家后辈说几句话!想来谢于乔不会计较罢?”谢迁面容阴沉如水,举手对周围人道:“此子不走我走,告辞!”

    知情人一阵无语,这方家小子真是不同寻常,转眼间又气跑了一个名人,但好像也不能完全怪他啊。

    方应物无辜的看着众人,内心近乎绝望了,今天状况彻底超出了掌控。

    ps:不是我偷懒,这章实在是难写,牵涉到无数伏线和名人。从昨晚到今早反复修改仍不满意,按说应该花个一两天功夫慢慢雕琢,可惜网文节奏不给我这个时间,只好现在先发出来吧,算是补昨天的。另外稳定两更难做到,但还可以不稳定多更啊,今天好像不会太忙,看我加更!

    第二百七十一章 现实与史书

    话说成化十四年时,方应物救出了父亲,然后很快就被发配到榆林边塞。关于之后的尾声,他就不十分清楚了,所以才惊诧于今天谢迁的不友好。

    他力捧父亲为翰林五谏,情急之下还写诗词暗讽朝臣和翰林们装聋作哑不肯救人,这都不算什么,反正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哪个大臣会傻到为这些较真。

    大家这点修养还是有的,如果为了方应物几句不明所指的诗词便气急败坏,那岂不就成了主动对号入座?这种自找没趣的事情,稍有点智商就不会去做。

    但偏偏世间有好事者、八卦党、分析帝这种生物,于是翰林院的谢迁便躺着也中箭了。京师便有传言,方应物那诗词所指责的人就是谢迁,谢迁就是坐视同乡加同僚下天牢而不管不顾的人。

    事实上谢迁确实是这样做的,但他可以做,却不能让别人说。一般情况下,若人缘不错的话,也没人去故意传扬这样的事情。毕竟人非圣贤,谁没有点苦衷?谁没有点违心的时候?

    可一旦突然传扬起来,那面子上就过去不去了。特别是正直敢言的方清之安然无恙出了天牢,依旧回到了翰林院,与采取了明哲保身策略的谢迁对比起来更是鲜明。俩人岁数相仿,前后只差一科,还是同省同乡。

    那段时间搞得谢学士极其被动,很是苦恼,非常厌烦,幸赖有人撑腰,硬是压下了这种不利流言,大体上保住了声誉。有这种梁子在,谢迁见到方应物,能给好脸色就怪了。克制不住出言讽刺几句在正常不过。

    所以方应物主动说起“成化十四年”时,周围众人才会脸色古怪,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是方应物报复性的打谢迁的脸啊。

    只有方应物自己还不大明白怎么回事,而方清之并不想在这件事上闹得太僵,所以才喝止了自家儿子。

    至于谢迁本人,当然很清楚,在成化十四年的那件事里,方家占据绝对的道德优势。自己纵然有千般理由、万种借口,那也是不占理的。

    若继续在这上面纠缠不休,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看,故而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直接脱离此地。断了方应物与自己扯下去的念头。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望着谢迁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些思绪,他感到现实和史书确实是有不少差别的

    上辈子看史书时,方应物时常恍惚不已,仿佛看的不是人物传记,是各种模板。而且总跳不出正直(刘健)、清廉(王鏊)、谦和(徐溥)、才华(李东阳)、无私(王恕)之类的模板套路。

    像谢迁、王鏊这种人,在史书上无不是伟光正,不止这两人,就拿堂中这些人来说。除了纸糊三阁老这种完全不顾廉耻的,谁在史书上不是伟光正?

    今天方应物突然见到如此多青史留名的大人物济济一堂,不由自主的拿着史书描述与眼前真人做对比,好像总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谢迁在自己为了父亲登门求助时。故意闭门自守不发一言这种事,会写进本时空的史书中里吗?王鏊因为怀疑自己被商辂打压。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迁怒于人,这种事会写进本时空的史书中吗?他们两人为了自己私心,故意出言贬损晚辈,这种事会写进本时空史书中吗?

    方应物可以肯定,如果他们方家父子将来只是历史洪流中的路人甲,那么上述这些谢迁、王鏊的不体面事情也就隐没于历史尘埃中,这叫做为尊者讳;

    如果他们方家父子将来兴旺发达、位列宰辅,上面这些事情就有可能会写进史书。所以关键就在于,谁能成为尊者?谁能成为更尊的尊者?

    方应物又想起自己老师商辂,他老人家的历史形象近乎完美,简直是完人一般的存在,但不知是否真做过为了保持自己唯一三元荣誉,故意打压王鏊的事情?若没有点空|岤来风,王鏊至于如此耿耿于怀,怨怼至今么?

    想至此处,方应物猛然打个激灵,硬生生遏止住了自己的思路。再想下去就要出大事了,意识形态问题容不得混乱!他要做方应物,而不是李贽!

    自己现在就是混读书人圈子的,质疑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质疑自己的道统,那就等于是自我毁灭。

    方应物暗叹一口气,水至清则无鱼,毕竟人无完人,谁都有是毛病的,而且自己不可能与每一个人都处好关系。

    同时,有点毛病或者与自己关系不佳,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是“坏人”。

    最后,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对于他方应物来说,只要不触及道德底线,有那么重要么?

    想通了这些后,方应物顿生醍醐灌顶之感,只觉得修为境界又提高了一层,但是仍然看不到这条道路的终点在哪里,境界的最高层是什么样子。

    “这谢于乔说方应物不够厚道,在老夫看来,好似贼喊捉贼,他谢于乔又何尝厚道了?只怕也名不副实罢?

    如果谢于乔真是抱着训诫晚辈的心思,那私底下去耳提面命都不为过,何至于当着诸君的面前公然揭晚辈的面子,这是君子之道么?再说当年的事情,难道能怪方应物么?”

    这番话叫方应物很是感到暖心,可是说出这番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口碑风评比谢迁差了几倍的刘棉花。

    也正因为是刘棉花说出来的,旁边别人便只能沉默以对,就连徐溥也不好说什么。纵然谢迁有几分不是,但刘棉花名声也不怎么样,两边都不好说话,便只能沉默了。

    看着一干清流正人无话可说,刘吉心内微微得意。当年方清之被天子盛怒之下打入天牢,一时间群臣束手无策,最后靠刘吉帮忙救出来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闪光点,当然没事就要提一提长脸,特别是有故意避事的谢迁之辈衬托。

    方应物也算是看出来了,难怪刘棉花在这个时候突然蹦出来刷存在感。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好事,当然会时不时的拿出来说。

    可惜,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刘棉花就是无法坚持做一辈子好事的人,盖棺定论上史书时很是吃亏。

    ps:这两章写的要吐血啊,不知道写出我想写的高深莫测感觉没有,下午翘班码字还被单位领导追杀了,苦逼的没法说。另外,月票啊,年度作品评选啊,能多来点吗!说不定能催生出伪第三更哦!今天还有5个小时呢!(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二章 直面三巨头

    刘棉花正说得高兴,难得有他非议别人,而别人无法还击的时候。

    第二个圈子的首领人物,礼部左侍郎兼掌院学士徐溥行个礼道:“君子闻过则喜,此事我也曾经切责谢迁,而他早已闭门自省过,还请刘公不要追究不放了。再说这是两三年前的些许陈年往事,新年嘉时不谈这些。”

    刘吉呵呵一笑,如沐chun风:“这确实是老夫不周到,对晚辈过苛了,依了掌院就是。”转头又对方应物道:“谢于乔是你同乡前辈,做事偶有失误不算什么,今后不要借此说长道短了!”

    方应物冷眼旁观,瞧着诸大佬交涉。一方面,他看得出谢迁在词臣中得到火箭式提拔,不但因为他状元身份,而且必然还有这位徐学士的大力扶持。

    另一方面,刘棉花这老人jg显然想要趁机卖人情,没有人情也要制造人情。至于徐溥和刘吉两人之间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就不是方应物所能看得出来的。

    听到刘棉花大模大样的吩咐自己不准继续计较,方应物只能很没脾气的低头应声道:“老大人所言极是,小子今后不敢对谢前辈无礼了。”

    刘棉花点点头,很有面子。

    别人诧异了片刻,方应物怎么突然表现的这么软?但很快就了然于心。当初是刘棉花帮忙把方清之从天牢里捞出来的,在这件事上,方家父子无论心里怎么看待刘棉花,也不好公然和刘棉花对着干,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方应物又对父亲连连打眼sè,催促父亲赶紧再次辞别,离开此地。方清之也觉得今天事情已经不太对劲。好好的一个新年公宴已经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正当这时,刘棉花忽然以手加额,轻叫道:“老夫糊涂了,险些忘了正事!”

    众人集体斜视之,您还能有什么正事?

    “听说你是商公居乡所收的学生?”刘棉花对方应物问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难道想趁着这个场合帮我扬名?方应物暗想道,不过这不算坏事,便谦逊的说:“在家里时,受过商相公几ri指点而已,实未曾学得皮毛。”

    刘吉便道:“这就对了。商公是阁臣前辈。他的近况是我们阁臣都十分关心的。万眉州想叫你过去询问商公近况,不过他与你素不相识,便委托老夫来请。”

    万眉州,首辅万安也,就在堂中第一个圈子那里方应物苦着脸无语。什么询问商相公近况。无非就是试探商相公想不想复出而已,这一直是万首辅的心病。自己现在连个进士都不是,只是小破举人一个,真不想和这么高层的人物玩心眼去啊。

    翰林公宴大堂就像围城,别人想进来,但是进不来;自己想出去,但是却出不去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缘故?方应物十分苦恼。

    话说回来,如果万安来请,方应物表达鄙视之后拒绝去见,那还算有xg格。说不定能博得士林一片叫好,所谓不趋炎附势、不畏权贵也。

    但刘棉花过来叫,他实在不便不给面子。无可奈何的深吸一口气,方应物只好跟着刘棉花亦步亦趋的朝着第一个圈子那边走去。

    方清之目送儿子前去拜见首辅。心里忐忑不安。他今天带着儿子过来,纯属是为了让儿子见见世面。同时让儿子在词臣面前亮亮相混脸熟。但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程度,最后居然连首辅都惊动了。

    这下是走不成了,他又回到了自己所属的圈子,也就是被方应物命名为菜鸟扑街的第四层圈子。但方编修仍心神不属的频频朝着儿子所在的方向看去,目光十分担忧。

    别人就没这么担心了,只觉得方清之这个儿子太逆天了。区区一个本该打酱油的外来客,没多久从他们这个底层圈子跳到了第三个圈子,不多久又在第二个圈子风生水起,转眼间又转移到第一个圈子那里,说是三级跳也不过如此。

    要是在官场有这速度的话,升迁之迅速只怕不亚于当年的商相公和如今的谢迁。

    旁边同年杨廷和看着方清之神sè忧虑,便宽慰道:“不必过于忧虑,令郎绝非凡品,从容游刃有余。”

    方清之长叹道:“犬子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懂,但如今真觉得有道理。他说xg格决定命运,我看确实如此,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任何地方,他都有本事叫人不省心。”

    按下方清之的担忧不表,却说第一个圈子的核心自然就是纸糊三阁老了。方应物站在三巨头面前,心里百感交集,眼前这三位,也真是一时之绝品了。

    纸糊三阁老虽然都被骂,但他们彼此之间还是不同的,被骂的侧重点各有不同,在不同的领域各领风sāo。若谁想研究官僚主义的负面因素,那么认真研究研究这三位肯定没错。他们可以说各有所长,身上凝聚了官僚主义最典型的因子。

    万首辅被骂,是因为寡廉鲜耻、毫无节cāo、没有下限,在堂堂的奏章公文里写令人耳红心跳的羞耻小段子讨好天子有木有?抱着贵妃大腿攀亲戚有木有?有人用药水给他洗鸟壮阳,就被提拔重用有木有?

    次辅刘珝被骂,是因为他只有嘴炮震天响,其实sè厉内荏,虚伪得很,也没有才干,什么都做不成,但是却很好高骛远。

    文渊阁大学士刘棉花被骂,是因为他是公认的有本事但不干事,只管结党营私不顾其他,正所谓尸位素?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