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物语带嘲讽道:“王管家果然是精细人,但只怕精细的过了头。我可不敢拿他当外人,他不拿我当外人就谢天谢地了。”
方清之也摇摇头,这王通平常没有显出什么古怪,正常得很,怎的今天见到方应物就变得怪异别扭起来?
见父亲没有为王通辩解,方应物心下大定,看来父亲大人心里还是明白轻重,知道远近的。没有糊涂到把后妈和王通放在长子前面的地步。
他便嘿嘿笑道:“有些人,干的是奴才的事情,却操的是主人家的心思,自作多情!依我看,家里头似王通这种拎不清状况的奴仆还有不少罢。不知后母带了多少陪嫁奴仆过来?”
方清之长叹道:“一时如此而已,日子长了自然就变了,你不用心急。”
“且不提这些事了,我在此要恭喜父亲,此番出使归国后,少不得论功行赏,没准直接赏一个修撰也是有可能的。”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每科状元可以直接授予修撰,而榜眼探花则直接授予七品编修。
像方清之这样在翰林院观政学习的庶吉士,已经算是七品了。但三年后散馆时,最优秀的一批才能出任七品编修。
如果方清之出使归国,按规矩是该封赏的,能提前授予编修就等于节约了两年时间。若能升一级授予修撰。那更是提前五年以上的进步,约莫是半个状元的待遇了。
方清之一路过来。不知听到多少恭喜,但一直很淡定,“无论如何,都是报国。”
方应物唉声叹气道:“我出京之前对父亲说过,请父亲默默潜伏三年,结果父亲你还是脱颖而出,实在不够低调。”
方清之终于挺不住君子派头了,忍不住指责道:“你口口声声让为父低调,但为父却没见你自己低调了!你自己到哪里不是搅风搅雨的?”
方应物嘿嘿笑道:“都是意外,意外,儿孙自有儿孙福,父亲就不必操心了。对了,一会儿那王家人进来后,一切由我做主,还请父亲作壁上观,一言不发就行了。”
方清之瞪了几眼,自己这儿子越说越不像话了。方应物连忙道:“父亲位列庙堂,志向远大,这等家务小事由我处置即可。”
在方清之方应物父子闲谈时,王通出了大门去迎接王家来人,在王通心里,始终还是王家分量重一些。
却说这次前来到访的王承义乃是陕西三原大族王氏族长的嫡子,若无意外也将是下一任族长,同时也是王恕王巡抚的亲侄子。确实如王通所言,与王恕女婿方清之乃是平辈。
“见过承义老爷!”王通对王承义跪下磕了三个头。这王通在王家三代为奴仆,也算是老人了,所以王承义倒也认识他。
简单的叙过话,王通便引着王承义向里面走去,但是连大门还没进去,就被拦住了。
那得了方应物吩咐的公馆仆役当在门中道:“方先生有令,他们父子谈话,请诸位贵人暂时在门房等候。”
王通感到很丢脸面,发脾气大喝道:“什么方先生?我乃钦差方老爷身边亲随,领不得人去见方老爷么!谁敢拦我?”说罢用力推开公馆仆役,就要闯进去。
又有把守军士围住了王通,那公馆仆役在旁边叫道:“方先生还特意说了,如果有个叫王通的胆敢硬闯,就打断腿扔出去。”
王通勃然大怒道:“方应物不过一黄口小儿,简直欺人太甚!”王承义站在后面一直皱眉不语,此时发话道:“不急,那就等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日落西斜,这才从里面传话,让王承义进去。
到了屋中,王通按捺不住,迫不及待的向方清之告状道:“方才应物少爷将承义老爷阻拦在门外,如此慢待实在无礼。”
在他想来,方应物将王家人拦在门外半晌,确实无礼之极。如果没有当着王家人的面,方清之也许就含糊过去了。
但如今王家人就在这里,若方清之不做出惩罚儿子的表示。那就明摆着故意扫王家的面子。以方清之律己甚严、讲究礼义的为人,应该不会不顾及王家的门面。
换成别的父亲,估计就真先把自家儿子训几句,但方清之发现自己鼓不起底气去训斥儿子,自己这个儿子太异数了。所以方清之放弃了训斥的念头,暗暗琢磨如何打圆场。
正当这时,王承义很响亮的哈哈一笑,对方清之拱拱手道:“不妨事,是我来的太突兀!见过方妹夫!”
王通很是吃惊。他没想到王承义老爷自己先找了台阶下,这态度未免也太软了罢?
王承义向方清之行过礼,按理该方应物向王承义行礼了,但方应物大模大样坐着不动,旁若无人的端起茶水细细品味。
这下连方清之都看不过去了。咳嗽一声,对方应物提醒道:“还不见过舅父。”
方应物抬起头迷惑不解的问:“王家莫非有见了尊长行礼的规矩?从王通身上,可没有看到半分规矩。”
不过王承义却毫不在意,态度依旧很和蔼的说:“应物小哥儿言差了,我那堂妹嫁入方家,这王通随着过去,如今是你们方家的人。怎么还能说是王家之人?”
方应物讽刺道:“我可没看出半点方家的家教,只怕这位王大管家心里还是自认王家多一点罢。也难怪,我方家房无几间,地无几亩。当然入不了王大管家的眼界。”
王通脸色通红,愤然道:“既然应物少爷不能容人,那在下便自行请去,回王家就是!”
“好!那就滚罢!”方应物对王承义鼓掌道:“这下王通是你们王家的人了罢!”
王通求去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却没料到方应物干脆利落的就答应下来,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却只好去看方清之,毕竟方家当家人是方清之。
方清之如今知道儿子是极其有主见的人,甚至自己也很难左右他,这又不是原则性的朝廷大事,所以干脆就装聋作哑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何苦在家庭小事上婆婆妈妈!
又是王承义开了口,他对方应物苦笑道:“应物小哥儿,我接受邀请到这里,是来找你做大事的。你何苦与一个奴仆纠缠不休,简直浪费工夫。”
王承义这话一出口,方清之和王通都微微惊讶。别人都以为王承义到榆林,是因为王家听说方清之路过榆林,所以前来走亲戚拉关系,就连方清之自己也如此认为的。
但以王承义的口风,好像是受了方应物邀请才到榆林的,见方清之反而是碰巧遇上。难怪王承义对方应物态度十分谦逊,果然是有缘故的!
方应物指着王通道:“见微知著,你们王家人的风气若都是这样,那我又怎么敢和王家一起做大事?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么?”
王承义从进门时就觉得不对劲,感到王通与方应物可能有仇隙,然后此刻又看到方应物真是不依不饶的,还能不明白?
也不知道王通是怎么触怒了方应物,若真因为一个家奴和方应物分道扬镳,那简直成了笑话!想到这里,王承义立刻表态道:“家奴欺主,应物小哥儿你说如何处置才好?”
王通彻底慌了,他很是不懂,自己忠心耿耿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王承义老爷为什么会反而收拾自己。
他噗通的跪在地上,抱着王承义大腿道:“承义老爷!小的祖孙三代在王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份情面饶了小的这一遭!”
方应物站起来,不屑的对王通道:“真是蠢货,求饶都不知道该找谁!”
又对王承义施礼道:“我们父子都是宅心仁厚的人,不知道怎么从严惩治这等刁奴。再说他已经背弃方家回归了王家,舅父你是王家的一号大人物,看着办罢。”
王承义暗想,绕来绕去还是要自己动手当恶人,他们父子倒不沾惹任何麻烦。这方应物真不是一般少年,果然不愧是能做出大事的。
想起在大门口听到的“打断腿”等字眼,王承义便果断的说:“这等刁奴,我们王家绝不姑息,先打断腿并送归方家!”
方应物也为王承义的果决愣了愣,他之前说打断腿还是吓唬人居多,却没想到王承义真会如此下手。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这年头大家族领袖人物的作风,方应物暗暗感慨。但他不能做出任何不忍心的表示,否则今天制造的气场就功亏一篑了。下面还有大合作,在王家面前不能弱了气势。
如此便沉声道:“我们方家也不是断然无人情的,将这刁奴打断腿作为惩戒后,就送回京师方家养伤!”
看着方应物三言两语决定了王通的命运,首先引着王家动手废掉王通,最后却还要把王通送回京师家里,方清之脑子中冒出了一个词:杀鸡给猴看。
自己这儿子真不是善茬,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方清之无奈想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多谢父亲体谅!
王通虽然不住求饶,但仍是被拖了出去,还是被王承义带来的王家人拖出去的。王通死活不明白,为什么王承义老爷会丝毫不念及旧情分和王家面子,对着方应物几乎是任取任求?
他不知道,王承义这次来到榆林城,正是被方应物请过来的,甚至干系到一些巨大的利益。在这笔利益面前,他王通只是毫无价值的蚂蚁而已。
这还要从边市说起,这些日子有很多商家都到榆林城来寻找机会,并想走动方应物的门路。可是方应物一概不接受宴请和送礼,仿佛对边贸利益毫不动心,大家只能望而兴叹,感慨方小相公太有洁癖。
其实方应物不是没有想法,他虽然不是贪财的人,也没想将银子当做追求目标,但自从穿越以来日子一直过的贫穷,为此苦头不少吃。如今面对自己一手促成的边市,方应物还是萌生了从中赚一笔钱的念头。
毕竟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下个店了,以后若进入官场,总不能靠着贪赃枉法来赚钱罢。再说这是他亲自创出的商机,利润若都让别人赚走,心态也不容易平衡。
可是最大问题在于,组织人力、资金、货物,并如期将货物运到榆林参加边市交易,然后将马匹、皮毛、珠宝等货色运回内地,最终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这个过程是一项颇为复杂的系统工程,很考验综合实力。
方应物在西北势力略显单薄,信得过的人手也远远不足,很难面面俱到的搞定所有事情,而且他并没有多余精力去做。
所以此时最需要的是可靠、有力的合作方,为此方应物琢磨几日后,便想到了陕西三原的王家。如今王家也算是一门亲戚了。与别家素不相识的比起来还算略微可靠一些。
早在过年前,方应物就打发了熟悉边情的王敬前往三原,并带了一封亲笔信给王家的族长。当然,信里面完全就是单纯的问候,方应物不可能落下什么证据在纸面上。
至于真正要传达的内容,是通过王敬口信捎带去的。方应物的话很简单,五月份榆林要开边市,人傻钱多速来
从今天王承义的反应看,王家对这件事还是非常热心的方应物察言观色后。暗暗想道。
王通不过是方大秀才用来试探的工具而已,若非王家热衷于边市,王承义怎么会如此低姿态?
确实也如此,与边贸数以万计的利润相较,一个王通无足轻重。王承义当然不可能为了王通坏掉方应物的心情。
所以说,王通这种小人物,最可悲之处不在于其分量轻,而在于他过度积极表现的心理,把自己分量看得很重要。
人人都有无力的时候,方应物也当过最底层的仓库书办,但却不能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不适当的突出表现只会招来反作用。出头的椽子先烂就是这个道理。
却说王承义主动处置了对方应物大不敬的王通,缓和了屋中的气氛,此后便对方应物介绍起王家状况:“这几十年天下承平,陕西商人辈出。多出自三原、泾阳、朝邑、渭南、绥德这些地方。我们王家虽然也称得上三原望族,但向来耕读传家,却没有什么经商的传承。
不过近年来家大花销大,倒是想在商贾之事上有所经营。以供奉家中用度。不过比起那些先行一步的同乡,王家真有些迟了。
如今陕西商届有两项最大买卖。一是与西番的边贸,二是响应朝廷开中之法,向边镇输粮,然后去关东、江淮支盐销盐。但已各成气候,我王家都很难插手做大。
所以年前听闻应物小哥儿使人来传话,说是要在边市中收利,家父欣喜若狂,此乃天赐良机也!如果经营得当,只怕要成为盐法、西番之后的又一大陕西财源。
故而没出正月,家父便让我急忙出了家门,到这榆林来与你见面。家父说了,这是应物小哥儿帮衬给王家的机遇,王家必将尽力而为!”
王承义的话很坦率,坦率的超出方应物的想象。他实在没有料到今日只是与王家首次会面,这王承义却如此坦诚。
其实这也不奇怪,一是王承义知道方应物巡抚面前的红人,确实也有能力与王家合作,同时他完全没有道理会吃饱撑着跑来蒙骗王家这门亲戚;
二是王承义推断方应物的诚意是有的,站在方应物的角度,若能与王家顺利合作确实是最佳选择。
不过王承义也知道,虽然种种有利条件摆在这里,两边都有强烈的合作意向,但毕竟他与方应物素不相识,今天也是首次见面,所以方应物的提防心少不了。
在这种状况下,最快取得信任的办法就是坦诚相待,以诚心换诚心,化解掉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提防心理。
见对方如此上道,方应物“哈哈”一笑,也很坦率的说:“小子我不知王家门风,方才整治王通,乃是试探之意。其间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不妨不妨。”王承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说:“只是不知将我叫到榆林来,有什么章程?”
方应物看了看位居主座的父亲,“虽然要开边市,但北虏向来为我大明宿敌,故而防人之心不可无。
依我看来,这边市须得严格控制货物数量和人员流动,免得给鞑子可趁之机,更不能让鞑子借机打探我中原情报。
所以我要向巡抚提议,此次边市必须要办成官市,要规定一个进入边市的货物总量和人员名单。在这个前提下,由巡抚行辕核准各方人士,授予入选各家货物份额。”
王承义点点头,完全听明白了。按照方应物的意见,参加边市的商家和货物都要让巡抚行辕指定,如果方应物给力,自然可以分给王家很大的份额。
方应物又暗示道:“这几日待我寻找一个时间,为你引见抚台,你要做好准备。”
王承义连忙道:“久闻杨中丞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到当面指点。”如果能将巡抚也拉进来,这事就很妥了。
方应物与王承义谈完,王承义又和方清之寒暄几句,此后就先告退准备了。
方清之目送王承义离开,等屋中只有父子二人时,对方应物皱眉斥道:“你小小年纪,居然也以权谋私、借国家之便中饱私囊!”
方应物就是故意在父亲面前大谈特谈的,为的就是看看父亲的反应。听到父亲喝斥,方应物只是笑而不语。
方应物要心虚的低眉顺眼装认错也就罢了,结果他的惫懒神态更让方清之这当父亲的气也打不出一处,再次喝骂道:“真当我不敢大义灭亲,弹劾你么!”
方应物叹道:“如果我被迫放了手,那边市都要归汪太监管辖渔利。原来父亲助汪直成事,儿子我实在不敢相信,传出去清誉有损呐!”
“你!”方清之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吹胡子瞪眼半天。第一次领教了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自家儿子的词锋。最终才恨恨道:“你若非我儿子,我一定上奏疏弹劾你!”
“多谢父亲体谅!”方应物揖拜行礼道。他心里暗想,父亲大人好像有点进步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还有什么事情能难住?
方清之到榆林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宣旨,主要是朝廷的奖赏和五月份开边市两项内容。宣读完毕,方钦差就启程从红石峡出塞,前往满都鲁部。
延绥镇巡抚杨大人也采纳了方应物的提议,打着安全第一的旗号,向朝廷奏请边市官办,严格管制,并由边镇负责招商。
于是乎凭空为边镇增加了一项权力,本来官府只需设关卡收税就行了,但要官办后,连各家入场资格、份额大小都直接掌握在了官府手中。可谓是没有审批项目也要制造审批项目的典范。
在榆林开边市的消息正式散布了出去,惹得西北有实力的商家更加热衷起来,纷纷来到榆林城寻找机会。
虽然一次边市的利润总数有限,而且长远看利润可能不如西商做惯的食盐高。但如果将来能够渐渐形成常态化的边市,这就增加了一个稳定的利润增长点,从商业角度是不可忽视的。
其实商家逐利行为都是低层次的,更高层次的角逐根本不为外人知晓,面对不小的利益,总是想出来分桃子的人。
这日,榆林城里三个对地方事务最有影响力、有发言权的大人物碰面了。杨巡抚和汪太监并排而坐,榆林卫指挥使彭清位居下首。
对了,彭清的对面是生员方应物,他也被杨巡抚叫来陪坐,由此可见杨巡抚对方大秀才的倚重。
寒暄完毕,御马监太监、西厂提督、巡视三边兼延绥镇守太监汪芷汪公公清亮的咳嗽了一声——如今前镇守太监张遐得偿所愿,离开边镇调去了腹里地区,汪芷便屈尊兼任了镇守太监。她率先开口道:“招商之事,我看不能只烦杨大人多劳。”
杨巡抚明知故问道:“那以汪太监之意,该当如何?”
汪芷轻描淡写道:“此事应当三分之。巡抚都察院、镇守太监、榆林卫各得其一。”
她这意思很明确,在此次边市中,巡抚、太监、榆林卫每方负责三分之一份额。若非不想把杨巡抚和方应物两人逼得太急,汪芷连这三分之一都不会给。
杨巡抚虽然为必在意钱财,但是他自认身为延绥镇最高官员,只有三分之一未免太失面子,与自己身份不匹配。不过斤斤计较争利又不是他的作风,杨巡抚感到自己张不了这个口。
此时方应物面朝汪芷故作惊讶,顺口拍了一顶高帽子道:“在下听闻。汪太监乃是轻财仗义的人,怎的也想打理这等钱财俗事了?”
汪芷年少虚荣,确实以不爱钱财自诩,但此刻只能颇感无奈道:“我辈镇守太监身负皇恩,自当为君分忧。”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今天子酷好吃喝玩乐奇珍异宝,又崇信僧道方士,各方面开销极大,那有能力的太监自然就承担起搜刮钱财宝物进献给天子的责任,梁芳、钱能之辈正因此而得宠。
就是以汪芷的强势,也免不了俗。不能在钱财方面不上心。当然,搬出天子来,也是为了占据制高点。
方应物轻轻拍扶手道:“既然厂公要替君上渔利,那岂能只得三分之一?”
这可谓是语出惊人。不但杨巡抚大感意外,就连汪芷和彭指挥也吃惊非常。方应物不是杨巡抚的幕僚谋士么,怎么反而替汪芷说起话来?一时间三人齐齐疑神疑鬼,都没有说话。只去听方应物下文怎么讲。
方应物先看了看三人,才继续说:“在下以为。此次边市招商,厂公应当负责半数份额!”
“你是说真的?”汪直心直口快,脱口而出的反问道。他自己的提议只是要占三分之一,方应物却一下子给他增加到一半,这是什么一种精神?
方应物给杨巡抚递了个眼色,然后才道:“当然是真的。至于另一半,就该由延绥镇巡抚都察院行辕负责了!”
听到这里,杨巡抚险些笑出声来,这方应物果然是话里有话!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杨巡抚仍想赞叹一声,真是机敏!
是的,先顺着汪直的意思并更前进一步,把他份额增加到了一半,顺便也把本方份额增加到一半,只是可怜了彭指挥,被瓜分的一点份额也不剩了。且看汪太监怎么办?
汪芷还真造难了,这方应物的提议太考验人性了。傻子也知道,占一半份额当然比三分之一好,钱财当然多多益善,陛下就喜欢这个东西。
那杨巡抚如今气候已成、声势正盛,完全排斥是不可能的,能占到一半只怕是最好的结果了。可是彭指挥又是她一直笼络的对象,直接把彭指挥的份额瓜分掉,似乎也不太好
最终汪芷咬咬牙,对杨巡抚同意道:“就如此办,你我各负责一半!”至于彭指挥,她只能事后安抚和给予补偿了。
话说出口,连汪芷都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如此之快。难道她本来潜意识里就觉得彭指挥这个小人物占三分之一太多,但出于笼络目的又不好明说,然后借着方应物提议当由头了?
杨巡抚还给方应物一个眼色,微微表示赞赏。没想到汪直提出的这个份额难题,举手投足之间就被方应物解决了,而且己方获益还有所增加,实在是皆大欢喜。
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他?此刻杨巡抚不禁冒出了这种念头。
觉察到杨巡抚与方应物眉来眼去得意洋洋,汪芷心里十分不爽,“你们不要高兴的太早,说不定朝廷朝令夕改,边市之事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方应物疑神疑鬼,汪芷这话是暗有所指,还是心怀不忿下的危言耸听?杨巡抚忍不住问道:“愿闻其详。”
“你们知不知道?大同镇那边向朝廷奏请,想要将这次边市设在大同!”汪芷爆料道。
杨巡抚和方应物都皱起了眉头,延绥镇是这些年才有的新边镇,而大同镇则是绝对的老资格边镇,常与宣府镇统称宣大,是京师外围防线,也是大明最重要的边镇。
所以这大同镇政治地位和军事地位都比延绥镇要高,虽然延绥镇近些年战事比大同镇要好,连续出了两个部院大臣,但延绥镇说话分量还是比大同镇有所不如。何况大同镇地理位置比延绥镇要好,更适合设立边市。
杨巡抚和方应物都还没说话时,彭指挥却抢先对汪芷道:“大同想抢走边市,我们延绥镇决不能答应,这都要靠厂公出面了!”
汪芷舒舒服服翘起了二郎腿,瞥了瞥方应物,又瞥了瞥杨巡抚,仪态从容淡定。
方应物和杨巡抚都相信,以汪太监的赫赫威名,若出面与朝廷和大同镇交涉,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边市还是榆林的。可是求汪直是那么好求的么?怕不得又要让出去一些份额。
方应物沉吟片刻,转头对杨巡抚道:“要解决此事,还得劳驾抚台出面向朝廷上奏疏了。”
杨巡抚见状便晓得方应物又有什么急智了,好奇的说:“若是你来执笔,你会如何写?”
方应物严肃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榆林地处偏远,与京师安危关系甚小。而那大同镇地近京师,是必须百倍严防之处,若开边市让敌我不明的胡骑来去自由,这不值得忧虑?
难道为了区区边市小利便不顾京师安危?莫非诸君都忘了土木堡之事么!我看那提出在大同开边市的人,该斩!”
杨巡抚赞道:“言之有理!”
汪芷则大失所望,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方应物说的极其有道理。若真如此向朝廷上奏,朝廷一定会否掉大同的意见。
不过一想完全不必靠着她出面也能解决问题,汪芷又感到大为受挫。冒出了与杨巡抚几乎一样的念头,还有什么事能难到方应物?
这个人很可恶心情很不爽的汪芷板着脸盯着方应物半晌,目光阴晴不定,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杨巡抚觉得气氛不对,正要出言结束今天的碰面。但却听汪太监道:“方秀才在榆林城做的很不错,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杨巡抚以为如何?”
杨巡抚当然要维护方应物,便道:“确实如此。”方应物不明白汪芷什么意思,只能谨慎的答道:“过奖过奖。”
汪芷叹口气道:“听说方秀才是被陛下下诏发配的,其他人都不好置喙。既然如此,我自当向陛下奏请,请圣谕赦免你的罪过,你这样的大才就别在榆林边镇蹉跎岁月了,且放你还乡读书去!”
什么?方应物愣住了,杨巡抚也愣住了,以汪直在皇上那里受信任程度,他要奏请赦免方应物那绝对是十拿九稳的。
现在可不是气头上,已经过了快一年了,皇上赦免方应物自然没什么心理障碍。再说方应物献策有功,给了皇上一次册封北虏可汗的虚荣,那么汪直说几句好话去,让皇上放方应物回乡当然不难。
汪芷忍不住为自己的主意微微得意,没了方应物当谋士,杨巡抚就去了左膀右臂,相当于釜底抽薪,实力最少损失三分之一。
她又看到方应物苦笑无言,心里更是爽气,这下看他还能怎么办?她就不信了,这世道还能没有可以难住方应物的事情!
ps:考虑离开榆林,毕竟边镇这些事情不是自己擅长的,想来想去写不好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要对我负责
方应物听得出来,汪芷不是威胁,也不是玩笑,而是她确实要做的事情。通俗的讲,就是汪芷已经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产生了将他“送回老家”去的心思。
若非他如今也算一号人物,直接干掉后患太大,只怕汪太监的“送回老家”就是一种另外的引申含义了。
方应物离开榆林,被赦免回乡,从理论上讲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却也是汪芷赶他走人的手段,其实就相当于官场上的明升暗降
对此方应物恍惚片刻,走人和不走人哪个选择更好,都令他难以决定。从情感上,如今他在榆林风生水起,很多事情都才做了一半,学校还没有完整建成,边市才有个开端,仿佛就此走人很可惜。
但往深里想,就此走人未尝没有好处。因为明年是乡试之年,距离现在也就一年半时间了。如果就此被赦免回乡,那参加乡试绝对来得及,而且还有一年时间认真复习。
万一错过了这个村没了下面的店,到了明年还被困在榆林,那么这次乡试机会就失去了。三年又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要知道乡试是科举大三关中最难考的一关,多参加一次就是一次机会。
何况他已经在榆林刷出了不小的功绩,再继续呆下去很难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了,总不能在榆林吃一辈子老本。
所以说,汪芷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也算是抓住了要害。想至此处,方应物心里不由的感慨不已,就他所见,这汪芷做事向来简单粗暴。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今次居然也开始讲究斗争策略了。
杨巡抚在旁边暗暗叹气,不过一直闭口不言。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但这种事只能让方应物自己做出选择,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可否认,有方应物在他身边出谋划策,对他助力非常大,但却不能因此而极力将方应物留在身边。在这里,方应物顶天也就是个幕僚。若想有远大的前程,还真是回乡认真读书科举比较好。
为了自己有助力便阻止方应物离开,这样的事杨巡抚做不出来。就算做了出来,那也要被士林所鄙夷,毁人前程绝非君子所为。
当然。对方应物有可能离开榆林这件事,最高兴的还是榆林卫指挥使彭大人。方应物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命中克星,瘟神一样的人物,早走早好!
榆林城地狭人稠,这样的地方最容易传闲言碎语。很快的,方应物要走人的消息在城中传了起来,与边市消息一同流荡于街头巷尾和各处衙门里。
按说只是一个身份半灰不白的幕僚离开。应该引不起多大议论,又不是要换巡抚老大人。
但方应物不似普通幕僚,实在不够低调,也不是那种隐居幕后的纸扇子。反倒经常抛头露面的处置事情。又是本城仅次于巡抚的正经学历,颇为招人眼球,不然也不会得到“二巡抚”的外号。
其实方应物对此也很无奈,并非是他喜欢管闲事。但榆林城有榆林城的特殊情况,尚没有形成严密的官僚机器。许多事情不得不亲力亲为。何况之前城里连读书人都没几个,他方应物堪称是“舍我其谁”,怎能不出面?
而且方应物给榆林城带来的变化太大了,简直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至少几十年内也将是个传说。
首先是筹办学校,开创了本地教育事业先河,并培养出第一批读书人,这一切大大提升了本地文化品质;其次是向朝廷提议开边市,奠定了商业基础,将来榆林由纯军镇带上繁荣商镇的色彩也不是没可能。
本地人对上述这些都是颇有感触,难免要对方秀才的离去议论一番,大抵上还是惋惜居多。
对旁人而言,方应物去向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但对一些比较亲近的人而言,则是利益攸关的大事了。
比如正在孔庙督工的孙林听到消息,立刻第一时间奔赴巡抚都察院,找到方应物叫了一声,“方相公!你要对我负责!”
方应物闻言差点起了鸡皮疙瘩,“你要我负什么责?”
孙林振振有词道:“我已然得罪了彭指挥使,本该早就远走高飞。但因为有你支持,这才留在榆林,而且与彭指挥怨隙更深。如今你若走人,那我在榆林何以自处?”
方应物胸有成竹道:“你那仓库大使也别做了,卫学建好后,你就来巡抚行辕承发房。有抚台庇佑,当可保你无虞。”
“多谢方相公。”孙林谢过后,又怀疑道:“可是抚台能稳当住么?别又被汪太监挤兑走”
方应物哭笑不得,“连我都要托庇于抚台门下,你担心什么?难道我比抚台还令你放心么?”
孙林皱眉道:“总觉得没了你协助,抚台老大人似乎也不太能站得稳。”
方应物为孙林的信任感到受宠若惊,“但且放心!如今局势渐渐稳固,抚台即便不能进取,但守成有余,庇护你没什么问题!过一年半载汪太监走了,那就更可高枕无忧了。”
方应物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哄骗孙林。汪芷虽然与彭指挥眉来眼去,但杨巡抚也不是没有底气。
延绥镇营兵中的高级武官基本都有子弟想要入学,即便不能中举也要想法子补监生,而学校事务必然是掌握在文官手里,也就是杨巡抚一言而决的事。于此同时,杨巡抚再将手里的边市招商份额拿出一些分给几个大将,还怕不能收服军心?
何况杨巡抚新受朝廷嘉奖,只要他自己小心谨慎点,不故意去触怒天子,那天子也不可能做出自打耳光的事。
所以方应物才说杨巡抚现在很稳固,守成没有问题,熬上几年资历就可以筹谋下一步了。
从另一个角度说,方应物费心费力好不容易将杨巡抚推到了天下督抚中排名前列的江湖地位,按照规矩,未来杨巡抚极有可能进入庙堂部院,那就会成为他们方家父子的得力盟友。
这才是方应物真正看重的地方,如果杨巡抚稳不住,那岂不前功尽弃?也正因为放心,方应物才萌生了借机回乡准备乡试的念头,不然的话,方应物还真不敢走。
方应物好说歹说,才将孙林打发走,刚刚回屋坐下,灌了几口茶水便又看到孙敬孙老爹闯了进门。
“听说你要离开榆林?”孙敬急急忙忙问。方应物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你要对我负责!”孙敬叫道。方应物痛苦的揉了揉脸,怎的都是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说辞?
孙敬愁眉苦脸道:“当初是你说的天花乱坠,将我留在榆林。如今我一事无成,你却要走人,那让我干什么?再回老家去当脚力也错过今年时机了。”
方应物指点道:“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是让你与三原王家打交道么?那也是我一门亲戚。
今后王家将在边镇拓展生意,你就代表我与王家做事,这机会当真是不错,总比你当脚力强得多!难道没了我,你就不会做事了么?”
孙老爹似信似疑,方应物便挥挥手道:“你去找你那族弟孙林商谈,让他告诉你到底放心不放心!”
再将孙老爹打发走,方应物继续构思未来,不经意间却看到孙小娘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没好气的叫道:“有话进来说,在外面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孙小娘子吐了吐舌头,迈过门槛走进屋来,替方应物换了一杯茶,“方才出去买米回来,遇到了阿爹。听他说你要离开这里?”
方应物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点头了,但这次点头最用心,“是的。”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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